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早就摆好了一桌,上面摆的饭食不是大朝国惯常的小碗一碟一碟摆得花哨,就是结结实实一人一个大海碗,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面条挑得满满当当。
几个人围坐在一块儿,也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今天院子里谁踩扁了哪盆花,谁悄悄多舀了一勺辣油,笑声一阵阵随着着风钻进了轩窗里。
隔着一扇窗,外头再次爆发出一阵爆笑。
云珩早已吃好,默默又批起了奏章,那笑声一阵接一阵,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过去。廊下的桃之不知听到了什么笑话,整个人笑得东倒西歪,手里的筷子都险些搁不住。
他移开视线,又不着痕迹地在周遭扫了一圈。窗边堆着叠得不甚整齐的引枕,最上头那只压着半本翻开的画册,书页叫风吹得轻轻翻动,廊下的软榻上搭着一条随手搁上去的薄毯,角落里还搁着一把用完没收进去的小锄头。这里干净,却到处都有人生活过的乱痕迹。
明明都穿来两年而已……
云珩抿了抿唇,重新低下头去批红。
没有被赶出去,没有听见预想中的冷嘲热讽,她甚至表现得很大度,不质问他昨夜那些气急败坏之下说出的胡话,更没追问过他这具身体究竟还剩几分。他来之前脑子里塞满了一整套预备好的冷硬说辞,结果愣是一句都没用上,反倒蹭了一顿饱饭。
不知是不是那碗酸汤肥牛面的缘故,胃里此时暖烘烘的,连带着四肢百骸的痛楚都淡了些。可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握着笔,抗了又抗,到底没能扛住。
等他再度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擦了黑。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透进来,橘红而沉郁,正好打在他半阖的眼睑上,将整间轩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云珩迟钝的眨了眨眼,手臂还垫在桌案上,整个人沉甸甸地陷在这一屋子残留的饭香与温热里,连指头都懒得动弹。
身上不知何时被人盖了一床厚实的锦被,腹上还压着一个包得圆滚滚的汤婆子,隔着衣料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意,一阵一阵地往他一向冰凉的胃里渗。
他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视线不由自主的往窗外移去。
天还没黑透,外面已经提前掌了灯。琉璃灯东一盏西一盏地挂在海棠树梢和廊下,高高低低,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那几株老海棠映得影影绰绰。只是……廊下的凉榻上已经没了人,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小坑。
他低头看了一眼腹上那个圆滚滚的汤婆子,手不由自主的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有些不太舍得,但到底还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顺着回廊一路寻到了坤宁宫的后院。
后院的景致在残照下显得有些朦胧,像是一幅颜色将褪未褪的水彩画。一轮夕阳将落未落,将满院的海棠花树染上了一层颓丽的胭脂色,晚风掠过,便是满衣襟的落英。
寻到了人,云珩下意识地放轻了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倚在一株合抱粗的古槐树上,借着斑驳的树影,在暗处静静看她。
桃之此时正毫无仪态地歪在一张藤椅上,手里依旧捧着那本画本子,怀里还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猫儿,两条腿在裙摆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啊晃的,显得好不惬意。
夕阳把她整个人镀了层浅浅的金色,连散落的几缕发丝都是暖的,看着看着,视线便冷不丁落在了她怀里的那只猫身上。
通体雪白的狮子猫,背上偏生长了几簇杂色,更要命的是一双阴阳眼,此时顶着那张混杂了黑黄斑块的花脸,极其不规整地赖在桃之怀里呼噜呼噜地睡着。
这副又丑又萌的古怪长相,简直和他们原来在现代共同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云珩冷不丁开口:“它不会也叫来财吧。”
桃之正看得入神,冷不防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云珩,她又放松地塌回了椅背上,顺了顺怀里的猫毛:“是啊,就叫来财。长得是不是一模一样?我记得原来的那只,还是咱俩婚后半年在车库捡到的。”
“那边的来财怎么样了。”他顿了一下,把视线偏向一旁,声音有些发闷:“后来,它活到了几岁。”
活到几岁吗?
出事那年,现代的来财才不到三岁。桃之看着手里这只不到半岁的小猫,眼神暗了暗。她妈妈肯定是会把猫接回家当成宝贝疙瘩一样养起来的,桃家的闺女吃不了苦,桃之的猫自然也吃不了苦。而怀里这只,不过是她来到这陌生的封建古代后,特意找来的一点精神慰藉。
桃之垂下眼睫,轻描淡写地答道:“活到老呗。顿顿有猫罐头,无疾而终,享年十五岁,在猫界高低是个长寿的老祖宗了。”
云珩长睫微垂:”……挺好。”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晚风又拂过来,一片花瓣悠悠地落在他的袖角上,桃之等了半天,见他依然杵在那儿,跟尊冰雕似的。她纳闷道:“你怎么还站着,不累吗?”
云珩把手往袖口里揣得更深了些,视线撇向宫墙上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完全不搭理人。
桃之气笑了。她心道:这货准是跟自己一样,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找点熟悉的慰藉,只是那张死人脸端惯了,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地在这儿罚站。
切!爱站站。
桃之没再说话,而云珩此人主动搭过一次话后又哑了火,一时间,满院子只剩下风吹过海棠树沙沙的声响,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小院几息内像是染成了深蓝,尴尬也随之退去后,二人之间的气氛竟渐渐透出几分安宁。
“娘娘!内府刚送来了新浮出来的春茶,我给您……呀!皇上?!”
青桐端着一个托盘风风火火地从月亮门拐进来,一抬头瞧见古槐树底下站着尊真龙大佛,惊得整个人差点平地摔了一跤,手里的托盘都跟着剧烈一晃。
怀里的来财本来都快睡着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得浑身毛一炸,嗷呜一声从桃之怀里窜了出去,爪子还在桃之的膝盖上狠狠借了个力。
“嘶,来财你个白眼狼!”
桃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正看着的画本子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直接散了架,泛黄的纸页被夜风卷得漫天飞舞,在琉璃灯的光晕里飘来飘去,乱成了一团。
青桐吓得连忙跪下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珩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鸡飞狗跳,收回倚着树干的身子,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桃之,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东侧殿。不过半分钟,他就抱着那叠小山一样的奏章走了出来,卷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气,径直回前宫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桃之满头问号。
又生什么气呢!
她眼睁睁看着纸页在夜风里乱飞,肉疼的弯腰去捡,嘴里忍不住嘟囔:“说翻脸就翻脸,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过……
她歪了歪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能有精力跟她甩脸子,还能搬得动那么沉的奏章,说明中午那碗酸汤肥牛面没白喂。
“娘娘,那这春茶……”青桐站起身,托盘里两盏刚沏好的新茶正冒着袅袅的白烟,清香扑鼻。
“闻起来就很好喝,我先来一口压压惊!”桃之端起来喝上一口,随后扬起头,指着墙头哼哼道:“走,陪我把墙头上那个没良心的抓下来,今晚彻底停了它的小鱼干!”
“好嘞!”
接下来的七天里,这对冤种前夫妻之间形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每到午膳时分,云珩总会极其准时地踩着点出现在坤宁宫。一进门,依旧是那副“朕只是顺路过来,朕并不想理你”的清高模样,进来就直接霸占着东侧殿的桌案。好在,对桃之投喂的所有东西,他是给什么吃什么,脸颊扁进去的一块肉都有了弹回去的力气。
偶尔,他还会从奏章里掀起眼皮对着桃之阴阳怪气两句,桃之权当他是工作压力太大在发疯,压根不往心里去,该吃吃该喝喝,偶尔闲得慌了才回敬一句,每每把他堵得白脸微黑。
是的,他是个有点开不起玩笑的古板男。
到了傍晚,云珩便会准时收拾好东西,冷着脸回他自己的前宫,直到第八天,这一切都被打破。
午膳时分,那道玄色的身影没有准时出现。桃之挑了挑眉,自己把面吃了。
可到了下午,乃至日落黄昏,前宫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夜幕一层一层地压了下来,坤宁宫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把院子照得暖烘烘的,偏偏前宫那个方向漆黑一片。桃之想起他那平日里没好过一天的脸色,心里莫名有些发毛,某种不祥的预感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她干脆连内殿都不进了,带着青桐和青梧坐在坤宁宫的大院子里打牌,眼神止不住地往紧闭的宫门口矟。
就在她手里的牌快要被生生捏变形的时候,那扇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猛烈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