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葭月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
昨日还好好的天,今个竟落起冷雨来。雨丝细密,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湿痕。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潮乎乎的凉意,把帐子吹得轻轻晃动。
她盯着帐顶看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是她的寝卧,架子床,青纱帐,床头小几上摆着那只白瓷药碗,里头还剩半碗凉透的汤药。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蓦地回想起昨日的闹剧,身子软得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只得又倒回枕上。
雨声淅淅沥沥的,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素莺。”她开口喊了一声,嗓子干涩得发疼。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柳葭月偏过头,往屋里扫了一眼。
妆台前没人,门口没人,屏风后头也没见人影晃动。
卧房竟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对劲。
她房里总共两个婢子贴身伺候,除了主家赏的素莺,还有一个从阳州陪嫁来的丫头,唤作彩环。
素莺做事老成妥帖言语少,但彩环是个跳脱活泼的性子,平日里她翻个身都要凑过来问一句“夫人可要喝水”,如今她晕了一场醒来,身边竟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柳葭月深吸了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她闭眼稳了稳,才披上外衣往门口走。
门外,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院子叫画春院,是谢知程这新宅里分给她住的小院,不大,却清雅。
可眼下,这院子静得可怕。
正房、厢房,一扇扇门都紧闭着,廊下值守的小厮们也不知踪影。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
柳葭月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院门被粗鲁撞开。
来者是侯老夫人身边的汤嬷嬷,她身后跟着四个腰悬短刀的武婢,个个膀阔腰圆,面色黝黑,数十个小厮侍卫手里拿着棍棒围成一圈,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汤嬷嬷这是何意?!”
汤嬷嬷几步跨进院子,冷硬道:“少夫人得罪了。”两个武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葭月的胳膊,手劲极大,柳葭月疼得倒抽几口凉气。
“跟我们走一趟吧。”
*
谢知程死了,哭声是从东边传来的,全府上上下下皆挂满了白绫。
柳葭月被武婢强行压跪在灵堂外,谢家的亲眷和仆从各个披麻戴孝在堂内哭得撕心裂肺,昨日喜事布设的朱红全然变成了一片惨白。
柳葭月想不通,想不通从前在阳州安居一隅过的顺遂,为何来了京城没有一件事能够遂心。
大起大落得太快,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乐极生悲吗?
她死死盯着门楣上挂着的匾额,白绫被雨水打得透湿,久久不敢相信昨日扬言要休了自己的谢知程死了。
柳葭月倏然哭得哀切:“谢郎……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就这么抛下我!”声音哽咽发颤,一字一句,皆是委屈与茫然。
她欲挣脱武婢的束缚,使劲朝灵堂内奔去:“放开我,让我去送送谢郎!”
下一秒便被押回原位。
汤嬷嬷:“少夫人莫急,后头自有你哭的时候。”
柳葭月转过头愤愤,蹙起的眉伴着泪珠滑落,美得让人怜惜:“嬷嬷,妾身到底是犯了何事要被如此对待!”
汤嬷嬷冷哼了声:“是个会装会演的狐媚子,老身差点也被你哄过去。”
“嬷嬷是何意?妾身自入谢家门,谨守妇道,上敬公婆,下侍夫君,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何来装演之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葭月又疑又急,茫然地环顾,但没有一人应答她。
她又使劲挣扎,嚷道:“让妾身看看夫君最后一眼罢!”
随即汤嬷嬷一个眼神,侍从将粗布塞进了她的嘴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侯爷和婆母察觉到堂外的动静,看到柳葭月,仿佛在对待一个外人,满眼都是冷漠。
不久,一行身着肃色官袍的人撑着伞赶到灵堂,老侯爷敬重地与诸人寒暄,他指着柳葭月的方向,霎时几人的目光锋利得像利刃捅来。
“方大人,此人便是犯妇柳氏。”
她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僵住,柳葭月嘴里被死死塞着粗布,只能不断摇头发出细碎又模糊的呜咽。
这行人正是大理寺专理刑狱重案的官员。
婆母哭得痛彻心扉,当即扑跪在地,死死抱住方大人的靴脚:“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儿做主啊!这毒妇!她先克死公爹,如今又狠心害死我儿,这府里的祸事全是她招来的……”
柳葭月脑中全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茫然,不解与疑惑无处诉说。
是我杀了谢知程?
按理,京中大案首先由开封府来审理,谢家人越级直接请来了大理寺介入,望着婆母的控诉,老侯爷的指认,这满府上下,早已将她钉死在罪人的位置上,再无半分辩解的余地。
*
右治狱的正堂,大理寺卿方衡端坐在主位,柳葭月被换上了馊臭的囚服,双手被铁链铐着,淋了半天雨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她跪在堂下狼狈不堪。
方衡翻开案卷,扫了一眼,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
“犯妇柳氏,可知你所犯何罪?”
柳葭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妾身不知。”
“不知?”方衡合上案卷,“谢知程,你的夫君,昨夜子时三刻,死在自己寝卧之中。胸口一处刀伤,直入心脉。凶器是你发间那支银簪,簪子上沾着他的血,簪柄刻着你的名。”
他示意书吏呈上物证。
一个托盘端到柳葭月面前,上面放着那支簪子。
簪头雕成海棠花样式,簪身上有细细的两个字:葭月。
她认得。
这是她及笄那年,一个故人所赠,陪了她整整八年。
柳葭月盯着那支簪子,心口泛起酸涩,一个人影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脑海当中,这么些年从没像此刻这般无助,无助到想扑进此人的怀里痛哭一场。
方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昨夜亥时到子时,你在何处?”
她答:“妾身一直在画春院昏睡。从昨日下午晕过去,到今早醒来,一直没有出过院子。”
“可有人证?”
柳葭月愣住。
人证?
素莺、彩环,还有院里的仆妇小厮。
可素莺不在身边,彩环呢?彩环去哪儿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名字都报不出来。
方衡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朝侧边看了一眼:“传证人。”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素莺。
柳葭月看见她,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那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是从主家赏下来的婢子里她唯一信任的。
素莺低着头走到堂上,跪下来,没有看她。
“奴婢素莺,是少夫人院里的贴身婢子。”
方衡问:“昨夜亥时到子时,你家主母可在院中?”
素莺沉默了一瞬。
柳葭月望着她,等着她说出那句话——在,她一直在,她晕着,我守着她。
“不在。”
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柳葭月愣住了。
素莺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昨夜戌时三刻,奴婢伺候少夫人用了药。少夫人说身上乏,让奴婢退下。亥时初,奴婢不放心,想去看看,推门进去,榻上已经没人了。”
“胡说!”柳葭月猛地挣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素莺!你胡说!我晕着,我一直晕着!”
素莺没看她,继续说:“奴婢以为少夫人去净房,等了一会儿不见回来,就在院里寻。寻了一圈没寻着,想着或许是去园子里走走,就没敢声张。直到今早听说……听说大爷没了,奴婢才知道出事了。”
方衡问:“为何当时不报?”
素莺声音更低了些:“奴婢……奴婢以为少夫人只是去散散心。平日里,少夫人夜里也常一个人出去走,不让奴婢跟着。”
柳葭月浑身发抖,死死盯着素莺的后背,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平日里寡言少语、做事妥帖的素莺,那个她以为可以信任的素莺,此刻正跪在堂上,一字一句把她往死路上推。
“你撒谎!”她嘶声喊,“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害我?!”
素莺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平静——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很快又转回头去。
方衡又问:“你方才说,平日里少夫人夜里也常出去走。她出去做什么?”
素莺沉默片刻:“奴婢不敢说。”
“照实说。”
素莺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少夫人……少夫人有癔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