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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西北行之歇马镇(一)

桃之正在梦里遭罪,一会儿觉得自己变成了皮薄馅大的饺子,一会变成毛肚在滚烫的沸水里翻江倒海,直到腹中发出一声抗议的咕噜声,她才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簇烧得噼啪作响的篝火。在那火光间,云珩那身黑衫略显凌乱,领口因支着身体而松垮地挂在肩头,他长发未束,任由那如墨的发丝流连于颈间。

桃之怔怔地看了片刻,一朵不知名的山间小花随风坠落,恰好打在他的侧脸,又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停留在绷带中突出的锁骨。而他就那样低垂着眼睫,有条理地拨开野鸟的羽翼,将清香野草塞入腹腔,许是掌心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动作迟缓。

桃之尚未全然清醒,恍惚间忘了周遭是荒郊,眼里只剩下一个云珩从未见过的居家感。桃之视线不自觉流转,直到云珩毫无预兆地侧过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个正着。

“醒了?”

桃之看着他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脑子瞬间糊住,愣愣地撑着草堆坐起身,这才发觉火堆旁并非只有他们二人。

不远处的青梧正坐在一块山石旁,手里横握着一只被燎得乌漆嘛黑,像块焦炭的野鸡,脸颊两侧沾满了黑灰,察觉到桃之望过来,她扭曲着脸挤出一个笑容,桃之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倾身夺过:“这都焦透了,怎么入得了口?”

她垂下头,将那层黢黑的焦皮一点点撕掉(照顾青梧空调感要出来很温柔有耐心青梧谢谢娘娘有点冷着脸撒娇)云珩就看着,将手里的野禽递了过来。桃之咬了一口,只觉外酥里嫩,美味的眯了眯眼,她忍不住道:“你……居然还会做这些?”

云珩不置可否地微颔首,并不言语,将另一只处理好的也塞进桃之手里(有点生气吃醋青梧带出来)

“多吃点,”他嗓音低哑:“过会儿要赶路。”

桃之(看云珩状态发觉他恹恹得,撕下一块肉,抵到了云珩唇边:“手疼的话我喂你啊。”

他定定地看着桃之满是认真的杏眼,微微垂首,就着她的指尖,将那块温热的肉含进了口中。桃之(投喂的快乐来兴致给他喂)云珩偶尔在衔肉时,会轻轻咬到桃之的指尖,或是温热的舌尖擦过她的指缝。

若有似无的触感,像是一簇簇微小的电流,桃之嗯?抬起眼 云珩吃肉勾引人那种又咬轻轻咬到,桃之硬着头皮混乱,这怎么哪儿好奇怪,又看了一眼云珩淡淡的表情,难道不奇怪吗是她奇怪?!

就在她硬着头皮,快要喂完最后一块肉时,谢宴终于牵着那辆所谓的马车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

待走近了,桃之才看清这脚力的全貌。

是一辆极寒碜的骡车,前头只挂着一只没精打采的黑骡子,后头跟着一个庞大且简陋的车斗,像是农户运粮草用的,车板上占满了枯草,每走一下都发出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坏掉。

“皇上,附近村落简陋……实在寻不到更好的,只能先买下这个。”谢宴单手牵着缰绳,面色透出几分赧然。

云珩摸过身旁搁着的粗树枝,借力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无妨,出发吧。”

小四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您和谢统领伤得不轻,实在是该在这儿修整一晚。这车斗颠簸得厉害,怕是生熬骨头,难捱得很!”

桃之原本就在担心云珩的身子,听这话商量道:“也不急这一天吧?你看看谢安都伤成什么样了,再看看你自己……好歹稍微整顿一下,等天亮了再走呢?”

云珩侧过头无奈道:“这附近的村落没有驿站,离得最近的也在前头的歇马镇,我不能长时间与京内断了联络。”

桃之长叹一声,看着他拄着不知道哪来的树枝,一步一晃往前挪的死出,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半撑半架地送他坐上了车斗,随后几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谢安小心安置妥当。

谢宴翻身上了辕座,随着一声低促的喝令,这辆吱呀作响的破落骡车,在夜色中缓缓启程。

谢安被厚实的毛毯裹着,无知无觉地躺在车斗中央,占去了大半位置,余下的几人只能贴着车沿挤挨着坐下。

经历了这乱七八糟的事件后,先前那点隔阂与尴尬反倒没了,众人纷纷闭目养神。

暗夜静谧,唯有车头挂着的一盏孤灯洒下豆大的晕黄,草丛里的蛐蛐声时起时伏,这么多人只靠一只骡子拉着,车轮不免颠簸得厉害。

骡车四面漏风,几个人挤挨着坐,桃之与云珩紧靠在一处,肩挨着肩。他的手松松搭在膝头那根破棍,骡车每往前颠一下,他的肩头便不轻不重地撞一下桃之的,撞过来,又慢慢偏回去。

恰逢一个深坑,车轮陷进去,整辆骡车猛地一歪,云珩喉间溢出一声气音,细得若不是桃之全副心思都挂在他身上,只怕也就被风声错漏了过去。她拧眉侧过脸,还没看清,骡车又是一个剧烈颠簸,云珩面色一白,那只废手作势要往车板上按下去。

桃之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按住,皮笑肉不笑地凑近:“我说大哥,祖宗,我求你了成不成? 你现在是个一级大伤员,后头还有一整个西北要赶呢。别死撑了,你那高傲的头,允许靠在我肩膀上,明白?”

“不必。”云珩偏开脸,往车壁那侧挪了挪,尾音淡淡地拖着:“没那么严重。”

“呦。”桃之倾身:“明明意识一昏沉就要赖着我,这会儿倒跟我摆起谱了。云珩,你这人弯弯绕绕,真的很莫名其妙,我搞不懂你。”

车厢里吊着的孤灯随颠簸晃荡,光晕散在两人之间,云珩比她高出许多,微微低头看她,那双长眸被灯火映得幽深,瞳仁漆黑。

“你不过是可怜我。”

顿了顿又道:“凭着这个不断麻烦,烦人,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怎么,听陛下这意思,还会在意我烦不烦你?”桃之新奇地睃他,杏眼弯成月牙,抬手把垂在颊侧的碎发挽到耳后:“看不出来啊,你心思这么细。”

云珩垂下长睫,视线落在她挽发的手上,声音轻下去:“你看不出来的,多了去了。”

桃之嘻嘻一笑,往他跟前凑了凑:“你居然没否认,这么说你当真不希望我烦你? 真的假的,云珩,你不是说讨厌我吗,这会儿怎么倒在乎起我的脸色了?”

云珩被她突然凑近的脸惊得呼吸一滞,别开脸:“……这二者,又不冲突。”

“切!”桃之挑眉,拿肩蓬了蓬他:“这很冲突好吗! 我是绝不会去在意一个讨厌的人的。管他烦不烦,我巴不得天天变着法儿膈应他,让他吃不好睡不着才好。那才叫讨厌。”

云珩嫌弃似得往边挪开,转过脸看着她不吭声,那双漆黑的眼里倒映着火光中她那张笑脸,竟看得有些发怔,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她说的有没有理,半晌才低低呢喃:“是吗。”

“是啊。”桃之理所当然地一摊手:“所以你压根就不讨厌我。既然不讨厌,干嘛非要嘴硬说谎。”

车厢里静了一息,只余四面漏风的呼呼声,和车轮碾过辙印的吱呀声。

桃之以为他又要放空神游,云珩却毫无征兆的倾身凑了过来。两人本就挨得近,他这一低头,散发滑落下来,带着一缕混了血气的不知名香,将桃之鼻尖的空气连同头顶那点灯光一并挡了个严实。

那双深不见底的长眸定定锁着她,把她脸上每一丝无措都照得清楚。

“那你觉得……”他薄唇微动,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她额角:“我对你若不是讨厌,又会是什么?”

桃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就见云珩唇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道:“难道是喜欢? 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吗?”

桃之眨了眨眼,挑衅又神气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她直了直腰杆,语气笃定:“反正绝对不是讨厌。这世上的喜欢本就分很多种,对朋友对家人,对信赖的同袍,愿意亲近,愿意在危险时依靠,愿意舍命相护,这些哪一样离得开喜欢二字?没有喜欢,是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所以少骗人了,你就是喜欢我。

云珩眼里的清亮微微晃了晃,他没有退开,反而用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深深地盯着她,甚至连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都没变半分,只是用气音道:“你说的喜欢,太宽泛了。若照你这般算……我对谢家人,对那些影卫,乃至对陵寝里战死的白骨,皆有依靠与相护之意。按你的道理,我岂非喜欢这天下人?”

他微微直起半个身子,将那股逼人的阴影撤去半寸,居高临下地垂眸:“这般大贤大德的广博情志,那便算我喜欢你好了。”

他说着,有些疲惫地靠回车壁,偏头看着窗外大片摇曳的槐影,声音轻下去:“可惜有些旧账,我总也忘不掉。”

桃之噎了一下。

“我待他人向来两清,谁也不欠谁,可我和你之间有那么多算不完的帐,照你这套人人喜欢的论法,”他闭上眼,自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低叹:“倒还不如是…讨厌。”

“你……”桃之半张着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茬。

他赌气一样挪到了最里面,陷进阴暗里,即便如此,她也能看清那额上有一层冷汗。这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大半以上,都是为了将她护好留下的。

桃之看着他,突然觉得方才那套宏大说辞,或许真的太过生分。比之往上的叫**,他们之间断不可能,可她方才说的那种泛泛的,对谁都有的喜欢又显得不太一样。那夹在中间的,独独只对着他的一点东西,若不叫喜欢,又该叫什么呢?

“你这人……”桃之低声嘟囔了一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这边用力一拉:“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靠着我。”

云珩被她拉得身形一晃,掀起长睫与她对视了片刻,抿着嘴,到底顺着那股力道靠了过来。

车轮碾过泥泞的吱呀声依旧不紧不慢,四面漏风的轻响倒显得遥远了,一路车轮滚滚,桃之在不知不觉睡沉了去,待到长空泄下一线微白,她被一阵喧嚣惊醒,揉着眼坐起身,才发觉驾车的已成了青梧。

而谢宴正抱着刀,在那挤挤挨挨的草堆一角合目假寐。她刚一动弹,原本闭目养神的几个人都睁了眼,云珩显然是醒了许久,那双凤目在晨光里清清冷冷,将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桃之接过来一摸,纸包里裹着两个喧腾的大肉包子,隔着皮儿都能闻见那股子荤香。一旁的小四嘿嘿一笑接茬道:“刚才路过林子口,瞧见个推小车的老婆子在卖,那火头正旺,蒸屉一掀开白雾腾腾的,我就全给包圆了。”

桃之咬了一口,滚烫的油水刺溜一下冒出来,烫得她咝咝吸气。

好好吃!她没忍住一两口全吃完了。

骡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两旁的树林子越走越稀拉,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车马,一辆接一辆的篷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有的赶得急,险些蹭到他们这寒碜的骡子屁股,气的青梧甩了一记响鞭。

转过一个急弯,那座巍然屹立的歇马镇石牌坊,便撞进了眼帘,石缝里扎着干枯的狗尾巴草,檐角的红漆剥落得像是生了藓,镇门口的官道上,车马喧腾得不似凡尘。

马蹄和车轮声滚成了一片雷动,车队摩肩接踵,那些个简陋的篷车,漏风的骡车,一辆紧贴着一辆,把那本就不宽的土路塞得是密不透风。

马夫们甩着响鞭,在那冷飕飕的空气里抽出一声声哨音,扯开了脖子喊,一个塞一个大声。

“进京的瞧一瞧!一人五两,稳稳当当送到宣武门嘞!”

“还缺三位!坐满即走!”

“那位小哥,别磨蹭了,误了点卯,当心您那脑袋上的顶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