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榛猛然睁开双眼,仿佛被困于湖底的人猛然探出水面,大口喘息着。
眼前出现了玄黑的铁门,元榛的意识才逐渐回笼。
元榛环顾四周,明亮如白昼的灯火照着一墙绚丽壁画,往下看去,游客如缕,酒楼里的侍者端着各色佳肴穿梭其间,热闹非凡,仰头看去,只看见空空如也的天花板,上面既没有装饰也没有壁画,空空如也。
她似乎置身于快意酒楼的顶层,但是又感觉有无形的罩子将第六层与下面的熙熙攘攘隔绝开来,只能观,不能入。
元榛毫不费力地推开了铁门,这门看起来沉重,实际却很轻。
门内景象与快意酒楼的奢华热闹截然不同。
白墙黑地,除了正中央的石桌石椅,再无其他摆设装饰,空旷得让人觉得冰冷。
桌后椅上,一位穿着宽松黑袍,戴着黑色兜帽的人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身子端正地坐在椅上。
黑色的帽裙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它的面貌,不辨男女。
对方没有开口,元榛也无法探知他的眼神落处,甚至不清楚它是否知道自己不告而来。
沉默了一霎,元榛缓缓走到他面前,恭敬地作揖行礼,问道:“楼主大人,不知我的同伴从幻境中出来了么?”
“我是此楼主人,这就是你的问题?”低沉的男音和尖细的女音交缠在一起,不辨男女,听得元榛不由蹙眉。
元榛总感觉哪里不对,犹豫地说道:“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并非是我来此想要问的问题。”
它玩味地继续说道:“问题的答案,总是需要用东西来交换的。”
“你想要什么?”元榛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在龙谷里的库房宝物,信心满满。
“我有个有趣的想法,我不要任何东西,但是你只能问一个问题,是问你的同伴还是你的身世?”
元榛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问的是我的身世?”
楼主竖起了三个手指,说道:“第三个问题了。”
元榛环顾着四周,沉思着,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且不提金妍,如果元栎出了幻境,一定会在这里等候着,寻找她。
“我换个问题,我怎么把他们救出来?”
这下轮到楼主沉默了,缓了一阵,他才说道:“只能问一个问题,你确定么?”
元榛坚定地点头。
“为什么?”楼主喃喃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它的声音很轻,但是元榛还是听到了,她同样轻声回复道:“过去和现在,当然是现在的人更重要。”
楼主轻轻挥手,白墙上浮现出流动的壁画,画中的一切都在变幻着,画里的人物在认真地生活着。
“再度进去,找到你的同伴,将他们带出来就是了。不过,如果你这次死在里边,就是真的死了。”
元榛已经凑近壁画,在画中时光流转中,一寸一寸地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东方山谷,寻到了元栎的身影,此时他正在高台上,接受着龙王的加冕。
顺着山谷往西寻去,有一片静谧的湖泊,湖底有一间小屋,金妍穿着简朴,但依旧活力十足,正依偎在一对夫妻之间撒娇,看起来应该是温馨的一家三口。
“找到人了,手指轻触画壁就行,你打算先找谁?”
元榛的手指已经悬在山谷之上,先找到元栎不论是理智上还是情感上都是最佳选择。
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墙壁之时,她回头问道:“进入容易,那怎么出来?”
“出来也容易,只要想出来,道路自现。”
*
元榛轻轻触碰山谷的高地,一阵强烈的吸力瞬间将她裹挟其中。
她在五彩斑斓的景象中飞速穿梭,终于落在了山谷之中,正是元栎接受加冕的高台。
可是眼前的景象,却与刚刚入目的截然相反。
天上浓厚不祥的黑烟越压越低,将整个山谷包裹其中。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加冕的高台垮塌成断壁残垣,上面遍布法术留下的划痕与逐渐干涸的血渍。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元榛撒腿在山谷中跑了起来,到处都是山火,无论是豪华的殿宇还是简朴的小屋统统付之一炬。
整个山谷寂静无声,不见一个活物,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哥哥!你在哪里!”无声的山谷实在过于压抑,元榛索性大声呼喊起来。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逐渐变弱的回声。
元榛内心更加慌张,害怕自己来迟了。
她一不留神,一脚踏空,滚落到阶梯下。
好在滚落的位置距离平台只有三阶楼梯的高度,不至于要命。
纵然如此,元榛感觉还是撑地的手掌和膝盖火辣辣的,低头一看,已经蹭破了皮。
元榛略一施法,鲜血依旧像原来一般往外渗去,创口也依旧开着,没有一点痊愈的迹象。
她只好叹了口气,撕下裙摆上的布条,熟练地给自己包扎好。
处理好伤口后,她慌张的心绪略微平静了一些,她往前继续走着,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呆立在原地。
只见前方有一个深邃的大坑,里面堆满了龙的尸体!
有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密密麻麻食腐的小虫在上面钻进钻出,看得元榛感觉胳膊也麻麻的,一摸,全是鸡皮疙瘩。
她颤抖着双手,一具一具地翻着尸体,包扎在手掌上的布条不知道何时脱落,本已止血的手掌又开始往外渗血,滴落在不知名的龙骨上。
翻到最后一具尸体的时候,已是黄昏,火烧云漫天,天地像是一个巨大的火葬场。
深坑里没有元栎的身影,元榛脱力坐在了深坑边上,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是一切,活着总能找见。
暂时不知道元栎的去向,不如先去找金妍。
*
一念动万物变,元榛落在了金妍湖底的小屋前。
金妍刚好孤身一人在屋前拔着水草,元榛匆匆上前轻轻拽住金妍的手腕,说道:“金妍,快跟我出去吧。”
金妍挣脱了元榛的手,不解地问道:“去哪里?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此时说来话长,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你被困于幻境中,若是再不出去,就一辈子出不去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金妍又凑近一点,看向元榛,“不过,你倒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见金妍完全沉迷幻境之中,元榛心里着急,正要拉着她将前因后果讲述一遍,小屋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位跟金妍三分相像的温柔妇人,她说:“妍妍,吃饭啦!”
她也注意到了金妍身边的元榛,有些疑惑地问道:“妍妍,这是你的新朋友?我怎么从没见过?”
“不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来就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金妍没再搭理元榛,往屋内走去。
元榛硬着头皮跟着金妍往小屋走去,被金妍制止在了门外,她说:“我没邀请你,可不兴私闯民居的。”
金妍幻境里的母亲朝元榛笑了一下,递给她一张虾饼,说道:“小姑娘,你是有什么难处么?可惜,我们也不过是普通人家,怕是帮不了忙,这个你拿着吃,好歹能饱腹。”
元榛刚接过虾饼,金妍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元榛只好抓着虾饼,在距离小屋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
她托腮看着灯火明亮的小屋直到灭了灯火,世界归于一片寂静。
*
不知坐了多久,小屋的门再度打开,金妍走了出来,元榛笑着向她挥手。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金妍在元榛身旁坐下了。
“当然是要把你救出去啊。”
眼见着金妍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元榛赶忙拉住了她的手,语速极快地将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元榛讲得口干舌燥,金妍听得津津有味,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一般。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说的那些才是幻境,现在发生的才是真实。”
元榛有些恍惚,竟脑子一片混沌,她已经死了两次,在重生前她飞天坠地而亡,在幻境中她作茧自缚而死,现在站在壁画里的她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妄想的。
在幻境中的元栎和金妍,真的需要她来救么?
金妍轻轻拍着元榛的肩膀,说道:“或许,我们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实。”
话音刚落,河床发生一阵剧烈的震荡,原本平缓的水流陡然急促起来,不远处的金妍家的小屋被震得歪斜,眼看就要崩塌。
“这是地震了?”元榛问道。
金妍没有说话,一把推开元榛,径直往小屋中游去。
幻境中金妍的父母,慌慌张张地游了出来,跟金妍擦肩而过。
金妍在水中调转了方向,跟着它们一起往西游去。
一条金色的大龙猛然扎进水里,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元榛眼睛一亮,一边喊着元栎哥哥,一边向他游去。
元栎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一道金光化作的利剑,穿破水浪,向金妍他们击去,这一击毫不留情。
元榛这才注意到,元栎此时的状态很是不妙。
黑色粘稠的半液半固不明物质萦绕在他的身边,遮盖住了他龙甲上本应泛着的纯粹金光。
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片混沌,眼白处泛着细密的血丝,而整个黑色的瞳孔变成了血红色。
她连忙向金妍方向游去,却见原先温柔的金妍母亲神情恐惧,下意识地将准备护着她的金妍,向金剑的方向退去,自己则借力往一侧闪去。
金妍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眼里逐渐流露出伤心之色,但依旧咬着牙,立即调转方向,想要闪避。
但在母亲的推力下,和金剑迅猛的进攻速度下,金妍来不及往旁游去。
眼见金剑的剑尖触碰到她浮动的衣带上,刚刚赶到旁边的元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拽到了一旁。
金剑贴着她的肩膀擦过,带下了半片袖子和一小块皮,砸向了她们刚刚坐着的石块上。
石块在强大的力量下四分五裂,成了一堆碎石。
金妍捂着肩膀,眼泪汪汪地抱着元榛说道:“我不要留在这里了。”
元榛手掌的擦伤在这样剧烈的拉扯下,伤口又被扯开,血珠一滴一滴溶入湖水中,向元栎漂去。
元栎身上的黑烟时浓时淡,瞳孔中的颜色也在黑红间频繁地变幻,终于又化成了人形,痛苦地捂着脑袋。
元榛向元栎游去,却感觉金妍紧紧拽住她,说:“别过去,他状态不稳定,有危险。”
“我要把你们都带出去,一个都不能少。”元榛挣脱了金妍的手,“更何况他是我的哥哥,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的。”
元榛毅然决然地往元栎方向游去,见他并不抗拒自己的靠近,索性轻轻将他抱到怀中,说道:“元栎哥哥,这只是一个噩梦,醒来就好了。”
元榛:我要再入幻境,把他们都救出来!
元栎:幸好妹妹来了,不然我要把幻境杀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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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再入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