娘母两个都躺倒在床上,石黛是呼呼昏睡,屈晚慧则是压制着的呻吟。桌上摆满了外卖盒和使用过的纸巾,垃圾桶里也堆得满满当当。地板也不知多久没收拾,走路都沾鞋底。
石良仍旧戾气十足地玩游戏,嘻嘻哈哈的追电视剧,又叫骂着熬夜看球赛,对于娘母两个,他只幸灾乐祸地嘻嘻笑,说:“你不是厉害吗,怎么瘟猪一样躺着了?还骂我呢,我什么事没有,自己不知道哪里去沾了回来就来怪我,还跟我厉害呢,还跟我泼妇呢,切!”
对此,屈晚慧落泪,说不出一个字。千防万防没防住那个家伙、害得她躺下不说,还连累石黛。这段时间,他石良对病中的她视而不见就算了,对孩子他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仿佛他只是隔壁的一个邻居而不是这个家的一员一样。屈晚慧是无论如何忍不了,忍着一身的疼爬起跑到石良的房间去对着石良哈气,又冲他咳嗽,吐了口水在手上就往他脸上擦,就一定要让他尝尝起不来的滋味。
石良也怕他像屈晚慧那“瘟猪”一般的样,知道屈晚慧是报复来了,游戏也不管了,双手抱头又护脸的,连连直躲。
屈晚慧的眼泪不住地流,口水擦不到石良的脸就用吐的,不管石良在哪,追着他就一阵地吐,就是要吐得他也阳了她心里才好受。偏偏又气力不足,连一口口水都吐不出来也吐不出去,心里就恨啊,原本被烧得通红的眼睛就像着火了一样冲着石良燃烧。她自己躺着熬一熬也没什么,就算一命呜呼也没关系,她就心疼小小石黛。这个阳的症状太折磨人了,她一个一向很能忍疼的大人都因为扛不住而天天呻吟了,何况一个小小的孩子呢。她心疼,疼石黛。又恨,恨石良。拼尽全力去追石良,追着他,尽力地吐出一些唾沫。
直到石良躲进她们房间,躲到石黛旁边去,屈晚慧才停下。
石良这才看屈晚慧一眼,见她就像个红眼的疯子,那双眼红得哟,像是要裂开,还鼓凸着。满脸的痛苦色。脸又黄又黑,还满头的乱发,不知多久没收拾了,不知多少可怖!再去看石黛,脸上又红又黑,也蹙着眉头、满脸的痛苦之色。虽睡着,喉咙里却一直发着痛苦的响声,额头上和脖子上的青筋也在剧烈地动... ...石良这才知道阳的症状是这样的严重。试探性地问:“这么严重的吗?你真成瘟猪了?我还以为... ...”石良想说屈晚慧偷懒不去上班故意装病,没敢说出口。
屈晚慧追累了,只觉得刚刚那一番追跑用尽了她余下不多的所有气力,直直倒在床上,拉被子的力气也没有了,就那样直挺挺地躺着,抚着胸口又捶又打,还是没法好好呼吸。耳朵里也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了。就那样生无可恋地躺着,慢慢闭上眼睛。闭着眼睛,用极微弱的声音说:“带女儿去医院... ...”
石良摸摸石黛的额头,烫得啊哟一声叫出来,找了退烧药喂也喂不进,说吃了没用。石良见石黛那面色,也担心了,不得不带着石黛去了医院。
石良难得去医院。一到医院就犯难,因为他总是摸不着方向。也不知道挂哪个科,更不知道去哪一层,为着这又把导医台的引导员凶一顿。好不容易挂了号,又找不到科室,就带着根本没有力气走路的石黛满医院跑,跑来跑去也找不到地方。就摆着臭脸一路跑一路骂:“妈的破医院什么也不是,指路的都没有,害老子跑得累死,M的!”脚步又快,双眼只顾着两边的门牌,全忘了身后的石黛。
石黛跑不动,身体也再撑不住,更没力气喊一声,见到一堵还没被病人倚靠的墙壁就倚着那墙壁滑下去,滑下去就地坐下,双眼无力地闭合,只留了一点点的缝隙去看她跑远了的爸爸。
石良跑到产科折回,才发现石黛跑丢了,又原路去找石黛,一边找一边骂:“真是,跟她妈一样,啥也不行。矮乌也不听,跑个路还能跑不见。真正!”
石良跑了两圈半才找到倚着墙壁睡着了且呼吸又加重了的石黛。
石良将她扯起,道:“你看看你,你好不好听话点的?好好看路,跟紧了爸爸,干嘛懒成这个样子?这下好了,地方还没找到,也不知道号过了没有。你看看你,你能干什么?”骂着就要抬脚往前走。
石黛强打精神跟上石良的脚步,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跑到胸口紧得呼吸不过来才找到地方。
医生给开了医院特别研制的中药让拿回去冲泡了喝。
石良摇头晃脑、很是不屑地扯着石黛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不满地说:“我就说吧,哪有那么严重!人家都只给你开中药,你们就是要给我装。”
石黛只觉得气也喘不了,呼吸也受限,想咳也咳不出来,想快点回家躺着又跑不快,只能慢慢的、尽力地挪动双脚,尽力地去追她爸爸。
石良在路边找了许久才找到车,一扫二维码发现要15元停车费,气得摔了那小纸条就不管了。又看到后面“慢吞吞”的石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真倒霉,我就知道,碰到你们两个就没好事,我怎么这么倒霉呢你说,呸!”接着一口浓痰重重地吐到地上。
石黛用尽气力拉不开车门。石良不耐烦的开了车门将石黛推进去,任石黛昏沉着歪在车后座。石良一路走一路摇头晃脑又一路骂,满眼的戾气,满嘴的不堪入耳。楼道的步梯上,又是一番不耐烦地骂和催促,把石黛连推带搡地弄进了家门。
明明石黛已经很坚强了,也很乖地喝药了,石良还是不满,将那药碗重重摔在桌上就不管了,急急去玩游戏,只有坐到游戏桌前才能叫他心情倍好。
石黛喝了她爸爸冲的中药,倒头就睡。早上,石黛醒来,身体舒服一些了,胸口没那么憋闷、也能顺畅一些的呼吸了,就用她妈妈手机给她爸爸打电话说想喝粥,还告诉她爸爸她想喝橙汁。
石良嘟嚷着多事,就说:“喝粥我给你煮好了哇,花那钱干嘛?哪里来的橙汁啦?橙汁哪来的?”嘴里只不住地发问,身体不动,最好什么都不用管的。
石黛喝了外卖的粥也喝了中药,药方是针对儿童做了调整的,并不怎么苦,她喝得很快,喝得额际冒出了汗珠。只吃了几次药,睡了一夜,身体就好了很多。她自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好了,就立刻拿了那药,冲了,端去给她妈妈喝。
屈晚慧吃了各种药片都没能好起来,也是绝望了。只想到石良带石黛去医院看过了也吃了药,迷迷糊糊的听到石黛睡沉的声音,也不见她翻滚也不喊叫呻吟了,就也不怕了。她自己也就放心大胆于辗转反侧中沉睡和呻吟。直到石黛给她喂药,她被喊起来。
石黛给屈晚慧身后放一个抱枕,让她靠着喝药。屈晚慧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包括石黛,她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可人儿是她女儿。
屈晚慧断断续续喝了几回石黛喂的药,喝了药又躺了几天,胸腔那巨石一般的存在也慢慢消失,呼吸顺畅了,渐渐的也有力气咳嗽了,也有意识、有力气的、到处去找石黛了。
石黛稍微好一点就坐电脑前去上课和做作业。虽然还咳嗽着,身体也总会没劲,但已经能有力气坐在那里听课和写作业。现在她唯一缺的就是吃的,她想喝橙汁,还想吃别的有味道的东西。爸爸做的饭不好吃,爸爸点回来的外卖也不好吃。一听到屈晚慧的声音就急急跑过去,问:“妈妈你好了?”
屈晚慧点头,去摸石黛的额头,又去检查她手臂,知道她也好了许多,面上的担忧瞬间消散。听那有气无力的声音,知道石黛还是很虚,就想做饭给她吃,无奈单手拿铁锅都拿不动,只觉得浑身绵软,双腿也还一直发颤发软,只好打开手机外卖软件问石黛想吃什么。
屈晚慧按着石黛的要求点好一应吃喝。石黛凑近屈晚慧耳朵说:“妈妈,以后还是你带我去医院吧,爸爸他地方都找不到,还摔东西骂人,他还跟医生吵架。下次还是你带我去吧。”
屈晚慧只觉这次差点弄没了一条命,一听医院就觉不吉利,急急说:“呸呸呸,没有以后,我们一直会健健康康的,用不着去医院。健健康康的多好,一直健健康康的,啊!”
石黛不懂她妈妈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还是乖巧地应了。
屈晚慧和石黛靠着那中药活过来了,饭食仍进得很少。虽然娘母两个每次都想一顿吃掉一座山那么大的好吃的,却还是只能吃很少一点清淡软和的。许多想吃的,买回来是怎么也吃不下的。娘母两个只爱橙汁,几乎每天两杯鲜榨热橙汁,喝到肚子撑了也要喝不够的。屈晚慧通过微信跟缪音讲述她的被阳之细节,说:虽还活着,却是从来没这样弱过。
缪音就分享了好些新的曲目给屈晚慧,说是她娘母两个这段时间应该多听的特别曲,其中有她自创的肺脏养生乐,也推荐了《阳春白雪》《广陵散》和《将军令》这一类商音曲,说是商音属金,能补气润肺,宣肺止咳。又建议她多去刷刷短视频,让她多看看短视频里贵州苗族和侗族的芦笙节和牯藏节的相关视频,特为的叫她娘母两个多听听《讨花带》。
屈晚慧就成日地听,发现《讨花带》最有力量,最是叫此时的她的身体提劲,每一听它就觉全身舒畅。她跟缪音说:可能我听惯了《将军令》这些,现在反而觉得没有那么强的疗愈力了,要么是生出了免疫,要么,可能是我的身体零件太受伤了。
缪音认可了屈晚慧的说法。屈晚慧就天天拉着石黛一起听那阵仗比较大的《讨花带》,直到把石黛听到厌烦。
再一星期后,屈晚慧也能给石黛看作业和陪着阅读了。她们娘母两个的味觉也渐渐恢复,也能吃一些家常饭食。虽然说话和做事总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虽然身上仍旧绵软软的,好歹是都好好的了。屈晚慧只觉劫后余生,心境也大改变,就想着一定要好好生活,要好好保护石黛,要好好保养身体。
石良呢,因为娘母两个先前的样子也是叫他意识到“羊”是有多可怕了,再加之小视频和朋友圈那些视频里再真实不过的号哭和隔空骂脏话而驱遣羊症状之痛苦的人们,也叫他惧怕起来。哪也不去了,外卖送来的时候,也知道学屈晚慧的样子拿着消毒酒精喷雾去处理一遍,又在家里囤了许多的测试纸和消毒喷雾、啫喱、纸巾,又去医院开了一些中药放着,就怕他自己染上了。
在石黛和屈晚慧开始能吃下一些东西的时候,石良也倒下了。躺在床上呻吟不止还要不住骂脏话,把床板打得咚咚响。他倒下了,说话都舌头打卷了,还会很凶的语气命令屈晚慧给他冲泡中药,一份不够还要两份。就那么把中药当汤喝。睡了一个星期,石良也活过来。活过来之后,人也老实了,再不随意地四处跑,就连外面的小姊妹也不敢去见,隔着屏幕说话都不敢了,唯恐隔空传染。
三人都羊过了。石黛回校,屈晚慧得以回归工作。为了那劫后余生的难得,都格外珍惜这畅快的日子,也都格外努力地生活。
如果还活着,就好好的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