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云珩几乎是斜着撞进来的。夜色里,头深深垂着,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玄色的衣袍融进暗里,唯有颈侧一片惨白。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直起身来,骨架在宽大的袍服下空荡荡地支棱着,走一步便晃一下地的朝着桃之走来,喉咙里哑声挤出一句:“有午饭吗?”
桃之瞅着头顶已经升得老高的月亮,心说大哥你看看这天色,大半夜跑来问午饭,你过的是哪国的时间线。
心里虽然在吐槽,嘴上却利落地应道:“有的,你想吃什么现在都有。”
桃之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微微仰起头想看清他的脸色。可云珩的头发散得太彻底,夜色又深,一时竟没能寻到他的眼睫,只看到他削薄的下颌。正不停地渗着冷汗。
她只能更近地贴过去,顺着发丝的缝隙去找他的眼睛:“哪里不舒服,又是胃?”
察觉到她的靠近,云珩将头偏向了桃之这一侧,难得老实地答了一句:“喝了药会这样。挨过几个时辰,就好了。”
两人终于对上那双眼,他瞳涣散,桃之心里咬牙切齿,嘴上却压着声音问道:“你说的药是不是太后给的?那个是或许是毒,如果真是她给的,这根本不是挨几个时辰就行的问题……先别站着了,我扶你进去。”
“嗯。”云珩的睫毛极缓慢地扑扇了一下:“每个月差不多这个时候都要喝。”
说着,他的身子就往东侧殿挪去。桃之连忙跨上一步,半强迫性地架住了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不去东侧殿,跟我走,往右。”她架着他,耐着心不疾不徐地问道:“你现在这个状态要的不是干饭,是解毒。宫里有没有信得过的太医?你告诉我,我去叫。”
云珩盯着她,视线滞重的在她的唇齿间转了一圈,像是极力在消化这些字句,半晌才低喃:“不必解。”
顿了顿,他的重心蓦地一歪,头无意识的往她肩膀上偏了偏,声音低得发虚:“我找你是因为,吃午饭……不解毒。”
“好,来了坤宁宫就有饭吃,饿不了你的。”桃之顺着他的话头哄着他,只想快些把这具快要散架的人带回去躺好。
“不是……”
他忽然蹙起眉,身形凝固在原处。胃里此时正在翻江倒海地剧烈痉挛,别说吃饭,光是“饭”这个字在脑海里过上一圈,都能激起一阵恶心。
明明什么都吃不下,那……他大半夜的,神智不清,狼狈万状的跑来坤宁宫做什么,就为了跟已经离婚的前妻讨一碗根本咽不下去的午饭?
“好像…又不饿了。”云珩僵硬的开口:“我好像记错了。”
说着,他转过身,身形晃晃悠悠,如同幽魂一般努力往宫门外挪去:“打扰了,朕先回承乾殿了。”
桃之:?
她一时间没搞懂,惊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货当真磨蹭出了坤宁宫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几步急匆匆地追了上去,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被她用力一拽,云珩慢动作似地回过头来,迟钝的吐出三个字:“怎么了。”
“你给我进来!”桃之拽着他就往回拉:“不吃饭也行,你都走成S型路线了,还怎么回承乾殿,走两步就得摔进护城河里喂鱼!”
“不了,谢谢。”云珩使尽全力将手腕从她掌心里拽出来,整个人被惯性带得连退了好几步,直接就撞在了宫墙上。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单手扶墙,嘴硬道:“我才不进去。你无非就是被太后逼得没办法,才不得不收留我。我才不上这个当。”
桃之:“………”
他站在冷风里,胸口剧烈起伏,散落的黑发遮住眼中的狼狈,嘴里却还在往外倒:“太后让你跟我生孩子是不是?你居然还答应了……什么居心,难道你……”
桃之整个人直接定格在原地,血压蹭地一下拉满了。她桃之再怎么不好,也还没到为了做任务去缠着前夫生孩子的地步!这狗东西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居然还怀疑她对他居心叵测?她才不会缠着对不起过的人非要在一起好不好!
算了。
算了算了。
不跟疼得连脑子都丢了的重度病患一般见识。先骗进来再说。稳住。
她往前迈了一步,一瞬间整个人都有些沧桑,伸手拨开他挡在额前的碎发,对上他那双溃散的眼瞳。
“云珩,我都穿来整整两年了,在这边早就有其他真心喜欢的人了,所以我今天留你,纯粹是看在大家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份上。我也不会和你生什么孩子,退一万,我这辈子和谁都不会生孩子。这么说你能明白吗?我对你,是跨越时空的革命老乡友谊,懂吗?可以放下心了吗?嗯?放下心了就先进去!等缓过来了再走。”
云珩从睫毛的缝隙里看着她,眼尾因为剧痛逼出了一抹绯红。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怔怔的盯着桃之的脸,那几个字在他已经变成浆糊的大脑里转了很久,才终于沉了下去。
“这么快……就喜欢别人……”他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也是,都两年了。”
那双原本因为赌气而微微亮起的黑眸,在这一瞬间悉数熄灭了下去。月色里,他的脸仿佛被剥夺了最后一点生机,彻底沦为了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偏过头去:“知道了。”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竟然破天荒地主动迈开那双有些虚浮的腿,自顾自地朝坤宁宫大门里走去,话从喉咙里漫出来,散漫而混沌:
“既然你对我没贼心,那从今天开始,我直接住进来好了。反正你这么好心,这么喜欢散发善意可怜老乡,这么善良……就不担心我哪天晚上悄悄死在承乾殿里?送佛送到西,你就当发发慈悲,在这里看着点我吧。”
“行啊,没问题。”桃之见他终于肯进来,眼角瞬间笑弯成了月牙:“正好,西侧殿一直空着呢。”
云珩听着她答应得这般痛快,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你喜欢的那个人,可真够大方的。我这个当前夫的直接住进你寝宫里,他居然都行。”
桃之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这有什么不行的,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了,我可是皇后啊。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本宫是一个有妇之夫,我名义上的丈夫就是你这个大朝国皇帝。他喜欢的是当今皇后,他还能在意什么?”
“人还怪好的。”云珩冷笑一声,那声音听不出是清醒还是糊涂:“前夫善妒碍眼,你就顺利找到个善解人意的,恭喜你啊。”
桃之听到这话,后脑勺莫名地麻了半截,当年差点亲了别人,还被他撞个正着的画面又鲜活的从记忆里蹦了出来。她瞄了他一眼,干笑道:“额……谢谢,是啊,挺好挺善解人意哈哈。”
又看了看他那张说不清什么情绪的脸,谨慎地补了一句:“祝你日后也能遇到个好的。”
云珩显然懒得再跟她多费半个字,桃之见状也老实地闭了麦。她有些理亏地使出了浑身解数,卖力地把人扶好,半架半拖地送进了空置的西侧殿。
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桃之急匆匆折腾出一个发烫的汤婆子塞进他怀里:“这个先捂到肚子上。在这儿等我一会,我去给你拿被褥。”
“嗯。”云珩的手指木讷地收拢,抓紧了那个布套。桃之不多时便抱着厚被褥折返回来,推开门,就见那人还捧着汤婆子,雕塑一样立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孤零零地站在那一盏灯的昏黄光晕里。
桃之:“………”
他竟然连自主躺上床榻的判断力都没有了吗?就这副样子他哪来的信心说要自己走回承乾殿的!
“喂,”桃之根本没有多余的手去拉人,只能扬了扬下巴,像唤一只迷路的小动物般开口:“跟着我,去躺到那个榻上。”
“嗯。”他从紧抿的唇缝间逼出一丝微弱的气音,随即就像个玄色的幽灵,幽幽的跟在桃之后面,手脚发软地挪到了榻边。还没等她腾出手来扶,他便直接栽倒了下去,沉沉地陷进了被褥里。
“哎,怎么又四仰八叉的,也不找找枕头,这都什么豪迈的睡姿。“桃之嘟囔着,弯腰将鸭绒被抖开,给他严严实实地盖上。
一看这人连动都不动一下,像是已经彻底睡死了过去,桃之有些无奈地叹口气,伸手穿过他的颈后,想托起他,给他垫个枕头。
不料,手上却骤然一沉,他的头顺着她的手背松松地滑落,毫无知觉地歪向了一侧,就那么歪着,脸朝着烛光,一片冷白。
桃之愣了一下,慢慢俯身凑近去看。
人已经无知无觉,细密的冷汗死死沁在额角和鬓侧,几胸口的起伏细弱得几乎看不见。
“云珩?”她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桃之当即掐住他的人中,力道由轻到重,沉声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
第三下掐下去,云珩的身子冷不丁剧烈抽搐了一下。他从喉咙深处漏出一声极为艰难的吸气声,那双凤眼费力地睁开了一条极细的缝,瞳孔涣散,神智还没来得及回笼,眼皮便重新沉沉地砸了下去。
“我靠!”桃之对着门外大喊:“青梧!!”
不久,殿门无声裂开一道缝,青梧进来时像落叶着地,半点动静也无。她个子比同龄人矮了半头,面无表情的往榻上迅速扫了一眼,半个多余的字都没问,只冷静地看向桃之。
桃之按着云珩那还在微微抽搐的脊背:“看看今日太医院有谁值宿,找个胆小的绑过来。避开巡夜的,万一撞见就先处理了。若是打不赢,你先保全自己。”
“好。”青梧从喉咙里蹦出一个字,转瞬便如一抹寒烟,再次消失在夜色里。桃之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有些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了松。
青梧是她年前在练武场顺手捡回来的。当时那场面闹得挺大,一个小狼崽子似的女娃被主子打得鼻青脸肿,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却硬是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就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瞪着上头。桃之最是看不得这些,当场就把人给截了下来。
此后青梧就跟了她。桃之在坤宁宫后院专门给她辟了块练武场,枪啊箭啊塞了满满一屋,凡是这孩子喜欢的,桃之都尽量满足,日子久了,真心换真心,是桃之绝无仅有最信得过的自己人。
“娘娘。”
“吱呀”一声,西侧殿的门轴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响动,青梧单手拎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太医,像丢个麻袋似的把人甩了进来。那太医的官帽早已歪到了耳朵边上,双膝便重重磕在了青砖地上,第一件事竟然是赶忙去扶那顶歪斜的官帽。
待一抬眼瞧见坐在上首的桃之,他浑身一激灵行着礼道:“皇、皇后娘娘万福,臣张景和叩见娘娘。”
桃之冲他弯了弯眼睛:“张大人别跪着了,快过来给皇上瞧瞧。”
张太医擦着冷汗膝行上前,战战兢兢地将手搭在云珩腕脉上。不过片刻,他眼珠子倏地瞪大,强压着嗓间的干涩,深深躬下身去,说得滴水不漏“回、回娘娘,皇上是操劳过度,急火攻心,调养几日便好。”
桃之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青梧。”
青梧踱步而出,手中不知从哪儿顺来了一只药碗,黑乎乎的药汁子里苦气袅袅。见张太医惊恐地看过来,青梧秉持着“要对娘娘的客人有礼貌”的原则,嘴角肌肉极其僵硬地向上提了提。
可她那张雷打不动的面瘫脸实在不具备表达善意的功能,这一笑,硬是扭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生人拆骨入腹。
桃之从她手里接过那碗药汁,看着张太医笑眯眯道:“本宫耐性一向不好,只想听实话。张大人接下来说错一个字,或少说一个字,这碗药便权当是本宫赏你的温胃汤了。”
张太医浑身一抖,忙再次重重叩首,老老实实地回禀:“回娘娘,是慢性牵机散。这毒性刁钻,融于血脉之中,最是损人五脏腐人骨髓。瞧这脉象,缠磨了已有一年以上,加之不久前刚服过一剂,这才如决堤之洪……”
桃之听着垂下眼看着碗里的药,心想,原来不是胃病,是五脏六腑都疼啊。那给他揉胃能有什么屁用,也不说个清楚,她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只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能治吗?”
“能,需先断了药源,再用金针定穴放尽毒血,以红景天慢慢吊着,一年半载定能见好。”
“赏。”桃之弯唇。
张太医还没反应过来这个“赏”字在坤宁宫里是什么章程,青梧已经面无表情地欺身上前,一把卡住太医的下颌,利索地往上一卸,手起碗落,整整一碗苦汁子连灌带泼,一滴不剩地全给怼了下去。
他挣扎无果,被松开后脱力地趴在地上剧烈干呕。
“身为太医救驾是你的本分,身为医者,你也也该清楚自己刚才喝进去的是什么。以后,每个月来找本宫领一次解药。”桃之说着弯下腰将人扶起来:“你家半数老小本宫明日一早就会派人接去安顿,顺便呢,送去两箱赤金给孩子们买糖吃。张太医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张太医颤巍巍地站定,对上桃之那双笑意盈盈却深不见底的明眸,膝盖一软,顺势又跪了下去叩首:“老臣明白!老臣定当竭力!定当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