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娴娴来得很早。
“姐姐，你醒了吗？昨天可吓死我啦，突然就晕过去了。赵叔叔没把你怎么样吧？”一开门，李娴娴就转着圈把夏千鸟检查一遍，嘴里也没闲着：“老男人真不要脸，说什么我背不动你，不让我跟着。”
夏千鸟奇怪：“你们很熟。”
李娴娴回答：“怎么可能，我们才不熟，只是认识而已，他在这里呆了很久了，有时候学校也会请他来上公开课，村子就这么大，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但是我不喜欢他，他太假惺惺，做什么都端着。”
李娴娴的话听不出破绽。
“他没做什么，你放心吧，我没事。”夏千鸟道。
“没事就好！”李娴娴点头，“我今天来找你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山路修好了！过会儿镇上会来人调查车祸的情况，他们想要问姐姐一些细节。”
这就通了？夏千鸟不敢置信，她以为直到最后路都不会通，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对了，梁穹呢？”车祸幸存的可不止自己一个人。
“他也一起哦！正好他的情况有所好转，可以下床走路了。不过医生说这里没办法处理他的骨折，必须尽快送到城里治疗，否则会落下后遗症。”
太正常了……夏千鸟想，一切突然恢复正常，反而令人不安。
但她还是装作松口气的样子。
李娴娴带她去早市吃早饭。良安村的早市很有生活气息，叫卖声不绝于耳，热腾腾的烟雾里都是食物的香气，无论是游客还是当地人，脸上的神情都很放松，沉浸在宁静缓慢的清晨时光中。
李娴娴见她看得认真，问：“姐姐，你喜欢这里吗？”
夏千鸟收回目光，看着李娴娴。
没有得到答案，李娴娴自顾自地说：“这里很好啊，空气清新，基础设施完善，大家相亲相爱，互相帮助，很多游客都想在我们这里定居呢！姐姐你留下来好不好？你可以住我家，工作的话，咖啡店和民宿都在招人，虽然工资不高，但这里的消费也低，还是可以存下钱的。你看，赵澍放着好好的研究员不当，偏要来我们这里定居。”
“研究员？”夏千鸟问。
“对啊，他说他是自然环境保护的研究员……这个不是重点，姐姐，真的不考虑留在良安村吗？”
那必然是不考虑的。夏千鸟心想，但嘴上糊弄过去：“再说吧，反正还要多住几天的，可以再多感受这里的氛围，看我喜不喜欢。”
李娴娴一下子高兴起来：“那等会儿谈话结束我带你去山里捡蘑菇好不好！城里人都喜欢捡蘑菇，我认识好多蘑菇，到时候捡回来我们烧跑山鸡吃。”
夏千鸟没说话，当默认了。
反正得先和梁穹见面。
镇上的人临近中午才到，见面的地点约在卫生所。夏千鸟在同样的病床上见到了梁穹，对方向她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闵岁寒作为村长和镇上的人寒暄几句，神态动作都很沉稳。
见他没事，夏千鸟暗自松口气。
工作人员将她和梁穹分开询问，问题涉及车祸前后的异样，夏千鸟如实回答，唯独隐瞒了坠崖后遇到的怪事。
她相信梁穹也不会说。
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谈话结束，工作人员礼貌地向夏千鸟表示感谢，并且会在近期内帮她联系学校说明情况，临走前还送给她一部手机。
夏千鸟看了看，有信号，能打电话。
“没事，既然有手机，我会自己联系的，”夏千鸟婉拒对方的帮助，“我应该能在项目开始前赶回去。”
工作人员也不勉强，说：“按你自己的意思来就行。这里环境好，每年都有很多年轻人来休假，你在这里散散心也挺好。”
工作人员拨通夏千鸟的号码，立马挂掉：“这是我的电话，我姓陈，有什么需要或者想起什么细节可以随时联系我。”
告别工作人员，夏千鸟本打算去找梁穹套话，没想到已经人去床空。
“他被送到镇上的医院了。”闵岁寒在她身后说。
夏千鸟捕捉到空气中熟悉的味道，问：“你还好吗？”
“嘘。”
“姐姐，我们去吃午饭吧……咦？村长，你还没回去？”李娴娴推门进屋，动作自然地拉起夏千鸟的手。
“恩，这就回去，”闵岁寒领导范十足地说，“你们好好玩，别乱跑。”
夏千鸟拒绝了李娴娴去山里采蘑菇的邀请，转而去了博物馆。
入口处没有蛛丝，一切正常。
再次穿过狭长的隧道，夏千鸟进到博物馆内部，目光扫过展柜里的展品：日常用具、漆木盒子、祭祀用品……在看见单独陈列的服饰后，夏千鸟愣了愣。
蕉叶喜蛛的底纹、红蓝相间的图腾刺绣……和李娴娴给她的那件衣服极为相似。
夏千鸟走近展柜，阅读下面的介绍。红蓝配色是属于新娘的颜色，图腾意味着平安喜乐，蜘蛛意味着多子多福——这件衣服是每位良安村姑娘从一出生就会准备的嫁衣。
说到嫁衣，夏千鸟想起李娴娴曾说过山神想要她当新娘。而身为乩童的李娴娴亲手给夏千鸟穿上嫁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好在有那块松香在。
夏千鸟想在博物馆找到关于松香的内容，但一无所获。
就在夏千鸟准备再逛一遍之时，手机震动，是那名姓陈的工作人员打来的。
“救，救命……”还没等夏千鸟开口，对方道：“我们出车祸了，在xxx段，救我们。”
说罢，对方挂断电话。
夏千鸟来不及细想，立即拨通120和110，重复一遍地址。她下意识想冲到现场去，可转念想起他们开车应该已经离开很远了，自己靠双腿没办法赶过去。
原来不是不怕我离开，夏千鸟想，是所有被盯上的都没有办法离开。
警察的回访很快打来，问为什么姓陈的工作人员会第一时间打给她，夏千鸟说他们刚交换手机号，自己的号码应当是排在第一位。
“明白了，具体的情况我们工作人员会过来和您沟通。”
“不好意思，我想问问他们还好吗？”夏千鸟问。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目前来看，车祸是因为司机在午后时段疲劳驾驶，撞上护栏飞出去。两名工作人员和司机因为系了安全带，虽然重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对方道，“但是车上的伤员没有办法系安全带，从车窗摔出去，已经确认死亡。”
车上的伤员，不就是……梁穹？夏千鸟心惊讶极了：梁穹死了？
“小姑娘，别伤心，你人生还很长，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相信你男朋友也希望你找到幸福。”
夏千鸟疑惑：“男朋友？”
“对啊，梁穹不是你男朋友吗？”这次轮到对方疑惑了，“还是说他还没追到手？他手机里有个备忘录，标题是‘小鸟饲养手册’，里面写的是你的喜好，还有生理期、纪念日……”
“小鸟”，夏千鸟……真是容易让人误会的昵称。夏千鸟心中泛起几分酸涩，敷衍过去，挂断电话。
她离开博物馆，找了家咖啡厅坐下，随后登上各类社交账号。
除了催更的读者外，没有人找她。
也是，离开前她就给亲朋好友们说过自己要去山里，可能没有信号，加上自己本来就很少主动联系别人，没人找自己是正常的。
把存稿设置好发布时间，夏千鸟返回微信刷朋友圈。同学们趁着暑假天南海北地旅游，导师转发线上线下学术会议的信息，几个熟悉的读者明里暗里地催更，翻到后面，备注“林医生”的人转发了一篇《关于论证招魂仪式与植物人唤醒之间关系》的文章。
夏千鸟点进去，快速浏览。文章是外国人写的，大意是说人是有灵魂的，变成植物人是因为灵魂离体，只要正确举行招魂仪式，找回灵魂，就能让植物人苏醒，甚至列举了许多国外的案例。
评论区一水儿的“扯淡”。
夏千鸟往回翻，目光停在“找一张完整的蛛网，放进盒子里，将盒子放在床边，晚上可以在梦中看见植物人的魂魄”上。
蛛网、盒子。
夏千鸟刚在博物馆见过，良安村也有类似的习俗：将蛛丝放进盒子，将盒子放在床边，睡着后可以进入山神的世界。在山神的世界中找到山神的意识，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自己每次进入另一个世界，都是在意识恍惚的时候。
至于蛛丝……从闵玟死去的那一刻起，无数看不见的蛛丝就已经将自己缠绕。
“呵呵……”夏千鸟喉咙里发出轻蔑的笑声。手机熄屏，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浮现出网状的纹路。
“好，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林医生。小翊就交给你了，钱我会续上的，不用担心。”
听见熟悉的声音，夏千鸟抬头，和刚走进咖啡店的赵澍对上视线。
“一起坐吗？”夏千鸟笑道。
“你心情很好？”赵澍有些不适应如此“和善”的夏千鸟，不由得问。
“算吧，”夏千鸟转移话题，“你在给医生打电话？是家人生病了吗？”
“不是，是我发小，就是之前和你说的，她之前在良安村支教，上山的时候不小心从山上摔下去，昏迷了两年。她家里人都去世了，医院的钱都是我在给。”
“你真的对她很好。”
“我小时候发育晚，经常被欺负，一直都是她在帮我。那时候我爸妈出差，我就在她家蹭饭吃。她帮了我很多，所以这点不算什么，”回忆起往事，赵澍的目光终于不再那么炙热，“其实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寻找她坠崖的线索。虽然警察说她坠崖是意外，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她是在晚上坠崖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大晚上上山？而且她从小就喜欢进山徒步，来支教后更是隔三差五往山里跑，对附近很熟悉，失足坠崖的可能性太小了。”
夏千鸟很捧场：“那你找到证据了吗？”
赵澍摇头，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但我找到了能让她醒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