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昨夜落了一场透雨,清晨的院落被冲刷得一尘不染,芭蕉叶碧绿而饱满,叶面上滚着几粒亮晶晶的水珠,来财蹲在廊下,用沾了晨露的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洗着脸,尾巴尖懒洋洋地勾了勾,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
桃之此刻正蹲在院子正中央,几乎被眼前那一排大开的红漆木箱晃花了眼。
整整三十箱赤金,金灿灿的锭子码得横平竖直,齐齐整整,在雨后清晨的曦光下折射出一片令人舒适的富贵光芒。桃之双眼放光,捞起两枚金锭子在掌心抛了抛,乐得一双杏眼眯成了月牙:“嘿嘿,云珩果然是世上最大方的人,我就知道对他好不可能亏本。”
世上最大方的人还没下朝,常海便领着几个宫人抬着一箱箱红木箱鱼贯而入,桃之粗略扫了一眼,除了书籍,也就是衣裳。
她先前将一间空屋子改成了衣帽间,四周立满了满墙的衣柜与木架。她指挥着宫人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眼睛扫过自己那些琳琅满目的衣裳。式样繁多,红黄青绿皆有,唯独瞧不见半点黑白,其中尤以蓝色居多,几乎占了大半壁江山。天地广阔,沧海无垠,皆是一片蓝,她向来最喜欢这个颜色。
而新挂上的衣服款式各异,却清一色全是不着杂色的玄黑,五彩斑斓的黑,从深到更深的黑。桃之瞅着这一片墨色,突然幻视出以前的衣帽间。
那会儿他也只穿黑色,看着质朴内敛,实则从料子到暗纹刺绣皆是百般讲究,完完全全一个低调的闷骚。除了清一色的黑,唯有鞋底时不时出现一抹红,抬步落步间,不经意地勾人眼球。
“这厮……难不成就没藏着点旁的物件?”桃之嘀咕着,猫着腰在箱底翻找了一通,试图搜刮出什么被他悄悄藏着,等着人来发现的红色小玩意儿,结果找来找去,除了黑色便只有黑色。
就这样,两人正式同居了。
虽然曾经结婚三年,可他们本质上不过是一对彼此不熟悉的陌生人,婚后分房而睡,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这还是头一遭。第三年倒是牵起了手,可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还没捂热便各奔东西,如今睡在一张床上,竟也没有半点脸红心跳,意外的相安无事。
穿来前的云珩眉眼生得凌厉,加上身高直奔一米九,怎么看都像个张扬的人,就算话不多,事儿也少,也感觉是个装货,惯于甩脸色的那种。
桃之当初第一次见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片,愣了将近三秒才想起来说话。后来她跟闺蜜手舞足蹈地描述了半天,对方总结道:“那就是好看呗。” 桃之只能干巴巴道:“不是,属于好看到离谱,根本难以描述。”
闺蜜起初还不明所以,直到去了她们的婚礼现场,隔着红毯瞧见新郎那张脸,才震惊地对着桃之竖起大拇指:“你说简单了。你当时应该描述得再夸张点。”
而现在的他高挑清瘦,泼墨般的长发随意束着,脚步几乎没有声响,在坤宁宫里走来走去,像一道会自己移动的影子。只要桃之不主动搭话,他便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忙着批阅,或者捧着书一言不发,整个人和消失了也没什么两样。
桃之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人不是装货,也并非高冷,他是单纯的安静,甚至有点自闭。
可偏偏,眼神但凡扫过去,就会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一会儿。挺拔如松,执笔悬腕,落墨处手腕微转,衣袖随着动作微微流转,一举一动皆有定数,寻不出半点刻意。
恰逢清风穿过窗棂,拂乱了他额前几缕碎发,桃之看得有些发怔,捧着下巴不自觉嘀咕:“是因为长发吗……好漂亮……以前还以为是霸总呢。”
窗内,看似什么都没在听的云珩,视线悄悄飘向了案几上那盏微凉的茶水。
水面平静,映出一个陌生的轮廓,微微扭曲,看不真切。他就这么维持着执笔的姿态,良久,冷着个脸,起身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各司其职的忙碌模样,他坐回那张宽大的龙案后,手边那叠高耸的题本竟不知不觉被他提早批完。
没了事干,他双手松松搭在膝前,一言不发的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擦黑。
周围的官员渐渐没了声响,神色间带了几分深夜随侍的紧绷与疲倦,云珩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来他在这儿他们便不敢走,他也实在懒得和他们说话,只好揣着衣袖,晃荡到太液池边。
初春的夜里,水面上拢着一层白雾,池底那些被喂得又大又胖的锦鲤全沉在深处,偶尔翻个身,才在墨汁一样的水面底下带出一道残影。水面漆黑幽深,却在月色下透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像一块被夜色浸透的碧玉,将天上零星的几点冷星也倒映进去,深不见底。
这里没什么人,也足够寂静,还可以看看鱼,所以他很喜欢,两年间时常会来这边待会儿,一待就是一天半天。云珩在水池边的青石上坐了下来,手撑着膝盖,垂着眼看着那片墨色的水面。
只是……
他表情有些空洞,嘟囔了句:“有多深,内府的册子里怎么没有记录。”
说着,他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大半个清瘦的轮廓几乎快要栽进那片幽深里。
“云珩!”
一道急促的呼喊冷不丁从岸边切入,云珩一个激灵,眼神瞬间聚焦,微微侧过脸,就见桃之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她几息间就挨着他的袍角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有些好笑地仰头看他,道:“看什么呢。”
云珩移开视线:“想摘荷花。”
“这大初春的哪来的荷花。”桃之叹了口气,却还是站起身,往前探着身子往水面上望了望,甚至垫起脚,试图去够远处一截枯萎的莲蓬,整个人重心猛地往前倾,宽大的袖口都快拂到了水面。
云珩面色骤沉,坐在青石上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
桃之被带得踉跄了一下,慌忙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这才勉强稳住,两人骤然拉近,四周的白雾在这之间微微散开。
云珩的肩膀在她的掌心下悄悄绷紧,他仰起那张惨白的面孔,拧着眉,冷声道:“会掉下去。不需要你摘。”
“你也知道啊。”
桃之低头看着他,夜空的月色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在阴影里却是极亮的:“坤宁宫也有荷花,后面的小池塘里。虽然现在也没开,但那水浅,掉下去顶多湿个鞋。你要是真的想看,我等过几个月给你摘那个。”
她扯了扯他的袖口:“回去吧?”
“你怎么找来的。”云珩别过头,往旁边挪了挪,坐得稍远了一点。
“张太医早就到了,我看你还没来,在宫里到处打听,就打听到了这儿。”桃之见他回避也不气馁,弯腰在岸边摸到一块小石子,用力扔了出去,石子擦着水面飞出去老远,在墨汁一样的池水上轻巧地点了两下,咚的一声才陷进去,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坐回他身边:“你呢,大半夜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看鱼。”
“你还真别说,这些锦鲤不愧是皇家养的,一个个个头都好大。”桃之撑着下巴凑到水边,一双杏眼笑弯成了月牙:“确实值得来看。”
大半片池水泛起的波光一条条晃动着,覆在她身上,连发梢都跟着亮了一圈。
云珩垂下眼,无意识地捏住了铺散在他手边的那一角裙摆,轻轻摩挲着那层蓝色的料子,不自觉间将那一截衣料悄悄移到月光下,月色里,那一抹深邃的蓝微微发亮,和她身上的一圈圈亮光一样亮。
他抿着嘴,没有松手,水面的波光来来回回的晃,他就那么盯着指尖那点被月光照亮的蓝,沉默的坐着。
“说到鱼,”桃之盯着那处泛起的涟漪看了一会儿,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忽然歪头开口:“今天青桐恰好也炖了鱼汤,健脾养胃的,还温在坤宁宫的小炉子上,要不要回去喝一碗?”
云珩早已冰凉的身体渐渐回温。
他觉得累,可他还是在池水最黑的时候,等到了她的一声喊,他沉默了片刻,有些疲惫地“嗯”了一声,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长长的青砖道上,桃之晃晃悠悠地走在前头,嘴里说着些什么,云珩落后她半步,一错不错的看着那个晃动的背影。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又时隔两年,桃之第一次夸赞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定格着的,依旧是茶水里那个微微扭曲的,漂亮的倒影。
是因为长发吗。
还是…这张脸。
云珩垂下眼。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是这样,换了环境,换了身份,到头来还是一样的无人在意,就连这点迟来的好,原来也是借了旁的东西的光。
原以为妻子总该不同些,结果婚后分房而居,三年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百句。他后来想,大概是自己寡淡无味,谁碰上都会觉得无趣,桃之没能成为例外倒也合情合理。
这么想着,他却张了张嘴。
他……也并非一无是处的。旁人钻研半生都摸不透的门道,于他不过信手拈来,这总算桩长处?他还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也学会了煮汤做饭,虽说火候总欠些,菜也时常忘了搁盐……他默默把这条划掉了。
脾气是不大好。可他……有什么来着……哦对了,他记性好啊,她随口提过的他都记得,她爱吃甜的,怕冷,嫌药苦,看话本子看到一半总忘了上一本搁哪儿了……
这些,难道也算不得好么。
这点想替自己争辩的念头才刚冒头,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连个囫囵的形都没能成,心道算了算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云珩在夜色里拢了拢衣袖,踩着那道被月光拉得的影子,沉默的,固执的像个尾巴一样跟着身前的人。
次日,御书房内,冷香依稀。
从高耸的藻井往下看,三张巨大的沉香木案几乎被长卷、账册与奏章堆得没了边际,日光穿过雕花窗棂,将翻飞的纸页照得边缘半透,数名六科给事中与翰林院学士正躬身错立其间。
“皇上,今科江南西道有七十三名举子联名上书,指控礼部试官阅卷不公。如今举子们全围在礼部衙门外,再不批示,恐生民变!”
“中书省的意思是,春汛在即,工部的河防奏章催得急。若此时动了礼部,今年核销的修河银子怕是要被卡死在户部!”p
起初底下几个还顾忌着规矩,压低了嗓子争论,可说到急处音量便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上去,到最后,扯领子撸袖子,大有当场替对方理理头发的架势。
眼看要打起来,云珩坐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后头,终于伸出右手:“奏章拿来。”
“举子联名,查。但不必大张旗鼓动用刑部。温学士,”他抬起眼,看向那位吵得面红耳赤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你拟一份旨,着翰林院即刻抽调三位清流编修,去礼部封存试卷,重新核校。”
“至于工部修河的银子,”他转头看向户部那位梗着脖子的官员:“春汛不等人,银子今日必须先拨。核销的账目秋后再算。谁要是敢在这上头卡工部的脖子,朕就去卡他的脖子。去办吧。”
“臣等遵旨!”
官员们领了命,没消停半刻,一转身又因为“到底先封存哪一年的试卷”在角落里重新嘀嘀咕咕的争执起来。
云珩就当没听到,不疾不徐地翻开下一本奏章。立在身侧的常海连忙将批完的奏章依次码齐,压上白玉镇纸,又悄无声息地换了一盏热茶。抬起头时恰好对上视线,登时堆出一脸毕恭毕敬的笑来。
云珩移开眼,翻过一页。
这人他曾试着打发走过,谁料第二日便要一头往柱子上撞,哭天抢地非要以死殉职,云珩看着那颗脑袋一下一下往柱子上磕,无声叹了口气,将人留了下来。
“咚———”
丧钟声毫无预兆地从钟鼓楼轰然撞开,他抬起头。
底下的声音戛然而止。常海手里的墨条啪嗒一声砸进砚台,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整整二十七响,一声压着一声,刹那间不仅是这内殿,殿外长廊乃至隔着重重红墙的整座皇城深处,皆传来如潮水般极力压抑的呜咽声。
云珩执笔的手定在半空,眉心一跳。
须臾,殿门开了一条缝。大理寺卿裴正趋步入殿,撩袍跪地,声音平稳而低沉:“皇上,慈宁宫加急。太后娘娘突发恶疾,半个时辰前薨逝了。”
他顿了顿,才续道:“经太医当场查验,太后娘娘乃是中了见血封喉之毒。投毒的宫女阿翠,两日前刚从坤宁宫调拨过去。”
“现下,人已在掖庭狱中畏罪自裁。”
裴正深深一揖,额头贴在青石砖上:“请皇上速速移步,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