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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奉阳山为幻境大关,它的本身也许就是一个巨大的幻境,没人有能力直接划破幻境的空间,但栖潼的剑可以。

那一剑后,他让江舟伐回到了剑阁,也就是在那时才发现奉阳山的一整个的幻境都是与剑阁重合的,而现在最底层的幻境已经摧毁,在最后一刻栖潼看着栖无念的身影化成灰黑的粉尘,天地物极,从此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众生邪念消散,随着物极两端的陨落在凄厉的哀鸣中幻化为尘埃散去,剑门关前潮涌着的,掠经历蜀地为祸的,途径的苦难与幽怨在此一并抵消。

间隙间,那零落的白影在阴霾消散后的空中尤为鲜明,犹若开春落的白,化净了严藏冬寒中的一切苦济。春雪满空来,触处皆花开。

所有人都在朝这边回头,唐桥弈和陆红茹接连御起剑,在远山盘旋的玄鸟也在急忙中调转了个头。但这一切都没有群山塌陷之中那抹红快。

江舟伐从空中接过那具轻飘飘的身体,尘埃的弥漫散去之后,红白的绫罗交织在一起化作千丝万缕,华服与锦缎在青山之间铺陈开,将天地间所有的欢愉与纷繁尽数包裹,须弥间像触碰了一场禁忌。

没人看的见他的脸色,江舟伐将他搂的很紧,他把脸埋在栖潼肩侧,也没有人察觉到,但他确实在发抖。

天地物极,诞生于极亦栖于极,亦如天地同寿,同生同陨落。

一旁清脆的争鸣声响起都那么像是一种哀鸣。陆红茹随着大家一同噤声,落在她身边那把剑,她根本不敢去看第二眼,到最后只能强压着自己呼吸,双手捧起剑的两端。

这样的沉寂之下,就像是众人在等待的某种判决,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那阵暴戾的威压已经压过了头顶。在浩劫的抚平之下面对着的死亡往往更为惨痛,也没有人知道惹怒一位天神是什么样的下场。

“剑……断了。”

陆红茹几乎是带着泣音说出的这句话,断裂开的剑被她双手捧着在众人视线中是那么的沉重骇人。剑毁人亡,道毁身消。终局在此立下沉重的判决。

飞鸟越过万古青山,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叫,山峦浸溺于流通的气息,拼凑的天阶石栈生出新的生机,车马辘轳,商旅不绝。剑阁的代价从此偿清了。

可天道有私心。

他有想过栖潼说的告别是什么,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很多时候天命与戒律很难违背,他们都是将这一点认知刻在了血肉里的。

不必为秋去冬来感到可惜,不比为草木枯荣感到悲哀,也不必为悲欢离合感到痛苦。可他的心燃的好烈,如果栖潼能坦然地接受与他分离,那死亡是不是也是他的选择。

从此以后,他也不必带着挂念回天界了,这样的结果就是他所期望的吗?

织阳血在燃烧他的五蕴,好多事情都变得很难思考,需要挂念需要留下的又不是他,所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也没有关系。等到真正经历时还真想和他对换个位置,让他也好好感受这种难以接受的嗔怒,再看看这种时候谁他妈还能顾得上什么戒律清规。

殷红的丝线从他的指间蔓延开,所有人在开道请剑时都见识过那因果线的强悍与妖邪,戾气一瞬在空气中蔓延,江舟伐仍旧将那具身体锁在怀里,白色的衣襟绸缎浸出鲜红,残破却凄美。

因果线的威压和暴戾充斥着周围,没人敢想下一刻他会做什么。

但,也就在这时,人群中掠过一席青衣,沈长技大步上前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顶着因果线的威压,径直走到了江舟伐面前。

“江舟伐!你他妈冷静点行吗!”

只见他直接双手扯过江舟伐的肩膀逼迫着他抬起头来看着他说。

这大为惊人的举动让众人不禁倒吸口凉气,竟然有人敢还这么和七星神君说话。但沈长技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不会变。

他自少年时期就认识了江舟伐,过过命的关系让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相信他。一个身份并不会改变他这个人,江舟伐还是同以前一样,他们的关系也一样不会变。

果然这人抬头看他了,对上视线时,沈长技竟然也愣了一瞬,不是什么别的,而是这人人眼里灼烧的目光竟然让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他哭了。

江舟伐显然认识到了面前的人是谁,看向他的目光莫名的就像是一种求助。

沈长技从来没从江舟伐脸上看到过这样的情绪,那双眼眸中同时浸着恼怒与委屈的水雾。距离近了,他甚至还发觉这人缠着因果线的那只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真的慌了。如果不是红莲生窍决,那么他一定会是在流泪。

沈长技不觉松开了些在他肩上的力道,他竭力地疏理过这些情绪的冲击,然后再次对上那人的视线。

“你听我说,栖潼他和你最亲,他告诉过你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他真的只是纯钧剑灵,他怎么可能做到背弃无情道,背弃原习的剑法,怎么可能做到这么多?”

“他这样的性格,又这么喜欢你,他怎么可能愿意放手。”

沈长技的话放缓了很多,他怕万一这人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虽然这是异想天开,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如果发生了,那就一定是天塌了。

“你好好想想,再想想,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江舟伐在他的目光下逐渐冷静下来一般,他敛了敛眸子,从喉咙里酸涩地应了他声:“好。”

他将绕的乱七八糟的因果线收了回来,但他的手仍在发抖。长出一口气作为调整后他握住怀中人冰冷的手,十指相扣间重新延出因果线。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相握的手上,红线盘绕纠缠出前世今生,因缘果报,恩怨情仇。由此全部一一在目地重现。

韩梦枝含着烟枪靠在书柜上,长出一口烟气,眼神无可奈何似的撇过一旁身着红衣的人道:“江大公子——这角儿的名都改成你的尊姓大名了,还没一点感觉吗?”

视野中的光影模糊成新的形状,等他反应过来时,这里是红绡馆,是天纪年的阳城。韩梦枝在,师尊,天穹山也在。他沉了沉思绪,那是一段似曾相识却不一样的模糊记忆,他注意到韩梦枝在等着他回应。

于是摊手:“无,好闲碎的伎俩,看着瞌睡。”

韩梦枝白眼快能翻到天上:“滚滚滚,还是找你师尊去,这毛病我治不了。”

江舟伐惺惺地放下半册书,转身离开这。

谪星剑法第四式,勘破参商。参商之虞,参星在西,商星在东,此出彼长,永无相见之日,意义人间的长久离别与相思。

所为剑中自有剑的红尘,一朝一夕的错落与人情的变故更是剑意的深刻涵养,离别与重逢的纠葛有幸诠释人与人生命中的碰撞与交织,一种被广义称之为宿命的情感,使得单一的个体在纷繁的世界中开出别样的花。

起初羽玄仙尊从未想过江舟伐的剑会卡在这一步,就算后来发现了,也从未放在心上。说到底,亲朋的远走是分别,血亲的离世是分别,这样的事是凡人一生碌碌只要到了一定阶段都会经历的,甚至等到有一天他找到个心仪的小姑娘,却又不得不分开之时便总能明白。所以他从来不着急。

可江舟伐是谁,他这个年纪这个心性,他从不屑于等来的东西,他知道自己有瓶颈有阻碍,那就会想着去碰去突破,那种远超同阶段所属的成就感从来都让他甘之如始,就如二十飞升,位列北斗第四神君,从来不是开玩笑。

于是他找到了韩梦枝,韩梦枝这人一向轻浮,她也最清楚自己想看什么,于是在她三番五次的牵红线之下,江大公子对零个姑娘产生了情感。

最后,她甚至将自己写的所谓最动情动人的江湖话本里的男主人公改成了江舟伐的名字,说是这样比较有带入感,说不定某人看着看着就开窍了。

结果最后得到的结果就是江舟伐说看的好困,于是韩梦枝气急败坏地把他赶了出去。

江舟伐离开后,同样回了天穹山。湖中仙境,白玉京屹立,最高处,清风拂过,翻起层层纱幔。

羽玄仙尊仍然端坐在棋盘边上,江舟伐踏步走来唤了他一声,棋局的另一侧,同羽玄仙尊一同转过视线来的那个人,只是看到的那双眼眸的一瞬,江舟伐明显地愣住了。

灰色的,很浅很浅的灰,光影之下连眼睫仿佛都是白的,像飞蛾颤动的羽翼。

那人对他微笑,笑意很轻,柔的像层纱。

“江还回来了,这是剑阁的栖师弟……”

白衣与殿内的轻纱一同荡起,让他分不清到底哪一层是光,哪一层是那人的影子。他只看到了那双眼睛中藏的极其有心意的狡黠,光影与白纱贴合,涣散出隐隐彩光,一切重合到最初,又远比最初要纯净。

“江师兄,久仰。”

胸腔中的某种颤动早就与□□分了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全部,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从最初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改变。

因而所有的初见都是重逢,所有的重逢,恍若初见。

“都说剑阁的人个个冰雪伶俐,凛若冰霜,我们江还性子太生,总不近红尘,不如你们干脆结为道侣……”

羽玄仙尊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什么,江舟伐却再听不清任何声音,他径直走向那人,没有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眼神,却在一个同样的时间里,吻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