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再次被蜷进又闷又黑的怀抱。连人带衣,被玄色外袍劈头盖脸卷下来,一整个严丝合缝,结结实实打成一只不透风的包袱。外头的厮杀闷闷的渗进来,“当”的一声脆响,想是哪柄长刀又劈在了车辕上,紧接着马蹄翻飞,杂沓而沉,轰轰然碾过去一阵,活像夏日闷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行吧。桃之叹了口气。
自打出京满打满算才三日,这般年货打包的阵仗,她已数不清是第几遭。章家派来的人当真不要命,专拣马车行至荒郊野岭,四顾无人处才扑上来,她每每还没回过神,连嘴里的蜜饯都没来得及咽下,腰间便是一紧,整个人已被云珩眼疾手快地捞了过去,连同一声没能出口的惊呼,一并按进了怀里。
起初她还会用力挣扎一下,发觉没用,根本脱不开也就认了,如今更是熟门熟路。鼻端萦绕的尽是他身上那股气味,闻得久了,竟在这真刀真枪的杀伐声里没来由地咂摸出几分安稳。
只是…
这人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搁从前,她是半点不会意外的,毕竟云珩他家,是在有钱人堆里也属于最能装的那一挂,据他母亲所说,云珩六岁起马术,击剑,骑射轮番上阵,她当时就怀疑这其中有几分注水和夸大其词,相处下来实则不然。这人与其说是爹妈生的,不如说是一整套精密系统出品的高定货,选料考究,工序繁复,出厂前怕是还过了三道质检。
那时的云珩,别说圈住她,便是把她拎起来都不在话下。可那是那时。
桃之缩在他怀里,戳了戳那条硌人的胳膊。如今这位高定货三天两头地灌药,瘦得没边,跑两步都得喘,都这样了,这力气到底打哪儿借来的?莫非真是皇帝的龙威加成?
胡思乱想间,耳边那阵厮杀连着零落的惨叫渐渐平息下去,头顶紧裹的外袍被一把掀开,天光乍泄。
云珩单手将她连人带衣自怀中捞出,安置稳妥,转而撩起车帘一角,向帘外候着的谢明淡淡吩咐:“叫大队按原路缓行,仪仗尽数张开,声势做足。”
说完回过头,那双黑眸落到她身上:“你那些行李太多,先随大队运去西北。”略一停,又道:“挑要紧的拿着,太重的给我。”
“啊?”桃之一头乱发翘得像窝里刚扑腾过的鸡,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嗯,好。”
说着撑着车壁要起身,那条蜷麻了的右腿却像不长在自己身上,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被云珩一把架住。
他打量了两眼,蹙眉道:“腿麻了?”
说完,也不等桃之应答,手自然而然探向她的腿,作势要揉。
“等等等等等!不用不用!”桃之胡乱摆手把人挡开,将麻得千万只蚂蚁乱爬的腿往木板上用力剁了剁,龇牙咧嘴道:“这样就好,多剁两脚就通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云珩仍仰着头,长指虽松了力道,却依旧虚虚地架着她不放手。月光透过帘缝漏在他脸上,看着她的神情认真得近乎专注,倒叫人有些不敢对视。
“没……”桃之眨眨眼,掩饰性地扯了扯自己有些歪斜的领口,硬把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古怪压回去:“没……都好着呢,就腿麻。我这身板您还不知道,生擒猛虎不在话下。”
说完连忙躲开,借着收拾行李别开脸。
这人最近特么的怎么回事,连续三天动不动查看她受没受伤,婆婆妈妈的。她连轿子都没踏出去过几次,怎么可能出事儿,这么紧张干什么,搞得她浑身都不得劲。
她越回想心跳跳到越快。
桃之:?
我靠她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气氛越来越古怪,她尴尬的死活不看云珩,直到夜幕沉沉压下来,寒星疏疏点了满天。两人收拾妥当后前后脚下了车,周遭早已人马攒动,列阵如林,那一道道如芒在背的目光时不时往这处瞟来,不知谁先屈了膝,呼啦啦便跪倒一大片。
不远处,几名谢家军正不声不响地将草丛里的尸首一具具抬出来,就着黄土掘坑掩埋,饶是方才那场厮杀过得仓促,这几千号谢家军连同随驾的禁军,仍旧进退有度,阵脚不乱。
说来这兵分三路、轻装去西北的主意,还是昨日在客栈里定下的,云珩嫌死守龙辇是给章家送箭靶,决定要散开了走。此刻那深山老林前,谢明正领着两名劲装青年立在树下,远远朝这边长揖及地。
桃之顺着那点微光看过去,先就被晃了一下,他身旁的两个青年一个赛一个的高,猿臂蜂腰,英气逼人,生得竟和谢明那张脸天差地别。
长子谢宴年逾而立,面沉如水,眉宇间还裹着塞外带回的那股铁硝气,喜怒不形于色。幼子谢安不过弱冠,一双鹰眼吊梢上去,瞧她的眼神冷得像含了冰碴,那点厌恶半分不加掩饰。他碍着圣驾在侧,到底咬着牙,生硬地拱了拱手,从齿缝里挤出自己的名姓,算是打了声招呼,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谢家先祖的亵渎。
桃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害。
这三日她没少挨这种白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她如今顶着章家的姓呢?这一窝子全部是章家的死对头谢家人,偏生章家的人又在后头咬了一路,谢家军为此死了都不知道多少兄弟。桃之站在原地,脸上努力维持着母仪天下的端庄与高深莫测,矜持地颔了颔首。
就这样,由谢家双将开路,青梧与小四护持,外加他们这一对命途多舛的帝后,六人趁着夜色离了大队,踏上了路程。
桃之原以为轻装去西北,再不济也该配几匹快马,结果云珩往那黑黢黢的山头一看,言简意赅:连马都不能骑,得翻过去,否则太张扬。
桃之:“……”
原来轻装的意思,是连四条腿的脚力都给她省了,全凭一双肉脚。
眼前要翻过去的山,因着药材丰茂,附近多有采药的村落,坡度算不得陡峭嶙峋,举目望去皆是影影绰绰的树影,如同无数巨大的鬼魅张开了爪牙,山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满山枝叶沙沙作响。
万幸此地素有采药女往来出入,林间还留着些荒僻的土路,待那土路断了去处,亦有被前人踩平的草痕,勉强还能让人落脚。
六个人走在黑暗里,都没怎么出声。谢宴在前头披荆斩棘,余下几人紧随其后,四下里除了草鞋蹚过灌木的脚步声,便只有那风过林梢的呜咽。
桃之走在中间,一脚高一脚低,没多会儿就喘上了。她平日里在坤宁宫顶天就是抡抡扫帚,何曾这样翻山越岭过,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那双绣鞋便彻底缴了械,每一脚踩下去都“噗叽”一声,跟踩进了发糕里似的。她咬着牙拎起裙摆,深一脚浅一脚,活像只在泥地里扑腾的鸭子。
偏生这一路她还不敢光顾着自己,眼神时不时往云珩脸上扫,眼见他额间沁出虚汗,便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靠了靠。果然,没多会儿那人身子就晃了一下,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云珩侧过头瞥她一眼,累得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像是没反应过来,有些木讷地就要直起身。桃之却抢先一步仰天长叹,扯着嗓子哀嚎:“哎哟不行了,我走不动了,腿都快废了,咱歇会儿吧!”
这一嗓子喊得情真意切,前头的谢宴停了步,回身点头:“臣去寻个遮风避雨处。”
桃之顺势使劲往下一扯云珩的胳膊,把人按着坐了下去,飞快往他腰侧那处探了探,没洇血,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回头,本想看看云珩缓过来没有,谁知刚把脸凑近些,那人却极轻地往旁偏了偏,挪开了半寸。
“我没事。”他垂着眼道。
又来。桃之叹口气,反正人没倒就行,索性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卸下来,摊在膝头一通翻找,从最底下掏出那口熏得乌黑的小铁锅,献宝似的举起来掂了掂。
“嘿,找着了。”她转头睨了云珩一眼:“看见没,给你煮药用的,还可以煮沸水,换了你自己单独出门,怕是连口热药都喝不上,活活渴死在这山里。”
云珩没接话,只那么静静看着她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折腾,见到她连汤婆子都带上了,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铁锅里咕嘟咕嘟翻着墨色的药汁,丝丝缕缕漫了一洞。桃之拿竹筷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时不时探身去拨那柴火,火星子腾地窜起来,映得她半张脸通红。
石洞深浅不过数尺,洞口一丛丛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过便簌簌地摇,将那点月色筛得细碎,藏是真好藏,就是局促了些,六个人一挤进来,便满满当当再无余地,唯有当中那簇火,噼噼啪啪地舔着锅底,把一圈人的影子投上斑驳的石壁,明明灭灭。
这解毒一日断不得,就算要赶路,翻了天,桃之也不会忘记。火这头她守着药,火那头小四正给云珩施针,而云珩在这狭隘处,衣衫半解地盘腿坐着,背上腕上插了一排银针,扎得活像只刺猬,露在外头的肩背被洞口的冷风一扫,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桃之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云珩闻声抬眼,那一眼飘过来,无波无澜,却分明写着三个字:笑什么。
可还没等她回他半个字,那人的眼神便又散了,视线虚虚地落向洞壁某处,桃之心里“啧”了一声。
一旦身边围的人多了,云珩便会这样三不五时地放空,整个人退回自己那方寸天地里去神游,直到沾上正事公务,那根断了的线才能“啪”地接回来,立时清明利落,滴水不漏。
有点点认生。
现在当着完全不认识的人面前衣服脱了一半,还凑得这么近,脸上虽然没什么变化,大抵有些不自在。桃之看了他一会儿,默不作声地往他那侧挪了挪,挪到他身前坐定,背对着他,将那一圈人尽数挡在了自己身后。
天可怜见的。她重新低头搅她的药,仿佛方才那一下不过是随手挪了个离火更近的位置。
可这一挪,反倒把满洞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活气挪没了,几个大活人把个数尺见方的石洞塞得满满当当,偏没一个肯吭声。
谢宴闭着眼靠壁假寐,那脊背挺得跟洞口守夜似的,谢安抱着刀缩在角落,眼睛死瞪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画,画得又急又重,差点没把地皮戳穿。小四夹在中间,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活像一粒被嫌弃的米,青梧倒是自在,面无表情地擦着她那柄短刀,“嚯嚯”的磨刀声在死寂里格外瘆人。
至于云珩,扎着一身针,躲在桃之身后,身为皇帝存在感大得能压垮人,偏一个字也无。
柴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蹿起来又灭了。
那气氛僵得,好似只剩桃之一个外向的,再这么坐下去,这一洞子人都要原地长出青苔,凝成六尊石像,等开春了好叫采药女当景儿瞧。
她眼珠咕噜一转,清了清嗓子,把锅盖往锅上一扣:“皇上施针还得一个时辰,干坐着也是干坐着”说着从青梧怀里抽出一叠牌,“啪”地一甩,挑眉扫过满洞活死人:“不如,打牌?”
牌一发下去,谢家兄弟便傻了眼。
桃之和青梧那叫一个心有灵犀,一个出牌前似不经意地拿牌角点了点下巴,另一个便心领神会,“啪”地甩出一张相和的,桃之那头故意叹口气装牌差,青梧那头立马压上一手大的兜底。
两人一递一接,行云流水,谢家兄弟连人家递的什么暗号都没瞧明白,半局下来,手里的牌已输得七零八落。
“连对出击,势不可挡。”桃之“啪”地拍下最后一对,眉飞色舞:“谢将军,这要是搁战场上,你这一路人马,方才可就被我包了饺子啦。”
谢宴盯着满地的牌,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半晌,竟极郑重地颔了颔首:“……以弱牌诱敌深入,再以暗约里应外合,虚实相生。此中确有用兵之道。”
他说着,竟当真伸手把那几张牌按出兵阵排开,口中念念有词,认真复盘起方才是哪一步落了下乘。
“哥!你跟她们较什么真!”谢安在旁边急得直跳脚:“这就是几张破纸片,能有什么道理!”
“要不要再来一局?”桃之慢悠悠地洗着牌:“怕输就算了,本宫不勉强。”
“谁怕输了!”谢安”腾”地坐直,梗着脖子:“来就来!我还不信了,几张纸片我堂堂……”
“安儿。”谢宴头也没抬,淡淡道:“你连规矩都没看懂。”
谢安:“……”
他悻悻地缩回去,又不甘心地往前凑了凑,最后梗着脸丢下一句:“……那,那你先教教我怎么打。”
桃之噗地笑出声,一边给他理牌一边耐心解说起来,心想到底还是个没玩过新鲜玩意儿的半大孩子。
她这头正和谢家兄弟在火堆旁拉扯得热闹,她身后的云珩,脸却已经黑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垂下眼皮,看了看自己插了一身银针、连抬一下都动弹不得的胳膊。桃之一坐过来,不仅把视线挡了,倒把她自己的视线也完完全全挪开去了,连一缕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半分。
“咳。咳咳!”
云珩突兀地攥了攥拳,对着空气清了清嗓子。大抵是有些气急,他咳得胸膛剧烈起伏,连带着背上那排银针都跟着乱颤,明晃晃地晃人眼。
“红桃主!青梧快,压死他!”桃之满脸通红,一拍大腿,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他半分,跟谢宴争得面红耳赤——那张J到底算不算大牌,兹事体大,关乎一局成败,她头都顾不上回,随手往身后一拍,权当安抚。
云珩:“……”
那只被拍了拍的手,在膝上慢慢蜷紧,他正酝酿着要不要把方才那记咳,咳得再惊天动地一些。
洞外远处,骤然”咻”地一声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