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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西北行之歇马镇(二)

骡车刚挪到小镇门口,眼前的景象便让桃之看直了眼。只见那老态龙钟的石牌坊下,聚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都在一个接一个拼了命地往车厢里挤。

来往的人声鼎沸,与马夫们的呼喝声绞在一起,成了透着焦灼的人间烟火,桃之此时嘴里还塞着半口包子,还没顾得上咽下去,含糊不清地问道:“这些人全是要去往京城谋生的?”

云珩微微颔首:“京城寸土寸金,即便是人挤人的逼仄鸟舍,亦是天价。绝大多数在京城讨生活的小吏或是大户人家的短工,都住不起内城,他们大多会选择在此处定居。”

桃之闻言眉头微蹙,认真算了算脚程:“可咱们从京城出来,少说也走了三四天了,他们当真来得及去点卯?”

“没那么远。”

云珩说着在膝盖上虚划轮廓:“我们先前向西北行驶,之后才绕了个大圈折返至此。实则这歇马镇地处偏东,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便能直抵京城南门。”

桃之侧过头,有些诧异地打量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难不成以前经常微服出宫。”

云珩道:“没,奏章看多了。”

桃之听着,想起来这人不仅做大臣的动辄参他一本奏他一章,也有些个地方官,会今日写个微臣叩首,今日一切安好,明日再写个微臣再叩首,今日又一切安好。

有些奏章,打眼一看送来的地址,离京城少说也有数千里地,那信使跑断了马腿,磨穿了草鞋送进京,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巴掌大的几个字:皇上您可安好。

云珩一般会公事公办地回个朕尚可,若撞见同一个人翻来覆去地问,才会冷飕飕地甩下一个不必再问。可若是真撞见有民生疾苦、实务弊病的,他便会洋洋洒洒,一则二则,条分缕析地批下解决方案,像是恨不得隔着纸背把地方官的脑壳敲开。

就这么勤恳地干个两年,这大朝国每一寸土地下的弯弯绕绕,每一条官道上的坑洼颠簸,在他眼里确实都没了秘密。

桃之脑补着云珩面无表情回复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云珩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见她衣襟上掉落了几块包子面皮,伸出手替她拍了拍。

骡车在洪流般的车阵中逆流而行,车轴与车轴错身而过,待到挤过石牌坊,眼前的景象却陡然一变。这歇马镇虽说地界偏小,却承接了京城溢出的富庶,长街两旁的旗幡招展作响,一行人马穿过闹市,挑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客栈落脚。

这客栈后院有间天字一号,有四间厢房围合而成的独立小院,彼此门户相通却又自成天地,虽说价格比外头贵出不少,可胜在适合他们这一行人落脚。

匆匆安顿,简单梳洗过后,除了留在房内的谢安和小四,其余几人下楼在大堂的一处僻静角落下座。

正是饭点,堂内酒气熏天,人声鼎沸。桃之正掰着手里干硬的馒头,耳尖一动,便听见邻座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商贾嚼舌根。

“嘿,要我说,这歇马镇的行情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抿了口烧刀子,啧啧感叹:“原想着这地界价格该便宜些,谁成想,一个生瓜蛋子如今也敢开价几十两。”

对座那个长着山羊胡的瘦子猛地一拍桌子,也愤愤不平:“想当年,这价码也就几两银子! 都怪这上头那位,说什么体恤民力,乱改什么纲纪禁令。官面上一禁,这暗地里的货色反倒越炒越贵,简直是抢钱!”

“可不是嘛!”胖子贼眉鼠眼地往四周瞄了瞄,又凑近了些:“听说那位长得跟被车碾过似的,竟也凑齐了妻妾成群,这生意现在别说有多好做!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谢宴心领神会地与云珩对视一眼,随即顺手拎起一壶烧刀子,换上一副走南闯北的圆滑笑脸,大喇喇坐到邻座两人跟前,自顾自斟了一杯:“两位大哥,小弟初来乍到,正想给家里老太太寻几个得力的丫头使唤,不知二位可否赏脸给指条明路?”

那胖子醉眼惺忪地打量了谢宴一番,见他像是个不缺钱的主,嗤笑一声:“新来的吧? 这有什么需要指路的,这生意就在镇北头明晃晃开着呢! 那万客楼的名号你打听打听,官差巡逻路过都得绕着道走,你就说这路子硬不硬吧?”

谢宴听得太阳穴一跳,勉强维持着假笑,起身告辞,待坐回那张简陋的木桌旁,云珩抬起眼道:“去看看。”

镇北头人声鼎沸,长街两侧聚着一长串被铁链锁住的人,正在光天化日下被公然贩卖。那些买主抄着手,不紧不慢地穿梭其间,像在牲口市里挑骡马,不时停下脚步,掰开人的牙关验看,捏一捏胳膊上的肉,为了三两钱的差价大声砍价。

地上跪着的人不论男女,皆被剥去了上衣,赤着脚,任由往来客户拨弄查看,眼神麻木得没了人样。

不远处的万客楼红绸招展,大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两行刺目的字:上等壮丁伶俐丫头,明码标价,概不赊欠。

一行人静静立在廊檐下的阴影里,眼前这人命如草芥的景象太过扎眼,半晌没能缓过来。桃之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把活生生的人当牲口一样拴着卖,这都什么世道。”

谢宴看了她一眼,不忍地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朝律早有明令,人口强买强卖者,重则凌迟。即便卖身为奴,也须签下自愿契书,京城内年前便已肃清,没想到这歇马镇,竟还如此猖獗。”

云珩淡淡道:“此地县令赵德全,年方四十,三年前靠着投机钻营买了个末等功名入仕。字迹歪斜,满纸狗屁不通。”

他说着顿了顿,侧过头道:“谢宴,晚点我给你分些暗卫。子时一过,直接灭口了罢。”

谢宴闻言,眼皮一跳,到底还是抱拳开了口,声音压得低而稳:“主子,臣并非畏战。只是眼下我等正隐匿行踪,急着赶赴西北,此地动手,动静太大。万一惊动了沿途的章家眼线,打草惊蛇,反误了大事。还请主子三思,这一镇之恶,是否值得我们冒暴露行踪的险?”

“把脸遮一遮不就行了。”云珩神色淡淡。

谢宴还欲再言:“可…”

桃之突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官官相护,指不定这姓赵的后头还拴着哪条大鱼。一个个排查要查到猴年马月? 不如直接杀了,换个干净的人顶上。”

谢宴正惊疑不定,又听桃之冷静自若地续道:“换个新人坐镇,无论那狗官背后是哪方势力,想重新渗透拉拢,少说也要数月光景。这段空档,足够将他们连根拔起。”

云珩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没有地方官在这儿大开方便之门,这生意猖獗不到这地步。”

谢宴迎着那道平静的目光,心知再劝无益,到底沉沉应了一个”是”。

云珩也没兴致再待下去,刚掀起帘缝往外扫了一圈,人群里一张过分眼熟的脸撞进眼底,周身的从容突然像是被人兜头掀了。他几乎是没过脑子,整个人横过身去,宽肩一沉,挡在了桃之面前。

“走吧。”他声音低而急,是桃之从未听过的语气:“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桃之被他这反常的架势弄得一愣,下一瞬,一道女孩的呼唤撞了进来。

“姐姐!”

“少微!”

一声接着一声。桃之皱了皱眉,下意识就要循声望去,视线却被云珩那片宽肩严严实实地挡了个干净。

她仰起头。云珩正垂眸看着她,那张脸不知何时白得没了血色,唇也抿成一条线,一双漆黑的眼里翻涌着少见的慌乱。

桃之歪了歪头。奇怪,这人挡她做什么?

她狐疑地盯着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看了两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索性踮起脚尖,脖子一歪,灵巧地从他肩侧错开,循着那声音快速望了过去。一个瘦削单薄的女孩,正跌坐在泥泞里,生得一张与她极像的脸,那双如出一辙的杏眼,此刻正蓄满希冀地望着她。

云珩没能拦住,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退后了两步让出路,将那只没能拦住人的手缓缓拢进宽大的衣袖里,长睫低垂,目光落在脚下被踩得泥泞的青石上,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桃之脑子还没转过来,那领头的人贩子见她公然喧哗,眼里戾气横生,飞起一脚,重重踢在了女孩的肩膀上:“闭嘴! 哪来的疯婆子在这儿乱攀亲戚!”

女孩闷哼一声,横飞出去,却硬是挣扎着仰起头看向桃之。

“靠!”

“你把脚拿开!”桃之见状哪里站得住,拨开嘈杂的人群,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正欲再次行凶的汉子,将泥地里的女孩扶了起来。

那女孩先前还算冷静,可一落入桃之的怀抱,便紧紧揪住她的衣襟,眼泪汹涌而出:“呜呜呜姐姐。”

桃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不确定道:“章……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