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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绝不会离开

桃之攥着云珩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在跑,身后隐隐还有甲胄碰撞的声响缀着,只是身旁的人越跑不子越慢,低头一看,他腰侧那处不知何时又洇开了一片殷红,正顺着青衣往下渗。

桃之心头一紧,飞快环顾四周,目光锁向街角一家尚未上板的酒楼,当机立断,拖着他撞开那虚掩的侧门,正撞上一个准备落闩的店小二。

她顾不上喘匀气,一把从怀里掏出一袋官银塞了过去:“帮我们躲一躲,守住口风,这些都是你的!”

那小二被这袋子的分量震得一愣,抬眼打量,见两人虽狼狈,到底也不过是俩太监,想来是叫禁军寻着由头为难的,沾上了惹不出什么大祸,便压低声音,朝柜台后那扇通往地库的暗门一指:“里头有堆酒的隔间,绝对搜不着。”

桃之拉开暗门一看,是一截向下的石阶,闭塞狭窄,黑沉沉的不见底,一股阴凉霉味扑面涌上来。她正要拽着人下去,还没迈步,却先一步察觉身旁的云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攥着她的那只手,也莫名收紧了几分。

桃之仰头看去,就见他神色平淡,唯有那张发白的脸略微绷着。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不会穿来之后,还留着先前那幽闭恐惧的毛病吧?要不……”

云珩:“没事,进去吧。”

桃之却拉住他没动,眉头蹙了起来,心里七上八下。这人嘴上向来逞强,没事两个字最是信不得,万一进去了又像从前那样……

她会这般不放心,是有缘故的。

他们婚后住的一直是别墅,四层小楼,偏生没装电梯,云珩还死活不愿意换别的房子,日子久了,桃之竟只乐意在头一层活动,懒得上下。那时她还只当云珩是性子古怪,直到有一回,为着她公司里的事,他不得不陪她一道出门,恰赶上电梯里挤得满满当当。

门一合拢,他便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衣角,桃之侧头看去,正撞见他无声看着她,呼吸比平日里浅而急,那向来沉静的目光也有些散,似聚不到一处去。

彼时两人成婚未久,拢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关系还生分着,她一时竟拿不准他这是怎么了,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他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身子不住往下滑。

桃之唬了一跳,急忙张开手臂,拿自己的身子替他挡开攒动的人群,又拼了力气去扶。可那人却越来越喘不上气,终究还是软倒了下去。那一回,是叫了救护车抬出去的。

打那以后,无论多高的楼,只要有云珩在,桃之宁可陪他一层一层爬上去,也再不肯踏进半步电梯。回头想想,那座别墅生得过分开阔,处处轩敞通透,几乎寻不着一处闭塞的去处,墙与墙之间也都隔得老远,桃之也就没再提出搬家之类的要求。

“云珩,要不……”

话没说完,外头禁军的呼喝声,夹着纷乱的马蹄铁响,竟已近在咫尺。云珩反手攥住桃之,带着她一矮身,率先掠进了那扇隐蔽的窄门里。

待二人摸着陡削窄小的楼梯下去,那扇木门便在身后“嘭”地合拢,那小二贴心地替他们从外头关了个紧实。

这地窖两旁顶天立地架着一溜酒坛酒瓮,黑黢黢地挤挤挨挨,将本就不宽的地方又占去大半,只余当中窄窄一块空当。

黑暗里,云珩轻轻抓住了桃之的手。

跟着,他朝她这边挪了两步,像是再撑不住似的往下一沉。

桃之忙跟着蹲身坐下,知道这会儿云珩呼吸不上来,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稳,索性盘了腿,在那一片漆黑里摸索着一把将他抱住,又收紧手臂,将身子往前挪了挪贴得更近些,另一只手覆上他的背轻轻替他抚着。

起先他还僵着,浑身绷得紧紧的,可在她不急不缓的抚拍里,喘息着,缓缓靠过来,一头埋进了桃之的颈窝里。

他的呼吸碎得不成样子,急促又毫无章法,一下一下灼灼地扑在她颈侧。桃之压着气音道:“跟着我,吸气,呼气,别急,慢慢来。”

“听不清……慢、慢点……说。”

桃之心道怎么话都听不清了,这样急喘下去不成,气吐得太过,人只会越发昏沉。

她忙腾出手,托住他埋在颈侧的脸,往上带了带,让那口气顺畅些,又将原先抚背的手移到他胸前,隔着衣料,覆在他那颗擂得又快又乱的心口上。

“别急着吸气。”她尽量凑到耳边,说着掌心随着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跟着我的手,呼出来,慢慢的,长一点……对,再来。”

云珩起初还跟不上,胸膛胡乱地起伏,撞着她的手心。她一遍遍领着,不知过了多久,那撞在她手下的心跳,那扑在她颈间的呼吸,终于一点一点慢下来,渐渐合上了她掌心的起落。

“很好,保持住,很快就能出去。”

云珩整个人沉沉靠在她身上,四下黑沉沉静悄悄,唯有满室陈酒的酸气密密裹着两人,连那点交缠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头顶忽然漏下声音来。

“人就是在这边不见的,搜!一个角落都别给老子落下!”

“哎哟我的官爷啊,真没人呐,小的这正预备着吹灯关门歇业呢……”

“废什么话,查!”

桃之瞪了眼头顶,那叮铃哐啷的动静响个没完,夹着越来越多的人声,那人声闹得越凶,云珩的呼吸便越是急,方才好不容易匀下去的那口气,又一点一点往上提,桃之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也不知这样撑了多久,头顶的喧嚷才终于一点点远了,门外响起三声轻而缓的叩击。

“客官,官爷们走远了。”

如获大赦。

那扇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推开,正午的天光连同一股穿堂的风一并灌了进来,霎时驱散了满室的酒气与昏暗。

桃之长长舒出一口气,整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她忙低下头要看看云珩,却冷不丁撞进一双眼睛里。

他仍旧软软地靠在她身上,借着她掌心的起落匀着那口气。那双眼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底蒙着一层未散的水光,涣散着,却也亮得厉害。

桃之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说不出的乖顺,又说不出的依赖。

她一时竟有些移不开视线,脑子也跟着发懵,心口扑通扑通地乱了节拍,整个人都看得迷迷糊糊,险些忘了这是在什么光景。

“哎哟!”那店小二搁下抹布忙凑过来:“这位公公是中了暑还是怎的?快快快,先扶上去歇着!”说着便伸手来架云珩的胳膊。

谁知那手才将将碰着,云珩竟极自然地往旁一偏,避了开去,整个人不轻不重地往桃之这边一靠,像是嫌他生分。

桃之一个激灵回过神,忙侧身将人护在自己这边,避开小二的手,含糊道:“没、没事,我来便好……他有一点认生。”

她耳根烧得通红,眼神乱晃着不敢去看云珩,只低着头,扶着这位虚浮的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梯上挪。

他此刻神智还没回笼,半昏半沉地由她架着,脑袋几乎要搁到她肩上来,随着一级一级往上的脚步,一晃一晃,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扫得她脖颈一阵阵地痒。

桃之心里乱成一团,那嘴角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往上弯了弯。

这心情,要怎么形容呢……

约莫就像在街边随手捡了只脏兮兮、龇牙咧嘴、谁也不让碰的野猫回家,某日它忽然自个儿挪过来,往你怀里一拱。那么个平日戳一下都未必搭理人的主儿,如今竟蔫蔫地赖在她身上,旁人一碰就躲,独独认准了她,半步也不肯离。

成就感这东西,便油然而生了。

桃之越看他越觉顺眼,心里那点子得意怎么也压不住:你看,到底是知好歹的,晓得难受了往谁身上靠。

害,真是拿他没办法。

因着宁王的缘故,京城此刻乱作一团,禁军的甲胄声与百姓的惊惶仍在长街上此起彼伏。而在这一片风声鹤唳里,城西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尽头,两个不起眼的身影正一前一后,悄没声地往如意赌坊的方向去。

云珩缓过些力气便不再要人扶,两人隔着小半步的距离往前走,谁也没提方才酒窖里那一出。

方才那场盘查闹得不小,禁军认准了他们是两个擅闯封铺的太监,眼下关卡林立,这身扎眼的内监青衣便成了催命的东西,但凡撞上搜查的兵丁,一对照身份立时就是瓮中之鳖。

桃之从那店小二手里买下两身粗布短打,又把脸上那点子残妆洗去,抓起一把干黄土往脸上一通乱涂,先前那两个细皮嫩肉的内官早没了影。

青梧此刻还生死未卜,两人必得赶紧寻到如意赌坊,若挨到入夜还不见青梧脱身的信儿,她便只能设法联络宫中接应,从头寻起。

紧赶慢赶,到申时前后,总算寻到了地方。

日头西斜,半条街都浸在金红里,那块鎏金招牌被晒得灼灼晃眼。门一推,三层回廊绕着当中天井层层盘上去,朱栏金幕,宫灯成串地垂着,顶上一方琉璃天窗将余晖滤成淡淡一柱,斜斜戳在堂心。

镶金嵌玉的赌桌一张挨一张,象牙骰盅,纯银筹码,纤尘不染,只是人去楼空,那点穷奢极欲的热闹便都凝住了。

云珩给桃之拉着,在一楼转了一圈,被按进一间设着床的包厢里。

桃之看着他的伤口叹了口气,让他在床边坐了,自己低头处理起来。她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脸上还糊着方才胡乱抹的黄土,东一道西一道,显得那张脸越发小越发狼狈。可她浑然不觉,只一圈一圈地缠,眉头微蹙,像在做一件天大的正经事。

云珩看着看着,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念头,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脸颊。

他自己都未料到这一下。

指腹蹭过她脸上那点灰,温热的。他一面替她拭着,一面听见自己嗓音低缓地开口:“以后你别出宫了。有什么要办的我派人去,今日这样的事再撞上一回,没处置好,出了事怎么办。”

“哈?不可能。”桃之低着头,由着他擦,语气却答得干脆:“以后我还得出去呢。这后宫,我顶多待到你身上的毒解干净。”

她兀自数落着:“这两年我隔三差五出宫,哪一回出过岔子,这次只是意外。该留在宫里的是你,受了伤偏要逞强跟出来受这份罪,伤口又崩了吧。”

“……这样啊。”他定定望着她,那双眼里慢慢染上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半晌,才轻声道:“抱歉。”

说着,他替她将脸上最后一处擦净了,又抬手,极认真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得近乎珍重。

门那头忽然响起几下叩击。

桃之刚替他包扎停当,便起身:“约莫是青梧回来了,我出去看看。你坐着别乱动,血流多了不好。”

来人正是青梧,身后却还缀着个意料之外的裴知序。照青梧说的,她一个人寡不敌众,情急下放了传讯花,裴知序带着人赶来,才替她解了围。

这赌坊如今挂在笔耕书庄名下,而笔耕的三成干股在裴知序手里,她本来就得找他聊聊,三人索性找了一处坐下来。

说起这位裴二公子,桃之两年前头一回溜出宫那阵,正撞见他被裴家长子打了个半死,又叫一群家丁拿麻绳捆了,连拖带拽地往乱葬岗那头送。

她放心不下,又不敢凑近,就接着远远跟了一路。眼看着小命就要交代了,这位居然还有闲心扭过头来,冲着她嬉皮笑脸地兜售自己:“这位小姐瞧着面善,要不行行好,把小生赎了去?小生别的不敢夸口,写算筹谋、坑蒙拐骗,样样拿得出手,包您回本,童叟无欺。”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这般油嘴滑舌,桃之当时就乐了,干脆掏出银子,把这濒死的庶子从绳子底下赎了下来。

“娘娘。”裴知序摇扇的手一顿,象征性地直了直腰背:“您可有些日子没去庄园了,先前那盘没下完的棋还原封不动地搁着,专候着您去解呢。”

“这不忙着呢嘛。”桃之将一叠文书推到他面前:“你来得正好,看看我搞到什么,这如意赌坊以后可就是我们的了。你把养的那些苗子全迁到这儿来,明面上招人经营赌坊,暗里头作中枢,赚的银子正好反哺那帮孩子的嚼用。”

裴知序俯身去看那叠文书,看着看着,那头散落的长发便顺势垂下来,随着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桃之手背上蹭。桃之一抬眼,正撞见他这副撒娇讨嫌的模样,目光一转,落在他那乱糟糟挽了一半、连根簪子都没有的头发上。

“怎么连根像样的发簪都没有。”她从自己鬓边拔下那支木簪,递了过去:“你家里人待你也是真够刻薄的。喏,这根给你。还有,你别把挣的银子一股脑全填进暗桩里,留一部分把自己捯饬捯饬啊,吃点好的用点好的。”

“哪来的钱呐。挣几个填几个,全填那无底洞里去了呗。”裴知序接过簪子,将一头墨发利落地挽好,垂着眼,那一贯吊儿郎当的眉梢难得敛了一敛,才道:“娘娘本该过得悠闲自在的。这一回了结了太后,可就成了章家的眼中钉,横竖瞧着,于您没半点好处。”

“莫不是……”说着摇起扇子,似笑非笑地斜睨过来:“听小青梧说,今日您与皇上微服出宫,还一道陷了险,娘娘这般费心周旋,是为了陛下?”

桃之挑了挑眉:“是啊。”

“哎哟,那可真不得了。”裴知序眼角眉梢漾起一股说不清的期待:“娘娘果然是顶顶心善的大善人。”

桃之看出他的心思,目瞪口呆:“给你分了股,给你贴着钱,临了还得给你顺毛?你这本事可真够大的。”

“谁让我打小没娘呢,不给点甜头我可缓不过来。”裴知序理直气壮,扇子一收往桌上一磕,又凑近半分:“再说了,娘娘待我这般好,我这条命早搁您这儿了,您还吝惜这一句半句的夸?快着点。”

“行行行。”桃之俯身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干得漂亮。”

“谢娘娘恩典。”裴知序立时眉开眼笑,舒舒服服地眯起眼,半点不带遮掩。

就在这时,包厢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桃之转头一看,云珩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大堂里,一手撑着身后那根直通穹顶的盘龙金柱,微微歪着头。他目光在桃之那只刚收回来的手、和裴知序那颗被揉过的脑袋之间不咸不淡地转了一圈,淡淡开口:“这就是你喜欢的人?眼光不错,连命都肯给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了!”桃之当场就炸了,转头瞥见裴知序那副等着看热闹的促狭嘴脸,气得翻了个大白眼:“你快别说了,他马上要大作文章了。”

云珩从胸腔里溢出几声极轻的低笑。起初还断断续续的,可笑着笑着,那声音竟一发收束不住,越积越多,肩膀都跟着低低地颤起来,连带颊边那缕散发也一晃一晃。

桃之:?

云珩低着头闷笑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撑着柱子直起身,迈步往外走,路过裴知序身侧时,目光在他发间那根簪子上扫过的一瞬,停在原地,又“呵”了一声。

桃之看着行为诡异,人生首次笑点这么低还笑的过于夸张的云珩眨了眨眼,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夜里的凉气扑面而来,长街上灯火零落,更鼓不知敲过了几更,只余三两晚归的行人贴着墙根匆匆走过。青梧早不知从哪儿寻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候在阶下。

云珩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竟重新笑出了声。

桃之扯了扯他的衣角,咬着牙压低声催:“你到底在特么笑什么。都说了裴知序不是我喜欢的人,你该不会真当我暗恋人家,今日被你当场戳破,觉得我脸上挂不住才笑成这样吧!那你可大错特错了!别笑了,这边全是人,都往咱们这儿看了!”

云珩却笑得弯下了腰:“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你别笑了!”

路边已有人频频侧目,远处的禁军似也被这动静引了来,桃之急得想去捂他的嘴,又怕扯到他伤口:“你伤口好像裂了,别笑了!”

云珩闻言,低头摸了摸腰侧那处,抬手借着月色看了看指上沾的那点血。那一阵几近失控的笑,竟说收就收,他抬起眼,面上已没了什么神色:“还真是。那便听你的,不笑了,走吧。”

桃之:“………”

这轿是裴知序临时寻来的,内里局促窄小,连盏灯火都没备,只有些许月光顺着晃动的帘缝漏进来,光影昏沉。

云珩微微垂着头,擦拭着指上的血。他擦得很慢,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始终没朝她这边抬一抬。

车子一颠,一缕月色恰好掠过他的眼角,那里还噙着泪,顺着眼尾的弧度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桃之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居然笑出了泪,真有这么好笑吗?”

云珩擦手的动作没停,半晌,才在那片昏暗里,闷闷地应了一个鼻音。

“嗯。”

马车一路往宫城去,车轮碾过长街的青石,笃笃声里,那点笑早没了。两人谁也没再开口,直到那座巍峨的宫门在夜色里浮出轮廓。

深夜,坤宁宫内室静静燃着一炉苏合香,桃之早睡熟了,她今日来回奔波实在是太累,看着云珩解完毒处理好腰腹的伤,便陷在锦被堆里没心没肺的睡了过去。

云珩端坐在大窗下的罗汉榻上看月,他一身玄衣墨发,恰被框在巨大的海棠花形窗格里,与窗外那一片浩瀚夜色融成了一体。

窗外的穹苍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墨蓝,几点碎星散落其间,夜风从极阔的窗眼里悠悠灌进来,月华如水银般倾泻在满院花木上,连那不知疲倦的夏虫低吟,都将这一方天地衬得愈发空寂。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望着望着,那一直紧抿的唇微微一松,蓄了许久的泪,便猝不及防地坠了下来。

接着,一滴连着一滴。

他就那样没什么表情地望着月色,任泪无声地淌。良久,云珩吸了吸鼻子,将熄了的烛火重新点亮,随手翻出几本早已批好的题本,又一字一句重读了一遍,在那空白处补上几条更为周密的条陈。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地响,和着漏刻里嘀嗒的水声,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由浓转淡,直到天边泛起一线青白,云珩才缓缓搁下手中的朱笔,换上一身衮服,红着眼睛上早朝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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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