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渐渐抹开了一抹鱼肚白,层峦叠嶂的远山在晨曦中逐渐显露出了沉郁的轮廓,晨雾在林子里慢腾腾翻涌,桃之总算看清了这山的真面貌。
那些在黑暗中仿佛要把人吞噬的嶙峋怪石,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些生满青苔的顽石,而这座快把她腿都要跑断的山,原来也没多高。那些厮杀竟就发生在这方圆不过几里的林子里,桃之背靠着一块冷硬的石头,看着那些渐渐清晰的山纹,感慨万千。
她低下头细细看了一眼云珩,一身绷带从脖子缠到指头,没一处落下,露在外头的脸白得没点血色,整个人几乎只剩下黑白两色,那两片唇也淡得快和肌肤差不多。桃之没忍住伸手戳了戳。
昨夜徒手攥刀划开的那道口子深可见骨,还被划伤了几刀,滚下山坡时后背又生生磕在石头上,连着前几日没好利索的腰伤,一并迸裂了开来。
等小四赶到,这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数不清有多少,血淌了一路,染透了大半幅衣裳。小四就着火足足忙了大半宿,人也只剩了一口气,凉得跟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怎么唤都不应。
偏生这荒山野岭,要什么没什么,桃之翻遍了行李,才扒拉出一床被褥,地上又潮又凉,连领草席都寻不着,只得自己靠着树根坐下把人抱住,又在近旁拢起一堆火,一点一点给他回温。
这都早上了,火烤得她鼻尖都沁出了汗,怀里这位才算不那么瘆人,将将回了点热乎气。
桃之正看着,云珩忽地动了动。他似乎觉出哪里不大舒坦,眼睛撑开一条缝,那眼神还浸在浑噩里,就那样看了她一眼,便蹙着眉往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妥帖的姿势,重新阖上了眼。
桃之被他这一下弄得一愣。
“你渴不渴?”她问。
云珩闭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头往她颈窝里一埋,那口刚提起的气又松了下去,复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桃之有些意外,盯着他,半晌没挪开眼。居然就这样趴在她怀里,醒了,迷迷糊糊地确认一下枕着的是她,便又安安心心地阖上眼,连同那点说不出口的脆弱,一股脑儿全卸给了她,像是认准了这怀抱是个再安稳不过的去处。
桃之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这般毫无防备地往她身上一赖,倒显得他俩……熟稔得很,亲近得很,像是相依为命了不知多少年的,正经的自己人。
桃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硌得心里一咯噔,没来由地,竟生出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来,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他那只缠成了一团的手。
她原是想着,待他身上那点毒尽了,她便离了这宫墙,去过自己天高海阔的日子,可昨夜的一切让桃之突然很混乱,这人似乎把她看得很重,处处护着,那点原先算得清清楚楚的两清,悄没声儿地乱了账。
林间的雾还没散尽,青梧的身影便从那片湿白里慢慢显出来。她背上伏着个人,脚步沉而稳,每落一步腰背都微微往下坠一坠。
桃之看这阵仗吓了一跳,等走近了些才看清她背上那个血人是谢安。青梧也狼狈得很,额头沁着汗,鬓边的碎发湿湿地贴在脸侧,走到跟前默不作声,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桃之下意识就要起身去帮忙,可身子才动了那么一动,云珩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便无意识地在她衣襟上收紧了些。
啊这……
桃之略抱歉的看了一眼青梧:“那个,你先把他放下,小四在那头给暗卫处理伤口,你让他过来一趟。”
“好。”青梧依言把谢安放在草地上,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没了影,轻得像林子里掠过的一阵风。
桃之松了口气,却冷不丁瞥见地上那具血人有了动静。谢安本是直挺挺躺着的,这会儿竟撑着地,慢吞吞的坐起身,随他这一动,背后血“哗”地涌出来,淌了一地。
桃之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起来干什么?”
谢安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眼直愣愣的,空空洞洞,也不应声,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立住,而后竟迈开步子,朝她这边走了过来,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你!你怎么回事,你,”桃之吓得魂都飞了,急道:“你干什么过来,躺下,别动啊,我靠这都血流成河了。”
谢安充耳不闻,那双没焦距的眼直勾勾地锁着她,一步一晃执拗地往前挪,然后摔倒了再次爬起来。
桃之:“……”
什么鬼啊我靠。
眼看那血人又要再摔一次,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手忙脚乱地去扒拉怀里的云珩,先掰他抓住自己衣襟的手,人昏着昏着倒还较上劲了,指头蜷得死紧,她费了老大力气才一根一根抠开。而后撑着膝盖半跪起身,使出吃奶的劲把人往树根靠好。
“你先这么待着啊。”她对着昏睡的人胡乱叮嘱了一句,转身一个箭步扑过去,堪堪在谢安又栽倒之前把人架住。人沉得像座山,桃之被压得一个趔趄,两条腿在草地上抵出两道沟,好容易才稳住,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就在这时,林子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其中还夹着小四杀猪般的哀嚎:“哎哟!青梧姑娘,轻点,轻点!骨头,骨头要散架了!”
青梧一手拎着药箱,另一手提溜着小四的后领,像是拖着个麻袋似的把人给扽了过来。来回不过眨眼功夫,小四还没站稳,就被青梧那冷冰冰的眼神一剐:“救人。”
“得嘞!”小四应声落座,指尖往谢安脉上一搭,脸色瞬间凝住:“这……真是个不要命的,血怎么能这么流,这一路硬是靠着那点底子撑回来的,再晚一炷香,大罗神仙也难救!”
说着利索地从药箱里翻出几枚长针,一边往谢安的穴位上扎,一边头也不抬地指挥:“娘娘,您按住他左肩那处大穴,别让这气散了!青姑娘,你手劲儿大,去压着他的腿,一会儿要用烈酒清伤,疼起来能把天给翻了!”
青梧沉默着跨步上去,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谢安的下半身,桃之则咬着牙重重按在谢安的肩头,尽量稳住,可随着小四手中那一碗烈酒泼在那道横切的豁口上,谢安猛地一弓背,桃之差点被掀飞出去,只好用全身的力气死命压着。
三个人被折腾得满头大汗,直到喂药这一关,小四也急出了火气,对着那紧闭的牙关吼道:“张嘴!!”
谢安却挣扎得愈发癫狂,三个人与这位年轻的谢家统领扭成了一团,最后趁着谢安喘息的刹那空当,小四眼疾手快,硬是将化开的药汁强灌了进去,谢安猛地一呛,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
杂乱的脚步声急促而至,谢宴带着余下的暗卫赶到这边。他玄色斗篷还挂着断裂的枯枝,一来就看到草堆上血糊糊的弟弟,原本沉稳的脚步猛地一滞,几步跨到这边来,撩开袍角半跪了下来,抬手稳稳扶住谢安剧烈挣扎的的肩头。
“安儿,睡吧。没事了。”
谢安空洞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字节:“哥……皇上……找、找到了吗……父亲他……父……”
谢宴俯身凑得近了些,一字一句道:“找到了。安儿不负父亲所托,父亲不会责罚你的,没有责罚,别怕,没事了。”
谢安嘴角隐约动了动,一整夜硬是没闭过的眼睛终于合上,脑袋往侧旁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谢宴定定地看了弟弟良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急色与后怕,转头看向桃之,拱手禀报:“娘娘,章家私兵已全部伏诛,无一活口。”
“有劳谢将军。”桃之精疲力竭地应了一句,青梧却冷不丁开了口:“抱歉,昨晚我遇到谢统领,没来得及顾上他。让他一个人在后面跟了一路,导致救治拖慢了。”
谢宴原本正要给谢安掖毯子的手顿住,倏然回头,眼神如利刃般射向青梧:“你是在什么时辰遇上他的?”
“晚间。”青梧回得言简意赅。
“晚间?”谢宴腾地站起身,右手已然扣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你难道没看出来他哪儿不对劲吗?!你怎么敢把他一个人扔在后头不管不顾!死了你担得起吗!为什么不立刻找我!”
青梧垂下眼扫了一下谢宴按在刀柄上的手,挑眉道:“看出来了。但我已经道过歉了,人也是我背回来的。怎么,谢将军这是打算杀了我泄愤?”
谢宴胸腔剧烈起伏,握刀的手指节攥得咯吱作响,最终,硬生生将弹出的一寸寒芒重重砸回鞘中,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子不打女人!”
青梧听了这话,非但没收敛,反而像是被点着了某种火气,往前跨了一步,啐道:“什么女人不女人的,娘娘说过,但凡嘴里吐出这种话的男人,统统都是欠揍!”
桃之目瞪口呆,她家小青梧向来是个闷葫芦,今儿这是吃了什么炮仗,她转过头刚好撞上了小四的眼睛,两人齐齐吞了口唾沫。
“你说什么!!”
“耳朵聋了?!我说你欠揍!”
青梧半点废话没有,身形一晃,直接攥起拳头,对着谢宴那张脸就招呼了过去,谢宴气极,心底还守着那点迂腐劲儿,不好真动手还击,只能狼狈地侧身躲避。
可青梧本就憋着一肚子愧疚引燃的邪火,此刻全然爆发,身法灵动得犹如穿林雨燕,对着他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
谢宴被一拳砸在锁骨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见青梧下一脚就要往他心窝子上踹,顾不得退让,恼羞成怒的拽住青梧的衣领往地上带,两人直接扭打在了一起。
“哎哟喂!谢大将军!青梧祖宗诶!”小四拎着个晃荡的药瓶子,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他想拉架,又生怕被这疯劲儿卷进去当场交待,只能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苍白无力地干嚎:“别打了!别打了!皇上还在这儿歇着呢!谢小统领还需要静养呢!你们这是要拆了这深山老林吗!”
可那两人打红了眼,谁也不肯先撒手。
桃之看到后面津津有味,青梧可太棒了,就是这样做勾拳右勾拳狠狠地揍!正盘算着要不要鼓两下掌,身侧冷不丁飘来一句:“你和谢安,很熟?”
桃之吓了一跳,偏头一看,云珩不知何时醒来,正撑着地,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了一截堆在臂弯里,微微歪着头,目光懒懒地落在她脸上。
桃之眼睛一亮:“你醒啦?”
云珩没接她的话,垂下眼,慢悠悠地睃了一眼地上那个晕得人事不省的谢安,薄唇微动:“他,也算漂亮?”
桃之一时没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顺着他的视线认真打量了过去。谢安虽说一身狼狈,血污糊了大半张脸,可那眉骨生得极利落,鼻梁高挺,即便昏死着也透出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未脱稚气的英气。
“漂亮谈不上,”桃之歪着头点评:“英俊吧,挺帅一小伙子。”
说着她膝行两步凑到云珩面前坐下,眉梢一挑:“哟,你这都顾得上点评别人长相了?看来是大好了啊。”
“嗯。”云珩的视线这才慢慢移回她脸上,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看来是合你的眼缘,难怪方才那么尽心地扑过去救他。”
“啊?”桃之眨了眨眼:“这跟长相有什么关系,他长得丑也得救啊,人怎么说也是为了护着你才伤成这样的,救命还得先看脸的?”
“原来丑的也救。”云珩垂着眼,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你心倒是真好。”
“也没那么好啦。“桃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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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