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早已变成万不得已,他段贺玄必须要做的时候了。
“剑阁弟子,谁愿意随我上剑冢,请剑开山!”
“我去!”唐桥弈飞速反应过来站出,他这一下连陆红茹也下意识地站出:“我……”
“我来。”
就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众人循声望去,那人一身红衣华袍出现在繁乱的战场中,随手一挥便将窜过的一团邪念碾碎。
“……长老!”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栖少主现在又如何?可邪念没有消退,也就是说栖潼定然还没有战胜栖无念,可同他一起去的人却回来了。
唐桥弈猛地意识到便问:“栖少主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掠过他走到段贺玄前,神色淡然:“我为段阁主开路上山,请剑开山。”
事实是,现下的情形没有人手能空的出来,也少有人有能力僻开上山道上的所有邪念,为请剑开路。但江舟伐可以,他的出现是意外的,于水火之中的意外。
段贺玄神色凝重:“下界的事,殿下当真要插手?”
从一开始就说好的,只是鉴局,他们不能将这些不定的因素纳入到设计中,而现在他却说:“我不出剑。”
话音刚落,只见殷红的因果线从江舟伐手中延长出,山路上一道的黑团顷刻间被他缠绕起来,他们挣扎着发出刺耳难听的呓语,随后在江舟伐的作力之下如同断弦崩裂般尽数炸开消散。
在众人为这股强悍的威压感到惊愕时,段贺玄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那就劳烦殿下再助剑阁一遭。”
从山底下通向剑冢的上山道蜿蜒且陡峭,没有任何栈道与阶梯相辅,邪念似有意识似的甚至分出了更多以来阻止他们上山,楚云袖见机行事立刻在道口设了防。
一路往上,红线绕过所过之处的黑瘴,又在崩裂之下炸成血花,步履所途之处宛若烈火滋润着红莲盛放。
“殿下出手,是因为小栖?”段贺玄问道。
“不是。”这倒是像一个意外的回答。
江舟伐神色不改:“因为他。”
“璃华仙尊。”
一剑之恩,至此清算。情理之中因果之内的事,这便是他出手的原因。
等到山道上只剩下血迹与乌烟时,他们也来到了剑阁的剑冢,这个集成了万代传承底蕴的地方,深厚且悠扬,横穿亘古至今的剑足以劈开一座新天地。
段贺玄的剑已经出鞘,江舟伐看着他的背影,瑟瑟山风仍旧吹拂,从千万剑冢的缝隙中钻过打在他身上,宛若一场千秋万代的沉重判决。
他回头,最后对着江舟伐说:“剑阁的开山剑一旦斩出,掌剑之人必死无疑,承影魔尊在守关之后也将得道飞升,因果已消,恩怨已还,从今往后世上便不再有人知晓欺瞒仙道事实。”
“殿下,多谢您的判决。”
江舟伐漠漠地看着,眼中静如寒潭,在最后,他映着那剑门关,这座天堑之山,于万代剑冢汇于一剑的开山之剑中崩塌断裂。
群山之巅,迸发出一阵强大的剑意,方圆数百里皆印证着这譬如开天辟地的一剑。剑气荡开万里,所过之处,邪念与生灵在这浩然的一剑中被震慑被净化。
青山屹立万代,就此于一剑之中开始了惊天动地的颤动,山峦崩塌碎裂,坍塌而下的山峰将身后隔绝了千百年的落日余晖就此完完整整地呈现了出来。
激烈的震荡一触即发,众人也一并意识到了这一剑的落下,倾落的山石滚塌,整个剑门关掀起一阵厚厚的尘土,尘土遮天蔽日,有人在此逃亡,为摧山之力所震,有人为此哭喊,为开山壮士所泣,有人于见证这场开新天劈新地的瞬间,为万古枯荣而颤动。
危急之间,唐桥弈一把拉过陆红茹的手往山石倾落之外走,他的眼泪飘落融进尘埃,与万古第一关就此在历史的长河消逝。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桥弈!”陆红茹急促地呼吸着,她在后面示意唐桥弈往回看,西南方向,方才被邪念侵入的那一角,仍然有源源不断的邪念往里面涌去。
他一瞬回头停下了脚步,从前剑门关之外与蜀地不通人烟,人们无法跨越剑门关,但现在,那一剑之后,地崩山摧壮士死,天阶石栈相钩连。
他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猩红,段阁主不在了,栖少主也不在。但陈旧的江山与新生的一代仍会永无止境的接续,他们的声音会在涤尘过后洗净这一片尘土。
“所有剑阁弟子!随我入关延敌人!”
“所有人!入关延敌!”
“……”
所有人都说他承的是璃华仙尊的剑,可栖潼却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剑刃在风雪之中交错,对方将笼着黑纱的帷帽扯去后,栖潼愈发的觉得他像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物极的两侧就像是极致的持恒,强大的而稳定的界限把控着一切包括他们自己都无法突破的规律,若是有一方想要试图打破这样的戒律,那后果也必将是同归于尽。
而栖潼所要的就是这样,他的剑是向死而生的,是栖无念所没有的那决绝又果断的杀意。他早已经想好了一切,习剑之人讲究心净,是空无一物澄澈的净,就像璃华仙尊那样,所念皆空太上忘情。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净,就是本心所属的净,众念化一的轻。
剑气在冲破霜寒的时候就仿佛化开了一阵极淡的芬香,就像是融雪化春一般。栖无念有些新奇一般打量着他,持剑的手也不觉地变得沉稳了些,他意外的是栖潼真的想杀掉他。
“你难道就甘心一辈子活在他的影子里吗?”
“你随邪念入关,只是牺牲剑阁,天地物极的持恒仍然存在,到那时没人会把你再当做璃华仙尊!”
栖无念说的不错,剑阁汲得天独厚之资,长期以往是违天之举,只是牺牲一个剑阁,一个蜀地,天地物极的持恒仍在,他们可以谁都可以不再纠缠谁。
可栖潼和他不一样,他比他多的东西太多了。他轻蔑般笑笑道:“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活成他的样子了?”
他年幼时期在龙泉镇同凡间的人类长大,他从一开始就有过亲情和温暖,他习的剑是全天下最好的剑,他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最高处,他结识过亲友,像沈长技和陆红茹这样的,他们心知肚明却仍无条件地相信过他。
只要他想,天下最好的剑法,他也可以随他心意说抛就抛,说变就变。他连最危险的红莲烈火都敢碰,连七星上神都敢巴结。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坐等时机的人,这样的全部都是他凭着自己的名义得到的,而并非是他做了谁,又代替了谁。
他说他终究只是这一场骗局的棋子,是牺牲品,可他不知道剑阁连这一点都想好了,他们会给栖潼最好的一切,给他最幸福最安逸的成长环境,从一开是就为他规避了璃华仙尊曾走过的弯路。
给他以少主的身份回到剑阁,给了他一切可能的空间。如果说这是剑阁与他的一场交易,那么栖潼还真不知道自己亏在哪里。
“如果你觉得我会害怕与你同归于尽而失去独立个体生存的机会,那你便错了。”剑尖直指喉间,于风雪中打落的梅花落在剑刃上,悄无声息。
栖潼眼里暗含着笑意,他说:“没错,我就是执意要保剑阁,你觉得我荒唐,觉得我在想着不可能的既要又要。”
“但我告诉你,自我作为栖潼存在到现在,我还没有过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我从来只想多,不想少。”
“你明白吗?”
那一剑在刻意的旋绕之下刺入了对方胸口前的皮肉,血液渍渍地往外流露,栖无念迎上他浸溺在笑意中薄凉又惊骇的狡黠,一种近似于同频共振的笑也僵硬地浮现在了的他脸上。
“纯钧降世,从此至纯之道与混沌之邪共生。栖潼,你人畜无害的外表快要装不住你的野心了。”
“你对象,他知道你这样吗?”
栖潼笑的更深了,他半眯着眼,视线平视过他,笑里的温柔如同刻骨的尖刀,是炽热的,灼灼如焚的。
他饶有兴趣地勾起一边唇角:“知道啊,他最喜欢我这样了。”
剑刃又往前深了一截,界域随着鲜红的血液溅落开始晃动,幻境在瓦解塌陷。
“还忘了对你说,天地物极虽然存在,但其实大多数的人都看不到事情的两面性。”
他的笑深入皮肉,在意识中越来越鲜明刺痛,逐渐地就转化为了一种极近于癫狂的嘲讽,是栖潼从未向任何人展现过的一把最为骇人的刀,他接着道:“也就是说,纯钧剑只有一把,你到死,都只会有一把。”
你到死,世人都只会认得一把纯钧剑,那把天地滋养万物共育的天下无双剑,而与之相对应诞生于战争之祸的至邪之剑,将永远在世人的眼界中消去,当做从未存在的祸患。
就如同历史的轮回的演进一般,人们会在莺歌燕舞中忘记前朝国破家亡的悲痛,所以永远都会重蹈覆辙,人们在海晏升平之中忘记战争带来的苦难,所以会永无止境地制造争端。
此话一出,栖无念的神色在猛地一颤中发生了变化,这种短暂又剧烈的变化,往往都是由急火之下拼尽一切的征兆。可栖潼掠过了他,他漠然地凝视着对面的一片空白,将自己的剑又往血肉的深处推了推。
于此同时,溃碎的幻境也在刀剑刺入血肉的同时尽数塌陷,如同落下了惊艳的帷幕,层层剥离,归于现实。
剑阁的上空中,一白一黑的人影急速落下,他们在刀剑与鲜血的交横之中。在有人看清这一幕时,尘埃都静止成了凝固的呼吸。
“栖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