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暗紫的烟,在浓墨般的夜空里兀自炸开,满洞的热闹刹那间熄火。
“是谢家军的传讯花。”谢宴盯着那还未散尽的烟气,沉声道:“后方有变,章家那边怕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此时怕是已经在合围的路上了。”
“这么快?”谢安一把抄起腰间的刀,霍然起身:“我们这一路连马都没骑,灯也没掌,他们怎么摸过来的,莫不是,队里出了内鬼!”
语罢,视线在洞里转了一圈,最后结结实实地钉在了桃之身上。
“看本宫做什么?”桃之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把牌往怀里一拢,啐道:“本宫要是内鬼,皇上能放心带着本宫满山乱窜?有这工夫疑神疑鬼,不如想想怎么从这鬼林子里钻出去,真等章家围上来,在座的谁也别想囫囵着出去!”
提到皇帝,高度一下子就上去了,谢安被噎了一记,转头又把那双眼钉到了青梧身上,上上下下一通打量:“倒是这位小姐哪儿冒出来的?方才山路上身手利落得很,分明是个练家子。这般来历不明的人,皇后说带就带在身边,谁知道是哪头的探子。”
青梧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极轻地飘出一个字:“呵。”
就这一声,谢安的火腾地窜了上来:“你呵什么呵!哑巴啊你,小爷问你话呢!”
“她不是探子。”桃之淡淡截断了他:“青梧是本宫的人,根底本宫一清二楚。她话少,懒得跟你掰扯,可不代表谁都能这么张口就泼脏水。”
“哼。”谢安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反正这一路邪门得很,谁知道是哪儿走漏的。”
“你哥还是将军呢。”桃之抬眼,似笑非笑地睨着谢安:“真要照你这疑神疑鬼的查法,宁王一倒,西北五十万兵权落进谁家?满营上下,谁最得益,谁最方便跟章家暗度陈仓?谢安要不要也顺道怀疑怀疑你那位统兵的亲哥哥?”
此话一出,满洞俱寂。
桃之却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慢条斯理地补刀:“你瞧,这内鬼的帽子,本宫随手就能给你扣一顶。可扣得上不代表是真的,逮谁咬谁,最后只会把自己人都咬散了,这道理,用脚趾头想想也该明白。”
谢安“噌”地窜起,手已按上刀柄:“你血口喷人!我哥他!”
一只手稳稳压住了他的肩。
“安儿。”谢宴沉着脸把弟弟按了回去,转朝桃之抱拳,腰弯得一丝不苟:“娘娘息怒。舍弟年少气盛,言语无状,臣代他赔罪。”略一迟疑,又转向那一直阖眼不语的方向,再揖一揖:“……惊扰圣驾,臣等死罪。”
云珩靠在石壁上默默看着,听见赔罪,也只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虚虚一摆,意思很明确:吵完了就出发吧。
原本松散的气息瞬间被寒风一扫而空,谢宴一脚踏灭了残火,小四忙不迭地捧起湿土往火星子上盖,直到最后一丝烟气也融进了夜色,行踪被隐埋得严严实实后,才出了洞口。
他们之前走了两个时辰,还在山腰里打转,夜色很深,压根看不到山顶的边儿,走到哪儿了也不清楚,原本那些采药女踩出来的简约土路现下也没办法再走了。
“直接扎林子。”谢宴压低嗓音,那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已经握在手中:“安儿,你前头开路。”
谢安抽出腰间横刀,借着微弱的星光,对着那没过腰际的荒草枯藤便是一阵横劈竖砍。
没踏足的深林处,草木长得比人还高,每一步都有阻力,不仅树木横生挡路,每走一段便会撞上断裂石墩,或是横七竖八倒在泥地里的百年枯木,众人只能在那乱石与朽木间七绕八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猎犬的吠叫渐渐逼近,一阵簌簌声,桃之下意识抬头,只见那繁茂如云的树冠间,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空而出,起落间唯有树叶在摇晃,惊得林间宿鸟扑棱棱四散奔逃。
皆一身身墨色劲装,遮着脸,几乎与黑夜融一体。
这几十道黑影刚一落地,便顺势一闪,呈半弧形护在了众人身后,动作整齐划一,甚至没有发出一丝碰撞声,有的倒提长剑,从一棵巨木横跃至另一棵,有的则始终面向后方,以后退的身法紧紧跟着云珩一行人的脚步。
桃之瞪大了眼,这还是她头一次亲眼看到云珩的影卫,飞檐走壁的视觉冲击简直不可思议,但……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都出来了?
她心有所感,攥紧了手中的短刀,果不其然,不消片刻,身前的谢宴脚步一顿,那柄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来了。”
话音刚落,数十名影卫暴起而击,他们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形,只听得一阵急促的破风声,便如同一道黑色的屏障,抵住冲来的银甲身影。
谢宴微微眯起眼,借着那抹惨淡的月色打量了一番。看清来人数量后,原本紧绷的肩头这才松了几分:“幸好,看来章家还没摸准我们的底细,只是一小部分散兵摸到了这边,大概只是来做个试探。”
一旁的谢安反手将横刀压在指尖,接道:“既然撞上了,这些活口一个都不能留。”
两人对视一眼就冲了出去,林子里那点微弱的月光被交错的刀光彻底搅碎,那小队人马当真是张狂到了极点,个个披挂着皇室形制的护心甲,连遮脸的黑巾都懒得戴,满脸的狰狞在月下毕露无疑。
刹那间,影卫的黑与私兵的银交织撞击,场面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影卫们缩紧圆阵,将桃之与云珩死死护在核心,明刀暗箭擦着耳廓疾驰而过,每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哼都教人胆战心惊。
桃之从未曾见过这等鲜血淋漓的实战,可她答应云珩一起出发时就做好了心理建设,硬是压下了狂跳的心口,半步不离地紧贴着云珩。
就在这时,一柄沉重的阔刀势破风而至,直直劈向云珩的门面,桃之瞳孔骤缩,旋身抢上,没来得及深想就要挡。
“桃之!”
云珩却先她一步,从她身后探出手一把拽进怀里,徒手攥住了那柄锋利的长刀。刀刃瞬间割破皮肉,鲜血顺着云珩的指缝汩汩流下,瞬间染红了两人的衣襟,桃之气的头昏脑胀,又完全挣脱不开云珩的怀抱,抬腿狠狠踹向那人下路,斜刺里杀出的青梧已欺身而上,精准地抹开了他的脖颈。
血花四溅。
“你!”云珩低下头瞪着她,那素来平静无波的嗓音头一回失了控,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挡我前面做什么!”
桃之仰起头就瞪回去:“你吼什么吼!”
“我让你挡了吗?”他胸膛剧烈起伏,攥着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你要是有个万一,你知不知道——”
后半句他没说完,像是被什么生生堵住了,只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
桃之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凭什么吼我,你以为你是……可话到嘴边,撞上他那双又急又红的眼,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更来不及说出什么,便又被云珩粗鲁的拽着,一头扎进那没过腰际的荒草怪石之中。
两旁的影卫闻声而动,如墨色残影般迅速聚拢,围成窄阵,在刀光血影里硬生生豁开一道缺口。云珩拽着桃之往林子深处狂奔,枯枝荆棘割破袍角,泥浆溅了两人一身,他那只攥过刀的手还在淌血,却浑不在意,铁钳似的焊在桃之腕上,一路撞开横生的枝桠,每撞一下都是拿自己的肩背替她挡。
桃之听见他闷哼,却被拖着停不下来,刀剑无眼,又只有月光撒下来,她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口子一道叠着一道。
特么———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个人英雄主义还是怎样!想张嘴说他两句,又觉得酸涩夸张,就这样一路被拽到一处山脊。
桃之回头,章家的追兵正如一群嗅到血腥的恶狼,在荒野里衔尾而至,跟来的几名影卫在坡顶默契地止了步,横刀挡住来路。
云珩骤然顿住,胸口起伏得厉害,偏还要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吩咐影卫:“护着她,先下坡。”他偏头看桃之,那神情竟还撑着一贯的镇定:“我断后,稍后就……”
“想得美。”桃之一把攥住他往下拽的手,截断了他这套慷慨就义的台词:“要走一起走,谁也别想把谁支开!”
她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就往坡下冲,跑的有些急,怕他突然反悔,拽的也用力,一时间气昏了头还是怎么着,顺着坡势狂奔的势头越来越猛,到最后根本停不住,浑身被肾上腺素激得发颤,肺像是要被烧穿。
跑到最后,云珩骤然一个踉跄,彻底失了重心,身形一歪,反手将她用力一推,仰面向后倒去。一身玄衣墨发,悄无声息地融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连半点声响都欠奉,像是一滴墨,就要这么没入无边的黑。
桃之脑子“嗡”的一声。
“卧槽!云珩你大爷!你是不是猪啊你!”她想都没想,整个人朝那道正往下沉的影子扑了过去,一把死死抓住,借着那股下坠的劲,连人带己裹进了他怀里。
骂到一半,脚下骤然一空。
“你大爷的——啊啊啊啊啊———!!”后半句“我跟你拼了”还没出口,就被那兜头灌来的夜风生生堵了回去,灌了满嘴,连舌头都吹凉了,只剩一串没出息的尖叫,漫山遍野地飘。
天旋地转。
两人裹作一团往坡下翻滚,桃之被死死锁在他怀里,耳边是呼啸的风,还有自己那根本停不下来的鬼哭狼嚎。她好几次想伸手去够旁边的野草,缓一缓这要命的势头,奈何被箍得严严实实,半根手指都伸不出去,只能任由两人像个滚下坡的肉球,一路咕噜到底。
云珩那双臂膀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缝里,越收越紧,每翻滚一圈,都是他用脊背去硬磕那些石块断木,一下又一下,闷响砸在她耳朵里。
这个疯子!!
桃之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清楚楚听见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乱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停了似的。不知是吓的,气的,还是别的什么,眼泪当即不争气地哗啦哗啦往下淌,砸在他衣襟上,她又惊又怒,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两人翻滚的势头终于戛然而止。四下里,刹那间只剩下两个人裹在一处、混作一团的急促喘息。
桃之在那片黑暗里缓缓回过神,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这一路滚落下来,自己竟连一寸皮肉都不曾擦破。她借着微光低头一看,裙裾沾了满襟泥草,揉搓得不成样子,鬓发也散乱地黏在颊边,活脱脱一个从泥里捞出来的,可这一身狼狈底下,竟是连块青都没磕着。
好家伙。桃之心里啧了一声,撑着就要起身去看云珩的伤,腰间那两条手臂却箍得死紧,铁了心似的不肯松。
“松开松开。“桃之去掰他的胳膊,纹丝不动,“云珩,先松开,我看看你伤哪儿了。”
那手臂还是死箍着。
“你这人,油盐不进是吧?”
又掰,又没动。
“我真要发火了啊,云珩!你再这,,我就,我就……我——”
不知哪句听进去,,那紧绷的人一软,桃之连忙直起身。四下太黑,瞧不真切,她索性俯下身,借那一线月色一寸寸去探他的伤,指尖先碰到他颊侧一道擦痕,又顺着往下,避开那些渗血的口子,轻轻按了按他的肩他的臂,确认骨头都还囫囵,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喂,还活着吗你?”她一面摸一面问:“吭一声,听见没。”
云珩仰面躺着,那涣散的视线缓缓聚拢回来,落在近在咫尺的她脸上。喉结艰涩地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个气音:“嗯。”
“哟,还知道应。”桃之松快了些,又问:“哪儿不舒服?”
他眼底那点微光在月影里轻轻晃,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不知道。”
“嘶,问了跟没问一样。”桃之撇撇嘴,抬眼一扫四周,瞥见两人滚落压出的那道痕迹直愣愣划在草丛里,扎眼得很,活像在荒野里给追兵画了道引路的符。
靠。
她伸手拢了拢散落的鬓发:“你在原地等我,我呢去前头踩个点,找个能藏的地儿,去去就回啊。”
话音才落,手就被握住。那只手掌心的伤还没凝住,湿冷的泥混着血,在交握的一瞬,悄悄渗进她指缝。桃之低头看去,他干裂的唇瓣翕动了两下,嗓子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别走。”
她顿住,轻轻反握冰凉发抖的手,拍了拍:“不走不走,谁说要走了,就在附近找,喊一嗓子就能听见的地方,成不成?”
云珩却仍不肯松。他抿紧了唇,咬着牙,硬撑着那副快散架的身子一寸寸往上挣,喘了好几口,才从齿缝里逼出两个字:“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