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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无垢衣

残阳如一枚刺眼的血珠子似的挂在山头,染红了数里长的浓郁密林。

程樯本来在照顾着洪新,结果一转头见几个和尚前前后后抬进来三个人。

两个面色灰白浑身是血,跟程樯开始见到洪新时的面色也算不分伯仲,另一位面色虽然算不上灰白,却也是血色渐少,他望着旁边的三间厢房和陆陆续续进出的人,登时一个脑袋四个大,恨不能长出四个头八只手来倒腾这个烂摊子。

不过还好,还有个能喘气的,能自己独立行走的。

他先去看了那两个半死不活的药人,然后转头进了辛夷的房间。

仟离带着浑身腥臭的血和堪称冷静的神色正在桌上往出掏药瓶,程樯先是为辛夷搭了脉,脉象凌乱,既受了内伤也中了毒,但毒未入肺腑,心脉处还有一股极深厚的内力相护,想必是已提前做了应对。

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他为什么不说?他就这样一直忍着?

黄金缕我还没拿到呢?红罗刹死了,我接下来该去找谁拿?柳漱吗?她会给我吗?

仟离脑中争先恐后地涌出好多问题,脑子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

她心绪说不出的混乱无措,拔了两次才拔开药瓶,铺好银针,不知是不是刚刚用力太猛,她的手现在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吞吐了一个周天的气息,不行,又吞吐了两个周天,用力攥了两下手,指甲嵌进手心,几乎要见血的疼痛持续了片刻,这才堪堪让她回过神。

她在心里怒骂自己:“你现在在想什么?先救人才是最重要的!”

她拿着银针和药品来到床前,将用具在床头的春凳上摆好,程樯已经为辛夷褪下上身衣衫,他身上有几处剑伤和掌风擦过的伤,右臂一条细窄伤口泛着暗红色的血迹,此时已经凝固。

她艰涩地开口:“刚刚......明烛大师为他输送了些内力护住了他的心脉,毒入的并不深......”

仟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和程樯说还是在和自己说。

程樯看了她一眼,平静的无法再平静的面容,仿佛面前躺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具无知无觉的木偶。

可不知为何,程樯还是能看出仟离平静之下无法抑制的汹涌波涛,正在一波盖着一波携风卷沙地盖过来,一浪强过一浪。

他道:“是一样的毒。我认为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暂时封住他的奇经八脉以及周身大穴,然后以内功先将部分毒素逼出来,然后再辅以药物调理,这样对他身体的伤害最小,毒素清除的也更彻底。你觉得......”

“好。”仟离郑重道。

“但是这样的话,他......”

程樯欲言又止,他无需说明,仟离自然比他明白。

仟离道:“不过是一段时间没有内力,要经常躺在床上休养,与丢了性命相比能算什么。”

解毒之事迫在眉睫,两人也无法征得病人同意,说做就做,银针封穴这些事两人都能做,可内功逼毒一事两人却有些手足无措,此事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否则毒素乱窜就会变成催人命的东西。

仟离虽说有内功,且不说她此时也受了内伤,便是平常,她的内功也未到深厚的地步。

两人完成行针封脉的事先是呼出一口气,仟离起身正要往出走,却见明烛站在门口。

三人一口气忙到月上中天才堪堪结束,仟离向明烛道谢后将其送出门去,程樯已经为辛夷穿好里衣,盖好被子。

仟离转身回屋之际突觉桌上那抹灯火瞬间在眼前炸了个漫天金黄,眼前只觉金星乱蹦,耳边嗡嗡作响,连忙踉跄两步扶住桌沿这才没头朝地栽过去。

程樯连忙扶她坐下,宽慰道:“现在部分毒素已经逼出,暂无大碍。你也受了内伤,还是赶快去休息吧,今夜我守着。”

“多谢,我不碍事。”仟离嘴角扯出一个不那么好看的微笑,打开一个药瓶扔了两粒药进嘴,“旁边还有两个呢,你忘了?”

程樯给她倒了杯水:“那两个药人我让寺中的师父给他们灌了一碗药,稍晚我再去看看。此前给他们把脉见他们都被废去了内力,此时也没什么爆发力,都被铁链困住了,不会伤人,不在乎这一晚,你赶紧去休息吧。”

他低声斥道:“身为医家难道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你若也倒下了,难不成让我自己去照顾你们五个吗?我又不是千手观音......”

仟离扶着脑袋啧了一声:“以前只觉得你在药理之上话多,没想到在这些事上唠叨起来也是没完没了,被你说的头疼。”

程樯站起身,往床上看了一眼:“头疼就赶快去睡觉,我去看看药。”

仟离杵在桌子上闭眼休息片刻,屋内寂静无声,烛火在一蹦一蹦轻轻跳动,仟离整个人被昏黄的烛火所笼罩,她突然觉得胸口被一块大石头轰然砸下,沉甸甸的压着她喘不过气。

她因着任性,因着自己那份孤高自傲,先是不顾劝阻研制出了莫名的蛊虫,然后眼睁睁看着它被有心之人利用,害了许多无辜之人,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十几载人生倏忽而过,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若没有那只蛊虫,也就没有现在种种,她会办完她要做的事,然后回到无忧谷继续做她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师妹,又或者去游历江湖,去见极北雪山、大漠孤烟、东海巨浪......

可惜没有如果。

对啊!没有如果!

如今种种尽数摆在眼前,已经容不得她在这自怨自艾。

仟离自觉是个十分没心没肺的人,她会陷入莫名的牛角尖,却又能在牛角里磋磨一圈后再冲破牛角跑出来,若实在冲不破,她便会原路从牛角退出来,再从一旁拿个锤子将牛角砸个稀巴烂,然后丢给小青小红磨牙玩。

如今巨石仍在,她便在心里找个地方好好安置它,慢慢处置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水盆旁洗干净帕子,给辛夷擦干净脸和手上沾染的灰尘血渍,又为他静静号了两遍脉,见无异象,这才起身走出去。

翌日仟离先是去了城里客栈将两人的包裹带了过来,然后与程樯两人便两头扎进治病解毒的药方内,此时两人有了合作的默契和此前医治的经验,都不再是早先的六神无主。

那两位药人没有洪新能偷偷服解毒丸的幸运,也没有他那么深厚的内力相护,中毒颇深又历经一场大战,完全是透支身体气力支撑着此前战斗中的勇猛,后续能保下一条小命不至于后半生痴傻残废已算前世积德了。

那场大战后的几日,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卫玄派人将葛家在陵水各个店铺的相关地契和经营账目一齐送到了红叶斋交到柳漱手里,连带着一封信,而后她带着葛家全部家资搬迁离去,回到了自己曾经的故乡。

卫玄在信中说会等着她前去复仇。

柳漱将信烧了,权当从未看见过。

季临陪她办完柳红竹下葬相关事宜后,便准备启程去帝都参加科考,柳漱只说让他安心备考,一切事宜等回来再行商讨,待送走季临后她便将自己关在红叶斋数日未出。

伤痛迷茫这种情绪十分会挑时候,都喜欢在一阵晕头转向的忙碌后再轰然出现。

柳漱是忙完这些事独自在红绸小楼坐着时才猛然后知后觉的,短短几日,她失母失友的伤痛这才汹涌如高阁倾塌,瞬间砸了过来。

而母亲一直对她说的那位早已化作尘埃的“父亲”又在她临死之际含糊出口,也让柳漱承受了一个惊天霹雳。

就在一场秋风席卷而过时,阔别数日的柳漱来到了法缘寺。

以前柳漱也曾数次来过法缘寺,同卫玄或是母亲来上香祈福,后来偶尔也同季临来上过香,在寺中也曾几次与寺院主持点头致意,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人有着什么特殊的关系。

她先是去了宝殿,金身佛陀下有主持明烛亲自为柳红竹点燃的长明灯和刻写的往生牌位。

柳漱认真添了灯油,叩拜后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暖光一束束冲进厢房内,幽幽茶香也不管不顾钻进柳漱鼻腔。

她此刻坐在明烛对面,莫名有些拘谨,轻轻抬头看了他一眼,眉间一派温和,虽至中年却还是难掩风华之姿。

大概这就是血缘之亲吧,只短短一眼柳漱的拘谨便慢慢消散不见,她坐在茶桌前轻笑一声,兀自先开了口。

“自我记事起,母亲便一直同我说我父亲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山沟浅溪了,连个衣冠冢也没有,逢年过节想去祭拜也不能。”柳漱突然看着茶杯说道,“那时我不懂,以为母亲定是太过恨父亲,所以连个坟冢都不愿给他立。”

明烛缓缓转动了两下佛珠,突然停了手。

佛说要四大皆空,要摒弃红尘往事,柳漱也没指望明烛会对她说些什么。

她正想着再多说些什么,却听明烛忽然开了口。

“你以后作何打算?”这是明烛第二次对别人未称“施主”。

柳漱啜了口茶:“嗯......我认真想过,红叶斋是母亲的心血,她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子,我还是会好好经营下去的,还有多出来的一些铺子也得经营,还有......”

她还想去看看抢夺“点鬼”的人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他要害人,她是不是也要阻止他?

她答应了一个人要在这等他回来。

她不想在佛陀面前说杀戮,便止住了话音。

明烛轻点了点头,转动了两下佛珠:“看你心志如此,你母亲九泉之下定会开心,贫僧自愧不如。”

柳漱抬头问:“大师也有迷茫的时候吗?”

明烛不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当时的慧净自请出少林后,佛心受创,江湖阔大,满脑袋晕晕乎乎的他竟不知该往何处去,若不是偶然拖着那副半死不活的残躯走进了残破的能算乞丐窝的法缘寺,他只怕真的就是魂归荒野了。

当时的法缘寺的门匾上的“法”“寺”二字已经剥落得认不清,只余“缘”字可见。

慧净走入寺庙只见到一位老僧独守佛陀,寺庙没什么香火,却一派整洁干净,正殿佛陀尘埃不染,敛目低垂,慧净在佛前端坐七天七夜,等他再次转头回看空空寺庙,只见白雪飘飘,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再次与高台之上的佛陀对视,悲悯慈善的佛陀竟似对他笑了,一场白雪消散一切尘缘往事。

慧净改法号明烛,烛火长明,他便决定在此常伴佛陀,终此一生,便着手亲自修缮起了寺庙。

缘起缘落缘又起,万事轮转再相遇,不外乎“缘”之一字。

再后来,法缘寺收到了一笔十分贵重的捐款,缘起,法缘寺的香火便也随之起来了。

像和许久未见的相熟之人谈论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两人不知不觉交谈许多,眼见着屋内暖阳一点点挪了位置,柳漱这才起身告辞。

“我以后......还能来同大师说话吗?”

她站在门外转头看着明烛。

沉默许久,明烛开口:“自然,施主若有困惑,贫僧愿为施主解惑。”

柳漱颔首离去,却并未出寺庙,而是问了寺庙僧人,绕过后院禅房来到一处僻静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