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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奇变偶不变

深秋,上海郊区。

民政局对面是一片还没建完的工地,塔吊在灰蒙蒙的天里戳着,路侧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三两片打着旋儿落下来。

玻璃门从里面推开,桃之侧身出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眼神往停车场方向扫了一眼,神情利落得像是结束了再寻常不过的会议。

律师紧跟在后,整理着手中文件,语气轻快:“都走完了,资产切割那边按之前谈的走,股份对冲的手续我们后续跟进,您这边不用操心。”顿了顿,忍不住感慨:“不瞒您说,我办了这么多件离婚资产分割案,云总算是我见过全程最配合的了,一条没卡。”

“嗯。”桃之淡淡应了一声,摸出手机看消息。

“对了,云氏那边说过户时间定在下周……”

律师还在说,身后的门却再次被推开,力道带起的风还没到,桃之就被人结结实实地一撞,手里夹着的文件夹登时被蹭落了一角。脚跟往旁边错开半步,鞋跟在水泥台阶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她眉头一拧,压了半晌的燥郁直冲脑门,蓦地转过脸去:“你…”

却在看清对方的瞬间,没说出口的话全部戛然而止。

那人已经停住了,很高,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深色大衣的肩线裁剪得刀锋一样笔挺,周身有一种克制而笃定的贵气,站在那里不用开口,自然叫人让出三分来。

“抱歉。”

云珩略微颔了颔首,没等桃之做出任何反应,便侧身越过她下了台阶,往对面马路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在灰蒙蒙的秋色里笔直得像个标杆。

“没、没关系。”桃之对着那道背影喃喃了一句,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矮了半截。

律师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语气微妙:“桃总,你们…平时不怎么碰面?”

“联姻而已。”桃之把手机揣进口袋,顺手又拢了拢风衣领子,有些自暴自弃地低声补了一句:“就是最近感情刚好起来一点,结果上个月晚宴,我喝多了差点亲了别人,被他当场抓了个现行。”

律师整理文件的动作顿了一秒。

“然后他就提离婚了。”桃之捏了捏眉心,想起那天晚上,至今还觉得半边脸发麻:“看到他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后再也不碰酒了,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律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神色复杂地感叹:“难怪您之前什么都让我对接,连签字都要特意错开时间。”

桃之正要接话,一阵巨响轰然炸开。

不知道是哪里先乱起来的,刺耳的刹车声从两条街外一路卷过来,紧随其后的是喇叭声,行人的尖叫声,整条街的声音在短短一秒钟里失了控,沸沸扬扬地乱成一片。

马路上的车流乱了套,东躲西闪,有人急踩刹车撞上了前车,有人猛打方向盘冲上了路沿,火花四溅。桃之下意识往那边看过去,一辆失控的大卡车正在侧滑,长长的车身横了过来,裹着巨大的惯性,像一堵疯狂移动的铁墙,直直朝着这条马路横冲过来。

人群像退潮的浪一样往两边散开,唯独有一个人没动,身旁的律师惊呼一声,脱口道:“云总?!怎么不躲!我的天,桃总…诶?!桃总!”

文件夹在台阶上散了架,桃之脚上踩着的高跟鞋在台阶下踢飞了一只,情急下把另一只也蹬出去,发丝被风扯乱,风衣下摆翻飞,拼命逆着四散奔逃的人群往里冲。

云珩站在远处,银框眼镜折射出一点冷光,看着那辆横冲过来的卡车一动不动。

“云珩!”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却被周围的喇叭声和尖叫声淹没得干干净净,那人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直愣愣的站在那里,连一眼都没看过来。

等桃之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马路中央,巨大的阴影迎面横着压过来,卡车打横甩尾,电线杆应声断裂,高压线在半空中迸出大片火花。

她临死前嘴里只来得及说一句:"我跑过来白白送人头干什么啊…”

下一刻,一团巨大的火光腾空而起,空中划出一道道炽烈的弧光,半条街刹那间都成了橙红色。

"跪——”

“叩——”

一声高亢悠长的鸣赞,带着大殿檐下中和韶乐的宏大余音,陡然刺破了耳膜。

桃之长睫狠狠一颤,蓦地睁开眼。

垂落眼前的珠帘细密如雨,将眼前的一切遮得影影绰绰,透过那些细密的珍珠她依稀看见自己正站在一座宏阔的丹陛之上,脚下是望不到头的石阶。

桃之迷茫地低头一看,胸前是大红织金的通袖龙襕大红袍,上面绣着繁复的翟鸟与云气纹。身侧各站着数位宫人,正低眉顺眼亦步亦趋地搀扶着她的双臂,而她早已不自觉间软了腿,被人生生驾着往前走。

往后一看,身后浩浩荡荡地缀着几十名捧着金圈团扇的人,丹陛之下旌旗如海,数不尽的文武百官在顺着御道两侧黑压压的跪伏下去,绵延至午门。

“请皇后娘娘登御道,受册宝!”

桃之脑子里还是一片嗡嗡的空白。

云珩呢?

穿来了,还是………她有些混乱,视线不自觉在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茫然环顾,最终落在前方正位的那道身影上。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御座之上,身量不过是个少年人,神情却和她一样,目光正从满殿的人上漫漫扫过,神情恍惚。

桃之眉梢微动,跟着引路的宫人往前走,眼神不着痕迹地继续看着他。

下一刻,他的眼眶红了,桃之眉心跟着一跳。

紧接着他身形一晃,毫无征兆地从御座上滑落,冕冠跟着歪了,十二块玉旒哗啦啦地乱晃,他的面容遮得看不真切,眼泪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天子在册封大典上跌落御座,是惊天的不祥之兆,原本浩大庄严的礼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宫人们慌乱的脚步声与压低的惊呼,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凌乱。

“皇上!”

“陛下!快传太医!”

“陛下!”

大殿前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宫人侍卫们慌作一团,呼啦啦地全涌了过去。

桃之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呜呜哭泣的皇帝,半晌没有动。

绝对,百分之百,不是她那个前夫。

就算天塌下来,云珩也不可能哭成这样。

混乱中桃之被身侧两名宫人麻利的架住,被举起的团扇严严实实的挡住,就懵懵懂懂的被浩浩荡荡的人群簇拥着,不由分说地带走,塞进了一顶红漆描金的凤辇里。

凤辇一路摇摇晃晃。

等桃之回神,已经被按在了一面锃亮的黄铜镜前,镜面澄黄,光影里有些微的扭曲,映出一张很是陌生的脸。

“娘娘别怕,皇上不过是龙体欠安,太医已经进去了,您只管安心。”近身伺候的嬷嬷忙递上一条温热的帕子,轻声宽慰。

一旁的姑姑也跟着凑上来,压低了嗓子道:“娘娘,您与皇上皆还年幼,依着大朝的规制,皇后须得岁满及笄方可侍寝,章阁老早朝时便有嘱咐,说您只管在坤宁宫安心住着,旁的事自有章家在外头打点,万万不必忧虑。”

两个声音在耳畔一唱一和地说个不停,桃之是一句也没往心里去,眼神神游地往窗外飘。

说什么呢,什么章相,什么皇后,什么大朝,顿了半晌,她结出两个字:得逃!

外头春光正好。

窗下一墙的桃花开得乱糟糟闹哄哄的,花枝压着花枝,粉得有些不自量力,偏偏朱红的宫墙高得看不见顶,生生将那抹鲜活的春色掐断在半空。

窗外四时的景致在这方寸天地里走马灯似地更迭,桃花死了又开,开了又谢,回过神来时,两年的光景早已溜走。

她早已抽了条,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蝉翼纱寝衣,满头青丝披散在脑后。原本有些清减的脸颊如今圆鼓鼓的,正百无聊赖地伏在软榻上,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翻看账册。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被一把推开。

桃之扭头一看,是青桐。只见她一进门就吞吞吐吐,脸色难看得很,支吾了半天才颤声道:“娘娘,太后方才遣了人来传话,说今夜请您过去一趟……现在宫门口冷清清地守着十来个太监,就等着您出去呢。”

“什么!”

桃之猛地直起身,手里刚盘到一半的账册“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指了指前宫的方向:“我及笄礼才过去两天,难不成是……”

青桐一脸凝重:“不好说。”

桃之瞬间崩溃:“啊啊啊!”

这倒真不是她乱想,毕竟过去两年,太后可没少折腾她。教规矩教女德,教大朝国的宫廷礼仪,不论教来教去,最后都会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等你及笄后”。

她的及笄礼前天刚办完,人家的传话太监就已经杀到了坤宁宫门口,猝不及防,雷厉风行,说时迟那时快。

这如何不多想!

青桐看着自家娘娘大喊大叫的在殿里来回踱步,有些不确定地凑上来:“那……娘娘,咱们按原来的计划跑?后院那个狗洞还在,我们大可一试!”

“跑不了!”桃之走到榻边,愁眉苦脸地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软垫里:“暗桩还在初创阶段,大朝国的物价又贵得离谱,书桩那点可怜的进项根本不够养活那么多人。这时候工款一停,人可就全散了,我还得再撑几个月……靠,果然是日子过得太放松,都快忘了这迫在眉睫的灾厄!”

刚穿来那会儿,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一顿瞎折腾真给逃了出去。

结果前脚刚踏出皇城,后脚就发现大朝国特么的也是有路引的,没了这些,她在宫外顶多算个随时能被官府抓去劳改的黑户。能干的工作全是底层要命又不给几个钱的体力活,而她费尽心思带出来的那些嫁妆,全被内府烙了编号,根本没有人敢收。

她四处转悠了大半天,最终饿得头昏眼花,灰溜溜地顺着狗洞又爬了回来。

逃还是得逃。

但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做到下半辈子吃香喝辣才行,否则这一切将毫无意义,就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两年的时间一眨眼就没了。

好在她最担心的后宫大乱斗并未发生。

一年半以前,据说那日天有异象,朝阳初升时,云层间隐隐现出五爪金龙盘旋的形状。钦天监当即跟打了鸡血似的上疏,称此乃真龙天子承天之兆,大朝国运将兴,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得宫墙都要颤三颤。

也就是借着这天命加身的势头,那位年纪尚小的皇帝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清查法度空缺,补录了积年积压的无数冤案,顺带提拔了一大批清流。

整个都察院都跟着热血沸腾了好一阵,坊间纷纷传言,这是大朝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明君之相,然而,热闹了没几天,皇帝一回头,就把钦天监的编制裁了个七七八八,大意是:天象之说不过是愚民之术,朝廷养着这帮人日日仰头看云,不如省下这笔俸禄多去西北修几条河防。

按照桃之的理解,这皇帝小小年纪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天选工作狂。

秋狝取消了,夏日避暑取消了,连年节的宫宴他都能以批题本为由缺席,整个人除了在御书房加班,就是泡在皇极殿开会,两年来连后宫的门都没踏进来半步,像是铁了心要当个明君看看。

就这样持续到半年前,风头突然一变,坊间的传言换了一套说辞,说是皇帝病重,活不到明年,那身子骨差到别说佳丽三千,连最基本的行房大约都做不得。

她册封那年,皇帝是个小屁孩,而她连及笄都还没到,那种情况下,这位皇帝就是想尽分内事,礼法上也说不过去。而如今,大概是不愿临死前多些个人跟着陪葬,亦或者女人什么的有碍他工作进度,总之,莫大的后宫里目前就桃之这么一个独苗苗。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神神秘秘地往青桐那边凑了凑,用气音说道:“这样,你等会帮我把那个香拿来……”

青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叹气道:“娘娘,坤宁宫里里外外不是自己人的,嘴不干净的,早就被您给清出去了,现在加上娘娘也不过五人……您实在没必要这么小声。”

桃之愣了半息:“对哦!”

欢迎所有大驾光临的读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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