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什么出口?夏千鸟很疑惑,为什么最后关头又变成了谜语人?但转念一想,他要是知道出口在哪里,就不会扛着自己漫无目的地逃这么久了。
这句话是否意味着,这里果然不是真实的世界?
夏千鸟脑子飞速运转,脚步不停,闵岁寒的样子像是豁出去了,说明喜蛛不好对付,自己可不能辜负对方的一片好意……但他一个村长,帮着自己对付喜蛛算什么?
还是吃亏在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很多事情不好下判断,只能靠猜。
那栋楼房必然不可能有出口,如果有的话,闵岁寒不会阻止自己进去。也不可能在山里,那范围可就太大了。
良安村不大,跑一圈下来二十分钟,夏千鸟希望闵岁寒能坚持久一点。
好在,夏千鸟运气很好。
卫生所和博物馆都是她来到良安村后遇到怪事的地方,恰巧她所在的位置离博物馆很近,便选择先去博物馆看看。眼下博物馆空无一人,守门的工作人员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夏千鸟跨过门闸,闯进博物馆,意识到自己来对了。
狭窄的入口处覆满了层层叠叠的蛛丝。
如果放在正常世界,夏千鸟一定不愿意穿过这道门。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夏千鸟犹豫了瞬间,要不要回去找闵岁寒,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一来是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哪里,二来是对方并没有说让自己回去找人。在夏千鸟的认知里,为一个陌生人舍身的唯一原因是这个陌生人决定着自己能否存活。
所以,只要自己离开,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包括闵岁寒。
夏千鸟做出决定。
“呕——”胃里的酸水总算吐了出来。
夏千鸟变了脸色,发现自己吐出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卵状物。
有什么东西在薄薄的覆膜下蠕动,很快破卵而出。
是幼蛛。
它们迟疑瞬间才找到夏千鸟所在的位置,不由分说地涌上来。密密麻麻的白色幼虫像是一滩絮状物,牢牢挡住夏千鸟的去路。
脏物吐出来以后,夏千鸟舒服多了。
她比幼蛛的速度更快,回到博物馆门口,砸破弃物箱,随机挑选一把能用的打火机,扯下横幅点燃,扔进幼蛛堆里。
空气里传来蛋白质烤焦的香味,夏千鸟闻着有些饿。
不等火熄灭,夏千鸟绕过火堆,重新进入博物馆,投身蛛丝之中。
千丝万缕的柔软,触之无痕,却能将人缠绕至窒息。
夏千鸟猛地睁开眼。
民宿的房间依旧一片漆黑,但这次,夏千鸟没有闻到喜蛛的味道。
起身拉开窗帘,外面夕阳将落,霞光万道。楼宇街巷中有行人点点,或独行,或交谈,再正常不过。
是梦吗?夏千鸟摸着肚子得出否定的答案。不可能是梦,没有这么真实的梦,一个人的梦里也不可能出现仅一面之缘的人,性格反差还这么大。
不是梦那又是什么?
这超出夏千鸟的知识涉猎范围了。这年头,新东西可太多了。
想要答案,手上的线索完全不够。
夏千鸟想起那栋楼房,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还有那个村长,也得找个机会再见面。
但那些都是之后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吃晚饭。
夏千鸟冲掉身上的冷汗,换上干净衣服——李娴娴给她准备的,用吹风吹干头发。
她是短发,细软发质,但乌黑光亮,让整个人看起来很内敛,没有丝毫攻击性。
发丝擦着皮肤掉落,像是蛛丝缠绕。
夏千鸟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模样普通,顶多算得上清秀可爱,穿着白T牛仔裤,没有多余的表情,如果戴上眼镜,像是个读书读傻了的高中生。
但夏千鸟不戴眼镜,她的视力很好,能够看清瞳孔中一闪而过的网状物。她像是没看到似的,眨眨眼,瞳孔恢复正常。
门铃声传来,夏千鸟回过神,从猫眼里看见了李娴娴。
“姐姐,你在吗?”李娴娴问。
夏千鸟打开房门:“怎么了?”
“最近游客多,村子要在今晚举办篝火晚会,我们都要去跳舞,你要一起去吗?”李娴娴说,“还有自助餐哦,20块一个人随便吃随便喝,很划算的。”
正好夏千鸟饿了,在一个人饿的时候“自助餐”是很诱人的三个字,于是她答应下来。
“嘿嘿,”李娴娴露出狡黠的笑,钻进屋子,“我给你带了我们这里的传统衣服,既然要体验民俗,妆造也要做齐嘛~”
夏千鸟看着她从口袋里拿出的衣服,没有拒绝。
良安村的服饰很有民族风情,立领斜襟短上衣,同色系的裹裙,蕉叶喜蛛暗纹,绣着复杂的图腾。红蓝撞色亮眼却不突兀,白色的刺绣斜挎布包冲淡了撞色带来的紧凑感。
李娴娴兴致勃勃地给她换上,絮絮叨叨:“姐姐你穿这身真好看呀!这衣服是我妈妈年轻时候做的,刺绣都是她一针一线绣的呢!”
夏千鸟嗅了嗅,闻到很淡的熟悉的味道。
“走吧,篝火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一起过去。”李娴娴说着,拉着她的手就要离开。
夏千鸟眼疾手快地从牛仔裤里掏出吊坠,塞进衣服里。
夏天总是黑得很晚。夕阳的余晖将广场上的篝火点燃,人们聚在广场上,能很清楚地辨认出谁是游客,谁是本地人。
游客基本都在拿着手机拍照。
夏千鸟这才发觉良安村的游客不算少。
也有游客穿着本地的服饰,但都不像李娴娴拿来的这件那么复杂精美。夏千鸟被问了几次“在哪里租的衣服”,好在李娴娴一点不怕生,说“是我妈妈自己做的”。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村委会外面的一片空地,人一多变得拥挤起来。夏千鸟表达自己很饿想先吃东西的想法,李娴娴就带她到广场的边缘。
十来张大圆桌摆在路边,桌上堆满了食物,一旁放着塑封的碗筷,桌子上贴着付款的二维码。
已经有几个游客吃上了。
李娴娴大概是忘了夏千鸟没有手机这件事,被相识的阿姨叫进厨房帮忙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就在夏千鸟的道德和本能交战时,她听见一个声音叫自己:“夏千鸟?你也来玩?”
夏千鸟抬头,看见了赵澍。
对方一看便明白夏千鸟的困境,拿出手机扫二维码,付了两个人的钱:“吃吧,算你我借你的,等你手机拿回来记得还我。”
这种距离感没有引起夏千鸟的反感。她道谢,拆开两副碗筷,和赵澍一起吃起东西。
饭菜还是热的,呛辣鲜香,非常好吃。
“喝酒吗?”赵澍问。
夏千鸟点点头。
啤酒也算在自助餐内。赵澍拿了四罐啤酒,拉开拉环,递给夏千鸟。
夏千鸟正好被辣的不行,接过啤酒猛地灌了一口。
“呼……”她长叹一口气,总算缓过来。
“中午没吃饭吗?”赵澍问。
夏千鸟点点头:“没吃,回去睡觉了,一觉睡到现在。”
“那你还挺能睡。你住在哪里?”
夏千鸟报出民宿的名字。赵澍失笑:“原来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真是缘分。”
夏千鸟没接话,一口酒一口菜地吃着,很快喝光了一瓶啤酒。
赵澍挑眉,有些惊讶:“你酒量还不错?我发小的酒量也不错,有机会可以一起喝一杯。”
夏千鸟不理解这种行为,不点头也不摇头,全当没听见。好在音响通电的电流声拯救了她,盛装的主持人站在篝火旁,拿着话筒,宣告活动开始。
鼓声响起,唢呐混合着锣鼓奏出节奏鲜明的音乐。良安村的村民们率先动起来,男孩们在内圈,女孩们在外圈,随着音乐舞蹈。
良安村的舞蹈以手部动作为主,或舒展或弯曲,像是在模仿蜘蛛。
“要一起吗?”眼见陆续有游客加入,赵澍邀约道。
夏千鸟摇头,正准备拒绝,听见音乐声从厨房里飞奔而来的李娴娴抓住夏千鸟的手,不由分说将人拉进跳舞的人群。
“姐姐,别害羞,跳着跳着就会了。”李娴娴站在她身前演示。
也不是很想会……纯种i人很社死,很想逃离,比遇见喜蛛还可怕。
可陆续加入的人堵住她离开的道路。
鼓点的节奏越来越快,人们的动作也随之加快。火光下,肢体的律动似乎带着奇妙的残影,在越发深沉的暮色中,摇曳出怪异的韵律。
火光……夏千鸟的鼻尖萦绕着松香,好似又看见被焚烧的幼蛛。
音乐……是谁在吟唱,亦或是祈求?
舞蹈……乩童弯折下身躯,长出六条手臂,趴伏在地,翻着眼白仰望她。
图腾……是衣服上的绣样、□□上的纹身、灵魂上的刻印。
蛛丝缠绕……蛛丝缠绕……蛛丝缠绕!
火焰不断晃动,现实与虚幻卡帧般来回切换,夏千鸟闭上眼,无人看见她瞳孔中浮现的网状花纹。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李娴娴的声音很遥远。
“她喝了酒,可能醉了,我们住一家民宿,我带她回去吧。”赵澍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两人发生了些争执,夏千鸟只能模糊地捕捉到“坠崖”“新娘”“山神”“杀人”等词汇,脑袋晕乎乎的,但绝不是因为醉酒。
她感觉有人背起自己,炙热的温度像是要将她烤干。
远离广场后,音乐声小了,脑子逐渐清醒过来,但她没有吱声,趴在赵澍身上装睡。
赵澍带她回到民宿,找老板借来钥匙,开门将她放在床上。
“夏千鸟,夏千鸟。”赵澍试探性地唤她,确定人已经彻底没有意识后,从兜里掏出取血针,刺破夏千鸟的指尖,挤出鲜血,滴在试纸上。
做完这些,赵澍擦掉她指尖的血,关上灯,离开房间。
等他离开,夏千鸟才睁开眼。
指尖血凝固得很快,如果她是真的昏睡,等醒来的时候估计伤口都快愈合了。
他取血做什么?
夏千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父母健在,从出生到现在的生活痕迹清晰可查,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正常人。
夏千鸟想要回忆起自己恍惚那段时间李娴娴与赵澍交谈的内容,但关于刚才的画面都格外模糊。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衣服里拿出吊坠,刹时,松香更加浓郁,将体内残余的不适驱散。
……这东西竟然真的有用。夏千鸟想,闵岁寒竟然不是拿这吊坠当借口对自己做些什么……错怪好人了?
也许刚才没有被拉入另一个世界,也是因为这个吊坠。
夏千鸟打量着这块吊坠。说吊坠不太合适,这就是块未打磨过的松香,应该是常年被人佩戴,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她倒是知道松香有驱虫的功效,但是连这种超自然的虫都能驱,效果未免太好了。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夏千鸟决定找个机会问问闵岁寒。
大晚上地折腾这么久,即使山里的夜晚格外凉爽,也出了一身汗。她走到浴室打开热水,冲去身上的汗渍。
洗脸的时候,她闭上眼,动作突然一滞。
她刚刚,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