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辛苦”后,第二日大清早,云珩就差人送来整整百箱黄澄澄的金条。日光往院子里一照,百箱黄金齐刷刷开了盖,冲天的财气把满院子新绽的迎春花都映成了一种极其阔绰的赤金颜色。
桃之端着个茶壶,绕着这些快把前院占满的箱子足足转了三圈,只觉得手腕直发酸,连壶嘴里的茶水都险些晃荡出来。
夜里,终于等到云珩的桃之,有些不好意思的凑过去:“那个……太后刚移灵,你这当皇帝的从国库可劲儿往后宫搬金子,叫都察院瞧见,不太好吧。”
云珩微微侧过脸,那双长睫在灯影下垂着:“国库与内府皆有定数,凡有出入,皆需户部会同给事中书写登帐,连礼部都要存底核销,就算我是皇帝,也无法随意挪动。”
“那这一百箱……”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桃之登时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你果然到哪儿都忍不住赚钱。搞的是哪条线?丝绸漕运还是食盐专卖?有好的项目带带我呗。”
云珩:“……”
他到底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挪了挪,直接挪到了床榻最边缘,疲惫的闭上了眼。
桃之看着他的背影,就算抓心挠肝也没再追问下去。这两日的云珩可能是真的有些难过,自昨日国丧大恸开始,这人不仅变得比以往更安静,甚至刚扎完针也没了先前那种软乎乎的、半梦半醒间蹭过来发呆的劲儿,也不抱着枕头陷在里头睡的昏天地暗,整个人客气得像个……像个寄人篱下的客人。
桃之对自己这个结论略微惊讶,盯着他略僵硬的背,心想,难道他之前表现得像家人?
她鸡皮疙瘩莫名起了一身。
她哪来的错觉,他们也没那么近吧,我靠,桃之摇了摇脑袋,一把扯过被子,吹熄了案几上那盏豆大的微光。谁没有点烦恼呢,她只想救人一命,至于剩下的,希望他能慢慢自己想开。
与此同时,坤宁宫的消停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后宫不兴锁门,大清早的,那群六局女官就像一群叽叽喳喳的百灵鸟,顶着满头珠翠,火烧屁股似地全跑了进来。
春日的晨光还没铺开,院子里就先乱成了一锅粥。
彼时桃之正在院子里挥舞着大扫帚扫落花,一见黑压压的人群涌进来,头皮一麻,连扫帚都来不及放,在青梧和青桐的掩护下匆匆奔回屋里,手忙脚乱的换回繁复的斩衰礼服。
等她收拾妥当出来,尚宫局的那几位首席女官已经十分自来熟地挪到了院子里那个极大的汉白玉榻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坐了个满满当当。
尚宫尚服两位资深的正五品女官躬着身子,神色间俱是愁云惨淡。
“娘娘,这可使不得。尚宫局自宣德年间便没有这样的成例。”尚宫女官叹了口气,指着那一本本名册道:“慈宁宫余下的一百八十名宫人内监,按宫中成例,这起人是要拨去浣衣局做苦役,或是送去凤阳孝陵守陵的。您如今要放良要转迁,不仅咱们六局的女官交接不下来,到了司礼监那帮公公手里,怕是也要被卡着不批,更莫说还要经外廷六科给事中的核校了。”
桃之坐在一旁,手里不端庄地拿了一柄黄铜小剪子,百无聊赖地修剪着昨夜被风吹折的一枝迎春花,咔哒咔哒的,和对面一片愁云惨淡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她面上端着皇后的四平八稳,脑子却在来回纠结。解决太后那是迫不得已,可若是连累这一百多个人,她未来肯定要内疚得睡不好觉,可……云珩现在是皇帝,只要她肯来回跑一跑,要求不过分,这件事应当落得了地。
“尚宫大人先别急着推托。司礼监那边,本宫亲自去打招呼。至于外廷六科,”桃之弯了弯嘴角,拍拍裙摆站起身:“本宫会亲自拟一道坤宁宫中旨,经内阁会同礼部,走恩赏放良的朝廷明账。年过四十的,由内务府拨足二十两还乡银,放回原籍。剩下的年轻宫人,全数转拨十二宫及各处神殿。”
接下来这几天,桃之每天都在坤宁宫,内务府,六局女官所之间来回奔波,脚底踩出了一条熟门熟路,以为忙完这阵大换血,自己总能歇口气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后宫只要一出了事,以前那些有事没事找太后决断的大姑大姨,如今全都一股脑地扑向了坤宁宫。
“娘娘,尚食局的药膳账目对不上了!”“娘娘,针工局今年的春缎短了三匹!”“娘娘,六科给事中问大行太后的法事到底要点几盏海灯!”
一道道人影从坤宁宫的门口涌进来,前脚踩后脚,声音叠着声音,桃之坐在正中央,脑袋嗡嗡的。
后宫就她一个,这么多人伺候,这不闹呢吗!
谁知,裁撤宫人的籍帐刚一递到前朝,就被云珩给无情地驳了回来。因为太后的缘故,近期前朝不用上朝,但云珩反而更忙了,整天神出鬼没,一会儿在内阁,一会儿在太庙,夜间都是等她睡死过去再回来。
桃之忙的实在是等不及,在宫道上堵了整整三天,才好不容易逮到了他的銮轿。
轿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挑起,云珩那张清冷矜贵的脸露了出来,居高临下的平淡道:“京城里多数人家是靠内帑恩赏和月例过活,你一刀切下去,是要让几百户人家断了生计。管理起来嫌麻烦,你就给他们换职位,把编制打散重组,变得好管控。总之,俸禄和差使的数量一个都不能少。”
帘子落下,銮轿继续往前走。
也是。桃之深吸一口气,回宫就翻开了六局的名册,年轻体力好的小太监和大宫女,全数被送往尚功局的织造染作以及负责洒扫修葺的惜薪司。
那几处积年堵塞的深宫管道、修剪花木的差使一并编成了“春汛整改”的明细,云珩在前朝看了那份条理分明的变通籍帐,这才盖下玉玺。
两人就这样各忙各的,连着多日不曾真正见上面。
直到这日傍晚,云珩身上那袭素黑的大襟长袍还带着外头未散的料峭春寒,没看桃之一眼,只是走到一旁不远不近的圈椅里坐下。
桃之正叉着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打了声招呼,对方不吭声就继续忙自己的。十几册从宫外送来的新书稿在面前铺开,书桩这段时间积压的工作堆了一摞,她专心致志地在黄麻纸上核校着刻本的版式与选稿,忙得抬不起头来。
屋里就这么一静一动地过了很久。
窗棂外的最后那抹春光被暮色吃尽,屋角的阴影开始像潮水般蔓延。桃之盯着眼前的蝇头小楷,发现字迹开始模糊,实在看不清了,这才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站起身,摸索着去够桌案上的黄铜烛台。
“嚓。”纸捻子引燃。
微弱的光晕斜斜地打了过去,正正落在云珩的脸上,桃之这才记起屋里还装了个活人。
烛火摇曳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翻看内阁的通本,也没有闭目养神,只是微垂着长睫,在一片昏暗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隔着几步远,桃之甚至能瞧见他半边陷在阴影里的锁骨,随着呼吸轻微而费力地起伏着,再一看,云珩整个人虚虚的晃在椅背上。
桃之端着烛台快步走过去,下意识拿手背往他额头上贴了贴,滚烫一片。
“你发烧了?”
本以为他要别扭地偏过头躲开,可云珩只是顺着那抹凉意极轻地仰了仰头,那双溢满水汽的双眼动了动,应了一声:“嗯。”
桃之叉着腰气笑了:“你进来起码过了两三个时辰,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在黑暗里干坐着发烧,嘴去哪里了。”
云珩没应声,烛火晃动着,桃之近距离打量着他,不看还好,一看,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得圆润了一丝丝的下颌,不过几日功夫又消瘦了进去,两颊微微凹陷着。
她气的抿住了嘴瞪他,两人对视良久,他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近乎气音:“我想喝鸡汤。”
“病了倒知道点菜了。”桃之叹了口气,尽量放软语调:“你先回榻上躺着,我让青桐交代小厨房煨上,一个时辰就好。”
云珩没动,无意识地抠着长袍的料子,把那抹烧得通红的眼尾垂了下去,下巴埋在衣领里,整个人莫名透着说不出的委屈。
桃之站在他身前看了一会儿,福至心灵地开口:“你是想让我给你煮?”
云珩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过了半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轻的鼻音:“想。”
坤宁宫的小厨房藏着大朝国最不可告人的秘辛。
倒不是什么惊天密事,不过是桃之牌秘制蚝油、土法复刻的风干味精,并那一坛油汪汪、红艳艳的油泼辣子。当年桃之为能吃上一口合心意的,凭着现代的记忆在灶台边反复折腾,青桐守在旁边一同试错。后来这丫头摸透了几样现代餐点的底层门道,便一发不可收拾,天天泡在厨房里忙活。如今她那业务熟练到只需桃之报出个菜名,便可坐等开饭的地步。
不过今日,主厨换了人。
厨房是就着青桐的身量打造的,一切都小小的,却被收拾得纤尘不染。屋内一角摆着桃之专门找惜薪司定制的宽大工具桌,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各式腌菜罐,窗台上的碎瓷瓶里插着新鲜的花,在氤氲水汽里缓缓吐着香,硬生生在这深宫之中透出几分讲究的温馨来。
桃之穿着一身松快的宝蓝妆花长衫,正站在灶台前利落地切着葱花,长袖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云珩额头上敷着块微凉的湿帕子,坐在矮桌旁,一双眼眸蓄着薄薄的水汽,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砂锅。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一阵一阵地漫上来,熏得他眼睫微微发潮。
桃之往汤里撒了把盐,随口道:“你以前一发烧也要喝我做的鸡汤,怎么这么久过去还有这习惯,看来是真的很喜欢。”
云珩视线追着那一点晃动的宝蓝色背影,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
桃之是个大忙人,动不动便跟着工队天南海北地跑,空下来就约朋友喝下午茶,有了长假不是去旅游便是回父母家住。他不同。他向来哪儿都不去。
也没什么好去的,不过是守在那个地方,等她哪天推门进来。两人除了公事也没什么好聊的,见了面也不过是她说两句,他应两声,然后各自散了。可即便如此,那等待的本身,也叫他觉得日子没那么空。
只是偶尔,她很久不来,他才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意识到,那种空,其实一直都在,他好像依然孤独。
直到有一次他发了高烧,家里没开灯,一个人躺着,黑暗里只有空调嗡嗡地转。大约是难受得太久了,脑子一热,想着或许喝点白酒能好受些,结果整个人烧得更厉害,连走几步路都费劲,只能扶着墙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片。浑噩间不知怎么,手就摸到了手机,电话拨出去了。
不料桃之当场订了票,深夜飞了回来。
那晚他吐得厉害,意识时断时续,恍惚间只记得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着什么,声音很近,很轻:“擦擦就好啦,别躲……没事了,乖,回去躺着。”
湿帕子敷上额头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热腾腾的鸡汤香气漫进鼻腔,他回过神来,碗已经递到了嘴边。
那碗汤,自是不同的。
云珩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很喜欢鸡汤。”
“那你之前发烧,让御膳房做给你吗?”桃之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道:“我听说你隔三差五就要晕过去。”
“没有经常晕倒,没那么夸张。”云珩皱了皱眉。
桃之却不以为然,手上不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也够呛。你这么安静,身边连个发现的人都没有吧,真不知道这两年你是怎么过的。”
云珩沉默了片刻,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
桃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这有什么关联吗?
她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往他面前一递,氤氲的水汽铺天盖的瞬间糊了云珩一脸,他微微一怔,睫毛上当即沾了薄薄的湿气。
“哦,”桃之故意欺负他病着脑子慢,挑了挑眉,慢悠悠道:“那不好说。你现在看起来,是离了我活不了的样子。”
“没有你,活得了。”
“胡说,没有就是活不了啊。”桃之笑眯眯地看着他,将碗放到跟前的桌面上:“当年云氏集团差点被对冲基金做空,要不是我帮你在建筑行业稳住了盘子,你早破产去睡大街喝西北风了,还能在这儿跟我吹牛?”
云珩隔着那层白雾,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当年桃家头铁非要搞重型建筑,留下一堆烂账,最后是谁注资几个亿帮你们转的方向?没有我,哪还有什么风光的桃家大小姐。”
“哈?”桃之这下真来了气,翻了个冲天大白眼:“我帮你拿下的跨国并购案让你赚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再说了,我花你点钱怎么了,就当是给本小姐的顾问费,你赚翻了好吗!”
“顾问费。”云珩别开视线:“谁家顾问费按亿起算,不过是因为……算了。”后半句像是滑进了齿缝里,他没说完,便自己止住了。
“什么算了?”桃之盯着他:“鸡汤,喝不喝。”
云珩伸手接过碗,一股气上来,直接大口喝了下去,滚烫的汤液当即烫得舌尖发麻,他眉头紧紧一皱,却硬撑着咽了下去。热流顺着喉咙淌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熨了一把,方才隔着白雾对峙的倔劲儿莫名就散了。
他垂下眼,轻声道:“好喝。”
桃之双手抱胸,哼了一声:“好喝又怎么样,亏我大晚上亲自下厨,一句好听的都吐不出来,显得我倒贴一样。哼。”
云珩看着碗里沉浮的几点葱花,低低开口:“没有倒贴,我不会那样想。”
又道:“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别担心这个。”
他说得平静,说完便继续低头小口喝汤。
然而桃之听了,心口却莫名地沉了一下。她皱起眉:“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结婚三年,我当然知道啊。”他捧着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尽,唇角微微松开了一点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空了的碗底:“还好我讨厌你。”
搞什么啊这人。
桃之彻底顿在原地,看着手里悬着的汤勺,一时说不出话来,砂锅里的余热渐渐散去,屋里的烛火无端晃了晃,她只觉得心里突然沉甸甸的,怪不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