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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是烧糊涂了

云珩低头看了一眼那滩殷红,眼里的恼怒倏地淡下去。他随意地擦了擦唇角,转过身,步履平稳地往内殿走去。

桃之下意识抬脚刚要跟上,就听对方淡声道:“我去换衣服,不许跟来。”

她看了看这几乎没有墙的殿宇,心想那还是不跟着了。视线却控制不住地落在条桌上那滩刺目的血迹上,红得发黑,在白色的白笺上晕染开来,异常刺眼。

她默默挪回原处,支着下巴,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内殿隐隐约约的响动。以前发个烧都作天作地,一会儿冷了一会儿要喝亲手煲的鸡汤,冷着个脸来回折腾她。现在吐了血,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

玄色内帷被重新挑开,云珩换了一件崭新的玄色寝衣,无论是布料还是松垮的样式,都和刚才那件看不出多大差别。他重新坐下,随手在笔海里挑了另一支完好的兼毫,将披散的发有些不耐地挽至耳后,露出愈发苍白修长的颈项。

此时他脸上的表情比先前更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不再看桃之一眼,一笔一画批阅起来。

桃之长长的睫羽垂了下来,闷闷地想,果然,哪怕大家都是现代穿来的老熟人,哪怕他们结过三年婚,可有些狼狈被她看了去,云珩心里大抵还是会不好受。

两人都没再说话,殿内安静得只剩铜壶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将那沉默坠得漫长而沉实。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像是终于忙完了,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桌上凌乱的笔墨。桃之咬了咬牙,强行驱散掉那点别扭,鼓足了勇气凑了过去。

“章家容不下你的事情你可知道?你这身体大抵是他们给你下了毒,你刚吐血保不齐就是因为这个。而且,你……你头上都冒冷汗了,你没事吧?”

“………”云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合上最后一本折子:“有事也与你无关,你怎么还不走。”

“太后的人现在还在后门盯着呢,我前脚出去,后脚就会被以行事不力的罪名打板子。”她说着往地毯上又坐实了几分,理直气壮:“我不能在这儿赖个一天半天的吗?”

“抱歉。”云珩揉了真太阳穴,声音略哑:“忘了还有太后的事。”

“那你去偏殿待着,往前走左拐。”

说着,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顺手拿起案上的剪子,将灯芯一一剪断。寝殿内本就寥寥的火光登时又暗了下去,只余床头一点微弱的余晕,将四下的阴影推得更深更沉。

桃之嘀咕:“这里怎么就你一个人,那个耳房居然还连着一个通往后门的暗道,还整得这么大这么空,灯一灭跟个恐怖片一样。我靠……晚上不会真闹鬼吧?你……”

“睡觉的地方,不留旁人。去你的偏殿,我要睡了。”云珩的声音不辨喜怒,主打一个冷酷。

说罢,他便旁若无人地在那黑黢黢的寝殿里慢慢踱起来,玄色的寝衣融进四下的暗色里,人影与阴影几乎浑然一体,像一缕游荡的幽魂。无声无息地去到案边收了两本册页,又无声无息地去窗边将半开的支摘窗推合上,拢了拢窗上的绡纱,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床榻那边挪去。

桃之坐在原地,眼看着他躺到榻上,连被角都懒得去拉,缓缓蜷缩起来,缩成黑漆漆的窄窄一团,再没动弹。

“你……”

她站起身就往他那边走:“我今天能不能就在这儿睡?”见他躺尸没搭理,她也不恼,接着往下瞎编:“这深宫大院的,隔墙有耳,我刚进来时还有太后的人接应呢,现在要是去偏殿,指不定半路就被章家的眼线撞上了,到时候我又得被拉去挨板子。”

云珩面朝里侧,良久才从嗓眼里逼出一句,声音闷在枕衾。

“随你,要待着就待着,别吵我。”

桃之见他半死不活,忍不住几步跨上前去,伸手重重地推了推他的肩膀,语气暴躁起来:“你到底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备着的药!你要是懒得动弹我去给你拿。还有,枕头也不枕,被子也不盖,你到底……”

云珩被她推得长叹一口气,阖着眼道:“快死了谁还备药,你到底想干什么,你……”

话没说完,他面色骤然又白了一层,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再开口,已经没了半点克制。

“离都离了,你现在跑来假惺惺关心我做什么。”

他抬起眼瞪向桃之:“你连签字都要特意跟我错开,现在突然冒出来,跟我说你也穿了……你到底想怎么样?看我成了这副鬼样子,你满意了?”

“算了,我没话和你这种人说。别碰我。”

“我靠?”桃之眼睛当即瞪圆,直接上榻,一把薅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往回掰:“什么叫假惺惺,你怎么说话的!”

云珩还摆着一张怒气未消的脸,冷不防被她这么大力一扯,直接牵扯到痛处,疼得脑子里一懵:“你干什么,呃……你走开!”

“我不!”桃之吼了回去,一边拽着他,一边飞快地在他身上扫视。直到看见那只下意识护在腹部的手,她眼睛一亮:“是胃疼?”

“什么?”云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对自己上下其手,脑子成了浆糊。

桃之低头往下一摸,直接隔着衣物精准地把准了位置,啪的一巴掌覆上去,感受半天,笃定得出结论:“果然是胃疼。”

她毫无顾忌地往他跟前凑了凑,紧紧盯着他的脸,观察着他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面部表情变化,手下顺势带着热力,一下一下揉着那处痉挛的皮肉。

嘴里忍不住输出:“这是毒药伤的,还是没吃上饭,也有可能是被情绪气出来的。你经常这么疼吗?难怪瘦成这样,刚才吐血,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长期胃溃疡导致急性胃出血啊?”

这毫无章法又理直气壮的动作,直接把云珩整个人弄得彻底没了方向。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点沙哑动静:“你放肆…你、你下去。”

“不下去。”桃之别扭地把视线焊在来回打着圈的手上,理直气壮得很:“你有本事直接把我扔下去。”

云珩无所适从,清白尽失,半是炸毛,半是被烫得顺了毛,混乱到连声音都有些结巴起来:“你、你到底想干嘛……你怎么突然……你,我不需要你这种临终关怀。”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桃之冷哼,别过头去:“我不和快死了的可怜虫计较。”

对方当着面吐了血的画面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一时间不做些什么她反而不安。为了快点消掉这种情绪,桃之硬是厚着脸皮撑到了现在。可即便如此,她也有些恼羞,只能僵硬地盯着别的地方看。

揉到最后手都酸了,连眼皮都开始一下一下地沉下去,困意排山倒海地往上涌。就在她快要一头栽倒的时候,终于感觉到掌心下紧绷着的胃部一点点软了下去。

桃之这才肯转过眼来看他。

本以为他早就睡熟了,谁知一扭头,对上的却是一双要睁不睁的眼,迷迷瞪瞪地看着她,眼神散乱得毫无焦距。

桃之有些好笑,紧绷的嘴角忍不住放松下来。她拍了拍裙摆站起身,看着他道:“行了,这个点眼线都该睡熟了,我去偏殿应该没事了,我走了哦。”

听到声音,云珩喉咙里极其含糊地“嗯”了一声,尾音还没落干净,脑袋一歪,当场就陷进枕衾里睡死过去。

她站在榻边,伸出去的脚生生定住。

合着刚才一直不睡,是嫌她在这儿碍着他了是不是!桃之狠狠瞪了榻上那个已经呼吸均匀的人一眼,一扭头,提着裙摆,踩着大步子径直朝着偏殿气冲冲地走去。

“数额见大?”

桃之直起腰,接过青桐递来的用款文书,就着窗边的晨光凑近了看。她嘴里还咬着半根蜜饯,眼睛顺着那一列数字一路扫下去,越扫越睁大,指着那几行细项:“工部,河道衙门……裴知序这回胃口不小。”

“可不是。”青桐叹了口气:“送消息来的人说,暗桩初创,里里外外的关节打点下来,每一处都是实打实的银子,短不了。”

“上次他私自挪用公款被我抓了个正着,这次倒知道走流程了。”桃之把文书往膝上一搁,嚼完最后一截蜜饯,托着腮道:“就是这烧钱的速度……书桩那边的账一月一清,账面上平白划走这么大一笔,到时候两头都对不上,迟早乱了章法。”

她愁的脸都皱成了一团,直到眼神往多宝阁后头那几口木箱上转了一圈,忽然来了精神,拍掌站起来:“对了!青桐,去把那几箱嫁妆抬过来。”

不一会儿,小隔间里便支起了一个炭火通红的小泥炉,热浪混着黑烟一缕缕往上蹿。桃之抬手用手背轻轻拂了拂脸颊上飘来的灰,眼神没离开手里捧着的《天工开物》,时不时抬头对照着炉火。

“书上说了,凡金性烈,入烈火中,非得硝石不化……对,先加硝石。青桐,火再煽大点,这坩埚得烧到红透才行。”

说着翻开最近那口木箱,用铁钳一件件夹起带金的首饰丢进坩埚,在烈火蚕食下很快软化,塌陷,一点点失去了原本的形状,最终融成了一汪澄澈液体。

就这么一炉一炉地烧,一槽一槽地浇,直到最后一槽金水凝固,桃之才直起酸痛的腰,道:“成了,融成这种没记号的粗金条,便查不出编号,再让裴知序拿去外头换成散碎银子和银票,神仙也查不出这笔钱是从坤宁宫里流出去的。”

“好的,娘娘咳咳。”身旁的青桐把凝好的那些码进木箱里,垫上布,搁在通风的角落里散热。

看她被熏的不断咳嗽,桃之一把推开支摘窗,撑着窗沿看了一眼外面。正值暮春,昨夜的一场连绵阴雨摧折了满园芳菲,风一吹,杏花与桃花便如粉雨般扑簌簌地落下来。

看着着被风卷到窗台上的花瓣,她平白记起云珩那张苍白的脸,低声嘟囔:“退一万步说,毒又不是我下给他的,这事我凭什么负责?我们都离婚了,他只是我的前夫。”

一旁正在收拾抹布的青桐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嗯?娘娘您方才说什么前夫?”

“啊?没什么,说胡话呢。”桃之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纠结。

她今日心情不太好,云珩住的地方根本不是人能睡的,被子不舒服,温度不合适,连枕头都是硬邦邦的。她不仅一宿没睡好,早上一起来还被太后急匆匆请了去,硬逼着灌了两大碗滋味古怪的易孕汤,末了还被塞了一摞画着秘戏图的小册子和一堆贴身衣物。

急成这样,是知道他时日无多,还是知道他具体还剩多少时日?

云珩本人看起来不像是不知道,更像是无所谓,昨日她说得那样直白,他连问都懒得问,眼皮都没抬一下。

特么怎么回事啊这人。

桃之越想越烦躁,眼看满院子的落花被风吹得四处乱飞,趿拉着布鞋,拎了一把长柄大竹笤帚出来,对着那一地狼藉抡开了。

风一吹,又有新的落英飘下来,她扫了这头,那头又乱了,反反复复,桃之只管低头往前推,扫着扫着,心里那团烦躁竟慢慢散开了些,却浑身无端地一哆嗦。

桃之有所感应的抬起头一看,那扇本该紧闭的院门,静悄悄地多了一个人。

前庭的几株老海棠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院里是一阵细碎的花雨,云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没让人通传,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花阴底下。

斑驳的春阳碎落在他的肩头,他微微垂着眸,看着脚边打旋的落叶。

桃之一抬眼,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帝王听春图。她愣了一下,隔着大半个院子扬声道:“嗨,下朝挺早啊。”

云珩听到声音,长睫在阳光下微微一颤。他没接话,只是顶着那张常年冷冰冰的脸,径直进了凉亭内侧的轩窗里,挑了张短榻,端端正正地坐下,双手顺势揣进宽袖。

大太监常海轻车熟路地跟了进来,将一箩筐能把人压扁的奏章密报摆在榻几上,随后便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桃之坐到廊下,越过雕花的窗棂,看着里面那个一坐下就默默翻开奏章的背影。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斜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单薄,她越看,越觉得瘦的过头。

“午饭快好了,你想吃吗?“她问。

窗内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翻过纸页的沙沙声。

行,又端上了,桃之叹口气,也懒得自讨没趣。等小厨房那边升起了缕缕炊烟,油香顺着廊道一路飘过来,她才端着朱漆托盘走进去。

一碗腾着滑嫩香气的香油蒸蛋,一碗热气飘散的酸汤肥牛面,旁边还搁了一杯甜滋滋的果饮,在云珩面前一放。

“谢谢。”

云珩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还带着点病人特有的低哑,略微垂下头,缓慢而安静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