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澍是个很有存在感的人。
略高于常人的体温、绵长沉厚的呼吸、隐约的压迫感,让人即使处于黑暗中,也能精准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夏千鸟凭着直觉躲开赵澍的动作。
她似乎撞到了蛛丝,但无暇探究,一心躲避赵澍。他似乎是想钳制住夏千鸟,算不上有恶意,但绝不是好心。
在这样陌生的地方被陌生人抓住,可不是什么好事。
“别躲了,这里没有别人,你跑不掉的。”赵澍一边说着,一边摸索夏千鸟的踪迹。
“我不会害你,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他企图引导夏千鸟开口,好确定她的方位。
夏千鸟知道他的意图,忍住好奇心,没有出声。
“嘶啦——”
她又听见撕扯塑料袋的声音。
雨后泥土等腥臭钻进鼻腔,几乎一瞬间,夏千鸟想到了喜蛛。
“嘶啦——”
土腥气越来越浓郁。
“别躲了,我发现你了。”
赵澍的脚步越来越近。
夏千鸟屏住呼吸,蓄势待发,准备一口气冲出去。
突然,眼前亮起一束光。
神像静立眼前,香烟缭绕。赵澍在旁边说着:“他们相信,只要献上满意的祭品,山神能实现一切愿望。”
夏千鸟扭头看向他。
赵澍停下解说,目光疑惑:“怎么了?”
刚刚的……是幻觉吗?其实他们没有进入民俗馆,而是一直在这里站着?
夏千鸟看向一旁的展厅,布局和记忆中有些微的区别,可某些细节又觉得不是远远望过一眼就能知道的。
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不要相信任何人。”
夏千鸟想起梁穹的话。
“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情,”夏千鸟说,“抱歉,我得先回去了。”
赵澍愣了愣,随后点头:“好的,下次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
“我会的。”夏千鸟转身准备离开,在踏入黑暗隧道前一刻,忽然折返,又道:“对了,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借你手机打个电话,给家里报平安,我手机摔坏了。”
赵澍点头,将手机解锁递给夏千鸟。
夏千鸟拨通导师的电话。
导师接得很快:“喂,哪位?”
“老师,我是千鸟,”夏千鸟斟酌道,“您这会儿在忙吗?”
对方的背景音很杂乱,应该是在酒局上。
“谁?谁啊?”
“老师,我是千鸟,夏千鸟。”她重复一次。
“夏千鸟?不认识啊,你是不是打错了?”
不可能打错,电话那头确实是导师的声音。
夏千鸟没有继续纠缠,挂掉电话,拨通母亲的电话。
对方接通了,在打麻将:“哪个?”
“妈,我是千鸟。”
“千鸟?”那边顿了顿,是轰炸前的蓄力,“哪个杀千刀的开这种缺德玩笑,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啊?我闺女都死了四年了,现在和我说这个……”
夏千鸟略显呆滞地挂掉电话,又拨给关系好一点的同学。
无一例外,都说不认识她。
赵澍旁观全程,欲言又止。
夏千鸟冷静得很快。她想起梁穹说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深吸一口气,拨通最后一个电话。
“学姐,我是千鸟。”
对面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像是预料到夏千鸟的困境般的回答。
夏千鸟看了一眼赵澍,说:“我在良安村,路上遇到了落石,手机和行李都丢了,现在借的别人的手机,给您报个平安。”
学姐的问答滴水不漏:“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和导师说的。他在酒局上,可能已经喝多了。”
“谢谢学姐。”说完,夏千鸟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赵澍。
“怎么样,联系上了吗?”赵澍问。
打电话的时候夏千鸟刻意走开一段距离,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对话的内容,目前而言,看不出什么破绽。
夏千鸟点点头,又指了指他的手机,问:“你屏保上和你合照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吗?真漂亮。”
赵澍尴尬地笑笑:“不是,她是我青梅竹马,关系很好,但只是朋友。她有男朋友。”
他的账号头像也是这张照片。
看样子关系真的很好。
夏千鸟想知道直播黑屏的后续,但博物馆里的“幻觉”让她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能压下自己的好奇心。
临近晌午,空气里飘来饭菜的香味。几道炊烟在山林间升腾,森林葱茏,山风清凉,在灿烂的阳光下,将良安村渲染得如同世外桃源。
……如果没有那些怪事的话。
“要一起吃午饭吗?我知道这边有几家味道不错的店。”赵澍问。
夏千鸟不喜欢他过于炙热的眼神,摇头拒绝。赵澍也不勉强,客套说有需要可以联系他,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当然是客套,夏千鸟又没有手机,怎么联系?
他又不知道夏千鸟住在自己隔壁。
但夏千鸟相信他们还会再见的。
别有用心之人,会制造无数的“偶遇”,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或许是早上的破酥包太扎实,夏千鸟到现在还不觉得饿,也就没吃午饭,回到民宿休息。
民宿的窗帘很厚实,拉上以后,房间漆黑如同夜晚。夏千鸟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回忆着这些日子的异状。
诡谲的山神、奇异的习俗、别有用心的陌生人……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将闵玟的死和撕塑料包装的声音与良安村联系起来。如果没关系,为什么闵玟的死和“喜蛛”一模一样?为什么撕塑料包装的声音一消失就出现车祸从而引发这一系列的怪事?如果有关系,是谁这么神通广大从两年前就开始策划,一步一步将她引至良安村。要知道,挑选李娴娴作为资助对象纯粹是一时兴起,在签协议前,夏千鸟并不知道李娴娴住在良安村。
不,真的是一时兴起吗?
学姐说要做好事,并未指定做什么,甚至多次明示她可以拿做慈善的钱找自己彻底解决,所以学姐的嫌疑可以排除。
学姐是为什么让自己做好事?是因为闵玟死后,那如影随形的眼睛要害自己。
眼睛是从闵玟死后出现的。
闵玟的死法和良安村的“喜蛛”一样。
所以,要找到闵玟和良安村的联系。确定这一切怪事的源头。
然后……解决它。
至于怎么解决,夏千鸟还没想好,毕竟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还有快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能赶上导师的项目。夏千鸟越想越觉得困乏……离开这里就好了,离开这里,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日有所思,午睡的时候夏千鸟梦到了闵玟。
闵玟比她大两届,追人毫无边界感,玩的小浪漫会让夏千鸟尴尬得抠出一座别墅,加上校草光环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让夏千鸟非常非常非常地反感。
那天,在第一百零八次拒绝他后,夏千鸟愤怒地扇了闵玟一巴掌。
但夏千鸟马上后悔了。因为那是奖励,不是惩罚。
室友目瞪口呆,估计是没见过夏千鸟发这么大的脾气,连劝架都忘了。
夏千鸟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没有产生愧疚之情,但也没再计较。冷静下来后,她发现闵玟脸上充血的手掌印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血管,像是……虫卵!
夏千鸟猛地惊醒。
心跳很快,呼吸沉重,她想喝口水,但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醒了,可意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偏偏身体一动不能动……
是鬼压床。
午后小憩最容易鬼压床,似是而非的感觉让夏千鸟很不好受。意识仿佛与身体分离,唯独被盯着的感觉挥之不去,像是那双猩红的眼睛又回来了,又像是……赵澍的眼神。
夏千鸟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总算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她盯着天花板,喘着粗气,许久才缓过来。
房间像夜晚一样漆黑。
她起床喝口水,擦去脸上的冷汗,下意识想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突然想起手机早就没了,便想着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天色。
“哗啦——”
“嗯?”夏千鸟发出疑惑的咕哝。
外面很黑,可就算是深夜,也不应该什么都看不见。
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窗户。
夏千鸟吸吸鼻子,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土腥气和尸体腐烂的味道。
她神色一僵,不动神色地退后一步,拉上窗帘,放下水杯,夺门而出。
伴随着一声脆响,玻璃碎了。
那股味道更加浓郁。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是什么,更何况夏千鸟现在压根儿没有空闲回头看。
节肢动物摩擦地面的声音刺激得人头皮发麻。
夏千鸟咽下口水,头也不回地跑下楼。
前台空无一人,玻璃碎掉这么大的动静,老板都没出来看看,夏千鸟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
身后的气味没消失,夏千鸟不敢停下,一路狂奔。
民宿外,阳光刺眼,没有看见人的踪影。
夏千鸟还没有想出应对之策。
被博物馆里的展品追,找警察或者博物馆可以吗?她苦中作乐,这样的福气一点也不想要,只想上交给国家。
早知道就吃个午饭了……
跑完这个以后还用担心校园跑吗?
夏千鸟借着一个转角遮住视线,总算停下来休息片刻。她对良安村不熟,跑路全靠直觉,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这条巷子很狭窄,前方有栋楼房,五层楼高。
心中有个声音催促她进去看看。
还没迈开步子,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着她的嘴将她拖进巷子里。夏千鸟挣扎未果,瞪着眼睛看向巷外,发现喜蛛从天上砸下来,精准落在自己刚刚站着的位置。
如果没有被拖进巷子里……
夏千鸟一阵后怕,意识到对方没有害自己的意思,放松下来。对方力道小了些,但没有松开。
抱着她的身躯很冷,目光也不是落在自己身上。
那人身上有股香味,混合着松枝和燃烧的桑叶的味道,将夏千鸟严密地笼罩着,似乎能隔绝喜蛛的探寻。
夏千鸟垂眸看着那双手上的刺青,对这样的肢体接触没有产生厌恶之情。
喜蛛没发现夏千鸟的踪迹,很快离开。
心跳总算缓下来。
对方松开手后,夏千鸟率先开口道谢。对方轻轻点头以示回应,将一块香料吊坠放在夏千鸟手上,说:“这个可以让它找不到你。但是别被村里人看见。”
“为什么帮我?”夏千鸟问。
对方面露不解:“你不希望我帮你吗?”
“不是,你不是村长吗?”夏千鸟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但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你的村民把我骗到这里来,村里的民俗活过来似乎想吃掉我,你作为村长,没有一点责任吗?”
“不用这么客气,你可以叫我闵岁寒。”
姓闵?
闵岁寒看见她的表情,失笑:“闵玟是我的弟弟。”
不打谜语的是好人……夏千鸟心想,道:“所以我经历的怪事和你有关吗?”
“和我可没关系,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闵岁寒说,“博物馆去看过了吧?简单地说,山神是真的,用自己献祭可以向山神许一个愿望也是真的,闵玟的愿望是让你成为他的家人,可惜他失败了,山神拒绝实现他的愿望,因为祂想要你做祂的新娘,制造一系列巧合让你来到这里……不信?”
夏千鸟面无表情:“我应该信吗?”就知道免费的没有好东西。
她能分辨出闵岁寒没有说谎,或者说,他的话和自己在看过博物馆之后的推测**不离十。
可山神是什么,怎么看上自己的……这些关键的问题他都没说。
闵岁寒从她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狐疑,无奈指着自己脸上的刺青,道:“我是村长,有些话说出来会被听见,会被注视。”
夏千鸟表示理解,毕竟她也不指望一个陌生人能给自己带来多少重要的线索,就算有,也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
“别这么看着我……算了,你可以再问一个问题。”闵岁寒说。
“梁穹去哪里了?”夏千鸟没客气。
“就一个问题,你确定要花在一个刚认识你几天的人身上?”
夏千鸟点点头。
闵岁寒指了指那栋楼房,说:“在巢穴里。”
巢穴?夏千鸟疑惑他的用词,道完谢,转身向楼房走去。
“等等,你要进去?就这样进去?”闵岁寒拉住她,满脸不可思议。
夏千鸟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问我有什么问题?那可是巢穴!那里……”闵岁寒话没说完,眸里闪过寒光,顺势拉着夏千鸟的手将人拦腰抗在肩上。
本就空荡的胃瞬间泛起酸水。
夏千鸟无语,又不好骂人——本来已经不见踪影的喜蛛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如果不是闵岁寒动作快,他们已经被追上了。
“它怎么发现的?”闵岁寒一声国骂,“麻烦了。”
多亏闵岁寒,夏千鸟才有机会看清这个追了自己这么久的东西:它比博物馆里的陈列大一倍多,即使是肩高也比人高出不少,螯肢有明显的布料的质感,渗出的汁液是气味的来源,也不知怎么做到行动灵敏的。
闵岁寒跑得很快,在村子里七拐八绕,想借助地形甩开喜蛛。
他穿着刺绣精致的盘扣布褂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刺青,结实的手臂肌肉将夏千鸟扛得稳稳当当,脚步也没有因为负重有所减缓。
体温也没有因此升高。
没有出汗……夏千鸟很满意。她出声问:“既然是蜘蛛,它会结网吗?”
“废话啊!蜘蛛当然会结网!”闵岁寒语气暴躁,性格与他的外貌及身份极为不符,“不然我这么绕路是在做什么!它一直在吐丝企图将我们黏住!只是你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而已!”
夏千鸟想起那些落在身上又消失的网。
“我觉得它在把我们赶向某个地方。”夏千鸟说。
闵岁寒比她熟悉良安村,因为背负着重量,注意力又在躲避蛛网上,所以忽视了这个问题,被夏千鸟提醒,回忆起跑过的路线,脸色一变:“它在把我们往山里赶。”
“山里?山里有什么?”
“山就是山,那个方向也不是山神庙的方向,”又是一声国骂,“得不到人,就想要灵魂吗?”
“什么意思?”
闵岁寒没有回答她。
他将夏千鸟扔在一个小巷中,背向她,从大腿外侧抽出两把长刀,和喜蛛正面对上。
“去找出口,”他压低声音说,“还有,不要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