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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洛川河下游。

夜间的萤火与白月将河水照出一层绒白的光,河水淌的很慢,流过溪岩,极其温和地抚摸过大地。

少年落在岸边,那头散乱的白发几乎可以垂落至他的脚裸,而现在它的一半都浸在水里,与流水融为了一体,与月光与微波同去。

流水织做了他的发丝,轻轻捧起一缕,仿佛就能感知到上游流过血的一场浩劫。月光洒了他满身,光影之下连眼睫都像是白的,一切就像一个虚幻的影子。

直到江舟伐与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易碎的,时间在破碎,生命也是,山川也是。他永远忘不了那一眼,那双眼睛,一半是藏着深空的静蓝,一半是支离破碎的灰白。

一半是野马,一半是尘埃。

他同样惊于看见他的身影,却很快将目光沉了下去,他有些胆怯。江舟伐走进,向他伸手,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哀怜的悲悯,这或许不是他的本意,却是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还是没将手交给他,只是拖着半湿的长发,光着脚从水里踩了出来,坐回到溪石上。

夜里的静谧又压低了些,似乎是某种氛围在极力靠近。这个身位他要比江舟伐高一些,他伸手试探性地抚过这人的脸侧,手是冰凉的,没有温度。

“我让你不高兴了吗?”他问。

江舟伐没有回答他,只是握回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他睁了睁眼,没敢动:“你认得出我?”

“嗯。”

“这是你的真身,对么?”

直到这时栖潼的目光才明亮了点,他点点头,想把手抽回来,却还是被人握着不放。

“为什么不告诉我。”江舟伐没再抬头去看他,只是闭着眼让吻与气息在肌肤的贴合中找到他的存在。

栖潼有些不太自在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说:“我怕你不喜欢。”

话都说到这了,他伸手环上对方的脖颈,目光浑浑浊浊的。

“我就是很喜欢你,我骗你的所有都是因为我怕你会不喜欢我,会讨厌我,我不想让你知道璃华仙尊的事是因为我怕你因此不再让我接近,不想让你知道剑阁的骗局也是怕你讨厌我,不要我。”

“你老是指责我说我骗你,那你到底喜欢怎么样的?”

江舟伐感觉大脑恍惚了一瞬,反应过来时觉得这人确实是伶牙俐齿。

他心里一横,把人往下压了压:“你继续装栖潼,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你要是还说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向天庭请示,永不返回天界,就陪你在这,直到织阳血燃烧殆尽,神魂俱灭。”

他睨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完,果然栖潼便不再敢折腾了,他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后很快地就往那人怀里钻:“不要不要,我不说了。”

“我全部都告诉你。”

“我错了。”

江舟伐把人横抱回腿上,让栖潼靠着他,头发拉拉扯扯地又乱了好多,这个时候他能才真真切切地靠近了观察他的容颜。

这张脸依旧和那个栖潼很像,但也许是白发的原因,他更像一个人——璃华仙尊。

除了那双眼睛,如果不是知道是洛水化灵,根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颜色,仔细看确实一半是璃华仙尊的黑蓝,一半是属于他自己的灰白。但实际上,它们是浑浊的,是一种想要做到相同却又失了衡的浑浊。虽然不定的颜色在他那白发与雪肤之下,也只会更倾向于破碎的灰。

当真实的相貌映与他那顽劣又乖张的性格重合的时候,那种非人的妖异气质更是万分鲜明。

“天地鸿蒙初辟,大地赐予福泽,划澄江一道滋养大洲万灵,自此,洛水出,万物生,洛神也应而诞生。”

“他于天任,栖于洛水,赐福大地。”

“这才是你说,不能飞升上界的原因?”江舟伐道。

栖潼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不能。”

“天地福泽自鸿蒙初辟便诞生,万古长存不息,他们的周期很长,便不能以人修的经历来衡量。”

“就是说,等到真正的修成正果,恐怕要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他拿侧脸蹭了蹭江舟伐的手:“你等我吗?”

这人应了,他便接着往下说。

“星君曾说承接璃华仙尊命格的人一定要足够悠久,足够深长,足够宏大,才足以将透支天地的命数视为微不足道的一环。如果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那他会是谁?”

“斯人易逝,韶华枯萎,但江河无穷,他会在亘古的长河中记住你的每一缕容颜。”

万物生息错落,谁知谁解,屹立的青山知,不绝的河水知。

“苍冶是位很厉害的铸剑师,他对万物生息似乎有着出乎常人的敏锐,所以他第一个感知到我的存在,当时我年纪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他向我借灵铸剑,我便答应了。”万物皆有灵,死物化灵,大多只能向天地借灵,铸剑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是后来承续命格的事,是我自愿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栖潼已经回答过了,他觉得这个人一定是没把他的话没当回事,过分的很,现在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再解释一遍。

“殿下,天道有私心,大地也有他的仁慈,如果只是付出代价就可以弥补的错误那是很幸运的。”

“没有人会忍心看着天裂为祸人间。”

从万古深蕴的剑阁,到天界的上神星君,就连天地福泽也一并卷入的棋局,没人敢想这场因果的浩劫有多大多深。

就这样沉默着靠了一会,江舟伐捧起他一缕发丝,打量了会道:“那你……”

一提到这个,栖潼就一下把那缕头发抢了回来,他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他这把头发参乱不齐的很奇怪。

“这个……”他身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这人。

“因为生物化形的时候都是模仿着身边的人化的,我又不懂,而且当时见的最多的不是宁瑾瑜就是白承渊,小瑜好看一点,所以我就模仿着他的样子化呀。”

江舟伐看他气馁馁又无辜的样子有些好笑,指尖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栖潼惺惺地撇了他一眼,看这人还在笑,这次就干脆故意往外挪了挪。

“笑什么?我又不是他,而且那时候我也没多少本事呀,小瑜是天下第一美人,哪这么容易化成完全一样的?”

是这样,这张面庞和气质与璃华仙尊确实极其相像,他指的是那双眼睛和现在长的还不太齐的头发,总会有一些凌乱的怪异。见过栖潼这个样子的人极其少,苍冶是一个,当时他就老嘲笑他长的奇怪。

“还是说你也觉得丑?那你就回天界就去找璃华仙尊啊。”栖潼再次撇开他。

江舟伐揽过腰把人拉回来,贴着他的脸侧吻。他轻笑道:“我没见过璃华仙尊,你长怎样,怎样就好看。”

栖潼被他的话哄安静了,虽然他还是有点生气,但是有的贴的时候他还是更愿意贴着的。流水的声音依旧很静,就像是他的心一样,在一切释然的那一刻后重新被特别的安心占据。

这人待在他怀里还是很温顺,是流水萦绕着的绵长和煦,从亘古而来到尘新的铭记。

栖潼仰过头,手沿着他的颈侧往上,轻轻道:“还有什么愿望呀殿下。”

江舟伐没说话,他低着眸,溺在温婉里。栖潼笑笑:“我们好像民间的那个什么故事。”

“哪个?”

“就是那个,牛郎织女的故事呀,织女在下界与凡人相爱,遭到王母娘娘的反对,可他们的真情还是打动了王母娘娘,最后他们被允许每年七月初七在鹊桥相会。”

江舟伐贴着他低笑:“那你也想七月初七相会?”

栖潼吻了吻他:“好呀,那你回去后给王母娘娘说说情。”

“那她一定觉得我见鬼了。”

等到溪流的潺潺逐渐在耳际中被掩去,呼吸便沉浊了下来,栖潼握过他的手道:“我以为等不到你来的。”

“你用因果线了?”

沉默就是默认。

“你又作弊哦。”

这人沉了沉眼,一副俨然凝重的样子。

见状栖潼笑笑,抓着他那只手,贴着自己的身体往下延去:“那最后一次,殿下不能耍赖。”

江舟伐睨着他,看着他眼中隐隐的狡黠,那只手就这样顺着他往下,往下旋过衣摆,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还是太纵容他了。

直到那股潮湿留在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顿,栖潼的目光凝着他,温情灼热的溢开,与此同时还有一阵谄媚般的挑衅如同盘蛇般的在向上索取。

仅是一两息的僵持,江舟伐迎着他的目光挑挑眉,嘴角扬起的那一下,栖潼就知道,他接受了。

洛水神女,洛水化形,大地福泽。有这样的功能完全说的过去,回想起曾经和他纠缠的那些魅态,竟然觉得理所应当的合适。

但他没想到,这人心思比他想的坏的多。江舟伐压下身来,贴在他的耳畔,语气冷静的很。

“能生么?”

“?!”

栖潼惊异地瞪眼看他,这人也不是老实的,莫名地就轻车熟练起来,搅的他有点发懵。

“……什么?”

“能生么?”江舟伐重复了遍,他的目光中晦暗的笑意明显的很。

栖潼觉得他好阴险。但仔细一想,这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天地淫而生虹。

虹,为天地交合所生的污秽之象。

虹,不可指。

……

“我不知道啊殿下,两界都在看着我们呢。”

“你努努力,你试试啊。”

栖潼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江舟伐能感觉到,他其实兴奋的很。

“就在这里……不会有人的,你试试……”

天幕展出一片红,江舟伐化开了剑域,依旧是这个地方,失色的羽翼将再次义无反顾地奔赴于烈火,直到残羽化作灰烬。

栖潼环过他的脖颈,连呼吸也要尽可能的贴着。

原则与操守这样的东西他们从来都没有过,也都不需要,因为本身就如说的那样,神君殿下与洛神的感情从来都是一件很禁忌的事。虹是禁忌之物,是不可指的。

就像从头到尾都只是酣畅淋漓的博弈,但没有人会想的到这场回合制般的争斗会如此令人醉心。

矫情是造作的,眼泪也只是伎俩的一种,江舟伐一向很乐意奉陪到底,但当他认识到这个是就是他,这么真实鲜活的他。到那行泪顺着脸颊再次滑落的时候,有那么一瞬就会觉得时空都碎了。

青丝散落于床幔,白玉透出着欲盖弥彰的烟气,浸出红润的光泽。而那双眼睛,是霜化出雾,是雪融成水,浑浊着淡去生气的灰白。

整个人就是一张飞蛾颤动的轻羽,恍惚一刻,仿佛都能够透过那薄如纸翼的灰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所有的剧烈地鼓动着的器官,生动的,鲜活的,是一种绝对的生命力。

带着哀泣的悲悯,为大地的支离而哀悼,为生灵的破碎而流泪。

那一刻他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易碎,江舟伐不敢动他,他甚至觉得这人下一刻就会重复着如烟散去的结局,如果是这样,山川也会堙灭的。

栖潼注意到了他的慌神,他当然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但他从来不是什么合乎情理的人。

狡黠的笑意藏在化着雾水的眼眸中,他支起身来,掺着对方的肩膀,合的更深。

潮水在起伏,涨涨落落的潮气打在他耳畔,等到江舟伐恍过神来的时候,身体连同着思绪一下僵住了。

他耳边连带着喘/息与呻/吟,还是极其轻浮放荡的那种,身躯在他的身前晃动,时刻晃着他的心神。

……

他妈的这人掺着他的肩,在这毫无避讳的□□,这人他妈故意的。

下一刻,江舟伐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笑了,豁然自嘲般地笑了。是他忘记了,这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怜悯的,他们至始至终都一样。苟且天道的法则,承于欢愉的禁忌。

栖潼还是栖潼,他从来没有变过,只只那一刻,他完全找了回来。

结束了,下一轮是他的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