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这三日不再像从前那样时不时消失,反倒一下朝便按时到来,寻个离桃之不远的角落倒头就睡,榻上桌边,几乎不挑,桃之每每都会给他盖上被子。
睡完了,他便抱着满满一箩筐批阅的奏章守在一旁,也不催促,静静的等到桃之空闲下来一起批。这本念给她听,那本递到她手边请她扣印盖章,分明自己提笔朱批也是一样的,偏要绕这么个圈子,处处都要她搭一把手才肯罢休。
难得耍性子,桃之好笑之余也拿出劲头尽心尽力替他多分担些。毕竟云珩满打满算也就比她大个一岁不到,若是她挨了那么一刀,又灌上两年的毒,指不定比他还矫情个十倍,哭出两条江河来也未可知。
此刻他也是才睡醒不久,板板正正端坐对面,只是那一双眼睛到底不争气,眼皮无力往下耷拉着,一沉一沉,几番要阖上,又被他强撑着掀起来。
对于桃之而言,他这么直白的表现出难受,少之又少,时间放到五年前,两人头一回见面还是在相亲局上。那时他戴副银框眼镜,西装革履的往那儿一坐就不出声,她看此人如此沉稳,以为这人最小也得二十六七,结果不到几个月两人就接了婚,一翻证件,好家伙,装腔作势半天,也就二十二不到。
打那时起不管云珩多么端着,桃之心里都会觉得同龄人嘛,还能怎样,冷着张脸又如何,时不时犯点幼稚才是人之常情。
结果幼稚没等来,偶尔开口,问的还尽是些匪夷所思的问题。譬如鸡蛋为什么不能放微波炉,饭后为什么不能立时剧烈运动,包括他有点时间喜欢上了做饭,后期做的还可以,前期油还没热就下菜,饭还没熟就关火,菜和肉居然用洗洁精洗,说是那个洗洁精是可食用级别的………桩桩件件,听着像是初到人间。论起这通天彻地的本事他是样样精通,论起生活自理却约等于零。
桃之越想越想笑,唇角弯着,正巧经手一份墨迹尚新的暗报,上头写道:回春堂、如意赌坊、万福镖局,已于半个时辰前悉数拔除,共俘获余孽二百一十六人。
如意赌坊?
桃之脑海里勾出那座建筑的轮廓,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头,三层高的飞檐斗拱,占地阔绰,日夜吞吐着万千流水。当初她溜出宫视察书庄时还曾感慨,到底是什么样的背景,才能在那寸土寸金的地界开这么大一家赌坊,没承想,大房东竟是宁王。
她连忙从垒在桌上的宣纸里翻找半天,找出如意赌坊的清算细则。原是京城总号一处,分号八处,另有大朝境内各州府联号二十七处,共计三十六家。如今京城的八家被谢家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八十多个管事伙计悉数被俘,铺面暂时空置,分布在别处的那些分号眼下还处在权力真空。
这感情好!
她和裴知序合作有一年多了,圈下一处郊区庄园,实则是为日后做情报暗桩铺垫。她出钱,裴知序出力,短短不到两年,已做得有模有样。
情报暗桩这门买卖,只要规模铺得开,确实没有不赚钱的道理。可坏就坏在她当初没做背调,原以为京城物价顶天了也就跟上海持平,结果是过犹不及。
这里没有员工制,全是签死契,那些收留回来的奴籍都是半大孩子,一旦进了门,衣食住行、医药损耗,乃至将来的安家费,全得由她一手包揽。再加上情报业讲究节点覆盖,各城各镇铺眼线、打点衙门、维持驿马,每睁一回眼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
照眼下这进度,想见着回头钱,怕是还得再砸三年五载的真金白银。尤其这几个月,桃之眼看着自己的私库一点点缩水,虽不至破产,也实打实尝到了窘迫,卡在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可现在,机会来了。
桃之咳了咳,抬头看向云珩:“英明神武的云珩陛下,宁王留下的烂摊子这么多,光那些亲兵名册和封地田产就够户部忙活半年了,这小小的,不起眼的如意赌坊……给我吧?”
云珩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埋头写着:“好啊,过会儿我跟常海说一声。”
桃之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果然是天底下最大方的人,往后你这堆奏章我全包了,欢迎随时麻烦!”
云珩这下倒停了笔,好整以暇地抬眼打量她:“怎么这么开心,赌坊有钱便能开,暗桩开不大,方向对了左右也只是钱的问题,钱……直接问我要便是。”
“什么叫这点事?”桃之被彻底点燃,认真道:“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裴知序,我和他是合伙人,最近正一道搞情报暗桩,投了快一年多,还缩在京郊搞初期建设呢。”
云珩垂着眸:“凭你一人,未必做不出更好的。”
“那不一样!”
桃之掰着指头:“想让情报网覆盖全国,哪有那么容易?单是把人马送到各个城市,骑马得跑多少天,更别说这种黄金地段早被人占死了。还有搞连锁的各类许可,在古代慢得要命,我那书庄的文书,青梧替我跑了三个月才下来,如意赌坊这些麻烦全部都解决好了,凭我,就算有钱,也得有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才可以达成。”
云珩端坐着,时不时“嗯”上一声,眼却始终不肯抬起来看她,只盯着案上那方未干的墨。她说得愈发眉飞色舞,他那神色便愈发淡。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在这份调拨公文上盖个章。”桃之浑然未觉,满脑子都是扩张的宏图:“我明天想出宫一趟,实地看看西城那家总号怎么改弄。”
云珩:“带我一起。”
桃之一愣:“你明日就要开始早朝了,况且你这身子不宜过多折腾,还是好生歇着吧。”
云珩不再说话,只沉沉盯着案几,唇线抿成一道,下颌绷得紧紧的,那副模样,从眉梢到指尖都写满了不肯松口的执拗。
桃之看得没辙:“行行行,就当陪你散散心。不过得乔装一番,万不能惊动了旁人。”
第二日一早,桃之便依着昨日说定的,将一行人拾掇成了内监模样。她将各人眉眼稍稍改了改,眉压低些,唇色敛去些,再衬上那身不起眼的青衣,乍一看去,倒真与本来面目隔了一层。
只是云珩那双眼太过招摇,桃之抬手替他压了压头上的三山帽,将那光彩遮去大半,又顺手往他怀里塞了本账册:“一会儿到了神武门,你就装哑巴,旁的交给我。”
神武门下,出入采买的内监排作长长一列,牙牌验过一个放一个,前后不过片刻,三人竟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出了宫门。
桃之挽住青梧的胳膊,凑在她耳边咬着耳朵,不知说了句什么,自个儿先弯了眼笑起来,肩膀都微微耸动。
云珩目光落在她那副游刃有余的背影上,久久缠着,挪不开半分。
演技烂成这副模样,竟在两年里进进出出从没被逮着过。他冷笑一声,俯下身凑到桃之耳边:“凡守卫门户者放纵出入,杖一百。如今看来,这一百杖远远不够,这宫门竟是想进便进,想出便出。”
“你没事吧?”桃之回他一记白眼:“这块牌子和账册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也不是谁都进得来出得去,你少在这儿没事找事。”
云珩眼皮一掀:“谁帮你弄的?又是那个裴知序?”
“你怎么知道?”
这一声脱口而出,把云珩心头那点没名目的火“腾”地撩了起来。他绷着脸闷头往前走,腰侧的伤教这一急一动牵得生疼,他却偏不肯停,反倒回头睨她一眼:“怎么走得这样慢。”
桃之叹了口气,紧赶两步跟上。三人穿过鼓楼东侧的巷弄,进了顺天府衙门,这地方虽在宫墙之外,却是京城烟火与皇权法度交汇的所在,衙门深处的经办房常年繁忙,案头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卷宗。
“过户?”门口那个歪着官帽的录事连头都没抬:“今儿个户部正忙着核销逆产,没工夫办私产,上别处去。”
桃之正要上前,云珩已从袖中掏出一枚刻着内官监云纹的铜符,又将一叠盖了户部鲜红官印的勘合文书搁了上去。那录事一见,神色登时变了,忙不迭着手去办。
桃之凑到云珩耳边,用气音嘀咕:“哎,你怎么备得这样齐全,什么时候准备的,心居然这么细。对了,就这么直接过到我那个笔耕书庄名下,真没事么?这商号挂我名下,章家那头若查起账来……”
云珩没理她,只板着脸接过那契税文书,一行一行替她核验。明明还气着,那叠纸却看得格外仔细,连一处税额都不肯放过,看罢,方将文书往她面前一推,淡淡道:“签字。”
桃之讪讪地挠了挠脸,眉眼却弯着,藏不住的欢喜。她忙取出印章,签上名摁上手印,将那叠文契宝贝似的抱进怀里,凑过去讨好地扯了扯云珩的袖子:“去总号看看?”
顺天府外头的光景,却与衙门里的繁忙判若两样。京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昔日摩肩接踵的长街此刻一片冷清,零星几个百姓也都缩着脖子,贴着墙根快步疾走,一有动静便慌张张地四下窜躲。家家户户门板半掩,铺面十去七八都上了门,连那向来最闹的茶楼酒肆,也歇了幌子,静得没一点声响。
云珩紧蹙着眉,视线掠过两旁那一户户闭门塞户的宅邸,正巧瞧见前头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儿。
那孩子正心急如焚地拍打着一爿药铺的门板。铺子闭着门,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官府封条,小孩似乎只当里头的人偷懒不应,急得团团转,到末了竟抬起脚来踹。
云珩走上前去,揣着袖子在他跟前停住,面上虽冷,声气却放轻了些:“这门拍不开的。你寻药铺做什么?”
小孩闻声抬头,急得话都说不周全:“娘倒下了,高热不退……我有钱,我真有钱的!这门为什么关着!”
云珩张了张嘴,似要同那孩子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桃之瞥见门上那两道交叉的封条,心里约莫有了数:这药铺八成也是宁王名下、这几日刚抄没的产业,封它的人,没准就是身边这一位。这话怎么好同一个找药救母的孩子开口。
云珩抬眼四下张望,眉头越蹙越紧。这条街上确是再没第二家药铺,主道上又满是谢明的兵马,他们这才特特绕进这条小巷里来。桃之看他那张望的模样,约莫是想另寻一家,只是他常年闷在宫里,这京城的街巷怕是比她还要生分,一时哪里寻得着。
云珩低低道了句:“罢了。”侧过头,对随行的青梧道:“踹开。”
一声令下,青梧毫不迟疑地飞起一脚,直接震断了门栓,碎裂的木屑与尘土在阳光下飞扬,三人领着那孩子进了药柜后头。
云珩早已久病成医,一味一味看过去,抓了几副对症的散剂,又另往那孩子怀里塞了些止咳退热的常用药材。随后,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包银锞子,递到小孩面前:“药钱,你留给店主,我给你的这些……就当是……”
后半句在嘴边绕了半晌,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旁的桃之笑眯眯的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这位公公平日里啊,就最爱救世济民做好事,你只管拿着,权当成全他做一回大善人的心愿。”
小孩似懂非懂,紧紧抱起那包药材和银子,连声道谢,转身便往巷子深处奔去了。
云珩立在原处,将手重新笼回袖中。
桃之仰头看他那副怔怔出神的侧脸,声音也不由放软了几分:“你手里每一个决断都千钧之重,故而处处谨慎,步步斟酌,却不想大势一旦碾将过来,还是会牵连进无辜的人。亲眼看见了,心里不好受了?”
“嗯。”云珩垂着眼,顿了顿,低声道:“往后得更稳妥些。”
话音才落,铺子外头便起了动静,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铿锵踏地,转眼便到了门前。几道身影借着光涌进来,将这半间药铺的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为首一人不由分说,挺手中长枪疾刺而出,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擅启封条,劫掠禁产!”
电光石火间,青梧身形一晃,已闪身护在了二人身前,右手按住腰间软剑的剑柄,指节微微收紧,只待来人再进半分,便要拔剑出鞘。
桃之心里暗叫不好,忙往前凑了半步:“误会,都是误会!咱们是内官监出来办差的,瞧这门锁坏了,怕招了贼,这才进去看看。”
那禁军什长打量了三人的装束一眼,见是几个宫里出来的阉人,脸上顿时浮起一层鄙夷,嗤笑一声:“内官监?我看是趁乱出来捞油水的贼耗子吧!这被封的药铺里头,可有不少谢将军要查的物证,你们擅闯禁地,谁知道是不是来销毁证据的?少废话,统统带走,去北镇抚司的大牢里慢慢交代!”
说着,他从腰间拽出一条带倒刺的皮鞭,呼地一声破空便朝着桃之当头抽来。青梧眼疾手快,单手便将那半空里的鞭梢截住,紧紧攥在掌心。
也几乎是同时,桃之只觉腰间一紧,云珩反手将她拢进怀里,侧过身,将她整个护在了身后。
桃之鼻端尽是他衣上那股气息,仰头凑到他耳边,压着声急急问道:“你出来带了暗卫没有?”
云珩垂眸看她:“没有。”
说罢,竟旁若无人地拉高她的手腕,细细打量起来,目光落回自己掌心攥着的那截腕子上,眉头蹙紧:“怎么这样瘦。”顿了顿,愈发不满:“怎么像是要折断了一样。”
“………”
桃之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这人到底有没有闹清楚眼下是个什么光景,自己腰上还插着个血窟窿,竟还有闲心在这儿神游,火烧眉毛了偏说这等没要紧的胡话。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飞快扫了一眼对面。
拢共也就七个人。可此刻若亮出皇帝的身份,且不说这几个禁军信不信,万一走漏了风声,这封锁着的一城乱局里,云珩这么个落了单的皇帝,只会成个更扎眼的靶子,谁知要招来多少明枪暗箭。
念头转过,她眼见一名兵丁挺枪疾刺而来,侧身一记扫踢,正中那人手腕,长枪当啷脱手,她顺势猫腰下去,从地上捞起那根方才被踹断的药铺门栓,狠狠砸向另一人的膝弯,果断喊道:“青梧,断后!”
青梧应声而上,软剑出鞘,三两下便将当先几人搅得阵脚大乱。桃之趁这空当,反手一把攥住云珩的手,拽着他,一头扎进了那错综复杂的偏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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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