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安村属地的一片山头景色很好,有温泉口,对口支援的政府想出资建疗养院,需要开山伐木,对于靠山吃山的本地人来说,是件大事。
良安村拜山神,每个村民都很虔诚,逢年过节都会去山神庙上香,遇事不决也会问神。小事投杯,大事请神,李娴娴就是神附身的乩童之一。
开会的地址在半山腰上的山神庙。
山神庙是新修的,三进三出,很气派。
神龛里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包裹着蜘蛛的琥珀
或许是山里湿气重的缘故,夏千鸟总觉得山神庙里冷飕飕的,香火里都混杂着霉味。开会的房间倒是有不少人,站或坐着,眼神毫不掩饰地黏在夏千鸟这个外来人身上。
“这就是娴娴家的姐姐,”王孃先一步开口介绍,“带她来熟悉熟悉。”
熟悉什么,人们心知肚明,不追问,只有夏千鸟自己不知道。
她答应来这里,是想给自己这么久以来遇到的怪事找一个答案。
“开始吧。”坐在上坐的男人开口。
夏千鸟有些茫然地看过去。
男人身着缀满银饰的民族服饰,图腾刺青遍布全身,诡秘而繁复。人们对他很是尊敬,在村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果然,她听见有人说“好的,村长”,随后人们默契地聚集,留出神龛前的空地。
神像前只剩下夏千鸟和李娴娴。
夏千鸟想退到人群中,注意力却被李娴娴吸引过去,一时间忘了动作。只见李娴娴戴上面具,上香磕头,烟雾不向上飘,反而进了李娴娴鼻子里。瞬间,李娴娴癫痫似地发抖,下腰折叠,四肢扭曲缠绕,倒逆着从面具缝隙里窥视夏千鸟。
“($】*……”
她发出与自己声音截然不同的尖锐声音,刺破耳膜,搅碎神智。
扭曲的身体倒映在眼底,让思维也变得扭曲。
夏千鸟想吐。
可身体动弹不得。
面具下的眼睛如指甲缝里的霉菌一般令人作呕,那污染她全身的意图毫不掩饰——从身体,到神智。
香突然懒腰断掉。
李娴娴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恢复正常,软倒在地。人们没动,等她摘下面具,族长才问:“怎么样?”
“可以建,”李娴娴脸色苍白,看样夏千鸟的眼神充满不解。
族长也看向夏千鸟,明白李娴娴的意思:“那就处理掉。”
“不是,”李娴娴摇头,“山神说,这是祂的……新娘。”
夏千鸟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她的意识在一片大雨中迷失。
下坠、树林、人影、弃庙……幻影一遍遍在脑海中闪现,最终停留在扭曲的神像上。
“咚——咚——”
心跳声太吵了,吵得她想吐,她没忍住吐了出来。
一只只蜘蛛从呕吐物中钻出来。
好像还有更多的蜘蛛争先恐后地涌出她的身体。
“咚——咚——”
一只眼睛在她的心脏上睁开。
窥视着她。
夏千鸟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卫生所门口。
傍晚,只有收费室还有值班人员。
夏千鸟避开值班人员和监控,来到梁穹的病房。
上午还昏迷不醒的人,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去哪里了呢?
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迫带走的?
他还活着吗?
夏千鸟又一次胃中翻腾,扭头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干呕,突然动作一滞,皱着眉伸手从垃圾桶中捏出一片薄薄的——芯片。
“我体内有定位芯片。”
树林中,梁穹似乎说过这样的话。
扭头,床下用摩斯密码写着一个词。
“快逃!“
日落总是短暂。
夜幕匆匆降临。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目的明确地在病房外停下。
夏千鸟迅速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监控。
门外的人很有礼貌的敲敲门。
敲门声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恐怖。
没有得到回应,门外的人压下门把手——
夏千鸟毫不迟疑地翻出窗外。
病房在二楼,绿化带里种着红叶石楠和冬青,跳下去不会摔伤,但会闹出很大的动静。
夏千鸟垫着脚尖,抱着管道跃进隔壁的病房。
刚落地,有人影从窗户探出头来,目光在在楼下逡巡很久,才关上窗。
但隔壁并没有脚步声。
夏千鸟捂着嘴,躲在窗帘后,借窗户的反光观察隔壁的动静。
果然,五分钟后,那扇窗户再度被打开,带着护士帽的人影目光扫过楼下的每一处细节。
借着这个空档,夏千鸟从门口离开病房,一边警惕周围,一边从围墙翻出卫生院。
直到回到民宿,才长舒一口气。
大脑嗡鸣,太阳穴胀痛,夏千鸟揉着太阳穴,感受着掌心的刺痛,才想起芯片还在自己手上。
快逃?
逃去那里?
没有手机无法求救,靠双腿又不可能离开大山,就算有交通工具,谁知道会在路上遇到些什么。
唯一的希望是……芯片。但如果芯片有用,不至于现在还没有救援的影子。
夏千鸟有种极为矛盾的割裂感。
村里有信号,她却孤立无援。
一个甚至有网红打卡点的村子,却无人提到这里的诡异。
怪事是只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幸存者偏差。
一切的正常,难道只是为了麻痹自己的假象?
但夏千鸟猜不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也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任何特殊之处。
小说里的设定一一出现又被推翻,毕竟夏千鸟很确定自己的生辰八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也不会作死去玩什么笔仙类的灵异游戏。唯一可能和玄幻沾得上边的是她的专业。
但她又没来良安村挖过泥巴。
夏千鸟很困扰。
要是下个月不能按时赶到现场,导师可能会把她变成灵异事件。
充足的睡眠是想出解决办法、应对一切意外的必要前提。
夏千鸟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用李娴娴姐给她的钱买了两个鸡纵菌酱肉破酥包当早午饭,在村里逛了一圈,没看见卖手机的店。
她灵光一闪,在学校附近找到家网吧。
不对,没有身份证。
灵光一闪了个寂寞,夏千鸟只得另想办法。
“林医生,请说……好的……我知道了……等这边交通恢复了我就回来……再见。”
夏千鸟脚步一顿,看向从网吧里走出来的人。
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察觉到夏千鸟的目光,挂断电话的邻居看向她一愣,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是外地人?”邻居率先开口。
“对,来旅游的。”夏千鸟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一定要去看看这里的民俗博物馆,良安村有许多独特的风俗,那里可以帮助你了解一大部分良安村的历史。”
“谢谢,但是我手机丢了没法导航,可以麻烦你带我去吗?”
邻居答应了。
二人怀着各自的目的向民俗博物馆走去。
简单的交谈后,夏千鸟知道对方叫赵澍,是名律师,目前在这里休年假。夏千鸟交换自己的基本信息,说自己是受邀来玩。
“邀请你到大山里玩……你一点都不担心吗?”赵澍意有所指。
夏千鸟说:“我没想那么多。”毕竟她的专业经常会出入类似的地方。
“女孩子出门在外,要多留点心眼,”赵澍说,“我有个朋友在山区支教,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从山上摔下去,成了植物人,在医院躺了快两年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摔下去……是意外吗?”
“说不清楚,村民说是到上课时间没见到她,进山找人,在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坡下发现的她。但谁也不那能排除人为作案的嫌疑。”
“听起来你很关心这位朋友。”
“她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已经习惯给她收拾烂摊子了,只是没想到这次……”赵澍语义未尽,脚步停下,“到了,这里就是民俗博物馆。”
面前的建筑呈现出森林一般的深绿色,轮廓有着山峦的意境,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良安村的习俗很独特,目前正在申遗,所以政府特地出钱修了这个博物馆,”赵澍介绍,“走吧,一起进去。”
博物馆免费,但需要刷身份证。夏千鸟向工作人员解释一番,对方很是通情达理,让她登记后就放她进去。
馆内冷气很足。
进入大门,能看见模仿山峦修建的巨大照壁,仿真岩石和藤蔓堆砌成狭小的入口,进入其中,仿佛深入岩洞,陷入漆黑与寂静。
一时间,通道内只剩呼吸声。
赵澍的体温很有存在感,紧紧跟随在夏千鸟身后。比体温更灼热的是他的眼神,殷切而饱含探究。
这样的地方很适合发生些什么,但他们顺利看见了前方的光亮。
灯光下,神龛中供奉着无法形容的雕像,在光亮的衬托下显现出诡异的神性,越是可怖,越是神圣,特别是在走过漆黑的通道后,更加能收获人的虔诚。
“寿不可量,苦难即过往;命不可测,所得即所想。”
神像两旁的柱子上刻着楹联。
“这是良安村世代供奉的山神。”
再往里走,馆内的文字证实了赵澍的话。
根据文字记载,良安村供奉山神的习俗已经延续了一千多年,几乎与良安村的历史等同,不如说,正是因为共同的信仰,才有了这个村子。
一千多年前,一群逃避战乱的人躲进深山,在经历疾病、天灾、**后所剩无几。就在人们绝望之际,山神出手救了他们,为他们免去疾病之苦,提供房屋与粮食,教会他们种植和狩猎,让他们的族群得以延续下去。
为了感谢山神的恩赐,他们建造山神庙,由山神选择祭司传达旨意,在每年雨季开展祭祀,献上祭品。
那时候的祭品,必然是活人。
人丁是一个族群存活下去的必然条件。在古代,蜘蛛素有多子多福的含义,加上其极为适应深山生活,故被良安村的人们作为图腾。他们将人牲的肢体扭曲,用泡过特殊药水的芭蕉叶裹上,里面塞满五毒,制作成蜘蛛的模样,献给山神,称为喜蛛。
如果仪式结束后,人牲死亡,意味着山神接受了他们的祭品,未来一年都讲风调雨顺。如果人牲还活着,意味着山神对人牲网开一面,山神将实现他的愿望,他也将被村民们供奉。
不过,从古至今,没有活下来的人牲。
人牲的家人不会为人牲的死去感到悲伤,祭司会用人牲的皮肤、骨头等制作法器,山神也会感念人牲的虔诚,在未来的某一日,使其返回。
新生是死亡的旧梦,死亡是生命的延续。
良安村的人们一直抱着这样的生死观。
夏千鸟恍然,怪不得李娴娴谈及去世的父母时从不难过,反而说“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这里的人很注重亲情,”赵澍一边说一边领着夏千鸟向深处走去,“家家户户都或多或少有亲缘关系,他们自己形容是一张蛛网上的蜘蛛。所以他们很团结,谁家有什么困难,大家都会帮忙。”
夏千鸟心不在焉地“恩”了一声。
转过陈列的法器,最里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只蜘蛛状的祭品。
夏千鸟下意识退后一步。
闵玟的死状、直播里诡异的尸体,都在此刻与面前的祭品重合。
感受到夏千鸟呼吸加重,赵澍道:“我第一次看见这东西也被吓了一跳。不过别害怕,这只是模具做出来的,不是真的。现在是文明社会,杀人犯法。”
夏千鸟转头,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第一次看见这东西,是在博物馆里吗?”
赵澍收敛神色,镜片折射着寒光:“什么意思?”
“我看过你的直播和视频,对你的声音很熟悉,”夏千鸟悄无声息地远离赵澍,“所以那天在鬼楼里,不是你第一次看见这东西?直播断掉后发生了什么?你把我带到这里,和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灯光熄灭,四周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