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到底还是撑着坐了起来。夜太黑,只余一点月色,他逆着光,看不真切神色,唯有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一阵阵往桃之鼻端里钻。
桃之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却偏要逞强的模样,是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她叹了口气:“一起也行,但你,”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唉,算了。听你的,听你的还不成么,一起就一起。”
他散开的长发披在肩头,逆着光,只一点苍白的耳尖露在外面,其余尽数沉进暗里。桃之牵着他的手,掌心那道豁口还在哗哗地淌血,温热黏腻,她半分力气都不敢使,只能耐着性子等他缓过这口气。
可等着等着,那只手的力道忽然一松。他闷哼一声,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头却无力地垂了下去。半晌,虚虚地再抬手,堪堪抓住了桃之的一片衣袖。
小声说了句:“我、”
“嗯?你什么?”桃之竖着耳朵等下文,结果等了半天,下半句没等来,对方却开始不受控的晃,一点一点,像株被风吹蔫了的草,眼看就要栽下去。
“喂喂喂——”桃之眉头一拧,忙挪膝上前,一把捧住他垂落的脸,迫他抬起头来。一看,人像是魇住了,眸底那点水光晃晃荡荡地涣散开,胸膛起伏得毫无章法,却不见吸进去多少气。
“云珩?喂?你怎么了呀这是。”
他唇瓣翕动着,吐出的声音细若游丝,压根听不清,头不住顺着她掌心往下滑,唯有那双眼却直勾勾地望着她,黑沉沉的,蓄满了水光。
这人怎么这副眼神。桃之凑得更近,将耳朵贴到他唇边,这才听清,原来翻来覆去,只是在唤她的名字。
桃之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追兵什么的竟也一下不那么要紧了。她一屁股坐回泥地,张开手臂把人整个揽了过来,而后拍着他的背脊,轻声道:“怎么了这是,哎呀,这儿又不是什么幽闭空间,你别急,别怕呀,怎么抖成这样啊,嗯?”
“…唔。”
云珩像是终于触到了什么实在的依靠,那一直绷着、抖个不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往她这边塌了塌,呼吸也跟着重重一沉。
他反常地抬起手,攥住了她背后的衣料,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想往上攀,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头好容易凑到她肩颈,又脱力地滑下去,整个人猛地往右一沉,沉甸甸地坠过来,带得桃之都跟着晃了一晃。那刚平复些的呼吸,霎时又急促起来。
“哎呦别急——”桃之眼疾手快托了一把:“我抱着呢,你摔不下去。”
说着腾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把那颗失了重的头轻轻按回自己肩窝里安置好,让他能借着她的力,稳稳地待着。
想了想,她又放软了声音:“这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云珩没应声,只那急促的喘息一下下扑在她颈侧。她也不管他听不听,自顾自地开了讲:“从前呐,有一只小羊。小羊出门,没看路。”
云珩喘着气,迟缓地,一点一点地把头往她怀里又埋深了些:“然、然后…呢。”
“然后,它咣当一下,掉沟里了。”桃之拍着他的背,语气慢悠悠的:“摔死了。”
长久的沉默,云珩半晌没动静,久到桃之都以为他是不是又厥过去了,就听他轻声道:“什么破故事。”
桃之眼睛一亮,还知道嫌弃,看来是缓过来了。她故作恼怒地哼了一声:“还嫌弃上了,那你自己讲啊,还挑三拣四的。”
“……”
“讲不出来了吧。”她拍了拍他的背,慢吞吞补上一句:“这故事告诉我们,走路得看道,逞强的都摔沟里去了。”
云珩埋在她肩上,没接话,只攥着她衣料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一下。桃之又信口编了几个无厘头的小故事,末了还非要勉强凑上一句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也不知是被她哄的,还是那点惊惶自己散了,他那急促的喘息,终于一寸寸蓄回了气,缓缓平复下来。
云珩抬了抬眼,越过桃之的肩头望出去,山顶上不知何时亮起了好几簇摇曳的火把。
他微微偏过头,将脸往她温热的颈窝里又埋深了些,声音却随着那些朝山下移动的火光,一点点冷了下来:“我好些了,多谢。你先寻个地方躲躲,我过会儿去找你。”
“哈?”
桃之直起身,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他。
这老哥人格分裂啊?前一刻还抖得跟筛糠似的往她怀里钻,这会儿翻脸就要赶人,怎么说变就变!方才那副魇住的模样她可看得真真切切,这人分明是怕极了一个人待着。桃之回绝得干脆利落:“不可以。”
她眼珠一转,也望见了那几簇火光,约莫猜着了他的顾虑,叹口气,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那清减的身板,一拍胸脯:“这样,我背你,你看着也没几两肉,我保准背得动!”
说罢,她干净利落地松开怀抱,背对着他蹲下身去,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回头催促道:“快点的。”
月色凄迷,茂密的树冠裂开几道缝隙,将清辉筛成满地细碎的银,落在她那挺得笔直、大大咧咧晃荡着的脊背上。
云珩坐在地上,先是怔怔看着自己那只忽然空荡下来的手,复又抬起眼,盯着身前那道豁出去给他当脚力的背影,额角的青筋没来由地跳了跳。
“你真的很烦。”
他咬着牙,撑着地,竟凭着那点所剩无几的力气硬生生站了起来。微一俯身,在她绷直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冷着脸道:“倒也不至于沦落到要你背的地步。过来,扶着我。”
“是吗?”桃之转头看他那副站都站不稳,还要端着架子的模样,无奈地撇撇嘴,到底没再坚持,起身去搀他。
这一程走得极慢。山势向下,林子却密,没过膝盖的乱草绊脚,腐叶底下尽是看不见的石块朽木,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云珩走得尤其艰难,三两步便要顿一顿,桃之只得停下来,耐着性子等他慢吞吞,晃晃悠悠地跟上。
走着走着,那人脚下又是一软。
桃之赶忙伸手去接,人就沉甸甸的压过来,险些把她一并带趴下。
“哎哟我的祖宗勒,我真是不知道您是怎么了!”桃之手忙脚乱地架住他,气得直咬牙:“刚刚那小羊的故事白给你讲了是不是,怎么这么倔啊你!”
云珩伏在她肩上,喘了半晌,道:“我不是小羊。”
“你比小羊还轴!”
他踉跄着借她的力勉强站直,偏过头:“你,不管我不就好了,一点耐心都没有。”
桃之:“……”
好家伙,倒打一耙。她憋了口气,到底没舍得撒手,眼看着这人是真撑不住了,再逞强下去,怕是要原地交代。她一面四下张望寻摸落脚处,一面半架半拖地拽着他往前挪。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那半明半暗的林间,赫然立着一株参天巨木。那老树盘根错节,树干怕有五米来宽,活像一座天然的木垒,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根心,竟贯穿着一个半人高的树洞。
连哄带拖,总算把人挪到了洞口,桃之扶着他抵上树侧,看他借着力一寸寸滑坐下去,才略松了口气。
这树洞虽深,却是前后贯穿的,山风穿堂而过,畅通无碍。既不至于憋闷得勾起他那幽闭的旧症,又有这盘虬的老根层层遮掩,藏身正好。桃之回头望了望远处林间那几点若隐若现、明灭不定的火光,目光在近旁一丛肥厚的阔叶上转了转:“你在这儿靠着,千万别动。我去弄些枝叶,把洞口挡一挡。”
云珩阖着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猫腰出去几步,手起刀落,割下一大捆带着夜露的肥叶,胡乱堆叠在洞口。待最后一片阔叶压稳,那原本在林间呜呜盘旋的冷风,霎时被隔去了大半。洞里骤然暗了下来,只余背光的缝隙处,斜斜漏进几缕惨淡的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模糊地晕在湿冷的树壁上。
桃之这才敢贴着云珩坐下,胸腔里那口堵了半宿的浊气总算颤巍巍地吐了出来。她偏过头,想说点什么,却见那人安安静静地靠着,双眼紧闭,长睫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浅影,一动,也不动。
桃之的心,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
一股说不清的荒谬与惊惧,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她怔怔看了半晌,才敢哆嗦着伸出手指,探到他的鼻翼之下。
还有呼吸。
游丝一般,却到底还在。
她长长舒了口气,刚准备收回手,肩膀微微一动,云珩竟顺势滑了下来,那颗头颅沿着她的颈窝颓然跌落。
桃之本能地去捞,可怀里那人像是被抽尽了筋骨,软得没有一丝支撑,任她如何使力,都止不住地往下坠,无声无息,沉沉瘫软进她怀里。
树洞昏黑,山风时不时从那贯穿的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将这一片林子衬得愈发阴森可怖,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藏在黑暗里窥伺。
“……”
桃之低头看着他打了会儿愣,随后僵着身子一点点收紧,莫名其妙觉得只要这手一松,怀里这个人就会顺着冰凉湿滑的树根,一径滑进那不见底的,再也捞不回来的深渊里去。
“你又怎么了呢。”
“到底是哪儿不舒服啊。”
回应她的,自然只有微弱的呼吸。
眼前的黑浓得化不开,她什么也看不清,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药,没有银钱,连一块能替他擦去血污的干净布巾都摸不出来,偌大一座荒山,深夜,孤林,只剩她和怀里这具气息奄奄的身子。
“云珩。”她低低地唤了一声,鼻头猛地一酸,那强压了许久的泪,终是决了堤,一颗,两颗,断了线似的砸下来,悄无声息地没入他散乱的发间。
“别死…呜……”
她抽噎着,哭得语无伦次:“你不是讨厌我吗,啊……看起来想把我抽筋剥骨呢……光会扎小人,算什么本事……”
*
而另一边,谢宴临头的一半人马在茂密的丛林间穿梭,他们必须赶在黎明前,把那些像老鼠一样四散奔逃的章家私兵一个个揪出来,斩断喉咙,深埋地下。而剩下的一半则负责寻找丢了的帝后。
青梧不习惯和太多人待在一起,便独自一人在树林里穿梭,细致的分辨着每一处被压弯的深草,每一截断裂的枯枝。
哪怕找过去只是一滩凝固的血迹,或是一具渐渐冰冷的尸首,她也要翻看个遍。月色薄得像一层化不开的米汤,敷在林子上,青梧拨开一丛高过头顶的乱草,耳边忽然撞进一缕喘息,极轻极短,断断续续。
青梧眼神一亮,反手抽刀,猫着腰摸了过去,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没看到娘娘。
只有横七竖八的七八具尸身。月光底下,那些扭歪的脖颈翻卷的伤口,都失了血色,灰白灰白的。而在这堆衣裳中央,谢安半跪着,右手拄一柄剑,那剑撑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子,竟像根扦子,勉强戳住一只就要瘫软下去的纸鸢。
他后背被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地顺着脊梁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暗红,他剧烈喘动着,右手拄着长剑。
青梧眼底的亮光瞬间熄灭,她连一息都不愿多待,转头便走,却被一道横扫而过的剑逼的步步后退,那剑一转再次砍向她,青梧足尖轻点,一个利落的侧身便避开了那道寒芒。
她没有还手,只是在那急促的剑风扫过耳畔时,低喝出声:“谢统领,是我,青梧。”
话音刚落,谢安便定住了,喘了口气,手中的长剑砸在乱石堆里,整个人再次委顿了下去。
“皇上…呢……”他音调几乎不成调,说一个字喘一口气:“……还没……还没找……到吗?”
青梧见他伤口深可见骨,从包里翻出一瓶金创药丢过去:“没。还在找。”
谢安却没能接住,药瓶骨碌碌滚进草丛,他看了会儿,弯下腰去捡,身子却止不住晃了晃,眼看就要一头栽倒。
青梧眉头一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我在找,所有人都在找。你伤得太重,在这儿等着,我找到娘娘后再派人接你。”
谢安木然地勾了下头,似乎是听进去了,青梧见状把药捡起来放到他手里,转身便往密林深处扎去,可还没走几步,身后竟传来了极其迟缓却沉重的拖行声,青梧回头看去,只见谢安竟一步未落的跟在身后。
青梧:刚不是让他等着吗。
“你别跟了,你走得太慢,带上你,天亮也寻不到娘娘。”
谢安却像是压根没听到这些话,走到青梧身侧才停下,就那么垂着一张沾了血的脸,毫无焦点地看着她。
青梧没耐心地往后退了两步,想绕开他,不料谢安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
青梧停,他停,青梧退,他也跟,不管青梧怎么甩,他都如影随形。
“…………”
青梧没心思再跟他纠缠,施展轻功疾行而去,身形如掠过林梢的飞鸟,她原以为凭谢安这种强弩之末的状态,瞬息便能甩得无影无踪。
可在那呼啸的林风中,那道沉重的呼吸声,却始终死死地咬在三步开外,从未断绝。
青梧彻底没了招。索性不再刻意甩开,重新慢下步子,一寸寸搜寻,找了好久好久,直到翻过最后一座山脊时,一簇微弱而温暖的橘红火光猛地撞入眼帘。
她心头狂震,一个翻身跃下陡峭的山岩,顺着湿滑的斜坡抵住双腿顺势而下,在激起的泥屑中如疾风般穿过密林,直奔那团火光而去。
“娘娘——!!”
青梧边大声呼喊,边一路狂奔到桃之身前,确认眼前的娘娘当真毫发无伤后,她那颗几乎要跳出来的的心才终于重重落了地。
然而,当她顺着小四忙碌的身影转过头去,呼吸却在那一瞬生生滞住了。
枯草堆上,云珩无知无觉地横躺着,玄袍已被剥开了一半,跳动的火光下,入眼皆是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肿,侧脸和手背也布满了被荆棘豁开的细密红痕,这种惨烈与坐在一旁连鬓发都没怎么乱的桃之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青梧的心再次悬起,不敢想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惊疑不定地在桃之身上巡视了一圈:“娘娘当真没事吧?有没有磕着哪儿?”
桃之伸手拉过这个满身寒气的少女,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一点事都没有,还好小四他们及时找了过来,不担心,阿梧呢?阿梧没事吧?”
青梧摇了摇头,半晌才想起什么:“我没事,谢统领他…”她说着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身后却唯有幽深的林影与寒凉的雾霾,空无一人。
青梧眉头猛地一皱。人呢?
“谢统领怎么了?”桃之察觉到她的异样,目光随之投向那片幽暗。
“受伤了,伤得很重。”青梧抿了抿唇,眼底划过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灼:“一直跟着我。”
“我去找他回来。”
桃之甚至还没来得及细问,青梧的身影就已匆匆没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她往回寻了很久,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处斜坡找到了谢安,林间层叠的枝叶剪碎了残月,光线昏暗不明,但凭着武人的过人目力,青梧一眼便看清了。
谢安正在那一方寸之地里进行着徒劳的挣扎。他拄剑着撑起身体,支撑不起身体又重重跪下,随后又摇晃着想站起,却在下一秒再次力竭跌落,反复重复。
青梧心底浮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烦躁。
这人怎么回事。
她走到他跟前,在那儿蹲下身,冷声道:“皇上找到了,在那边。”
可谢安对她的话毫无反应,低垂着头,一门心思地跟脚下那摊烂泥较劲,青梧叹了口气,伸手架住他的胳膊,用蛮力强行将他从泥潭里拽了起来。
就在起身的刹那,谢安闷哼了一声,僵硬地扬了扬头,呛咳了两声,随后无力的弓下脊背,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溅在泥地上,紧接着失控地朝着青梧砸了过来。
他很高很重,青梧咬紧牙关,双腿死死扎进泥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他扶稳。
可还没等青梧缓过劲儿,谢安艰难地倒了一口气,虚浮地迈动脚步,作势还要往前走。
青梧看着没动。明明瞳孔涣散,根本没有任何聚焦,他居然还要往前走吗?她刚才那一拽,似乎也没控住力道,余光瞥见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暗红,青梧先下只敢敛住气息,半架半扶着他一道向前挪动。
可她似乎又错了。谢安这才挪动两步,又吐了一口血,他有点缓不过来,半垂着的眼睛虚虚眨了眨,似乎连辨认方向的力气都已散尽。
青梧突然很后悔自己当时没多管闲事。应该早早把他劈晕在原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带你回去。”青梧说着,拿过他手中的剑,俯下身将谢安顶到了背上。谢安居然没挣扎,触碰到温热的躯体的瞬间,整个人突然松了劲,软软趴在了她肩头,将全身的重量压了下来。
青梧咬紧牙关,抄起那柄沉重的长剑充当拄拐,才勉强稳住晃动的身形,由于负重过大,她走的很慢。行至半途,颈窝里忽地渗来一串梦呓,黏黏的,热的。
“错了……疼……别打了……唔……”
“求你……爹……好黑,我怕……”
青梧的脚顿住了。那几句话不高,却一字一字往她耳朵眼里轻轻地戳,她在原地僵了半晌,才费力耸了耸肩把背上的人颠稳,自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腾不出手举,索性偏过头,将那一点豆大的红衔在齿间。
就这么口携微光,手拄长剑,一步一步。
背上那串梦呓竟渐渐歇了。
可颈窝里的湿,却一分一分地洇开来,从领口一路浸进去,凉了才觉出来。青梧迟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背上这人,正伏在她肩头无声的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