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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本宫也姓章

桃之一脚踩进了一片未知的昏暗中,屏住呼吸左右一看,同样狭窄,堆放着洒扫器具,是个不起眼的夹耳房,气味有些潮,带着常年无人的冷。

轻手轻脚地推开前面那扇虚掩着的门,慢慢探出头去一看,眼前是个大得有些失真的殿宇。

偌大的空间里,没有砖墙分割,只靠重重玄青色缎帷幔从极高的房梁上笔直地垂落下来,沉甸甸地堆叠在地上,将整个空旷的殿宇隔出一块块模糊而深邃的区域。

帷幔厚重,在昏黄的烛火里几乎吸尽了光,只在边缘透出一线若有若无的暗金色,掐出了一道道明灭的边界。

火光微弱,外头的雨声被这空旷的殿宇一兜,来回转了好几圈,越发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寂静。

似乎……没有人。

桃之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从耳房里挤了进去,弓着腰,提着裙摆,一边贼眉鼠眼地来回打量,一边在心里犯起嘀咕。

这就是皇帝的寝殿?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她那坤宁宫里好歹还有两个宫人来回晃荡呢,前宫重地居然玩起了大合唱——空城计。

视线顺着脚底下挪动,就见地上铺着厚实的缂丝地毯,白生生的,想来原本极其干净,此时却狼藉一片。大量的题本,密札与书籍到处滚落,好些被翻得卷了边,甚至还带着几滴干涸的墨痕,肆无忌惮地平铺在毯上。

桃之挑了挑眉。这满地的加班痕迹,挺符合她对皇帝天选工作狂的刻板印象。

硬底鞋碰上去没准会搞出声响,她果断一弯腰,利落地把鞋扒拉下来,只穿着一双雪白的软罗足衣,踩在软绵绵毫无声响的毯上,像个窃贼一般往前磨蹭。

忽然,脚下一软。

她毫无防备地踩到了个东西,重心一歪,整个人直接不可控制地朝前倒去。千钧一发之际,极限求生本能让她生生在半空扭了一下身子,双手往地上一撑,弓成个虾米。

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大汗淋漓,也正是因为这个快要怼到地上的姿势,双眼又猝不及防地看清了正前方的笺纸。

纸上画着两个火柴人。

其中一个头上端端正正地顶着一个字:云。而这个云字火柴人,手里正拎着一柄大刀,毫不留情地捅穿了写着桃字的小女孩火柴人。最离谱的是,画里的云穿着裤子和短T,而小女孩桃则穿着个三角形、看似裙子的玩意儿。

桃之:“…… ……”

这实在是太扯淡了。

她不信邪地轻轻趴下来,缓缓坐起身,把附近类似大小的笺纸一张一张捞过来看,居然全是此类诅咒纸条。那个倒霉的桃字小女孩,不是被箭射穿,就是狂吐口血,要不就被乱刀砍得东一块西一块。每一张都画得笔力雄浑,意志坚定,仿佛作画之人每次落笔都带着深不见底的深仇大恨。

再翻开一张揉皱的纸页,只见上面一行叠着一行,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一页:最讨厌桃之、渣女、朝三暮四……

那字迹越到后面越发狂乱,每一张显然都被人狠狠揉皱过,所有字上还都重重叠叠压满了巨大的红叉号,一个扣着一个,恨不得要把这几个字彻底掐死在纸上。

熟悉的风骨字迹,现代专属的骂人词汇,她脑海里却走马灯似的闪过太后临行前那些话,这两年里宫里宫外那些零零碎碎的小道消息,那个据说命不久矣、整日泡在御书的倒霉蛋皇帝……

哦。

哦!

桃之坐在毯上目瞪口呆、石化当场、晴天霹雳、大脑宕机——原来如此。

那个马上就要撑不住的倒霉蛋皇帝,原来就是和她一起死了个干净的前夫啊!

她沉默了半晌,默默伸出手,把那包准备用来迷晕皇帝的香重新塞回了肚兜里。

行了,人都被章家折腾成那副样子了。

桃之索性把裙摆往上拉了拉,盘腿坐在毯上,对着地上散落的题本彻底发起了呆。烛火毕毕剥剥地响,题本上的字一行行糊成了影,她的思绪早飞出了九霄云外。

“皇后?”

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乍然响起。不似寻常病榻之人的低哑,倒像寒冬腊月里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冰水,顺着脊背蔓延,一直凉到了耳根。桃之猝然回头。

重重玄青色缎帐幔间,一只手正挑着隔帘,骨节分明,指节瘦长,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来人松散地倚着墙面,身形比两年前册封大典时又抽了条,整个人如同一杆墨竹,挺而自持,沉而有压。

桃之不自觉上下打量。他身上只着一件松垮的玄色寝衣,整个人立在帐幔深处的阴影里,黑沉沉的,像是从这阴影里生出来的。

眉宇间浑然天成的疏离和云珩如出一辙。长得分明不同,可那副气势,那骨子里渗出来的漫不经心,怎么看怎么就是云珩。

桃之仰着头,大脑飞速转动,舌头却疯狂打结:“我……你……”

云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薄唇微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来人。”

话音甫落,暗处几道黑影骤然现身。

“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啊?”桃之还没回过神,胳膊一痛,整个人便被粗暴地从地上架了起来。双脚离地的瞬间,她下意识望向云珩,就见他的目光顺势扫过她手里那张笺纸,眼睑微微一颤,嫌恶一闪而逝。

当场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内殿走去。

“哎哎哎!”

仓促间,桃之将那张画着火柴人的笺纸高高举起,两条腿在空中使劲扑腾:“等一下!刀下留人……不对,板下留人!等等等等!”

那道玄色的高挑身影头都没回,步履沉稳,眼看着就要消失在重重帷幔后。

完蛋,要皮开肉绽了。

桃之急得扯开嗓子破音大喊: “云珩!”

这一声宛如平地惊雷。殿内刹那间静得落叶可闻,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那道尊贵无匹的身影骤然顿住。

“嗨!”桃之猛地吸了口气,趁热打铁:“原来你也穿了,好巧啊!”

帷幔后传出一声:“你叫朕什么?”

“叫你云珩啊!”桃之眼看警报有解除的迹象,赶紧加快语速,声音都快飘起来了:“我一不小心看到了你诅咒我的纸条,就认出你来了,没想到吧,哈哈!”

云珩立在原处,隐在暗处的那只手剧烈地蜷了一下。停顿了这微不可察的一息,他方才抬手示意。

暗卫见状当即松手,转而将桃之按压在地上。她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仰头看向云珩:“我不想挨板子,是太后逼我来的。”

见他不语,她嗫嚅着补了一句:“况且那纸条也不是故意要看的,你扔得满地都是,不想看到都难。”

云珩仍旧一言不发,他低垂着睫羽看了她片刻,而后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跟前,屈尊降贵地蹲了下来。就这么平视着委顿在满地狼藉里的桃之,那视线犹如实质的凉意,在她脸上寸寸抚过,像是要将这张全然陌生的面皮生生看穿。

桃之被盯得全身发毛,干笑两声,抬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你……换新皮肤了哈?”

云珩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着,良久,眉心微微一蹙,终于缓缓低下头去,嘟囔了一句:

“……见鬼了。”

然后扶住额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就在桃之都快在原地石化成一座雕像时,声音终于从他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透着不加掩饰的疲惫与烦躁:“什么时候穿来的。”

“两年前的册封大典。”桃之老老实实回答:“当时我一睁眼就在汉白玉台阶上……你呢?”

云珩手扶额头的姿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桃之屏住呼吸瞧着他,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读出他乡遇故知的感动,结果,对方只是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声音重新归于平静:“行,不打你板子了。”

暗卫当即领命退去。两人的视线对上的刹那,云珩像是多看她一眼都会长针眼似的,当即冷漠别开眼,转身便径直走回了里间。

桃之二话不说就厚着脸皮跟了过去。

内室里搁着一张矮脚的乌木紫檀条桌,直接设在地毯上。附近除了叠得愈发高耸的题本与密报,倒和旁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云珩端坐下来,扯过一本题本,当场摆出了一副圣君姿态批阅了起来。

瞧瞧那硬邦邦的背,摆明了写着“离我远点”四个大字。桃之撇了撇嘴,往他身边一凑,一双杏眼悄悄在他脸上流连。

明明正襟危坐地批着题本,可额角却隐隐渗着一层细密的虚汗,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其下几乎能看清锁骨走向的消瘦身躯。

看起来……倒真像是要命不久矣。

桃之放在膝头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地上还铺满了这货手绘诅咒她的纸条,他分明还在记恨当年的旧账,如果她现在贸然过问他的身体定会令他更不痛快,毕竟,谁都不想让讨厌的人看到自己虚弱濒死的样子。

可万一,万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下了毒呢。

桃之越想脑子越乱,无意识地揪住裙摆上垂下来的一缕丝穗,一圈圈地绕在手指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中的题本。

她的视线顺着他翻动的纸页漫无目的地飘着,飘着飘着,忽然定住了。

那叠密报的最底下,压着一张随手撕开的白笺,想是打草稿用的,就这么斜斜地露出了半截。上面赫然写着几行龙飞凤舞的大白话:是不是有病,天天问朕吃了没睡了没,管他们屁事。章家那个老匹夫,明天再敢在朝堂上乱说话,朕直接当场发疯。毁灭吧。累了。

噗。

桃之一个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喷气声。云珩淡淡垂下眼,顺着桃之的视线看到了那张暴露了内心的字迹。

他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那张原本苍白的脸上红白交替。

“桃。之。”

手中的笔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两截。

桃之倒退着举起双手,笑得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偷看的!哈哈哈哈……当场发疯……哎!卧槽你别拔剑啊!救命啊!谋杀前妻啦!!”

“给朕闭嘴!”云珩一把扯下墙上的佩剑,还没来得及出鞘的瞬间,身体率先一晃。

毫无征兆的,一口血猝然从他唇缝中流出,瞬间染红了那本写着“毁灭吧”的荒诞草稿。

桃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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