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新的后续医治、再加上那两位开始医治的重病药人以及重伤昏迷一直未清醒的辛夷,三种治疗方案着实让仟离和程樯两人忙了一通,厢房小院一待就是小半个月。
等回过神喘口气,抬头一看,寺庙后山已是层林尽染,橙黄遍山。就在仟离站在廊檐下的暖阳中守着滚滚药炉伸懒腰时,院门口已站着一个人。
阔别数月,数次相逢,如今才算正面相见。
仟离一口气梗在嗓子里,不上不下被憋的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柳漱慢慢走上前,将手中一个红花底纹的木盒子递给她:“母亲让我给你的。”
仟离:“......?”
她接过来打开,一丝丝如细丝黄金般的东西在暖阳下闪闪发光,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便从盒中飘了出来。
正是仟离寻找已久的“黄金缕”!
仟离欣喜难抑:“你......就这么给我?”
柳漱走上台阶,倚靠着廊柱,眺望着近处如画山坡,然后目光缓缓往上飘移,直至定格在拖着长纱的洁白云尾上。
“我曾听母亲说这东西是她帮了一个人的忙,那人答应给她的报酬,药效很是不错。你应该是要救人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母亲临终前叫我把这个给你,你又帮了我们,于情于理都应该给你。”
仟离合上盒子,冲她颔首:“多谢。”
柳漱收回目光,盯着屋内一个男子忙碌的身影,“你们是在为那几个人解毒?”
仟离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说道:“你还记得平远城街上我们遇见的那个药人吗?他就是谢府公子,还有我们那时遇到的谢安应该是假的。”
仟离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许是能记得谢府之事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吧。
她曾经在谢流云身上拿到一封信,信封已经被他放在怀中摩擦起了褶皱,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日子,仟离认真看下来,大概意思便是谢安一直不愿意让儿子闯什么江湖,可谢流云根本不愿听父亲的。
信中谢流云本想写信告诉父亲自己遇见一位武功高强的朋友,那人告诉他武林豪杰名侠,内功外器皆十分重要、那人告诉他中原百般兵器皆可在神机山庄得见、那人还告诉他有一种药还可以提升武功修为......
谢流云信中还让谢安多备些金银,待他去神机山庄购下神兵利器,再去购买神药。
他在信中还向父亲立下豪言壮志,“不出三年,我‘流云公子’谢流云的名号一定能够享誉整个武林。”
信中的内容到此便结束了,后来的事仟离是大概随着后来种种猜测出来的。
谢流云信中的“好朋友”应该是江铭,或许当时江铭刚刚拿到研制好的第一批药,正巧碰上一心想要成为高手的富家公子谢流云,便以提升功力为由骗他吃下了那药,把他当成了这药的第一个试验品。
而江铭或许当时在找点鬼簿,后来他辗转得知点鬼簿的大概下落,碰巧身边还有个平远城的富商公子,便带着谢流云去了谢府,然后玩了一出鸠占鹊巢的戏码,自己摇身一变成了谢府主人,打着谢安的名号搜集能人去给他办事。
而那些毫不知情的谢府人,便莫名其妙成为了他第一批药人。
后来想必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吃了药效果并不好,达不到他的预期,又不想他们被人发现碍他事,便一场大火结束了他们的性命,玩了一招毁尸灭迹。
而谢流云想要送出的那封信自始至终也没有送出。
只怕当时他见到父亲谢安时已经没有什么清明思绪,根本不知道面前人是谁,而他那肆意江湖的侠客梦也随之彻底破灭。
柳漱似乎早已经对此有了怀疑,如今听闻仟离的话不过是最后佐证。
她轻点了下头,突然笑道:“早知如此,当时还不如在街上就要了他的命,让他随他父亲埋骨谢府也好过如今成了孤魂野鬼。”
两人从法缘寺侧门走出来,正沿着那片密林外慢慢走着。
柳漱道:“那日我并没有想要杀你,只是......想着拿到冰雪蚕治些旧伤,不过后来拿到点鬼簿,也算没白走一遭。”
“我知道。”仟离笑道,“说来都有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当时就算杀人也没什么,我不是还喂你吃了毒药。”
柳漱轻笑一声。
“你不知道吧,我后来还遇见了神针阮夫人。”仟离道,“我向她问过你,你猜她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柳漱想,“说并没有我这么一个人?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段缘分?”
仟离道:“她说她曾经有一个徒弟,还说她那个徒弟虽然只同她学了几年医术,但天赋不错,还说那姑娘虽然看起来有些冰冷,心里却是柔软的。她当时并没有同我说你是红罗刹的女儿,只说你不会是滥杀无辜之人。”
“其实我并没有同她学什么,当时她为我母亲治伤,一手银针看得我眼花缭乱,我那时根本没想过什么神针治病救人,当时想学也是奔着神针杀人去的。”
柳漱忽然叹了口气,“你说她若是听到我如此说,会不会气得拿针扎我?”她停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想来也已经好久未见到她了。”
两人正在外边说话之际,昏迷许久的辛夷总算是清醒过来。
他混混沌沌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清明片刻,正要起身,却猛然头重脚轻浑身无力地砸了下去,“咣当”一声,震耳欲聋。
辛夷皱着眉重重呼了口气,这短短一个起身竟让他额间生了层薄汗,身上像缠了千斤铁石般沉重。
他缓缓抬起手,用了吃奶的力气才能将掌攥成拳,还是个如同一团软绵绵的棉絮似的拳,一点力气都没有。
辛夷登时心凉了一大半,觉得自己只怕是成废人了。
想到这顿时有些急火攻心,一连串的咳嗽争先恐后跑出来,嗓子干涩得像皲裂了好几尺深的黄土地。
刚从隔壁厢房出来的程樯急忙跑进来,见床上躺着的人不安地扭动着,先是开口制止:“哎哎哎,先别动先别动,不能着急,不能着急。”
他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见他着急安慰着:“你中毒了,内力只是暂时被封起来了,等你身体的毒彻底祛除干净,内力就能回来,放心,丢不了。”
他将辛夷半扶起靠着枕头,将水慢慢递到他手上,见他能握住,这才放开手。
辛夷喝完水,道了谢,眼睛却止不住往门口瞧。
瞧了半晌,似是没瞧见人,这才不情不愿将目光转回来。
“估摸着你应该要醒了,仟离这两日一直守着你,不过刚刚来了个朋友,两人出去说话了。”
程樯一边给他搭脉一边同他解释,“这毒烈,还极伤身体,可千万不能着急,否则以后要留下隐患。”
辛夷点点头。
程樯出门将他的药端进来,辛夷一边喝药一边听程樯跟他唠叨:“你当时人事不知,是没见到仟离的样子,表面看着满脸平静无波澜,可她给你下第一针时那手抖得不成样子,停了两下才扎进去。”
辛夷苦笑一声,他好像还真未见过仟离着急忙慌的样子。
不过一想她为自己着急,辛夷的心就像被人毫无预兆的使劲攥了一下,又憋闷又有些疼,这种情景他一点都不想看。
他刚喝完药,便见自己的包裹安安稳稳放在一个椅子上,他拖着十分沙哑的嗓音问:“那个包裹......”
程樯转头看了一眼,“哦,是仟离去城里拿回来的。”
他将包裹放到辛夷怀里,“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别的药,有事喊我。”
辛夷打开包裹,发现那长条木盒子还安安稳稳在里面待着,里面的东西也完好无损的躺在里面。
如火的夕阳将屋内烧的通红,仟离入院时见程樯指了指一旁的房间,顿时心里明白了什么,如风一般推门闯了进来。
她周身裹着旖旎晚霞,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辛夷的眼中,漫天霞光流彩不及她眼中一抹亮光。
仟离进屋时,辛夷手上正托着一本佛经。
仟离看见他那抬头一眼,不知从哪个缝隙登时冒起一股无名火,冲上去将他手里的佛经拽出来砸到他身上,怒道:“你混蛋!中毒不早说,干什么?!想英勇就义吗?!!”
人睡着时她一句话不骂,偏偏要等人醒了才骂,真是不浪费一句话。
她从外面猛地闯进来,身上带着些秋日的寒气。
辛夷合好佛经看着她,轻声说:“外面都这么凉了?怎么不多穿些?”
仟离:“......都入秋许久了,能不凉吗?”她反应过来瞪着他,“别转移话题!”
“对不起。”
辛夷说:“我一开始的确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风雨不知了,实在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边说边用手指试探着轻轻勾住仟离的手指,将她的手慢慢往自己手中拉过来。
这一觉睡了好久,久到辛夷都有些恍惚,恍惚好像一场大梦。
只有两手相碰时的触感才真。
辛夷有些贪恋地握着她的手。
仟离刚要抽回,这时,辛夷瞥见她掌心有一道刚要愈合的新口子。
仟离猛地抽回手,问:“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心不舒服。”
仟离:“......”
辛夷的回答打了个仟离措手不及,她觉得某人要开始找事了。
辛夷明知故问:“手是怎么弄的?”
仟离也不掩藏,径直回答:“配药。”
辛夷再一次攥住她的手,轻轻在那道伤口周边摩挲着,弄得仟离手上十分麻痒,她有点受不了这种感觉,抽了两下,没抽出来。
她的手还有点凉,他的手却是暖融融的。
掌心的暖意顺着仟离的每根手指爬上来,迅速掠过手臂、脖颈、脸颊,然后一路高歌闯进脑中,紧接着在她脑海轰然作响,炸了个五彩绚烂的耀眼烟火。
不过片刻,连带着她半个身体都变暖了。
“都快好了。”仟离最终败下阵,率先开口,“也没用几次。”
辛夷攥着她的手,突然问道:“一个人能放多少血?”
什么意思?
刚醒就找茬,没事找事?
仟离没好气回他:“我没给别人完整放过血,不清楚。”
正巧这时玄心来给他们送晚饭,仟离抽出手开门将饭端了进来,道谢后又将门掩上。
她将饭菜放在床前的春凳上:“你沉睡数日,身体还未适应,只能喝些清粥。”
说着端起碗盛一小勺吹了吹放至辛夷嘴边。
辛夷盯着她,嘴上无动于衷。
“干什么,绝食吗?”仟离道,“粥里又没有血。”
辛夷:“......”
他感觉此刻周身气血翻涌,只怕自己的内力要冲破禁制回来了。
“张嘴。”仟离语气带着两分严厉,“辛堂主,别没事找事。”
“我自己吃。”
“行。”仟离将碗放到他手中,“你自己吃。”
然后她便坐在床边的一个春凳上也端起一碗粥,一勺接一勺地喝起来。
四下无话,寂然无声。
“这是无法避免的需要,以后说不定还会有,这是我自愿的,无论是你还是别人。”
仟离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她放下碗,“所以你不用自责。当然,如果你只是针对我这种举动而生气,我也没有办法,我还是那句话,我会量力而行却无法对别人袖手旁观。”
谁让她有个救苦救难的师父呢。
“抱歉。”辛夷轻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她做什么不做什么,自己承了别人的恩,如今哪还有什么资格不领情。
再一次陷入静寂,仟离偷偷瞄着他,觉得这人自生闷气的模样真是有趣又可爱。
她歪着头倏地凑近,从下往上盯着他微垂的眼睛,忽然笑道:“嗯,我知道啦。”
她眼睛一转便瞥见床边包裹旁那个木盒子,越看越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辛夷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也将碗放下,打开那个木盒子,将一支银蝶簪送到仟离面前,还十分庄重地清了清嗓。
“送给你的,本想早些送,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仟离打眼一扫:“怎么和我头上的银蝶簪一模一样?”
“就是照着你头上那支打的,之前那支不是丢在墓室里了。”
仟离拿着那支簪子全方位打量了一遍,惊讶不已:“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辛夷疑惑:“你怎么知道?”
仟离笑道:“我好像就没见过你去买过簪子,而且这种样式的簪子也没什么地方会卖吧。”
辛夷:“那你这簪子是......”
“师兄给我做的。”
辛夷脱口问道:“哪个师兄?”
“就......桓南师兄。”
辛夷咬牙思忖:“早知道做两根了。”
仟离将簪子放到辛夷手中,挪着小凳子往床边靠了靠,微笑道:“给我戴上呗。”
银簪缠绕青丝头,情深情缘永不休。
辛夷十分认真地将自己那根簪子在仟离发间戴好,与此同时,又将发间原本的那根银蝶簪抽了出来。他虽然手上没什么杀牛宰羊的力气,但扯下一根簪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仟离摸了摸头发:“这是做什么?”
辛夷拿着那根簪子浑不在意地摆弄了两下,若无其事地说:“这根簪子发旧了,不要了,改日再给你做一根新的。”
仟离斜了他一眼,嘟囔道:“莫名其妙。”
她眼睛往盒子里一瞥,伸手拿出里面的东西,“这是什么?”
辛夷刚要阻止,为时已晚。
那是压在盒子里的几张折叠起来的纸,铺展开便是仟离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画像——正是她此前在银衣楼为了那场莫名其妙的赌约撑着能包天的胆子偷偷摸摸给辛夷画的像。
不过,现在这几张画像有点不一样。
以前每张画像上只有一个人,一位形态各异却孤零零的男子。
此时这张画像上,顺着那男子的目光,被添上了一位神态各异的女子,外人一看便知,这是通过画上男子的视角画出来的。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眼神角度,画中人在互相对望,眼神在虚空中交汇。
仟离一张张看过去,七张画像,全部补充完整。
她笑了笑:“你画的?”
辛夷轻轻咳了一声,应了个“嗯”。
还有第八张画,是仟离最后画的唯一的一张两人像,女子坐在窗前,发丝轻扬,男子端坐在桌前,气定神闲。
“呵呵,原来辛堂主也会骗人,”仟离举起那张画,“不是说没看见吗?怎么在你这?”
辛夷睁眼说瞎话:“当时确实没看见,后来才发现。”
仟离“嘁”了一声,明显不信他的鬼话。
仟离翻来覆去盯着那几张画像,玩笑道:“不过你的画功的确很好,以后你不想拿剑了,就拿着画笔去街上给人画像,也饿不死。”
辛夷:“我只想为你一人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