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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见故人

“谢郎你......!”柳葭月声音陡然哽住,泪珠滚落。

那双素来清亮的眼此刻蒙了水雾,红了眼尾,“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软着腰肢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却止不住肩头微微抽动,连哭都带着几分破碎的凄美。

“谢郎,我嫁你入谢家整整三年,没有功劳,难道还没有半分苦劳?!我陪你在异乡吃苦受累,事事替你周全,家里家外哪样不是我亲手打理?如今你回京做了京官,这一路的风风雨雨,我陪你熬过来的,你竟全忘了?”

她立在那里,用帕子边说边抹泪,容颜本就姣好出尘,此刻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愁楚。

身姿微微晃着,似风一吹便要栽倒那般娇弱可怜的模样。

看得满堂宾客皆是心头一动,低声窃叹,眼底尽是不忍与怜悯。

“今日这贺任宴,我费心备席、招揽宾客,只求替你撑住谢家的体面,可结果呢?方才偏厅里,长辈们逼着我容你纳妾,我哪敢做声,你们倒好,直接把外室闹到了满堂宾客面前!你们合着伙儿,在所有人面前这般糟践我、折辱我!”

柳葭月心想,谢知程整了今日这么一出,脸皮子都不要了,她还要什么,干脆玉石俱焚,让姓谢的一大家子都成全汴京的笑柄,最好是传得满城风雨,连卖菜的老叟都能说上一段。

侯老夫人只觉颜面尽失,恐连累诸子仕途,并叮嘱了仆从切莫将此事闹到谢家长辈面前,冷瞥了一眼后便扶着嬷嬷回了侯府,半句不愿再掺和。

四周的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有面露不平的妇人冒出几句公道话。

谢知程面色铁青。

他新授右司谏,本就是台谏官,当朝党争素来烈得很,台谏官更是风口浪尖,一句话说不好,轻则罢官丢了前程,重则贬谪流放,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谢知程被满堂的议论声刺得面皮发烫,却只能强忍着:“夫人,别哭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别在人前失了态。”

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凑到她耳边低声安抚,字字皆是为自己开脱:“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可事已至此,你先顾全下我的脸面,别再闹了。”

压低声音继续说:“现下正是仕途要紧的时候,万不能因这点事落人口实,回头我定好好跟你解释。”

谢知程的手刚触到她的胳膊,便被柳葭月悄然躲开。

“不必解释。”她低声回应着谢知程,明明面颊还挂着泪珠,娇弱得似要站不稳的人立刻冷下了语气,“要么,你把他们母子三人赶出去,当着所有长辈、宾客的面,给我赔罪道歉。”疏离带着决绝继续说:“要么你带着他们,从这谢家新宅,滚出去。”

谢知程死死盯着柳葭月,他陡然看穿了她的模样。

他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恼羞成怒指着柳葭月:“休妻!我要休了你!”

他红着眼,将心底的恼恨尽数吼出,全然不顾周遭宾客的侧目。

“你善妒成性,当众顶撞夫君,搅得谢家宅不宁、颜面扫地,连半分妇德妻道都没有,这早就犯了七出之条!我忍你够久了,今日便休了你这惺惺作态的妒妇!”

彼时,二叔母从后院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人。

“大侄儿慎言,休妻岂是你能擅自做主的,家中长辈尚在,此刻说这话未免言之过早。”

那位长辈瞬间攫住了满场目光。

依旧是那身暗紫官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轻缓不疾不徐,眉眼间凝着惯有的清冷。

谢因周身的凛然气场,悄无声息压下了躁乱,一言未发,却让人神色不自觉一敛。

谢侯四子,谢因排行最末,镇安侯老来得子,本是该捧在掌心里的,偏自小被送往阳州教养,离了汴京这侯府的是非地。

命运弄人,最不受宠的孩子成了谢家四子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年纪轻轻便得皇上青眼,封御史中丞,圣眷正浓。

柳葭月余光瞥见那道暗紫身影的刹那,垂在身侧的指尖猝不及防蜷紧,脊背竟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

她本不惧这满厅宾客看尽笑话,横竖谢家的体面早被谢知程撕得稀碎。

可唯独谢因,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模样。

她刻意偏开目光,不肯去碰他那深潭似的眼,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点不愿被他窥见的窘迫。

谢因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谢知程往后退了半步。

“四叔......”他嗓子发干,“这事您别管,是我房里的事......”

谢因没理他这话,只问:“外头那母子三人,是你的?”

谢知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是不是你的。”

“是......”谢知程声音低下去,“可这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谢因把他这话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看着比冷着脸还让人发怵,声音忽然沉下去:“外室领着孩子堵在门口闹,满堂宾客看了全场的笑话。谢知程,你这十几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知程脸涨得通红:“四叔!我......”

话没说完,谢因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不重,但稳准狠。谢知程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稳不住重心,匍匐摔倒在地上,难堪极了。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你父亲走得早,我这做叔叔的,理应代为管教。”

谢知程羞恼但只好强忍着缓缓爬起来,小腿上火辣辣的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个字都不敢再吭。

谢因转头看向门口,那外室还跪在那儿,搂着两个孩子,哭得瑟瑟发抖。两个小的脸上挂着泪,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

“孩子多大了?”他问。

那女子抖着声答:“一岁......一岁八个月......”

谢因没再看她,只对身后跟着的仆从说:“先带到后院安置,派人看着,别让乱走。”

谢因这才转向柳葭月。

她站在那儿,身子绷得笔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着,却死死咬着嘴唇,硬撑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见他看过来,她偏开头,不跟他对视。

谢因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深邃晦涩,像是顷刻间就能把人看透。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语气淡淡:“小辈私德不端,行事荒唐,侄媳不必难堪,此事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这话一出,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可柳葭月忽然不想擦了。

凭什么?

她在心里把这三年过了一遍,嫁进谢家,离了阳州,离了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她学着做低伏小,学着在人前装贤惠,学着把性子磨圆了、把棱角收起来,只求把日子过下去。

凭什么谢因来主持公道,她才不需要谢因施舍,柳葭月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不是委屈,委屈她早就咽下去了。

是不甘心。

她不要他的公道,她宁可他就那样冷眼看着,宁可他一脚踹完了就走,也不要他开口说这句话。

因为他一开口,她就成了那个需要被可怜、被搭救的人。

明明从前需要被搭救的人,是谢因。

“谢因,你给我站住!”

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莽劲,让她丝毫不顾礼数直呼了他的名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谢因脚步顿住,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柳葭月还未想好该如何应对方才的悖言,顺着谢因的方向,她看见廊柱下站着个熟悉的人影,那女子所穿的鸦青色的纱裙和阳州时所见的一模一样。

“嫂嫂。”她不禁低喃。

柳葭月的兄长柳长明故去后,他的夫人孟宁也随之失踪,三年了,一双儿女孤苦无依,有人猜测当年她被人牙子掳走,也有人猜测她舍了累赘外嫁过好日子去了。

她看的真切也敢肯定,但想不通人为何会出现在谢宅。

她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嫂嫂。

谢因还等着柳葭月的反应,不曾想,她直接越过自己跑去外院,动作匆忙,手臂生生撞到了谢因的胸口。

不知不觉谢因整个人的气场更冷了几分。

柳葭月的挂在腰间的香囊不慎遗落了。

谢因垂首看见后,指尖微顿,终是不动声色弯腰拾起,那是个月白色绣着海棠的香囊,他抬眼望向她消失的背影,眸色微沉,转瞬便将东西拢入广袖,面上依旧清冷无波。

柳葭月提着裙摆穿过垂花门,廊下的小厮还没来得及行礼,她已经冲进了后院。

没有人。

她挨间厢房推开看,没有。

又跑到后罩房,挨间寻,还是没有。

仆妇们远远站着,不敢上前,面面相觑。

柳葭月询问守门的小厮:“方才可有一位妇人出去?三十出头,穿着青灰褙子鸦青纱裙,挽着圆髻,眉眼温和——”

小厮直摇头:“没,没有......方才并无人出入......”

柳葭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对。她看得真真切切,就是孟宁。

怎么会找不到?

柳葭月站在最后一间厢房门口,扶着门框喘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她伸手想扶住什么,却只扶到一把空气。

紧接着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