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依旧起得晚,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还松松搭着件浅淡的天水蓝寝衣,趿着一双绣工细密的苏绣缎鞋,步子虚浮地从内室里磨蹭出来。
窗外正是好春光,风里裹着新草新叶的清气,又掺了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从半开的窗格悠悠透进来,与室内昨夜熏过的沉水香缠在一处,她抬手掀开那重重叠叠的湖绉竹帘,竹片相碰,响起一串细碎的轻声,人却在帘下生生顿住了。
云珩竟然还在。他正坐在长案旁,闻声抬眼看了过来,几碟精致的江南细点摆在跟前,两碗粳米粥熬得黏稠,正袅袅地冒着丝丝白气。
他昨夜烫得骇人,那热度久久压不下去,整个人都烧糊涂了。喝完一碗鸡汤后,他解毒之余又依着张太医的方子一碗接一碗的喝了不少药汁,然后像了结一桩心事似的,蜷在榻角睡了过去。
桃之原想着替他换块冷帕子,守着照看一二,谁知自己刚坐下便撑不住困意,迷迷糊糊也跟着睡了过去。没承想一觉醒来,他额上的高热已退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才梳洗过,正低着头安静用饭,眉眼清清爽爽的,倒像是什么事都不曾有过。
她在他身旁坐下,瞧着瞧着,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到底是年轻的身子骨,底子比想象中还要结实,每每只稍稍照看一二,便能肉眼可见地好起来,怪让人有几分成就感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几日太后骤然薨逝,宫里宫外乱成一团,桃之一时竟把章家那些纠缠不清的旧事都抛到了脑后,直到前两日,章远庭那边遣人送来牵机散。
那物事用一只素净锦匣盛着,远看不过是一匣寻常香粉。想来是嫌她迟迟不肯依着他的意思早早把章二小姐接进宫来,心里存了不满,便借着这一匣东西,来不轻不重地敲打她一回。
云珩这几日也忙得脚不沾地,几乎见不着人影,独独昨夜发着热突然回来,她又一径忙着照看,竟没腾出工夫与他说上几句正经话。
如今人既好端端坐在眼前,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桃之握着粥碗的手指悄悄收了收,先舀了半勺粥抿进嘴里,眼睛弯弯地往他那边瞟,声气放得又软又乖:“跟你商量个事……”
云珩抬起眼:“何事?”
桃之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你横竖清楚我现在的处境,章家对我有所不满,想找人来互相监督,章远庭让我择日送章家二小姐进宫。当时看你忙着就没提,现在……得请你帮个忙,册封她个贵妃,位分越高,章家越挑不出错。”
云珩喝粥的动作微一停。那口粥分明已经咽下去了,喉结却极轻地上下滚了一滚,那双漆黑瞳仁里不见半分情绪,幽深得像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直直落在桃之脸上。
开口时,语调不轻不重,甚至透着点公事公办的温和:“好。朕今日便让内阁拟定金册,后日就迎她进宫可好。”
好端端的……怎么又自称上朕了。
桃之悄悄打量他脸色,这人最怕麻烦,还有些孤僻,在男女之事上又一贯古板,估摸着是自己这要求到底有些过分。可她能怎么办,如今这局面,她不过宫里一个倒霉催的边缘人物,料理掉太后已是极限,眼下还得替这事擦后头的屁股。
桃之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刻意带了几分讨好:“今日最好,你若肯,我的麻烦能少一大半。你知道的,章老爷子老奸巨猾,我一个人真对付不来……你要是准了,我等会儿就亲自去尚仪局对接接驾的仪仗,绝不叫你费心。”
云珩冷笑一声,将白瓷碗搁回桌面,就那么沉着脸看她,气氛被他弄得有些古怪,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仿佛都凝住了。
桃之被他盯着皮肉发紧,索性生硬地别开脸看向窗外,干巴巴地撇开话题:“不聊这个了。前几日礼部在几筵殿办国丧膳,听说宁王也到场了?前朝后宫流言四起,都说他无诏擅自带着三千披甲亲兵突入京郊,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内阁和兵部为了他这一出早就闹翻了天,这是真的?”
“倒也不算坏事。”云珩语气不咸不淡,显见怒气未消:“宁王挂着提督西北军务的名义,节制西北边军。一个月前,西北防线连丢三城。事后他帐下的亲兵,反倒一夜之间尽数换上了塞外才有的玄铁重铠。”
“玄铁重铠?”桃之蹙眉,视线被勾了回来。
“大朝玄铁匮乏,唯塞外产量大。”云珩道:“户部连年耗费重金购进尚且不足,关外诸部断不会平白流出足够装备一支大军的份额。既不是朝廷拨的,便只能是关外送的。”
“也就是说,他拿大朝的城池,跟关外做了笔交易。”桃之脑子转得飞快,一沾正事,先前那点尴尬倒散了大半:“三座城啊……这种通敌的事,一个月里就被你摸了个底掉,他还狂得连遮都懒得遮。”
要说起这位宁王殿下,桃之还算熟悉,毕竟这人是最近前朝后宫里人人交头接耳,津津乐道的头号人物。若搁在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高低得给他冠个旷世奇才的名号。
按理说,这大朝的藩王跟前代那些手握重兵,能裂土分疆的割据势力完全不是一路。圣旨一下,圈块风水宝地,领份格外丰厚的岁禄,在地方上安安稳稳荣养着便是。平日里军务政饷一概不许沾手,连出个城门都得递折子报备,活脱脱一群圈在金漆笼子里的富贵闲人,一辈子混吃等死。含饴弄孙也就到头了。
偏宁王殿下偏生是个能撬开鸟笼子自个儿扑棱的主,当年先帝那几十个龙子凤孙杀红了眼,今儿你捅我一刀,明儿我送你一剑,骨肉相残血流成河,临了连太后的头生子都当了垫脚石,偌大一个朝廷,中枢空了整整几年。云珩这具身子那会儿不过是各家世家拱出来的一个小傀儡,主少国疑,谁也镇不住谁。
宁王就是趁着那几年阁臣们各怀鬼胎,内廷没人看门的空当,把提督西北军务这块名义往怀里一揣,焐了他个几年,硬是拿自己的体温把那块冷冰冰的铁印焐成了自家的私产。
说白了,就是趁着总号里没了大掌柜,一个分管塞外档口的二掌柜,偷摸把整个分号的人马钱粮都划拉进了自己兜里。等总号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关外坐大,成了一尊只手遮天,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只是桃之万万没想到,这位二掌柜不仅野心勃勃,脑子似乎也有些大病。如今好端端的,竟然丧心病狂到拿自家的三座城去当了换酒钱,引狼入室,就为了换回塞外那一身中看不中用的异族铁王八壳。
这也算是一桩闻所未闻的败家奇闻了。
“三城破时,关外破城而入,城中男丁屠戮殆尽,妇孺……”云珩顿了一下:“侥幸活下来的流民,如今困在他封地临淄,进退不得。我正愁拿他无门,他倒自己送上门来。”
“我懂了。”桃之点头:“他在封地拥兵自重,朝廷投鼠忌器,不好动他。你是想趁他这回私自滞留京城,在天子脚下要了他的命。”
“是。”云珩道:“他一死,西北五十万兵权群龙无首,正好让谢家去接。后日我微服出巡,再叫人把行踪透出去。那条嗅到血腥的狗,自会自己撞上来。”
“这太危险了。”桃之脱口:“刀剑无言,就你这身体你当什么诱饵,到时候出事了怎么办,你……”
“章家如今如日中天,不借力打力,你后宫的麻烦会没完没了。”云珩打断她:“宁王的兵给谢家,扶勋贵起势;再适时提重建漕运,撬开国库抛出油水,叫章谢两家争得两败俱伤,朝廷好从中收拢。只是这前朝接手的人选……”
他话音一顿,不紧不慢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呷了一口。热气氤氲上来,将他大半张脸笼在白雾里,没再往下说,只隔着那层薄雾淡淡看她,像是等她荐个人。
桃之收到信号,一拍桌子,眼睛大亮:“你要是实在没有,这种人选我恰好有一个,叫裴知序。太后那事就是他替我料理的,心细胆大,办事顶顶靠谱。”
屋里骤然一静。窗外恰一片阴云遮了日头,光线猛地暗下去,连空气都沉了沉。
“裴知序。”云珩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尾音拖得极长:“裴家那位二公子。”
“你认得他?”桃之犹自在兴头上:“他在裴家被大房压着,连乡试都不许下场,半个功名都没有,可是……”
“朕自然知道。”云珩侧过头,眼皮半垂:“只是,一个在裴家半点立足之地都没有的庶子,肯豁出性命去替你毒害太后。好大的胆色,好深的情分。”
这语调莫名,怎么听怎么透着古怪,桃之蹙着眉摆摆手:“哪来什么情分,钱给到位了呗。他想出头,我要摘干净,各取所需。”
云珩定定看她,目光锁着她那张坦荡的脸,像要生生盯出个洞来,非从她眼底抠出一丝心虚不可。可桃之那双眼生得比雨后晴空还澄澈,盛着满满的没心没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偏过头去,胸口剧烈一起一伏,喉头滚动,到底压不住,爆出一阵咳嗽。
“喂,你没事吧?”桃之眉头一拧,起身要去拍他的背,手才伸到一半,冷不丁被一把攥住。
咳声在窄小的屋里慢慢平息,只余喘息。云珩低着头,墨发垂落,遮去大半神色,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就用裴知序。章家二小姐,我今日拟旨,后日叫她进宫。”
桃之:“……好啊……谢、谢谢?”
他攥着她腕子的手非但没松,反倒隐隐收紧,掐得腕骨生疼。
“听你的。”
说着抬起头,那双因剧咳而泛起水汽的眼,竟微微弯了一弯,嘴角跟着扬起温和的笑意,手上的力道也骤然撤去。
云珩站起身,晃了一下才站稳,语气已恢复一贯的平淡:“内阁还有通本要批,先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屋里静得落针可闻。桃之坐在原处,低头看自己白生生的腕子,一圈红印清晰可见。
“搞什么啊这人……”她小声嘟囔。
桌上那碗粥早凉透了,瞧着也只动了几口。她盯着那红印发了会儿呆,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偏又说不上来是哪儿岔了。
算了。大概是病人脾气。
云珩遣人送来的旨意快得出乎意料。桃之展开那卷明黄绸缎,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字字皆是礼部的惯用套话:册章氏为贵妃,择吉日迎入翊坤宫,一应仪制照旧。
那日送牵机散来的人姓吴,明面上在内府当差,管些采买上的零碎。桃之见他,没多废话,隔着一层薄薄的蝉翼纱软帘,将那道旨意递过去:“章二小姐进宫的事,旨意已下。本宫既承了章大人的情,自然懂得投桃报李。至于大人最挂心的龙脉绵延、雨露承恩,本宫与皇上自当朝夕勤勉,断不叫大人久等。请吴管事回去转告大人,只管安心在朝堂上瞧着。”
檐下不知何时落了只雀儿,扑棱棱剪着翅膀,啼声脆生生的,把坤宁宫这一方日色拉得又细又长。她抬头看看天,日头还早,转身往小厨房去了。
一大篓新到的嫩姜已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竹筐里沥水。青桐是个闲不住的活泼性子,正踩着张摇摇晃晃的小杌子,踮着脚往高处架子上够盐罐,嘴里还咕哝:“哎呀,差一点……就差这么一点……”
桃之看得心惊肉跳,一步跨上去,捞住她衣带硬生生拽下来:“摔着怎么办,冒冒失失的,我来。”
她踮脚取下盐罐,顺手摘下围裙拦腰一系,在灶前站定,拍拍手:“今儿腌嫩姜,上回剩的那半坛泡椒也一并收了尾。青梧,把那口陶缸搬过来。”
青桐憋不住话,四下瞧瞧,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娘娘,那章家二小姐……当真要进咱们宫里来?奴婢听说她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万一是个不好相与的……”
“进翊坤宫,不来这儿。”桃之把姜片利落拨进缸里,撇撇嘴:“人家指不定心里老大不乐意呢。谁乐意进这四方城里关着,闷都闷死。对了,迎人的红顶八抬大轿一样不能少,你去尚仪局知会一声,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哦……”青桐应着,两只脚却像生了根,绞着手指,小声道:“娘娘,那章贵妃往后……是不是要天天来坤宁宫给您请安呀?”
“噗。”桃之手里的刀一顿,慢悠悠道:“你这般替本宫操心,本宫可太感动了。这可如何是好……嗯……小丫头且吃本宫一盏神仙水!”
哗啦一声,一道晶莹水弧宛如碎汞,在空中折出细碎金芒。
“娘娘!”青桐惊叫,慌忙双手抱头。那水没砸实,散成无数细珠,洒了她满头,连睫毛上都挂了亮晶晶的水汽。
“啊啊啊!”青桐气得直跺脚:“这里头全是盐!我今早才洗的头,这下全黏糊糊的了!”
桃之笑眯眯:“知道怕了,就别问这种自寻烦恼的话。”
“不管了!我今儿非犯上一回不可!”青桐眼里燃起两团小火苗,抄起案上淘米的铜盆,满满一盆清水,不由分说朝桃之泼去。
战局一瞬爆开,到末了谁也没能幸免,三个人谁都不肯让谁,头发湿漉漉黏在两腮。腌菜的甜香混着姜辣气,被这满屋热乎劲儿一激,漫漫散开,顺着雕花廊檐飘出去老远。
这一头坤宁宫里水汽蒸腾,笑闹成团。京郊那一头的密林里,飘的却是另一种气味。
血腥气。
箭矢破空,刀兵相击,喊杀在林间来回撞着树干,最后一声闷响落地,归于死寂。
地上的腐叶早被泼洒的血水搅成一汪汪诡异的暗红。三千宁王亲兵折了大半,剩下的甲胄碎裂,当啷几声,手里刀兵齐齐落地,跪倒在血泊里缴械投诚。
宁王到底是个狠茬。那般密集的箭雨下,左肩已叫一簇流箭深深贯穿,他却硬是借着亲兵以血肉筑起的掩护,凭着对地形的熟稔,生生遁去了踪影。
混乱里,云珩也挨了一刀,刃口斜斜划过腰侧,此刻正坐在一截覆满青苔的枯木上,由着随行军医替他清理伤口。
谢明年过半百,挺着个大肚子,笑眯眯的活像尊弥勒佛。他提着那柄犹自滴血的长剑走近,眯起那双仿佛永远睁不开的细长眼:“皇上今日体恤民情,微服私访,不想竟遭宁王死士伏击。宁王狼子野心,意图谋逆,如今铁证如山,再无转圜余地。”
话是请命的话,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臣这便领命封锁京城各处出入口,纵是翻遍每一块地砖,也定要将这逆贼亲手揪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云珩接过常海双手呈上的玉玺,在那道封锁九门的手谕上重重一印:“那便有劳谢爱卿。若遇反抗,就地伏诛。”
谢明当即领命,点起大队人马封锁各路。
云珩垂着眼,看那柄滴血的长剑随着谢明的脚步晃出殿外。谢家世代勋贵,在五军都督府里盘根错节经营多年,宁王若死在这儿,西北那五十万兵权一悬空,正是谢家接手的天赐良机。这等送上门的泼天富贵,谢明没有不接的道理,只可惜叫那条狗滑了。
伤口草草裹好,云珩在常海的掩护下上了一顶没有半点标识的小轿,约莫一炷香,停在长街侧旁一处阴影里。
随行的影卫悄然融进喧闹街景,转瞬便再寻不见踪迹。云珩半支着脸,看车窗外人声鼎沸,那些颜色与声响落进他眼底,却只剩一片虚浮。视线微转,落在街角一处铺面上:“那几家糕点铺,怎么排这样长的队。”
常海忙躬身:“爷有所不知,那是京城最有名的百年老字号,独门的方子,官家小姐们最好这一口,都说清甜不腻。”
云珩看着那长龙似的队伍:“去买些回来。”
话刚出口,他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前几日叫你查的,裴家那位二公子,可有什么往来。”
常海会意:“回爷,章大小姐名下有处山庄,这几日进进出出的唯有裴知序一人,再没见别的年纪相仿的公子登门。”
“继续看着。”
云珩重新靠回轿壁,阖了阖眼。
她倒坦荡。
若她嘴里那个喜欢的当真不是裴知序,难不成另有一个李知序张知序,藏在哪处他没查到的地方,那个才是她真心喜欢的。
……朝三暮四。怎么不干脆找他五六个。
腰侧那道刀伤被这么一动,火辣辣地扯着疼,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竟还是裴知序那张脸。唇红齿白,眉目清俊,可不正是她嘴边“漂亮”那一类。
云珩偏过头,目光落在车窗一角自己那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上,眼眶一热,即便一轿子里没人看着,他也像怕被谁瞧见似的垂下去眼,直到那点热重新沉下去。
敢情打从最初,他就输在这张脸。
长街尽头掠过一道身影。一个裹着厚重宽大斗篷的女子,只露出一截死死攥着衣摆的手指,转瞬便没入望江楼那扇大门。
守在轿门的常海撩起帘子:“爷,应当就是那人。这就进去?”
云珩撑着轿沿起身:“走罢。”
他带常海与两名随从上了酒楼二层包厢。门一推开,屋里的人抬眼看来,一张与桃之有几分神似的脸,却因年纪尚小,眉眼间还满是稚嫩与紧绷。
章少卿捏着手里的青瓷茶盏,目光扫过云珩那件被划破、还在渗血的长袍,抬起眼:“今晨醒转,见枕边多了一纸短笺。想必那字条的主人,便是阁下?”
云珩在梨花木椅上坐定,看了她片刻,方道:“章二小姐真正想问的,只怕不是字条的主人,而是那个在章府喂马的马夫吧。不巧,他此刻就在楼下。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章少卿脸色白了白。
“今日摆在你面前的,只两条路。”云珩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始终不高:“其一,依我的计策行事。待入宫的轿帘一落,自有一场横祸送你归西。从此世间再无章少卿,我许你改头换面,保你二人一世富贵。其二……”
他停了一下。
“那马夫此刻便身首异处。你今夜照常入宫,明日宫中便传出急症暴毙的死讯。如此,也算全了你二人黄泉路上相随的一段痴情。”
章少卿攥着斗篷下的衣角,逼着自己在那两道视线下镇定下来。她细细打量云珩,那身黑袍料子极次,像是匆忙间从哪个下仆身上扒来的。可当她的目光转而钉在常海腰间那块玉牌上时,呼吸骤然一滞。
她在心里掂量再三,才咬牙道:“我选第一条。不过,除了人马接应,阁下还得许我黄金五万两,明珠十斛,外加苏杭一带良田千顷的契纸。”
她攥紧斗篷边缘,清冷的声线下压着孤注一掷:“我虽不知阁下的真实目的,可终究是因了阁下的缘故,才背井离乡,抛下这京城的锦衣玉食。小女自幼娇养,受不得清贫,若没了这些傍身,今日宁可死在这酒楼里。”
云珩侧过头:“依她说的办。”
两名随从留下交接,云珩起身便走。还未踏出门槛,身后传来章少卿的声音:“阁下费这般周折,可是为了我长姐?”
云珩脚步顿了顿,径直出了门。
算不得。
门在身后合拢。包厢里一时只剩窗外漫上来的市声,楼下那条买糕点的长队还排着,日头偏西,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
两名随从上前,将一叠文书在案上摊开,黄金,明珠,田契,一桩桩按方才说定的数目对给她看,又取出印信凭据,请她过目用押。章少卿一一看过,神色平静,该核对的一处不落。
直到人都办完了,退到一旁,她才独自捏起那叠要随身带走的契纸,指尖在边沿摩挲了一下。
“……希望是为了长姐。”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极轻的嘟囔了一句。
那两年偶尔漏进章府的消息,字字句句都说长姐在宫里不得圣心,受尽冷落。她的长姐何其端庄温良,是会在冬日里替她焐手、在夏夜里替她扑萤火的顶好的人,偏生姓了个章,便注定挣不脱那道枷锁,被生生锁死在四方宫墙里头。
章少卿垂下眼。这一走,山高水远。
她与长姐,这辈子大约是再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