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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被这幅画面震的失声

风云突变,漫天春光骤然被翻滚的乌云遮蔽,狂风卷着冷雨噼里啪嗒地砸向黑瓦,灵堂内已经拉起了层层叠叠的白幔,铜盆里的纸钱化作黑色的灰烬,在空气中打着旋。

云珩换了一身素白麻布孝服,迈入灵堂。

只见巨大的灵柩前,桃之已经换上了一身斩衰长孝,跪在软垫上,用帕子捂着脸,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哭的肝肠寸断。

云珩:“…………”

似乎是察觉到了头顶那道视线,桃之哭声一顿,借着拿帕子擦眼泪的动作,悄咪咪地把帕子拉下一角,露出一双微微发红的眼,对着云珩眨了眨。

然后,她一扭头,继续嚎天喊地。

云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额角狂跳的青筋,走上前去。他低头看了眼她跪着的薄垫,默默将人拉了起来,顺手拨开她垂落的发丝,这才看清她的眼睛。

眼眶是真的红了,连眼尾都有些发肿。

他叹了口气:“别哭了,眼睛会瞎。”

桃之拿帕子按了按发酸的内眼角,斜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胡说什么,什么眼睛这么容易瞎。”

外头哭丧声此起彼伏,将两人的声音掩得严实。云珩微微偏头:“平国公章远庭,可不是你哭两声就能糊弄过去的,你……”

桃之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抬起眼看着他:“我没想糊弄他,我想和他谈谈。”

她顿了顿:“云珩,帮我。”

四目相对,云珩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可想好了?只要你不想,我亦会帮你,你不必……”

“想好了。”

有了桃之这三个字,云珩便松开了手,任由桃之再次用帕子捂住脸续上了先前那哭腔。

他脸色本就不好,此时顺理成章的抬手扶了扶额角,在常海的搀扶下微微晃了晃身子。眼睫微垂,表情依旧,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 ,开口道:“太后暴毙,国丧礼仪繁冗,不可出了差错。诸卿且先退下,按大行太后之礼各去筹备移灵与举哀事宜。皇后去后殿尽孝,朕身体不适,去后殿歇息片刻。”

天子既然发了话,众人纷纷领旨散开,大殿内黑压压的人群一松散,原本混在人群里的章远庭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隔着零落的人□□换了一个眼神,几人登时会意,趁着百官领旨退避的空当,无声地脱离了大队,径直朝偏殿走了过去。

偏殿内,桃之早已等候多时。青梧与青桐一左一右静立在身侧,殿门被推开,桃之不紧不慢的拿开捂在脸上的素帕,脸上的悲恸戛然而止,微微欠身行了个寡淡的家礼:“叔父。”

章远庭略提了提袍角,走到主座上坐了下来,一身粗麻孝服在烛火下沉得发暗,抬起眼来,神情不辨喜怒:“娘娘,阿翠可是你宫里出来的。太后娘娘无辜暴毙,你若给不出说法,老臣身为辅臣,想关起门来处置个把犯了家法的侄女,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叔父说的是。”桃之语气平平:“可阿翠是不是本宫指使的,当真重要吗。皇太后姓章,难道本宫就不姓章了?章氏一族荣辱一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哦?”章远庭眉梢微挑,终于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那娘娘倒是不妨说说看,什么……才叫一家人?”

桃之垂下眼睫:“姑母老了,先前在先皇身上用滥了的方子急匆匆全搬到了官家身上,竟在这一月内强行让人喂药数剂。”

“本宫人微言轻,好不容易才攀上了龙床,可官家却整日毒发,被折腾得形同废人,莫说让本宫怀上龙子,他如今连行房之礼都无以为继。叔父,皇上若就这么没了,没有章家血脉承嗣,天下大乱,叔父届时指望谁?那还没影儿的稚子,还是关外各怀鬼胎的王爷?”

殿内几名章家族人听着,一时面色微红,眼神各自移开。章远庭坐在上首,脸色却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听着。

“皇上不必死得这么早,由本宫在宫里把着分寸,待龙嗣稳了再作打算,叔父以为如何。”

章远庭不以为意地哂笑一声:“娘娘深谋远虑。不过,这喂药的事隐秘,太后连老臣都瞒着,娘娘又是从哪儿打听出来。”

“都说太后老了,上了年纪便管不好嘴,本宫自是从太后那里听来的。叔父放心,慈宁宫跟得久的那几个老嬷嬷本宫会处理干净。”桃之收回视线,语气重归温顺:“侄女人在深宫,手短寻不到,往后这牵机散怕是要劳烦叔父按时送进宫来。”

“说到底,在这深宫大院里,本宫终究只是您的侄女。往后不论大事小情,自然是叔父说什么,侄女便愿意做什么。”

章远庭盯着她看了良久:“娘娘到底年轻,后宫的事,一个人打理难免力有不逮。下个月,章家二小姐也该进宫来了,有她从旁帮衬,娘娘也省心些。”他顿了顿:“只要皇上那边娘娘能说动,老臣自然清楚,章家的皇后该是谁来做。”

桃之没有任何犹豫,痛快展颜:“小事,叔父放心便是。”

说到此处,殿内沉闷的气息如冰雪消融。

章远庭沉默良久,突然抚掌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宫内,甚至震落了灵幔上的灰尘,眼中再无半分阴鸷。

“太后娘娘操劳半生突发心疾薨逝,此乃天意难违,老臣虽悲恸万分,却也只能感念天命。”

桃之没什么表情的的坐着,直等到章远庭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重重回廊深处,内殿重归寂静,她才缓缓站起身。

此时外头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桃之跨出门槛,一缕裹挟着纸灰味的冷风扑面而来,她身上那袭粗麻斩衰长孝的边缘,瞬间便被飞溅的雨水打得湿透。

放眼望去,整座宫苑在滔天水汽中逐渐模糊,满朝文武皆已换上缟素素服,素车白马,哭声与春雨混作一片,连天色都像是被这一片白压得更沉了几分。

云珩不知何时已经折返,满殿哀戚痛哭声如浪潮起伏中,他手里却还压着一份内阁刚递上来的移灵仪注,蹙着眉,不急不慢的用朱笔批阅着,仿佛天塌了都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桃之看着那道身影,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偏过头跟身后的青桐低语:“章家二小姐要进宫,让裴知序先摸摸她的底细,我得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成色。”

“娘娘,您快别说了,四下里可都是人呢。”青桐压低了声音,急急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哎,裴大人就在那儿。”

桃之顺着青桐的视线往长廊那一侧扫去,便见裴知序不知何时也来了。他同样换上了一身规整的素服,手里却有些不合时宜地拎着一壶清茶,步履间带着一种名士特有的风流与散漫,刚好停在了廊柱的阴影下。

隔着众人,裴知序不紧不慢地撩起眼皮,对着桃之不露痕迹地挑了挑眉,那眼神极为直白:这事微臣办得不错吧。

桃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同样用眼神飞了过去:知道了知道了,一分都少不了你的。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一声沉稳肃穆的老者声音突兀地从回廊拐角处传来,打断了了两人的隔空交谈。来人正是大理寺卿裴正,也就是裴知序的父亲。

他理了理肃穆的衣袖,上前跨了一步,对着桃之深深一揖,语带深意:“娘娘辛苦。太后娘娘忧劳成疾,终是随先皇去了,大理寺上下皆深感悲恸。幸而掖庭狱那边已查得明白,那自裁的毒婢不过是受了外头匪类的挑唆,与旁人绝无干系。这案子微臣已经结了。”说着缓缓抬起头,声音压低:“太后既去,前朝后宫的大局,往后……可全得仰仗娘娘维系了。”

桃之面色不改,极其客气地回了几句冠冕堂皇的抚慰之词,可心下却微微沉了沉。

大理寺乃是清流要地,可这位裴大人字里行间却隐隐偏向章家,像是知晓她和章远庭之间的决断。裴氏一族私下与章家暗通款曲,倒也不奇怪……

桃之的余光悄悄往裴正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清隽身影上落了落。还好裴知序只是裴家的一个庶子,在这个极其讲究嫡庶尊卑的世家门阀里被压的活不起,才想着和桃之建立暗桩,饲养势力,而这一切的背后不过是想让他老子早日退位,好由他这个庶子取而代之。

兜兜转转,她和裴知序竟然莫名其妙的在同一个阵营里会师了。想到此处,桃之忍不住越过裴正的肩膀偷偷对着裴知序投去了一个赞许目光,而裴知序也牵了牵唇角。

还没等桃之收回眼神,浑身的寒毛便莫名地缩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扭过头,顺着那道几乎要将她生生灼穿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撞上了主殿中央楠木圈椅上的云珩。

不知何时,他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朱笔,正冷冷地看着她。对上桃之视线的刹那,他冷笑了一声,眼尾挑起一抹讽刺,随即像是被什么刺了眼一般,别开了脸。

“诶?”

桃之被他冷不丁这一下弄得有些莫名,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跑了过去。

脚一踏入主殿的方圆,四周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国丧重地,百官齐集,前朝中书省,六部九卿以及无数清流言官的视线如同千万柄利刃,密密麻麻地全扎在了她身上。

桃之被这阵仗看得心里一毛,来回扫了一圈,暗骂一声便准备规规矩矩地行个大礼。

然而,就在斩衰的长裙刚刚铺开,身子刚准备跪下去的刹那,云珩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生生拦住了她下跪的势头。他依旧冷着一张脸,桃之就这么保持着半跪不跪的别扭姿势,被迫与他对视。

云珩微垂着长睫,薄唇冷冷吐出两个字:“起来。”

随即手腕一用力,将人往上一拽,桃之直起的身子恰好将旁人窥探的视线遮挡了个干净。她俯下身叉着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的警告:“干什么瞪我,不许瞪我!”

云珩侧着脸,完全不应声,眼神钉在前方某处,活像一尊被人惹了气又死撑着不肯开口的石像。

她咬了咬牙,扯起衣袖挡住自己的嘴:“你个白眼狼,你该跟我说谢谢,别摆脸,会不会做人。”

“你擅作主张。”云珩终于开口:“我没让你做这些,我不需要。”

桃之气极反笑。

行啊。厉害厉害。

她直起身,扫了一圈四周那些若有若无飘过来的视线,心想事儿也忙完了,这里也没她什么事了,晚点再跟这人好好掰扯一顿。

桃之打定主意,本就哭红的杏眼里瞬间逼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哀戚,俯下身去,声音刚好能让周遭的言官听清:“皇上,大行太后骤崩,臣妾悲恸万分,一时只觉心口绞痛难当。恳请皇上准臣妾先行告退,回坤宁宫为太后诵经祈福。”

云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桃之根本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行完了退席礼:“谢皇上隆恩,臣妾告退。”

青桐在殿檐外撑开素白雨伞,雨声噼里啪嗒,桃之提着裙摆迈下玉阶,在满地跪拜的臣工中拔腿就走。

殿外的哭丧声随着脚步声一道往前涌,素白的宫人如潮水般漫开,哭声压着哭声,连绵不绝,偌大的宫道被这片白色和哀声填得满满当当。

身后跟着的脚步声桃之就当没听到,青桐硬着头皮往前走,青梧坦然的跟着。路过的宫人内监黑压压跪成一片,刚给前头的桃之行完礼,膝盖还没抬起来,打眼一瞧后头,又慌不迭地把脑袋贴回地上,给跟在后面的云珩请安。

桃之在心里翻了个冲天白眼。跟过来做什么,既然这么没好气,那我也摆脸色给你尝尝,哼。

二人就着这古怪的频率一路走到坤宁宫门口,跨过朱漆门槛,桃之的气也都消完了,不动声色的让身边两个先进殿内。

转过身,雨幕蒙蒙,几丈远的距离,云珩的轮廓在水汽里略显模糊。对上视线的刹那,他将伞沿往下一压,宽大的伞面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颈侧。

看他这样桃之气不打一处来,倒腾着碎步直接跑了过去,两把伞在风雨里剧烈一撞,迸出一圈水花。

她一把扔掉自己那把,跨进他的黑伞底下,仰起头去瞪他:“好了,我生完气了,你别再拧了,我们和好。”

云珩像是神游一样,视线落在她微微开合的红唇上,过了良久,眉心才压下一抹郁色,声音低哑:“你跑什么。”

“我跑个屁!”桃之没好气地反驳:“太后的事我都替你忙完了,我先回来歇着怎么了?”

“你转头就走。”云珩抬眼和她对视:“等都不等我。”

桃之仰头看着他,一副又气又无语服了他了的表情,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丧事你总得在场吧,我能怎么着,当着一群人的面把你拖走?你又不会跑,反正都会回来,我走早一点怎么了,搞得好像我把你扔了似的……”

他眼睫如扇面般垂着。方才一通小跑,桃之身上那身白麻斩衰长孝早已乱了章法,领口在哪儿蹭歪了半截,腰间的粗麻宫绦也在扔伞时松脱散开。

云珩伸出手,拉住她那侧歪斜的白麻大襟,不轻不重地往回一扯,替她复位。随即手指一勾一折,将那根散开的衣带重新打了个规整的死结。

他做得很静,眼底却不断渗出一抹怎么也散不掉的阴郁。桃之不确定的看着他,想,他怎么好像在难过。

“谢谢。”声音很轻,和着衣带系紧的力道,一同砸进暴雨里。

桃之愣了一下:“什么?”

“谢谢你替我解毒,谢谢你帮我解决太后。”云珩收回手:“章家的事我会看着解决,不会麻烦到你。”

话音方落,他将那黑伞直接塞进她手里。

“辛苦了。”

他连眼皮都没再撩一下,直接错开她的身子,任由自己被漫天冷雨浇了个彻透,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内殿走去。

桃之握着那柄伞,站在原地。

地上那把被她扔出去的素白雨伞还在风里打着转,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云珩消失的方向,风中凌乱。

怎么了呢这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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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