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葭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
“发作起来,打人骂人都是常事。大爷……大爷没少挨她的打。奴婢们身上也常有伤,只是不敢往外说。”她掀起袖子,双臂上的确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接着继续道:“昨儿宴席上那些事,大爷要休她,她受了刺激,夜里癔症发作,怕是……怕是……”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堂上一片寂静。
第二个证人被带上来,是画春院外院守门的小厮,叫来福。
他跪在堂下,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地说:“小人……小人昨夜亥时三刻,看见少夫人从院里出来。往东边去了。”
方衡问:“你可看清了?”
“看清了,看清了。”来福连连点头,“少夫人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披着,走得很急。小人本想问一声,可少夫人那神情……吓人得很,小人没敢出声。”
“什么神情?”
来福缩了缩脖子:“就……就直愣愣的,眼珠子发直,像是……像是魂儿不在身上。小人以前见过村里一个疯婆子,就是那样。”
方衡又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
来福想了想:“昨儿宴席上,少夫人也发过一次疯。”
柳葭月猛地抬头。
来福说:“申时前后,少夫人跑到外院,抓着小厮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青灰褙子的妇人,三十出头,说那是她嫂嫂。外院的人都说没看见,她不信,挨个院子找,后来跑到后罩房那边,不知怎的就晕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人当时就在外院,看得真真的。少夫人那会儿就不对劲,眼神直勾勾的,说话也颠三倒四。”
方衡看向柳葭月:“可有此事?”
柳葭月嘴唇颤抖。
有,确有此事。
可她看见的,真的是嫂嫂。
但她嫂嫂孟宁已经失踪三年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真的,嫂嫂真的出现过,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没人会信。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连她自己,都开始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真的看见了吗?还是只是太想嫂嫂,生出的幻觉?
方衡挥了挥手,让人把来福带下去。
第三批证人是昨日宴席上的宾客。
三个穿绸衫的妇人被引进来,柳葭月认得其中两个——正是昨日席面上嚼舌根、后来被她用辣菜捉弄的那几位。
为首的妇人姓张,正是昨日报复她的那个。
她作了一揖,开口道:“妾身张氏,昨日确实在席上。谢夫人那会儿就不对劲——把菜全换成辣的,辣得我们几个下不来台。当时只当她小门小户不懂规矩,如今想来,怕是癔症发作的前兆。”
另一个妇人附和:“是啊是啊,好好一桌席面,折腾成那样。还有后来,她妹妹跪在门口,她冲出去那一通喊,那模样,啧啧……跟疯了似的。”
第三个妇人说:“我们几个私下还说过,谢家这位少奶奶,看着就不太正常。长得是好看,可那眼神,有时候怪瘆人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昨日宴席上的事又描了一遍。
柳葭月跪在堂下,听着这些话,像在听一个荒诞诡谲的故事。
她什么时候疯了?
她只是不甘心。只是被逼急了。只是——
只是什么呢?
她想辩解,想说自己没有疯,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因为没有人会信。
方衡听完所有证词,沉默片刻,目光落回柳葭月身上。
“犯妇柳氏,你还有何话说?”
柳葭月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头发还滴着水,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我只有一个问题。”
方衡没说话,算是默许。
柳葭月转向素莺:“彩环呢?”
素莺身子微微一僵。
“我的陪嫁丫头,彩环。”柳葭月一字一字问,“她在哪儿?”
素莺没回答。
堂上一片寂静。
柳葭月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明白了。”她道,“你们把人藏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向方衡:“大人,妾身无话可说。”
方衡皱了皱眉:“你可知认罪是什么后果?”
柳葭月没回答。
她只是跪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雨打过的海棠,明明狼狈不堪,却偏不肯弯下腰去。
方衡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押下去,收监候审。”
狱卒上前,架起柳葭月往外拖。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着方衡高声嚷道:“大人,妾身想起来了,妾身有证据!”
方衡示意狱卒停下。
“什么证据?”
“谢因。”柳葭月一字一句笃定道,“妾身的证据就在谢大人身上。”
*
汴京宣化坊内,御史台衙署。
谢因刚将一摞勘核完毕的刑狱卷宗轻轻合上,指尖还沾着浅淡墨痕。
廊下小吏捧着新到的文卷躬身静候,他只淡淡摆了摆手,示意暂且搁置。
窗外暮色渐沉,冷雨又落。
蓦地想起袖中柳葭月遗落的香囊,不自觉地拿出来看了看,指腹轻轻摩挲。
月白色,绣着海棠。
针脚细密,像是亲手绣的。
谢因打开囊口,里头除了晒干的素馨花瓣,底下藏着一截红绳,并牢牢绑着两撮青丝。
他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好一个结发定情的凭证。
一气之下他把香囊扔在了地上,用脚狠狠碾了下去。
靴底刚触到香囊软布,谢因便后悔了。
这时,他身边的心腹属下靳小曲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捡起地上的香囊仔细端详了起来。
他贼兮兮地笑起来:“好漂亮的香囊,做工精致又雅观,既然四爷不要,不如赐给属下吧!”
“拿来。”谢因脸色阴沉,语气冷的像淬了冰,对方只好毕恭毕敬地递回去。
谢因刚将揉皱的香囊妥帖揣入怀中,面上已迅速敛去所有失态,只余下惯常的沉肃。
“进来怎么不敲门?”
“属下叩了半天,见您看香囊看的出神,索性先进来了。”靳小曲狡黠笑道:“瞧着是女儿家的物件,莫不是四爷您有心上人了?”
谢因是京中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世家贵女、名门淑媛多有倾心攀附,他却始终冷心冷情,视红粉为无物,身侧从无姬妾侍奉,眼底心间唯有律法纲纪,半分儿女情长也无。
直到后来他纠察办案的狠辣手段闻名汴京,纵使再热情攀附的女子也吓得不敢再靠近。
这般冷硬如冰的酷吏,谁能想到,竟会因一枚小小香囊,乱了心绪。
“这个香囊是谢家夫人柳氏的。”谢因道。
“啊这......”靳小曲霎时慌乱,貌似窥见到一件了不得的秘辛,“没想到四爷还有这么一段露水情缘。”
虽说那女子眼下成了孀妇,但谢家郎君刚刚亡故,此刻谈情说爱着实不妥。
“胡言乱语。”谢因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赴宴时在谢府拾到的。”
靳小曲讪笑:“原来如此。”想来谢大人也不是趁虚而入的小人。
靳小曲突然想起正事,道:“四爷,大理寺那边审完了。”
他将从大理寺调来的卷宗递给谢因。
谢因随即若无其事地翻阅起来:“嗯。”
靳小曲等了许久,见他没有要问的意思,只好自己往下说:“审得……不太好。”
谢因没应声。
靳小曲便自顾自说下去:“方大人亲自坐堂。证人一个接一个,证词一套接一套,齐整得像提前对过词似的。少夫人院里的贴身婢子反了口,说她昨夜里不在院里。守门的小厮也说亲眼看见她往东边去了——东边,那是谢知程的寝卧方向。”
谢因的指尖在卷宗上停了一瞬。
“还有昨儿宴席上那几个妇人。”靳小曲继续说,“说少夫人那日就不对劲,眼神发直,说话颠三倒四,像是……像是癔症发作。”
“癔症?”谢因终于抬起头。
靳小曲点点头:“那婢子也这么说。还撩起袖子给方大人看,胳膊上全是红痕,说是少夫人发作起来打人骂人留下的。谢知程没少挨她的打。”
谢因没说话,目光落回卷宗上,可那卷宗半天没翻动一页。
靳小曲觑着他的脸色,斟酌着道:“方大人问到最后,问少夫人还有什么话说。四爷猜她说什么?”
谢因没应。
靳小曲自顾自往下说:“她说——‘证据就在谢因谢大人身上。’”
谢因的手猛地攥紧,卷宗被他捏得皱了一角。
靳小曲假装没看见,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说:“方大人当时就愣了,问她什么意思,她又不说了。只说这一句,再问就一个字都不肯答。”
屋里静了片刻,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谢因松开手,把那页卷宗抚平,语气淡淡的:“胡言乱语。本官与她素不相识,能有什么证据。”
“这案子,”谢因把卷宗合上,往旁边一推,“不归御史台管。大理寺审了就是大理寺的事,与本官无关。”
靳小曲愣了愣:“四爷的意思是……不管了?”
谢因没说话。
靳小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了一会儿,见谢因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好拱了拱手,准备退下。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四爷,属下再多一句嘴。”
谢因没看他。
靳小曲说:“那少夫人,挺惨的。”
谢因的背脊微微一僵。
靳小曲自顾自说下去:“属下在大理寺听了一下午。她那陪嫁丫头不见了,贴身婢子反了口,满院子的小厮仆妇没一个替她说话的。婆母更是视她为仇敌,当众跪下来求方大人重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证人一个接一个上去,把她说成个疯子。她跪在堂下,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愣是一滴泪都没掉。”
靳小曲继续打抱不平:“属下从前在阳州坊间见过柳夫人,举止正常的很,又瘦的单薄,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说她杀了人着实存疑。再者,这案子越了开封府提给大理寺,谢府欺负人,分明没给人留活路。”
谢因没动。
靳小曲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只好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重归寂静。
谢因坐在案后,盯着面前那摞卷宗,一动不动。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香囊。
月白色,绣着海棠,针脚细密。
他打开囊口,里头那两撮青丝还在,红绳绑得紧紧的。
结发。
他的指尖在那红绳上停了一瞬。
——素不相识。
他刚才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靳小曲说,那些证词齐整得像提前对过词。
癔症,打人,眼神发直,夜里乱走。
一个接一个,一环扣一环,把她说成一个疯子,一个杀人犯。
太齐整了。
齐整得像有人在背后教过。
谢因把香囊攥紧,闭上眼。
眼前忽然浮现起方才靳小曲说的那句话——
“她跪在堂下,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愣是一滴泪都没掉。”
她从来不爱哭。
当年在阳州,她被父亲罚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偷偷去看她,她冻得嘴唇发紫,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后来他问她为什么不哭。
她说:“哭有什么用?哭了就有人心疼我吗?”
他当时没说话。
可他心里想的是:有。
他心疼。
可是那日她在谢府哭的撕心裂肺,在场之人无不怜惜,柳葭月这个女人,狡猾极了,惯会演的所有人都靠近她倾慕她,无条件的向着她。
说不定这次也是她上演的一出苦情戏。
谢因睁开眼,把那枚香囊妥帖收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靳小曲还没走远,正站在廊下发呆,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四爷?”
谢因站在门槛里,灯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明日一早。”他道,“去大理寺。”
靳小曲一愣:“做什么?”
谢因沉默片刻,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调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