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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换个地方咬行不行

宁王虽逃,京中那点首尾,次日戌时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九门尽数换上谢家军,宁王留在城里的几处暗桩连根拔起,余孽悉数下狱,云珩在京郊舆图的几处要塞上圈了红,又吩咐下去:凡三年来与宁王府有过书信往来的,禁军内里也一并清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宫城浸在沉沉夜色里,巍峨的殿宇连成一片墨色的剪影,重重宫墙静默无声,唯有值夜的宫灯三两点,沿着长长的甬道明灭着。云珩提着一身的倦意一路行来,转过最后一道宫墙,坤宁宫的朱漆围栏才在夜色里渐渐清晰起来。

院里那棵老槐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叶影婆娑,满地碎金似的月光晃动不定。灯光透过雕花窗棂软软漫出来,把半截廊檐照得橘黄而温暖,与方才那一路的冷寂判若两个天地。他在檐下立了立,把满身的肃杀都卸在门外,才抬手推门。

桃之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稿,目光在他身上飞快转了一圈:“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京郊那边怎么样了?”

云珩强掩下满身的疲惫,唇角略略一松:“还算顺利。虽让宁王逃了,但谢家接掌兵权已是名正言顺,他的死活暂且不重要。”

他进宫前换了一身玄色衮服,硬挺的布料掩住了身上的僵硬。那层层玄衣下早已渗血的伤口,桃之并未看出,更没察觉到他额角细密的冷汗,便也松了口气,顺势推着他的手臂往门外走。

“那就好,那你快去翊坤宫吧,那边我已经布置妥当,章家女的轿子一个时辰后便到。”

云珩被她这么半推半就地送出了门槛,看着门一点一点合上,将那室暖光悉数挡在了里头,紧峭的夜风好似一瞬间顺着领口倒灌进去。

他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拿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动静,呢喃了一句:“很晚了,有些冷。”

冷风又灌了一脖子,带起腰侧一阵火辣辣的碎疼,云珩垂下眼去,正看见阶下墙根处一株被摧残得七零八落的不知名野草。长在这么个风口处,风来了也打它,雨来了也打它,连个遮蔽的片瓦都没有。

他犹疑了片刻,把那株草往墙根里避风的地方拨了拨。

坤宁宫和翊坤宫恰在后宫最两端。云珩好不容易抵达,入目却是满目红绸,床榻上铺着大红喜被,鸳鸯戏水,喜字压着喜字,红得刺目。

他冷笑了一声,寻了屋里唯一不沾红的一张大漆椅子坐下,拿过常海带进来的一叠奏章批阅起来。

殿里静得很,烛火孤零零地燃着,将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红绸上,明明灭灭,无端添了几分凄清。

眼前的字迹渐渐涣散开去,他抬手撑住桌沿,后背却一点一点往椅背上滑,恍惚间,整个人已顺着椅子滑落下去。他只觉浑身乏得厉害,连抬一抬手指都费劲,索性也就不再动了,由那满室的红与冷一层一层将自己淹没。

直到常海才敢轻手轻脚入内,道:“皇上,章二小姐的事办妥了,人已经在送往离京的马车上了。”

云珩费力地睁开眼,缓了许久,才从那片混沌里挣出来,视线晃动间,目光却冷不丁落在了桌角那个油纸包上。

他打开看了看,里头的细点搁得久了,糖霜返了潮,酥皮也软塌下来,早不是晌午时那副清甜油润的模样。

云珩蹙起眉,低低呐呐了一句:“这种她不会喜欢的……怎么忘了给她。”叹了口气,搁回原处,这才撑着缓缓直起身,脚下却又是一个踉跄。

常海忙道:“皇上,方才坤宁宫那边传了信来,说皇后娘娘约莫已经歇下了。您要不就在这儿将就一晚?老奴这就去请太医院使来……”

云珩没应声,抬手按住腰侧的伤处,指缝间已洇出一片濡湿的暗色。他身形飘忽地往外走,常海拦不住,只得提了灯笼小步跟上。

灯笼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歪斜,明明灭灭,照着他失了血色的侧脸,照着他一步比一步沉的脚步,照着那条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宫径。他就这么撑着,挪着,一路行到翊坤宫,终于踉踉跄跄扑向床榻,跌倒在桃之身边。

夜色一寸寸褪尽,天边泛起鱼肚白,廊下的更鼓歇了,远处隐隐传来宫人洒扫的窸窣声,又是一日将明。

桃之尚在梦境边缘游离,半梦半醒间,只觉一团温软暖热的东西跳上了枕边。是来财,它窝在她颊侧,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踩起奶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抬手顺了顺它柔软的猫毛,正欲再沉回梦里,呼吸间却嗅到淡淡的铁锈味。

那味道腥而冷,与平日里熏惯的沉水香截然不同,丝丝缕缕地往鼻端里钻。她蹙了蹙眉,当即睁开眼一看,床幔不知何时已被人悄悄放了下来。

外间晨光稀微,几个忙碌的人影影影绰绰投在素色纱帐上,往来交错,桃之再无半分睡意,一把拽开了帐幔,就见屏风旁赫然摆着一盆血水,云珩赤着上身坐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张太医正俯身替他腰侧敷药。

那是被利刃划开的伤口,口子向外翻着,触目惊心,他本人却像个没事人,神情恹恹地翻着奏章。

一旁的常海正压低声音回报:“皇上,不出您所料,宁王到底是脱了身,谢将军的人只截下他几个亲信。”

云珩语调平淡:“章远庭又不是吃素的,总得给自己留张底牌。”

桃之扶着床柱,发丝散乱地垂着,眼神在那道伤口上停了很久。昨晚他不是该去翊坤宫演戏么,统共只是去趟后宫而已,怎么会带着这么重的伤回来?

蹙着眉脱口道:“你怎么受伤了?昨晚不还好好的。”

云珩像神思有些迟钝,过了一瞬,眼睫才轻轻一颤,这才慢慢从奏章里抬起眼来。他唇上没什么血色,开口时声气都比平日虚浮了几分:“昨日我去了翊坤宫,晚间来了急报,说章二小姐入宫的路上遭宁王余孽报复,死了。想是宁王狗急跳墙,杀不进宫来,便拿这即将过门的贵妃出气。”

桃之没吭声。

也就是说,这伤不是在翊坤宫得的,那便只能是在宫外。换句话说,他昨晚回来时就带着这么个血窟窿,却愣是只字未提,还由着她推他去走那娶妃的过场。

她越想越气,抬起眼就瞪他。不料云珩忙补了一句:“宁王在京中盘踞多年,死士暗哨多如牛毛,路上出点意外也不稀奇。总之人是没了,章家那头,我也已派人去安抚过了。”

桃之:“………”

这人什么意思?他是被刀捅得连脑子也坏了,还是怎么着,以为她是在怪他章家女那桩事?怎么还解释个没完没了,她明明问的是怎么受的伤。

她也不接话,就这么坐着,眼睛直直盯住那道翻着口子的伤。云珩却忽的别开视线,抿了抿唇,复又垂下眼去翻那奏章,只是那双眼竟莫名透出几分蔫蔫的委屈来。

桃之看在眼里,心头那点子怒火倏地就矮下去半截。退一万步说,他伤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回来怎么连一声都不吭,大清早的不躺着将养,巴巴坐到这儿来对着一叠奏章较什么劲。

憋了半晌,她到底没冲他发作,只回头问那刚包扎完收拾药箱的张太医:“伤得重么?”

张太医忙躬身:“娘娘放心。瞧着虽凶险,实则并未伤及脏腑,只是流血过多,又没能及时处置,将养些时日便好了。”

桃之眉头一皱,猛地转过头去,一腔火气尽数迁到那仍在低声回禀的常海身上:“常海!大清早的,你在那儿絮絮叨叨念什么呢,我都听了半天没一桩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行了行了。”说着扬手往门外一指:“你,出去!”

一时间,太医连带着常海和他身边跟着的几个太监鱼贯退下,珠帘轻响,殿门掩上,方才那点忙乱的人声尽数隔在了外头。

桃之这才转向那埋头苦读的云珩:“吃饭没?”

云珩轻轻摇头。桃之又瞪了他一眼,扬声往门外吩咐:“去给青桐传个话,做点补气血的,当归红枣多搁些,少油少盐,护胃的也都搁一点,让她看着办。”

交代完,她一把抢过云珩手里的奏章,横眉道:“这些我来。再让我瞧见你翻奏章,我把它们全给你扔出去!”

坤宁宫的卧榻很大,她腾出一大片空位让云珩躺着,自己则贴着他身侧拉过来小几坐定,将锦被往他身上一掖,翻开第一卷:“说吧,哪些要紧,哪些不要紧。”

他侧着身,低声讲解起来,哪些是五城兵马司例行的公事,哪些又是五军都督府呈上来、只需加盖玺印的捷报,声音不高,说着说着便有些发哑。桃之利索地分作几堆,不必落款的她来扣玉玺,需朱批定夺的,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殿里静得很,只余纸张翻动的细响,与笔尖落在绢帛上的沙沙轻声,一下一下,安稳而有序。窗外那棵老槐筛下细碎的天光,随风轻轻晃着,在两人身上投下浮动的叶影。

待青桐端着托盘进来,桃之舀了一勺,往云珩那边递:“张嘴。”

见云珩不动,她干脆把汤勺凑到他唇边,冷声道:“不可能让你自己喝,死了这条心。”

睫毛一颤,他到底张开了嘴。桃之就这么一勺一勺喂着,汤太烫便凑到唇边轻轻吹一吹再递过去,他咽得慢,她便安安静静等着,等他咽下去,再舀下一勺。完事,拿帕子在他嘴角轻轻擦了擦。

云珩眼尾不知何时已红成了一片,垂着眼不敢抬,半张脸都缩进了被褥里,鼻音浓重地呢喃了一句:“怎么……你这枕头,总有股薰衣草的味道……”

桃之手上不停:“我刚来那阵儿整宿整宿地失眠,这宫里的瓷枕药枕,硬得跟块砖似的,睡得我脖子都要断了。索性寻了些薰衣草晒干,混着鸭绒,塞了这么两个枕头……”

一句话还没说完,那头已没了声息。

云珩竟在这么短的工夫里睡了过去。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蹙着,额间细细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又轻又急。

桃之简直不敢信就方才那大半晌,他还能直挺挺坐在那儿翻奏章,面不改色地跟她掰扯章家女的事,敢情疼的连呼吸都急了,全靠一口气硬撑着!这一沾枕头便睡得人事不知,可真有他的,可真了不得。

她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拧了块温热的帕子来,一面批着奏章,一面时不时探身替他揩一揩额上的薄汗,如此反复。

其间常海像搬砖似的一趟趟往里送公文,宁王倒台的余波这才一点点压上案头:亲信审了半日一无所获,秘库的钱财早被转移空了,充公的程序繁琐得能把人埋进去。桃之一卷卷分着,分着分着,随手翻开几卷他已经批过的。

原以为他多半写上两笔了事,谁知一页页看下去,竟全是认认真真的条陈。单一个宁王封地的流民安置,他便不肯只写安抚二字交差,从择地搭屋、掘渠排水,到饮水须滚沸,按日熏艾洗手,桩桩件件写得密密麻麻。再往后,黄河的水患,岭南的春耕,连某个边陲小县里无钱应考的寒门学子,他都一一回着,后头还坠着层层督办的官员名单。

桃之先前总当他是被章家拿捏着,不得不喝那碗药。可眼前这些批文里透出的清醒和力道把这猜想生生推翻了,不像不得不喝,倒像是……根本无所谓自己的死活。

为何?

她抿了抿嘴。这一坐便是几个时辰,等她放下朱笔,窗外的夕阳已斜斜打在地砖上,他额头也终于不再渗汗,呼吸彻底平稳绵长下去。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他*的日复一日地这么熬,换谁能不郁。

她瘫在榻上缓不过劲,常海火烧眉毛似地跑进来,压着嗓子说五军都督府几位大人已在文华殿候了大半个时辰,她才不得不起身把人喊醒。

云珩像是睡懵了,起来后顶着一头凌乱的发,神情懵懂地坐着,额角还被压出两道淡红的印子。桃之拍了拍榻沿:“衣服脱了,我给你换药。”

他对上她的视线,便抬手解开衣襟,侧过身去。

桃之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手下不自觉放轻,厚厚撒了一层麻沸散,将清凉的膏药均匀抹开,最后用干净细白布一圈圈缠紧固定。整个过程云珩只垂着头,看着地砖上的影子发呆,偶尔被药粉刺得肌肉一紧,也只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常海捧过外袍,桃之替他系好衣带,退后一步,看着常海道:“你跟紧他,散了立刻回来,别让他拿重的,奏章让旁人捧着,轿子慢些,别赶,颠着伤口不好,一有不舒服马上回来,知道么?”

常海忙不迭点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桃之重新看向云珩。他身子还有些发软,却安安静静看着她,眼底斜斜照进一缕夕阳的余光,让那双素日沉沉的眼显出几分少见的神采,像是很认真的在听她说话。

桃之弯了弯眼:“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