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复杂了。虞徽想得脑袋都要爆炸了。
她再给她妈打了个视频，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宿舍门口。
“妈，挂了啊，明天再给你打。”虞徽挂了视频，手放在门把上，听到宿舍里很激烈的讨论声。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眼，她默默叹了口气，装作没事人一样刷开宿舍门。
“虞徽回来了！”郭雅黛正在泡脚，手里还拿着个平板，嗓音嘹亮，语速跟机关枪似的，“虞徽，你看热搜了吗，劲爆新闻啊！科技大学有个男生偷拍他女朋友视频，是个惯犯！初中就开始骚扰女生了！他妈还是初中老师，怪不得初中没能把畜牲曝光出来！这种人上什么大学啊，人渣，简直是浪费资源！”
虞徽把手机放到桌面，低下头开始换拖鞋，“事情还没有定性，等官方通报吧。”
郭雅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愤懑里了，看看于煦，又说：“**不离十了，每年偷拍的多少啊。有的男生吧，就喜欢把女朋友的私密照分享出去，防不胜防！”
于煦点头附和：“是的，我之前就在网上看到过。还有那种小视频，很多都是偷拍的，公共厕所、酒店。”
“**不离十，是已经有**十的概率了吗？”虞徽转头问她们。
“大家都这样猜啊！”
“都说是猜的了，有证据吗？”
面对虞徽的咄咄逼问，郭雅黛有些不乐意了。平日里她们一起讨论八卦什么都说，今日也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呛她好几句，“没有证据就不能说了吗，公众有权利对社会**件发表看法吧？”
“什么看法？造谣的、偏颇的看法吗？看到什么你信什么，你有没有一点自己的思考？”
“虞徽。”郭雅黛气得都要从泡脚桶里直接走出来，“你在外面受了什么气不要撒在我们身上，我们没义务承接你的怒气。如果你觉得我们说得不对，那请你以后不要加入我们的话题。”
什么义务，什么以后，越说越真。于煦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手里的饼干塞了一块进郭雅黛嘴里堵住她接下来的话。她问虞徽：“你是不是认识荀章？”
虞徽点点头，拿起睡衣和毛巾就进了浴室，剩下郭雅黛和于煦大眼瞪小眼。郭雅黛嚼着嘴里的饼干，暗暗恼自己的嘴快，悄声嘀咕，“我又不知道。”
晚上熄灯，215四个人躺在床上都没有睡着。郭雅黛在和于煦发消息，两人商量着该怎么和虞徽道歉。打了十几分钟字，还没商量个所以然出来，就听2号床动了下，哐哐几声跳下去，拿了几袋零食，来到1号床边。虞徽什么话都没说，一个劲地往床上塞。
郭雅黛忙不迭地起身，一下子没忍住笑了起来。她笑，虞徽也笑。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于煦也跟着笑了。三个人笑成一团，只有庄周在状况外。虽然不知道她们笑什么，但笑声感染到了她，唇角还是弯了弯。
第二天一大早，虞徽补牙去了。烦心事一大堆，反倒让她鼓了鼓勇气能去干不敢的事。她在医院等排队叫号等得无聊，一直在刷朋友圈。有个还让她有点印象的初中同学发了一篇悼文，她凝了凝神，才看清楚上面的名字。
虞徽瞬间从头冷到脚，把悼文看了好几遍。她返回聊天列表，没有人跟她说这件事。
开学前她去了一趟外公家，外公还提起了李宁钰。说他疯了，家里要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两分钟后周屿就打来电话，跟她说这事。跳楼走的，现场很惨烈。消息被封锁了。等虞徽再点进朋友圈，悼文果然没了。
李宁钰是家中独子，父母对他满怀希望，一直被管得很严。虞徽想，每个人或许都会有命中劫数。穆婷父亲落马，李宁钰偏偏就只喜欢穆婷。以前不太能想起的事，此时此刻一幕幕回闪在虞徽脑海里。她摸了摸胸口，有点泛疼。说不难过是假的，真是从小一起玩的伙伴。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冷漠，为什么对昔日好友漠不关心。那些看似矫情、钻入死胡同的情绪，只是她不理解而已，它们和身体里的癌细胞一样，可以夺走人的生命。
虞徽躺在诊疗椅上时，以为自己会无知无觉。时景也跟他说过，补牙一点都不疼。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可把医生吓了一大跳，以为女孩胆子太小补个牙都能被吓哭，特地找了个实习女医生在旁边安慰女孩。
虞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了，她打了车回到家开始一顿翻找。以前她们几个关系好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传纸条。被老师收上去一堆，剩下的一堆她保存了下来。册子放在了床底下的箱子里，虞徽把大箱子拖出来，册子压在了最底下。不仅有纸条，还有她们那时拍的照片。一张张青涩面庞，多数是笑着。塑料薄膜摸上去有些涩手，虞徽一页页翻过，终于找到上面一个号码。
虞徽心中闷了一件事，没跟任何人说过。其实她跟穆婷联系过。穆婷她爸出事后，流言蜚语太多，家里就给她转到老家上学了。头一个月，她给穆婷发了很多消息，对方都不回。再后来，穆婷就把虞徽给删掉了。是穆婷先不跟她做朋友，她没法。至于家里、社会上的那些事，是后来她慢慢长大才悟得的道理。这几年严打大老虎，打掉了多少人。那些人贪了的钱，都是老百姓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没那么多多余的感情给不值得的人，她有正常的三观。像她们这样的公职家庭，对这种事更应该警惕。
虞徽捏着纸条，犹豫了很久才拨打上面的号码。她猜，如果穆婷出国大概率会舍掉国内所有的一切，换号码是理所应当的一环。她为什么要打这个号码，需要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是什么？她想不到。她完全不知道李宁钰与穆婷的联系保持在什么程度。为什么穆婷没有删除李宁钰。为什么李宁钰还能保持着跟穆婷的联络。友情也有亲疏远近么，她是近是远，穆婷还记得她么。
“嘟…嘟…嘟…”
响了几声后，电话被对方挂断。虞徽知道这个号码还在用，于是又拨了一遍。
这次接通了，穆婷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虞徽滞了滞呼吸，很轻地问她：“你好，是穆婷吗，我是虞徽。”
“我是，有什么事情。”
虞徽不太记得穆婷说话的声音和语调了，对她的陌生语气感到一阵失落。她咬着下嘴唇内壁，说道：“李宁钰死了。”
虞徽的话语该是冷静克制的，只是捏着手机泛白的骨节出卖了她。穆婷只是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
虞徽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什么话都没有，她问：“你会伤心吗？”
“不会。”穆婷很快回答，“李宁钰是个没用的人。他没有勇气彻底反抗家里，做不到真正跟我站在一边，我为什么要伤心？他的死是我造成的吗，不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跟他早说过已经不同路了。虞徽，你不是第一个找我的人。他妈还跟我打过电话，说他儿子只考上大专是因为我。现在人去世，应该又会推到我身上吧。他们一家都垃圾。还有你，多少年没联系了，有必要把他的死通知给我吗，我不想知道。”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穆婷...”
“虞徽，我现在生活变好了，这里没人认识我，还能跟人正常谈恋爱。你不该想要拉我回去，只会衬得你伪善。挂了，拜拜。”
穆婷说得够清楚，虞徽听得够明白。伪善两个字太准确了，她现在的行为就是伪善。没有任何意义的伪善。
把箱子推回去，虞徽蒙过被子在床上躺了会儿就睡着了。再醒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家里没人，她去翻翻冰箱，拿了袋面包准备回学校的路上啃。
该是她倒霉，打到了一辆车里满是烟味的出租车。车窗开着，但难闻的气味一直往虞徽的鼻子里钻。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司机浑圆的胳膊终究什么都没说。
一路上受尽了折磨，胸腔里有股东西想要冲破什么束缚涌上来。在虞徽终于抵达宿舍后，她径直跑向卫生间，把刚吃的面包都吐了出来。
她缓了缓，拿水杯漱口。嘴里很多种味道，补牙的药味、胃酸冲上来的怪味，还有挥之不去的烟味。
于煦站在虞徽旁边拍了拍她的背替她顺气，“你怎么了，下午要不要帮你请假。”
虞徽摇摇头，“没事，吐出来就好了。”
吐完确实好受很多，虞徽下午如常去教室上课。连着上了四节课，她听得特别认真，几个小时没看手机。下课刚走出教室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等她的时景，他冲她笑笑，视线落在她脸上，“一起吃饭？”
虞徽没胃口，还是陪他一起去了食堂。
时景看虞徽没怎么动筷子，摸摸她额头试温度，“不舒服吗？”
虞徽张张嘴，告诉他：“去补牙了。”
时景掰过虞徽脸仔细查看，“不疼吧，医生有说什么时候去填材料？”
“一周过后去，医生说我这颗蛀牙浅，问题不大。”
“你妈请假陪你去的吗？”
“我一个人。”
时景脸色沉了沉，捏着虞徽的脸，在上面轻轻揪了下，道：“填充材料我得去。”
“好吧，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虞徽拿掉他的手，笑着说。
一顿饭的时间，本来虞徽想跟他说说李宁钰的事，她有很多话憋着想找人聊聊。但又想到时景正被荀章的事牵绊着，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晚，她熬到半夜。一直在网上查穆婷父亲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