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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病的穿不好衣服了?

张太医再也不敢耽搁,从随身药囊里取出针包,捻起长针对准云珩背后的几处要穴刺了下去,偶尔低声说几句,桃之听进去一半,另一半都被眼前的景象占满了。

云珩昏了过去,大概已经没有力气克制,不住辗转,时而整个身子蜷缩起来,时而无意识攥紧被角,时而喉咙里溢出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直到这一刻,云珩这两年过得究竟有多不好,才终于在这滩发黑的毒血和满床的冷汗中彻底具像化。

她留在那儿也帮不上什么,反而会给张太医添压力,桃之默默回了殿,将自己扔回自己那张大床上。

记忆里的云珩明明是另一种模样,肩背宽而挺,西装穿在身上一丝不苟,矜贵得叫人不敢轻易搭话,那样一个人,怎么就……

如果没喝醉,如果那日没去那个民政局,或者没看着他擦肩而过,会不会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算了,没有如果。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药肯定是太后在喂,太后不解决,人就无法救,既如此,没什么好纠结的,明日得联系裴知序。

等她终于从绒被里探出脑袋时,日头早已高高挂在了中天。

桃之揉着蓬乱的发丝坐起身,有气无力地唤了青桐进来。结果一打听,西侧殿那位昨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皇帝陛下,竟然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强行撑着那具破布一样的身体,照常去皇极殿上早朝了。

没人去刻意叫醒他,他在一晚上昏死过去两次的情况下,自己凭着惊人的生物钟硬生生爬起来的。再一问,似乎连早饭都没吃。

桃之坐在床榻上,忍不住冲着虚空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真行啊云珩,五脏六腑都快烂完了,居然还有心思去当敬业福。到底哪来的这毅力。皇帝有工资可拿吗就这么拼命。

直到夜幕再次拉下,乾清宫那边别说轿辇了,连个传话的小太监都没见着。反倒是昨晚被桃之威胁了的张太医,为了保住全家老小的脑袋,当真是豁出了老脸。大半夜的,老头硬是撅着屁股、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坤宁宫后院的狗洞里重新爬了进来。

桃之看着他身上一道道新鲜的泥痕,叫人端了茶水来,顺手替他拍了拍官袍上的草屑:“张大人,您那儿方不方便让我派个人过去跟您学扎针?这狗洞您一把年纪的,实在是……委屈您了。”

“哎哟我的娘娘,这都是后话了!”张太医接过茶盏,急得直擦汗,连连跺脚:“这针法讲究个一日一渡,若是过了子时,昨夜好不容易放出来的毒血可就全前功尽弃了呀!老臣这颗脑袋也保不住了啊!”

桃之一听,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本宫这就去请来。”

说罢,顺手捞过正倚在门框上擦拭短刃的青梧,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连步辇都没传,直接行色匆匆地往前宫去了。

乾清宫的汉白玉石阶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守在殿门口的禁军侍卫一瞧见桃之的身影,脸上纷纷掠过一丝诧异。可让人意外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

侍卫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唯独在青梧习惯性地想跟着桃之跨进殿门时,两柄雪亮的兵刃在空中交叉,发出“锵”的一声脆响,将她拦了下来。

“娘娘恕罪,陛下口谕,乾清宫内殿,除皇后娘娘外任何人不得擅入。”侍卫统领低着头道。青梧淡淡地扫了那两柄兵器一眼,随后对桃之微微颔首,自觉地退到台阶下守着。

桃之敛了裙摆,一进殿,依旧和之前一模一样,硕大的宫殿里只孤零零地点了三根蜡烛。她下意识地在光滑如镜的砖地上扫了一圈,依然乱着,书籍散落各处,只是那些诅咒纸条不见了踪迹。

桃之忍不住直乐,果然觉得不好意思了吧,偷偷让人扫干净了,哈哈!

“云珩?”

桃之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声,足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轻微的回响,没等来回应,直到走到先前他批奏章的方位,才瞧见那人正缩在桌案最里侧的角落里。半边身子靠着墙,手松松地搭在膝头,掌心赫然压着一卷扯开了大半的烫金奏章。

偌大的殿宇里,几支红烛在远处昏昏地燃着,将四周的阴影推得又深又远,他就缩在暗里,桃之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下身,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不一会儿云珩便缓缓睁开眼,眼里带着未燃尽的惊悸与倦意,却在看清眼前的面容时,骤然凝固。

“桃之。”他嗓音沙哑,尾音近乎呢喃。

桃之听他那声音轻得跟一缕烟似的,不自觉的学着他的样子,用气音小声跟他说着小话:“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云珩微微直起身,借着扯那卷烫金奏章的动作,避开了她陡然凑近的呼吸。低头盯着奏章,拧着眉,像是怎么也记不起方才批到了哪一处。

桃之看他不回话,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松花绿的袖口垂在桌沿,趴在桌案边看着他:“怎么不去我那里,昨天不是说死前让我看着点你吗?都说好了,你怎么出尔反尔呀。”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他正欲落笔的狼毫:“来我那儿嘛,你这样在案台前睡着了,我一定会把你叫起来,让你去床上躺着,总比你现在缩在这里吹冷风好,嗯?”

他终于肯转过头看她:“昨晚,谢谢。”

“谢就完了?那不行,你得现在就和我回去,张太医还在坤宁宫缩着呢,你得回去扎针排毒。”

“什么解毒。”云珩蹙眉。

“哇,你果然痛得晕了个彻底。”桃之双手一摊,一副服了你的表情:“昨晚我找了太医给你解毒,往后你得日日扎针喝药,所以别挣扎了,和我回坤宁宫吧。”

“解毒,”云珩重复着,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半晌,溢出一抹讥讽的笑:“喝了这么久居然能解?什么毒这么平庸。”

“……”

这什么表情,说的又是什么话,听着怎么像是从未尝试了解过喝的是个什么东西。没有任何疼痛就算了,疼成那样都没给自己看看?他怎么……不在乎自己的命。桃之看着他这副随时准备给自己准备后事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堵,脸色当即黑了下去。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云珩眼里藏着太多沉郁,落在桃之那张明晃晃不带半分阴霾的眼里,像是积雪撞上了春阳。最终,云珩率先败下阵来,他动了动僵硬的颈椎,重新蘸了墨,才开口:“桃之,我死不死的关你什么事。你喜欢的那个人不膈应吗,既然喜欢,就别给自己添这些说不清楚的麻烦。”

这人还怪好的,都这样了还惦记她的恋情。

桃之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见不得你一个人当着我的面走向死亡,想拉你一把,就这么简单。你也不必来回提他,他知道你和我毫无感情,哎呀,他不在意这个的。”

“不在意?”云珩撑着桌案微微前倾,挑剔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慢条斯理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没准儿哪一刻就旧情复燃,这谁说得准,他又是哪来的自信。”

“什么旧情复燃,你说的跟什么一样。”她眼神飘忽了一下,他这话说的跟他俩曾经爱的死去活来过一样,也就牵了牵手,胡说什么呢。她被看的无所适从,忍不住干咳了一声,结结巴巴直起身:“额……那个,张太医说这针讲究个一日一渡,过了时辰就前功尽弃了。既然你不想去,那我……”

“谁说我不去?”云珩说着面无表情地开始整理桌上的奏章,把一叠抱在怀里,率先迈开长腿往殿外走:“走吧。”

怎么又要去了,哪一句劝动了他来着……桃之在原地风中凌乱,直到看着他走出老远了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跟上去:“哎,你等等!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怎么。”云珩脚步没停,硬邦邦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给我留了剩饭?”

“留了留了!大厨房的小炉子上一直温着鸡丝粥呢。”桃之连连点头。

前头那道玄色的身影明显顿了顿,脚下的步子不易察觉地放缓了三分,闷闷地回了一个字:“好。”

好又是几个意思?

内室里点着两炉融融的瑞脑香,窗外似有细雨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案几上杂乱地堆着些白瓷小罐与剔红妆奁,铜镜映出几分融融的暖光,桃之微微仰着脸,将切得极薄的黄瓜片一片片往面上贴。

门扣扣地响了两声。桃之透过镜影斜觑过去,声音含糊:“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却是换了一身干净寝衣的云珩。他两只手闲闲地揣在宽袖里,步子拖得有些懒散,借着铜镜里的影子,微微歪了歪头:“以前你满满一架子瓶瓶罐罐堆了一箩筐,现在怎么倒退到用这个……钱不够花了?”

桃之从镜子里横了他一眼,抬手把眼角要滑落的一片按紧,轻哼道:“这叫因地制宜。黄瓜也就是图它个基础补水,真论起来,对皮肤好的只有氨基酸视黄醇之类的,剩下用着没多大差别。况且这儿什么都没有,天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节奏这么慢,皮肤自己代谢都变好了,当然用什么都……”

话音未落,她从镜子里的反光中瞧见云珩额角隐隐渗出一层薄汗,心念一动,想起他刚排完残毒,此刻正是药力发散的时候。桃之眼珠转了转,若无其事地支使他:“突然口渴了,你帮我倒杯茶来。”

云珩听了便揣着袖子慢腾腾地挪到茶案边,拎起瓷壶倒了一盏。还没转过身,就听见身后桃之拖长了语调:“哎呀,又突然不渴了。别浪费,你帮我喝了吧。”

云珩动作顿了顿,一饮而尽。

“你既然都在桌边了,就在那儿坐着呗,干站着当门神啊?”桃之又在镜子前嘟囔了一句。

云珩倾出一声碎笑,依言坐下。他像是有些支撑不住泛软的身体,顺势将半边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那你现在往脸上涂的,又是什么?”

“那是珍珠粉和白芷调的膏子,润肤白面的。”桃之揭了瓜片,一边净了脸往上抹着,一边嘴里塞满了话。补完了水,她又拿过一柄白玉刮痧板,顺着下颌线往耳后刮,接着从白瓷瓶里倾倒出几滴极粘稠的桂花海棠精油,在掌心揉搓热了,细细地敷在发尾。她心情不错,一边折腾一边嘴里还细声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其间,云珩时不时低低地问上两句。

“都刮红了,搞什么呢,不疼吗。”

“好香……嗯……是海棠的味道。”

那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带着一丝哑意。桃之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等她揉着酸痛的脖子回过头想找他说话时,却发现桌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声了。

长睫垂着,呼吸沉沉,竟是就这么枕着胳膊睡着了。桃之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缓缓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他半天,看见他眼睑下方,此刻正洇着一片淡淡的青黑。

“难道还失眠啊?”桃之小声嘀咕着,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睡梦中的云珩似乎并不安稳,呼吸声粗重,眉心浅浅地揪在一起,像是被又冷又硬的梦境里醒不过来。

桃之叹了口气,打定了主意。她伸手拍了拍云珩的肩膀,也不管他此时大脑有没有开机,直接上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拉:“去我床上睡。你上次就毫无征兆的晕了过去,就你现在这破身体,放在我视线外我是真不放心。躺到旁边去我才看得着,快起来。”

云珩被拉得晃了一下,脑子里还裹挟着梦境里未散的冷意,整个人有些懵,下意识的往后挣了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什么?你、男女有别,不合规矩,我得回去……”

“回什么回。”桃之强硬地拽着他:“放心好了,这个床大巨大,别说咱俩,再躺四个人的空余都有,我们各躺一边和睡两间房没有任何区别。”

云珩:“你在说什么,这怎么行。”

他口头上的抗议绵软无力,身体更是莫名其妙,顺理成章的就被桃之拖到了床边,桃之顺势抬手在他肩头一推:“躺下吧你!”

云珩猝不及防,直接被她推得仰面跌进了床榻深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桃之手还悬在半空,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心说我也没用多大力气啊,怎么跟个纸糊的似的,已经病成这样了吗?!

看着他这副毫无反抗之力的模样,桃之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恶霸强抢民男的微妙邪恶感,干脆单腿跪在床沿上,扯着被角往他身上一卷,云珩有些局促的想要坐起来,两人在榻上你来我回地扯着被子。

直到云珩整个人陷进那异样绵软蓬松的垫子里,他的动作才彻底顿住,迟疑着伸手捏了捏身下的褥子:“……鸭绒的?”

“嗯哼,怎么样?”桃之得意地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炫耀:“超蓬松对吧。连枕头和这榻上的垫子都是我特制的。看,全都是青梧给我缝制的粉色碎花床单,铺开像花海一样。”

床榻上不仅色调粉嫩软糯,还足足堆了五六个大大小小,高低不同的枕头。桃之熟练地在里头挑挑拣拣,分出一个塞到云珩脑后:“这个最软,你来枕着。”接着,她又拽过一个长条形的软枕,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这个用来抱着,怀里抱个东西睡得安稳。”

她一边细细碎碎地念叨着,一边扯过厚实绵软的被子,将云珩整个人密密实实地裹了进去,只露出半张脸。直到把这个人彻底安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桃之心头那股因他身体生出的不安与焦躁,才算彻底被填补了上去。

她拍了拍手,弯着眼看着他道:“晚上要是不舒服随时叫醒我,但是,要是到了早上你没什么事,就千万别喊我,我起床气超凶的,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挨顿骂,听懂了没?”

云珩陷在一堆粉嫩又极其软和的被褥间,怔忪含糊地“嗯”了一声,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桃之看着他鼻翼轻轻动了动,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

她挪到一旁,拿着剪子去剪那豆大的灯芯,再回来不过几息功夫,那人眼睫再没动一下,竟是睡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