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留在这里。”元栎吩咐道，抬脚就往幻境门内走去。
“不行，我们一起从龙谷出发，怎能就此轻易分别？你先等等。”元榛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又转头问老万，“若是法力低微，进入幻境是否是一种累赘？”
老万摇头：“此幻境主要考验心性，不考验法力，理论上来说，凡人也可以进。”
“那就行了，哥哥，我跟你一同去。”说着，元榛就上前两步，与他并肩。
“好吧，那一定要跟紧我，不要走散了。”话毕，元栎握住元榛的手。
元榛一愣，脸颊发烫，有些不自在地往外抽手，又听他在耳边说：“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别乱动。”
元榛感觉他紧握着自己的手略松了一点，现在还抽手，有点太刻意了，不如顺其自然。
“等等我，我也去。”金妍在另一边挽起元榛的手臂。
老万轻轻拽她，一脸担忧地看道：“你去干嘛，你又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楼主，这秘境也不是闹着玩的。”
“这么有意思的地方我还没去过呢，反正我茕茕一生，顶多就是留在里面，对吧？”金妍看老万被自己的话语噎了一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吧，我能出来的。”
元榛本来还想再劝劝金妍，但是听她与老万的应答，显然决心一下，索性也握住金妍的手，承诺道：“我们一起进去，同去同归。”
*
迈进秘境之门比想象中的还要轻松，就如从房门迈入卧房一样简单。
只不过进入秘境之后，眼前一片漆黑，回头无门。
还好右手握着元栎骨节分明的手，左手抓着金妍柔弱无骨的手，让元榛觉得抓住了定海神针，心安定了下来。
眼前出现星点般的亮光，亮光逐渐扩散，好像是谁划开火石点亮了一盏灯。
亮光由远及近地弥散开来，环绕着四周。
元榛置身原地，似乎又重新迈进了快意酒楼一楼的大堂，眼前是五光十色的壁画。
亮光来自壁画，壁画里的世界，天亮了。
眼前高高的佛像，睁开眼睛，朝元榛微笑。
萦绕在祂身边的飞天仙子，衣袂翩飞，从壁画中探出身体，轻盈地落在地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们的眼里没有恶意，只有对外来者的好奇与欢迎。
元榛并没有放松警惕，更紧张地握住了元栎和金妍的手。
他们慢慢地凑近元榛一行人，元榛和元栎对视了一眼，元栎点点头，元榛便知道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刚摘的葡萄，客人尝点？”一位紫衣襦裙的少女端着水晶果盘，上面放着还带着露水的晶莹葡萄。
一顶葡萄棚就出现在元榛的脑袋上，弯曲的藤蔓上挂着成熟的紫色葡萄。
她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已经迈进了一个世界。
“葡萄我们就不吃了，各位仙人，不如让个路，直接让我们见一见楼主？”金妍笑眯眯地说道。
“什么楼主？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什么。”端着果盘的少女一脸迷茫，不似作伪。
仙人们往两边站去，一条狭长的石板路从广阔的土地上生长出来，一直往前蔓延，直到看不见尽头。
这条路刚好够三人并肩前行，也不知该往何处去，索性踏上小路，沿着小路蔓延的方向前行。
春夏秋冬四时轮转，日月星辰在头顶倒转乾坤，山川河流迅速地从身边倒退。
不知疲倦地跋山涉水，仿佛经历无数春秋，终于来到了一扇门前。
这扇门与进来的门几乎一样，门是大敞开着，从外面窥探不到内部景致，只有扭曲的光线，粗略看过去只觉得流光溢彩，仔细地盯着其中一点，便只有深邃的黑。
“我们进去么？”在门口停驻了片刻的功夫，金妍率先开口问道。
元榛环顾一圈，眼前只有漫漫黄沙，就连天空都被染上了雾霾般的土黄色，血红色的落日落了一半在地平线下，便似凝滞了一般，再也不动。
没有神佛，没有仙人，甚至没有任何存在生命迹象的物件，茫茫天地唯有他们三人，如同砂砾一般渺小。
回头看，那条小路也被覆盖在漫漫黄沙之中，看不见来时踪迹。
“回头无路，只能向前了。”元栎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
这扇门迈进去后，元榛觉得自己失去了重力，漂浮在空中，一路向上飘去。
更让她觉得心慌的是，踏进那扇门的那一瞬间，便觉得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抓住。
“哥哥？金妍？你们还在么？”
没有应答，耳边却响起了嘈嘈切切的鸟鸣声。
脑海中的记忆开始消退，元栎和金妍的身影逐渐褪色，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仿佛盘古开天前一般混沌。
巨大的尖利黄色鸟喙，出现在元榛的眼前，向她袭来。
元榛虽然搞不清楚现状，但是身体却比意识率先做出了反应，她一头扎进了松软的土中，往深处扎去。
黑暗的土里隐隐有光线从松散的泥块砂砾中渗透进来，略微潮湿的土腥味将元榛包裹。
过了许久，她才从泥里探出头来，一眼便看见宝相庄严的神像端坐于莲台之上。
“狼狈的小虫，你想获得无上的法力么？”
元榛从土里爬了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恭敬地说道：“当然想，不知您有何见教？”
神祇微微一笑，飞天仙人便捧着宝匣盈盈想元榛走去。
宝匣里装着一把吹毛断发的锋利匕首，在温暖的神光之下，泛出冰冷的寒光。
“拿着它。”
元榛依言握住匕首，眼前的神殿及仙人陡然消失。
她站在圆形的祭台中间，环绕在祭台周围的，是一圈一圈的架子，架子上捆缚着数不胜数法力深不可测的大妖。
这些大妖，皆面无表情地被悬挂着，既不出声也不挣扎，仿佛失了魂一般，只留一个肉身在这里。
“选一个吧，剖出它的心脏，再吃掉它，你就能够继承他们的力量。”
元榛顿在原地，思绪一片混乱，她虽然想要变得强大，但是并不想靠这种掠夺的方式。
神祇仿佛读懂了她内心的想法，温和慈爱的声音继续在她的耳边诱惑着：“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①凭什么有些人生来是天之骄子，有些人生来就凡夫俗子。吾不过是换一种平衡罢了，让天之骄子在泥泞里滚爬，让凡夫俗子有机会窥见更高的天。”
元榛抓住了关键的一点，足以慰藉她的内心，遂问道：“所以，我取了它的心，它并不会死？”
“当然，不过是换心而已。”
元榛深吸一口气，走向离她最近的女妖。
女妖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灵力在周身微微荡漾，泛着璀璨的金光。
元榛凑近了女妖，女妖玻璃珠般的瞳孔倒映出她的身影，灰扑扑的脸，亮闪闪的眼。
元榛从女妖的瞳孔里照见自己的眼，里边燃着贪婪的**，竟不似自己，倒像是另一个陌生人。
举起的匕首，在触碰女妖衣襟的时候停住了。
“怎么犹豫了？难道你还想做一只在泥土中滚爬的低贱小虫，能够被人轻松碾压在鞋底？吃了它的心，获取它的力量，你会感谢自己的。”
低贱？
元榛迷茫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世而感到卑贱，天命赋予，人力不可改，何谈低贱？
她再度举起匕首，却挥向了捆缚在女妖身上的锁链。
金属相碰，发出尖利的脆响，锁链竟然应声而断，扑楞楞地落在祭台之上，只剩女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为了力量，去做吃心的怪物，那才是真正的低贱。”
*
“你！”原先温和慈祥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起来，祂缓了一会儿，才继续用勉强平和的声音继续说道，“既然你不愿，此处便留不得你了，待你回心转意了再说吧。”
一阵狂风吹过，将元榛从天上宫阙吹到地上凡尘，正好是一片田垄。
虎视眈眈的鸟雀，看见元榛后眼睛一亮，鸣叫着朝她扑来，准备饱食一餐。
灼热的天空上又飘来祂的声音：“好好享受你春生秋亡的一生吧。不过，能不能寿终正寝可难说了。”
元榛已经顾不上祂的声音，钻进土里，躲避鸟雀的袭击。
纵然如此，鸟雀还不死心，往元榛土遁的方向连续不断地啄去。
元榛只感觉包围她四周的土被翻腾得扑楞楞地擦过她的身躯，便再往下探去。
越往下探，底下的砂砾更粗粝，还碰到了坚硬的岩石表面，再也无法向下。
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元榛打了个哈欠，索性以岩石为床，以砂砾为被，安静地歇下了。
地里不见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现在是白昼还是黑夜，想来守在外面的鸟雀应该已经离去，元榛抻了下柔软的身躯，决定在去地上看看。
却感觉有连绵不断的丝从嘴里不断溢出，那些丝线紧紧缠绕，将元榛的身体整个包裹起来。
元榛越努力地挣扎，丝缠得越紧，直到将自己毫无缝隙地束缚在茧中，动弹不得。
“要出来么？任意取一颗心，你就能获得长久的寿命和自由……”
“然后用长久的寿命就忏悔一件无法再回头的事么，这样被束缚的心又何谈自由？”
“那你便自生自灭去吧！”
元榛不再搭理祂，只是专注地待在茧中，脑海中隐隐浮现出清晰的心决功法。
她很清楚今生的自己没有接触到任何修炼的机会，莫非这是前世的回忆？
死马当活马医，元榛按照心法上的指引，引气入丹田，再循环九九八十一个小周天，七七四十九个大周天。
灵气堵塞在丹田之中，往筋脉推进运转的时候，晦涩不通，难以推进。
茧中没有食物，元榛的修行又受阻，再不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元榛只好艰难地撕下一层一层的茧，再将其吞食入腹。
茧丝的味道并不算难以容忍，只是寡淡得没有味道，口感轻柔有微微的弹性，比想象中的还要好。更重要的是，茧丝提供的营养，让元榛稍稍恢复了精力，挣扎着破茧而出。
元榛费劲了力气，终于将头从茧中钻了出来，触碰到潮湿的泥土。
有隐隐的光线渗透到泥土中，看起来是个清朗的白昼。
元榛迎着光，很想向着阳光的方向往上爬去，可惜破茧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头晕目眩，身体与精神都似乎是强弩之末。
她挣扎着往上探了一寸，终于所有的光都消失了，一片虚无的黑将其卷入其中，再也挣扎不得。
生而渺渺，死而不闻，悄无声息。
①出自《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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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杀妖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