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宫道窄而幽长，桃之坐在肩辇上，身边跟了太后派来请她过去的浩浩荡荡十来人。她一手支颐，一手执着那柄绘了月季的团扇，半靠着辇壁不急不缓地摇着。
辇抬得略高，她松松垮垮地倚着，裙摆垂下去隐约露出脚上那双平底弓鞋。鞋跟踩塌了一侧，半脱出脚来就那么悬着，毫无一国之母该有的体统。
路过的宫人早已习惯，毕竟这皇后入宫时不过一个小豆丁，众人虽道她散漫随性，却也多了份理解——小孩罢了。
可两年过去，皇后已到了及笄之年，出落得眉眼含春，流言蜚语还没起，慈宁宫那边早早就派去了嬷嬷规矩她。
第一批来的嬷嬷要教皇后行步礼仪，皇后笑眯眯地学，学完当场问：“嬷嬷，这步子迈得这么小，若是着了火，是先烧死还是先摔死？您这是要谋害本宫的命啊。”
第二批来的嬷嬷改教言谈应对，皇后点头如捣蒜，转头把嬷嬷教的那套原原本本用在嬷嬷自己身上，一字不差，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偏就是怎么听怎么像在讽刺人。
第三批还没开口，皇后先笑了：“嬷嬷不必费心，本宫已大致摸清了规律，左不过来一批走一批，您若累了，不如早些歇着。”
众人琢磨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原来不是小孩长大了，是养出了个祖宗。
既然是个祖宗，也就没什么好见怪的了。
肩辇在太后寝殿前停稳，廊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桃之躲开递来的手，扶着辇沿自己奋力一跳，裙摆荡开一圈，扎扎实实落在了地上。
太后正端坐于宝座之上，面色微凝。桃之刚迈进一步，就被劈头盖脸地教育，进门时左右脚迈反了，站姿不够端肃，耳环晃了，眼睛不该直视，林林总总，一条接一条。
说着说着，一个老嬷嬷弓着腰捧上来一只汤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汁，热气腾腾，苦气四溢。太后抬了抬下巴，示意桃之喝下去。
桃之喉咙滚了滚，硬是没敢伸手去接。
太后瞧出她眼底的抗拒，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顺手从妆台上取过一枚纯银攒花簪，当着桃之的面在药碗里搅和了两下，拔出来一瞧，簪身依旧雪白锃亮。
桃之一口气全部喝完，太后这才满意，随即语气凉飕飕道：“章家女入主中宫，历代皆是如此，这是天命，也是你我章家女应尽之责。”
她顿了顿，拨弄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皇帝身子骨单薄，你须得多留心。腹中有了动静，那孩子将来便是大朝的皇帝，章家的血脉自然也就承继大统。”
说罢，她重新捻起佛珠，轻描淡写：“少微，章家容不得太勤奋的皇帝，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事情若是办不成，对你自有旁的安排，你可明白？”
桃之乖巧听着。
原身叫章少微，是太后的亲侄女，二人同出章家，而章这个姓氏放在这大朝国，那可真是小牛坐电线，牛逼带闪电，是一个在历史洪流里趴了几百年的庞然大物。
按桃之的理解，这家人的经营策略大致如下：历代掌门人入朝，其余人等一律不搞什么封侯拜相的虚名，全闷声大发财地散在各地做垄断生意。江南的茶山有章家的商号，沿海的盐道有章家的旁支，产业与私田更是遍布数个州府，支系繁茂到连章家自己出族谱都未必数得清楚。
这里值得大书特书的，便是所谓章家女。
从大朝国的太祖皇帝开始，往前倒到前朝晏朝，再往前倒到懿朝，这历朝历代的皇后，清一色，全特么姓章。这一连串算下来，桃之简直叹为观止，有时候甚至恶意的想，这要是回头一查族谱，皇帝和皇后其实是表亲套着表亲，绕了七八圈发现大家其实在一个炕上吃过饭。
而这一代局势略微微妙。上一任皇帝死得早，年长的几个皇子连带各路嫔妃你杀我我杀你，最后连太后的第一子也一并葬身在政变里。最后居然只剩下一个年纪尚幼的、太后身娇体弱的二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
于是前朝那几年，基本是由几个大世家来回把控，皇帝充其量是个人形吉祥物。之所以说是以前，是因为小皇帝随着年岁渐长，尤其是这两年，风头渐盛，前朝的权柄隐隐有被他收回去的架势，并且追着章家就是一顿乱咬。
所以章家就不太舒服了。
桃之要是没听错的话，太后方才那番话的意思是，皇帝之所以身体不好，全拜章家所赐。面对羽翼未丰的弱小皇帝，换了旁的太后早就临朝称制、把持朝政了，可这位太后，垂帘听政她嫌累，祖宗家法她不敢违，竟是生生缩在后宫里折腾她个没完。
就这点出息，格局还没居委会大妈大。
“行了，去换衣裳吧，早些过去伺候。”太后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桃之刚应声退下，还没来得及走出大门，当场就被一左一右两个手劲大得惊人的嬷嬷给架了过去。洗漱、换衣、绞面，紧接着又是一顿抹粉涂脂的疯狂折腾。
趁着嬷嬷们转身去捧凤冠的空当，桃之把手伸进先前的衣裙里，摸到了临走前好不容易拿上的香。传言这年轻皇帝体虚，平日里动不动就晕过去，这香无色无味，只要点燃，哪怕第二日太医查起来，这黑锅也能全怪到皇帝他身体不好。
这法子能不能行不好说，前路形势不明，变故繁多，可她实在是没了其他办法，桃之咬咬牙，把香严严实实的塞进了肚兜里。
夜色渐深，宫廷被笼罩在一片晦暗的阴雨里，桃之本以为会有金碧辉煌的凤辇接送，谁知根本没准备轿子，一队人马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在宫墙夹道里疾行。
桃之彻底懵了：“那个……你们不先去通传一声？”
身边四个横阔如塔的嬷嬷，外加六个面无表情的干瘦内监，呈现一个严丝合缝的铁桶包围圈，直接将她整个人拖着往前走。雨伞遮去了光线，所有人皆是一语不发，冷漠得像是地府的阴差。
放眼望去，她孤零零一个人夹在中间，脚不着地的滑行。
“嬷嬷，本宫自己会走，本宫真的自己会走，你们松松手？”
领头的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脚下步子迈得飞快：“娘娘说笑了，承恩大礼在即，总该有皇后该有的阵仗。”
就这样，他们从后宫到前宫，一路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卫，桃之借着微弱的宫灯一瞧，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帮人竟然把她带到了皇帝寝殿的后门！
“额……那个……老天爷啊，我是真好奇啊，”桃之两条胳膊被卸在半空，小声哔哔：“皇帝根本不知道我要来侍寝对不对？退一万步，这叫私闯天子寝殿，等会儿本宫被禁卫当成刺客一刀捅死怎么办，你们、你们冷静点。这天儿还下着雨呢，生孩子这事儿也没那么着急吧？！”
领头的斜了桃之一眼：“娘娘，生死由命，您进去后自个儿多加把劲。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您虽是嫡长，可章家最不缺的就是女儿。您要是中用，今夜便大功告成。您要是不中用，死在里面了，再接她们进宫便是。”
桃之听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还没等她把嘴里的芬芳吐出来，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朱漆小门赫然出现。
门缝里极快地闪过一道漆黑的人影，里面接应的那个连头都没抬，像是在走私一件不可见光的违禁货物，粗暴的一把扣住桃之的肩膀，生猛地往里一拽。
“往前趴着走，右拐，夹墙暗道一直往前，有个红漆木门，打开进去就是。”
那人在她耳边低语完，身后的嬷嬷们默契十足地抬手一推，两股力道前后一夹，生生将穿得像个华丽花蝴蝶似的桃之给塞进了那道窄缝里。
“砰。”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闭合，紧接着，一声清脆而决绝的落锁声，外面的人直接从外头把门锁死了。
桃之：“………”
她坐在地上，头顶沉重的凤冠因为刚才那一摔歪在了一侧，身上的衣服更是乱成一团。
很好。
桃之在原地麻木地坐了片刻。这夹墙深处不知是个什么地方，窄小闭塞，幽暗晦仄，越待，那种缺氧的窒息感就越是铺天盖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歪掉的凤冠用力往下一扯，俯下身去，认命地开始往前爬。
暗道仅容一人通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壁是冰冷的砖石，地上落满了厚灰。她提着裙摆膝行了好一段，转过右侧的拐角，前头才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红漆木门已经近在眼前，几缕烛光顺着门缝漏进来，落在那把长满铜绿的内插销上。
桃之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心跳开始不可遏制地加速。
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要独自去面对那个短命皇帝。在毫无通传、形同偷渡的情况下私闯天子寝殿，一旦出了任何差错，她大概率会成为大朝国第一个因为侍寝被当场大卸八块的皇后。
桃之硬着头皮，把插销往后一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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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