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桃之醒来,已是下午时分。天色橙黄,朦朦胧胧,半透过窗纱漫进来,将满室都浸在一片毛茸茸的光里。
她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侧头,便看见云珩正趴在不远处的桌几上。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上朝的龙袍,连衣裳都不曾换下,发冠也歪斜,右手虚虚地搭着一支兼毫笔,整个人埋在那一摞高高低低的题本堆里。窗外日头偏西,斜斜一道金光落在他脸上,那眼下乌青一片,眼眶犹自泛着红,大概是累到了极处,才这样和衣伏案睡了过去。
桃之从身侧抱起枕头和被子,挪到桌几旁铺好,轻轻摇了摇他。
云珩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混混沌沌的,长睫颤了颤,勉强掀开一条缝,又阖上了。桃之看得直想笑,索性扶着他的肩往后带了带。他便顺着这股劲往后一仰,整个人跌进松软的枕头里,复又沉入黑甜乡。
“这都困成什么样了……”桃之半蹲在榻边叹了口气,伸手去解他那身繁复的龙袍。他腰侧那里已经没再缠绕厚重的绷带,入眼便是尚未平复的伤痕。
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他那清白的皮肤立在黄昏的橘光下,依旧显出冷意。桃之从一旁的攒盒里取出一盒消疤膏,挑起膏药涂抹,指腹轻揉,试图抹去那抹惊心动魄的色泽。
而后松开他歪斜的发冠,替他掖好被角,坐到了他方才的位置上,挽起袖子就开干。
随着日头逐渐西沉,殿内燃起宫灯,她落笔的速度却越来越慢,手边那叠题本翻来覆去提到的只有一件事:御驾亲征。
今天是自从太后暴毙,宁王于乱局中销声匿迹后的首次早朝,承上来的题本风向一致,说是西北五十万大军不可群龙无首,谢明虽勇但资历尚浅,须皇帝亲临前线镇压。
说是亲征,实则是想把云珩推出京城。
西北风沙漫天,局势诡谲,只要云珩出了这四方宫墙,章家有的是办法,叫他因公殉职在荒漠里。
“这都什么事儿啊。”桃之嘟囔着看向身后睡得无知无觉的云珩。想来是在朝堂上被那帮大臣围攻了一整天,早已精疲力竭,这会儿眉心都松了下来,平日里那点端着的清冷尽数褪了去。
还没等她移开眼,就见云珩在被褥里拱了拱,似有所感,半睁不睁地觑向她。
桃之:“醒啦?”
他撑着坐起身,就在她身后,鬓发睡得有些凌乱,垂下来几缕,衬得人愈发懵怔。怔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慢挪向桌案上那摊题本:“……醒了怎么不叫我?”
桃之指了指桌案:“想让你睡会儿……章家那老头真是不消停,这题本写得比画本子还精彩,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打包送去西北。”
云珩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墨痕,语调平平:“嗯,预料之中的事。”
说着忽然俯下身,气息掠过她的耳畔,哑声道:“陪我吃饭。”
桃之执笔的手一顿。这人素日说话惯爱绕弯子,正正经经一句陪我倒是一次。
“…好,好啊。”应得急了些,话到尾上还打了个结。
他像是很受用,闷不吭声地埋下头,往她颈侧轻轻一蹭。鼻息扫过那段皮肉,惹得她脖子一缩。他却得寸进尺,又往她这边偎近了半寸,下巴搁在她肩上,整个人沉沉地赖了过来。
桃之没敢回头,只偷偷往他那边瞄了一眼。
正僵着,帘子一动,青桐端着托盘进来了,将两碗热腾腾的云吞面摆上桌,又布了几道清爽小菜。白汽袅袅地腾起来,那点没着没落的旖旎,便悄悄散在了饭菜香里。
云珩不经意道:“后日出发,你要一起吗?”
桃之想都没想:“不了。我得忙如意赌坊的事,前期千头万绪,事情多得数不清,裴知序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云珩:“好。”
顿了顿,他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若死在半路上,记得替我收个全尸,寻处风水好的地方埋了,不想进皇陵。还有……别教章家寻见,给我剁成肉块。”
肉、肉块?
桃之嘴里正嚼着一只云吞,被他这话噎得一顿,越嚼越觉得心口发堵,那原本鲜美多汁的馅儿,在舌尖上也淡了味。
她抬眼看去,云珩已搁了筷子,单手按在腰侧的伤处,眉睫低垂,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坐着,一副认了命、独自受着的可怜模样。
“………”
桃之如鲠在喉:“你也就去走个过场,我过去也帮不到你什么,不如在这边帮你看着点,且谢明和谢家军不都在吗?又不真的是去打仗……不至于死在半路上吧。”
“咳咳……”云珩偏头咳了咳,拿衣袖捂住嘴,别开眼道:“要打仗的,那丢掉的三个边城得夺回来。”
“什么?怎么要打了。”桃之手中的竹筷险些掉在桌上。
“我吃好了。”云珩说着撑着桌沿站起身,低垂着眼睫,嗓音低若蚊蚋:“用餐愉快。”
桃之坐在原处,目瞪口呆地盯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身架。这人吃饭前有这么虚么,怎么突然马上要晕过去的样子。
可疑窦丛生归疑窦丛生,她偏就莫名坐不住:“喂!你才动了几口?不吃了?”
云珩步履维艰地挪出两步,听见喊声也不回头,只轻轻摇了摇头,那背影在显得格外孤孑萧索。
“哎呀!”桃之一拍桌子站起来,跟过去一把拉住他胳膊:“你是当我眼瞎,还是当你自己演技好?这咳嗽咳得也太赶巧了点儿吧!”
云珩被她拽住,也不辩驳,就那么站着看她。
桃之:“………”
明知道是装的,可一想到他要拖着这副身子去收复三城……
“我去!我去还不行么?!”桃之没了辙,跺跺脚,认命地拽着他袖子往回扯:“现在可以回去吃饭了吧大爷?”
云珩见好就收,动作自然地坐回位上,垂着眼睫,一口接一口吃那碗剩下的云吞面。
桃之只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板起脸严肃的盯着他吃,不料反儿看见了云珩眼尾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弯了起来,像是偷着乐又怕叫人瞧见似的,很浅。
桃之脑子就忽然转了个弯,觉得他吃饭的样子真有观赏性,心头那点输得没脸的挫败悄悄换了味儿,变得有些美滋滋。桃之忙低下头,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掩住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心下莫名“害”了一声。
陪陪他而已,就这么开心啊。
这一应承,仅剩的两日便再没了空闲。
头一夜,桃之歪在灯下清点要随车带走的物什,那些改良过的锦衾复刻的酱料,一样样列了清单交青桐装箱。烛花啪地爆了一下,溅起细小的火星,她揉了揉发涩的眼,提笔给裴知序写密信,三十六家赌坊往后的进项,银钱的走向,彼此联络的暗号,一条一条交代下去,手腕都酸了。
另一头,张太医怕自己被随军带去西北,连夜把先前桃之派去学针的小四调教出模样,巴巴地送了过来,人还没站定,先在阶下作了三个揖,那架势比躲债还急。
而云珩这位陛下,亦是宵衣旰食,整日扎在御书房里,同那帮老狐狸扯来扯去,一桩桩争得面红耳赤,又一桩桩压了下去。
待到出发那日,京城门外旌旗连成一片,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
桃之坐在龙辇里,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最先撞进眼里的,是谢明那张笑眯眯的弥勒脸,他一身明甲,跨在高头大马上,那肚子把腰甲撑得溜圆,偏还摆出一副肃杀模样。他身后,谢家军黑压压列了一地,甲胄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冷白的光,一眼望不到头,连风过处那点尘土,都被这股肃杀气压得不敢扬起来。
常海那一嗓子尖细的“起——驾——”划破长空,整支队伍便如一条苏醒的长龙,缓缓鱼贯而出。马蹄踏地,声碎如雨,惊起檐头一群歇脚的鸽子,扑棱棱散进天里。
西北之行,就这么起了程。
这龙辇是皇帝出征惯用的,外头看着金顶朱轮、气派非凡,里头却另是一番光景。窄窄一方天地,被宫外源源不断送进来的紧急文书堆得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比在御书房里还要堆案盈几。日光顺着晃动的帘缝漏进来,在那一摞摞文书上投下游移的光斑,随着车身一颠一颠地晃。
桃之窝在厚实软垫里,掀着帘子看了半晌外头的动静,又回头瞥了眼身侧那位。云珩不知何时换了身戎装,墨发束在银冠下,眉眼间平白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英气。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哇……怎么突然觉得这么没安全感。”
云珩正低头朱批,闻言头也不抬:“能带的影卫我都带上了,定保你万无一失。”顿了顿,又淡淡添一句:“真有变故,死也是我死在外头,轮不着你。”
桃之捏着杏仁糕的手停了一瞬。她偏不接那个“死”字,扭头去掀车座下的锦垫,没话找话:“……行了行了,影卫影卫,你倒是说说人在哪儿啊?我怎么一个鬼影都没瞧见。”
云珩:“能叫你看见,那还叫什么暗卫。”
“哦。”
龙辇摇摇晃晃地碾过京城闹市,外头早已是万人空巷。百姓的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间或夹着几声诚惶诚恐的“天子万岁”。
桃之咬着糕点,含混道:“啧啧,瞧瞧这动静。看不出来你还挺招百姓待见的呀,这人气搁现代妥妥顶流。”
“招人待见?”云珩笔尖未停:“若不是周遭围了这么多谢家军,这么多刀剑压着,单是他们砸过来的鸡蛋,就够把我活活砸死。”
桃之噗嗤一笑:“这么惨?”
“嗯。顾全了这头的农桑,便对不住那头的商贾。所谓皇恩浩荡,底下不知压着多少哀声。眼下我对不住的人,多了去了。”
“那你还做。“桃之咬了口糕。
云珩偏头看她。
“明知讨不着好,”她耸了耸肩,声气放软了几分:“那便别管那么多了呗,往后……要不跟我一道走吧,寻个山高水远没人认得的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么。”
云珩怔了怔。
半晌,他透过那随风掀起的帘缝,望向暮春暖阳底下那一张张面孔,良久,才道:”……心难安。八苦众生,业火焚眉,如何说得出走这一字。”
说着,他重又垂下眼去批题本,语气却淡淡地软了下来:“再说,上回出宫,一路都是你拖着我跑,我险些没跑晕过去。这现在的身体待在宫里更好些,出去了也是拖累。还不如忙着。”
笔尖顿了一顿。
“起码这里,还有人……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