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山尚还存在的时候，洛水淌下后的水银河便流经这里。
流水的声音很静，就像只是自然界中流体的呼吸。栖潼披散着墨发，光着脚踩在水里的时候，江舟伐真的觉得他好小。大概就是在白承渊剑域里看到的年龄那样。
好像这个时候栖潼的心性也就是这样，江舟伐陪他在这待了很久，直到他厌了，才慢吞吞地回到岸上在他身边抱膝坐下。
“我们以前见过？”
“你很喜欢我？”
少年的神色很坦然，似乎从来不会有任何顾忌。
“嗯。”
“为什么？”栖潼歪着头问他。
“为了悟剑？”
江舟伐静静地睨着他，从因果线延伸的那一刻起，他内心中的慌乱好像化作酸涩的回忆，从头到尾都不再有任何情绪，像是面对着黄粱一梦，只是想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羽化后仍生动的容颜，再次映入眼帘。
他没有回答。栖潼望着对岸，思来想去，最后回过头来，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
见他不说话，像是故意的，贴着从他身上滑下来，然后将脑袋枕在了江舟伐腿上，仰头凝望着他，慢悠悠地说道。
“《七星神君风情传》里面说，天权神君曾在洛水与洛水神女邂逅，他们一见钟情，但却因人神殊途，不得不选择分别。由此天权神君参悟了参商，也就是现在的谪星四式。”
“你师尊说我们很合适。”
“你也想和我来一场一见钟情的邂逅然后再一刀两断吗？”
江舟伐漠漠地听着，轻轻笑了笑：“对。”
那双浅灰色的晦暗了一刻，立马又回过神来，他贴着他的目光道：“好吧，那我也喜欢你。”
江舟伐抬了抬眉：“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一样的轻浮。
江舟伐轻轻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吻，然后就得到了这人新奇的眼神。
“原来你还舍得亲我第二遍。”
说着，栖潼双手环过他的脖子，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呼吸交错着打在一起，他微微抬了抬头，这个样子极其像是在索吻。
江舟伐沉了沉目光，他没有动作，就这么睨着他，直到这人睁开一只眼睛疑惑地看他，他轻轻将人往外推了推。
“你好小。”
栖潼：“？”
阳城会下雪，下的很大。这时候从天穹山往下望去就是一片银装素裹中亮起三三两两的灯火。
这是栖潼在中洲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掀开两页门扉，朔风裹着霜雪迎面扑来，他没有躲闪，径直让风雪吹了个满面，然后顶着张扑红脸回头朝屋里的人喊道。
“师兄我好冷。”
江舟伐抱着手走到他身边站着，面无表情道：“你已经六重天了。”
这人眨了眨眼，似乎是思考了会，但也没有任何要回屋的意向。
“我就是冷。”
江舟伐： “……”
矫情。
他们还是在露台坐下了，栖潼裹着一大团裘袄靠在他肩上，似乎是有些埋怨的意味，这人又开始了。
“我长大的地方很少下雪。”
“剑阁？”
“你猜。”
“所以，那里的河水会永无休止地流动。”
“人们无法跨越两岸，千万情思便只能通过河水的微波传递，于是河流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渐渐地，这些情思让他感到真情的同时也让他感到了悲伤，感到了忧愁和孤寂……”
“你在说什么？”江舟伐问他。
“嗯……洛神的故事吧。”栖潼把头抬起来凝着他。
江舟伐笑笑：“还是《七星神君风情传》？”
栖潼点点头。
“然后呢？”这人慢慢地梳理着他的头发，听着他慢慢地往下讲。
“然后……然后有一天洛川下雪了，雪下的很大，将整座山都被掩埋了，于是河流结了冰，他便以为河对岸的人终于能够因此相聚了。”
“但并没有。”
“他不知道，人们失去了微波的传话便断了联系，从此相思绵绵永无绝期。”
“那他和天权神君呢？”江舟伐问。
“嗯……最后他们也未能相见，因为洛神是洛水神女，是大地福泽，他需要守着这片土地，他不能离开。而天权神君是七星上神，天道之理，他终究要归于天界。”
“自天地幻化将世间分成红白两道，清则上升为云，浊则下沉为土，从此天地殊途，井不犯河。”
他将自己往江舟伐颈侧埋，一边说道：“所以呢，神君殿下与洛神的感情是很禁忌的事哦。”
江舟伐依旧只是轻笑着，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谈什么都好，只要是落雪与轻羽，就又是一年。
白玉京的轻纱再次拂过，就是栖潼回剑阁的那一天。如果他的身影径直消失在微风中，那便仅只是黄粱一梦。
但栖潼没有，江舟伐也万万不会想到，他会像现在这样，跨坐在自己身上压着他，一脸埋怨地说。
“你根本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你原本就只是为了悟剑，但最后却发现我也和其他人一样，一样得不到你的半点真情对不对。”
“我没有洛神的博爱，没有洛神的美貌，也根本配不上你的感情对不对。”
“……”
沈长技说栖潼和他最亲，他本也认为自己足够地了解他，栖潼不会真正的随便发脾气，大多时候这些情绪都只是一种伎俩般的东西，江舟伐能明白，也会顺着他。
但却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愣住了。他本没有表露自己情绪的习惯，就算是此时有阵莫名的恐慌和焦躁涌起，都只是堵在心口，如此便更为局促。
他的目光凝过面前的人，看到的却还是他。他在想或许栖潼从来就没有和他开过玩笑，这就是他最后真实的想法，也就是说到最后这人都觉得他们只是在演戏，所以不告而别自然也没有关系。
他不在乎栖潼的情感属于谁，他怕的是他不知道，不知道他所有的炽热从最开始就是完完整整的为了他。
璃华仙尊无情道破的那一天，白承渊知道了，天下的生灵都知道了，他有心，亦有情，他的爱早已于山河中见证，所以他走了，回了上界。
但是他呢？他曾用什么证明过他的心吗？他想不出来。
“既然这样，那我离开你也不会再想我了吧……”
“你……”
栖潼愣住了，他将话卡回一半，抬眸间他看见半行泪从他的眼眶淌下。
安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静默地流淌。
“你……别哭。”刚刚说的话全部被止住，栖潼开始慌了，他想伸手去碰他脸上的泪。
指尖是潮湿的。江舟伐再次睁开眼，他的手背，与那只相扣着的手，是湿的。
织阳血烧灼五蕴后，所有的色识都在淡去，究竟是多大的颤动，才连缺失了几倍感知的感官都失了禁，他不知道。
沈长技离他最近，他怔了神，什么话也没说。良久后，因果线退去，那具身体也连同消散，陆红茹惊了声，又赶紧止住，江舟伐重新站起，他径直地掠过众人，同样也未再有一句话。
蜀山道开，阁主陨落，纯钧剑断，所有人都知道，剑阁的这场因果就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