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只有书稿翻动的 “沙沙” 声,江衡架着副金丝眼镜,目光落在摊开的稿纸上,指尖沿着批注一行行往下移,余光瞥见江晏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得晃眼。
“晏晏,建宇回你了吗?” 江衡头也没抬,目光还停在纸页上。
江晏。是江衡后来给改的名字,随母姓,晏,寓意安然自得,无忧无虑。
江晏 “噌” 地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凑到书桌旁,把手机屏幕亮给江衡看:“舅舅你看!我导是不是去威尼斯了?这是叹息桥吧,肯定没错,就是叹息桥。” 屏幕里的照片构图利落,浅色的河水绕着石桥,夕阳把桥身染成暖金色,一看就是冯建宇的手笔。
江衡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指尖触到屏幕上的桥影,收敛了神色,伸手敲了敲江晏的手机:“你的论文要是有这积极劲,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还没毕业。”
“我前阵子不是忙国际戏剧节嘛!”江晏嘟囔着把手机收回,嘴唇不自觉地撅起,“再说了,我可是我导唯一的‘嫡传弟子’,论文当然要精益求精,不能丢他的人呀!”她晃了晃手机,眼角眉梢带着点小得意,“而且要不是我,你看我导会给你回消息不?”
江衡没接话,笑着摇摇头,然后重新戴上眼镜,一边低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书稿,一边听着外甥女在耳边叽叽喳喳。看着江晏如今活力十足,甚至会跟自己耍贫嘴的样子,江衡心里倒踏实许多。他想起当年那个在医院里几乎哭晕过去的小小身影,再看看眼前这个能为热爱的事情熬夜奋战、神采飞扬的年轻人,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正想着,江晏突然尖叫起来:“啊!我得奖了!舅舅你快看!这是我名字吧?” 她举着手机冲到江衡面前,屏幕上的获奖通知闪着光,“江晏” 两个字格外清晰。江衡刚想开口说祝贺的话,就见她已经拨通了冯建宇的电话,语气里的雀跃能溢出来:“导!我得奖啦!”
冯建宇中断了环球行程,转机米兰,风尘仆仆赶了回来。餐厅灯光柔和,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脸上看不出旅途劳顿,仍是那副温和样子,听江晏在一旁说个不停。江晏把证书和奖杯摆在桌上,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导,你说这个……答辩能加点分不?”
冯建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眉头微抬,不紧不慢地开口:“加分?估计够呛。”他看着江晏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慢悠悠地接了下半句:“不过,你要是答辩时把奖杯往桌上一放,估计没哪个老师好意思让你不过。”
江晏还没品出这话是玩笑,后脑勺就被江衡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趁建宇在,月底前把论文改好!再拖下去,你想延毕到什么时候?” 江晏缩了缩脖子不好反驳,只能吐了吐舌头,找了个 “去看看菜单” 的借口,就溜去了服务员那边,留下两人在餐桌前。
“最近还好吗?” 冯建宇先开口,语气温和。
江衡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镜片:“挺好,除了你当甩手掌柜,把摊子扔给我外,什么都挺好的。”
“你能者多劳。” 冯建宇眼里带着笑意,“况且我信得过你。” 江衡有时候觉得冯建宇的笑容很温柔,温柔得有点太过实在,以至于你很难去拒绝他的什么要求。
“环游世界的感觉怎么样?” 江衡礼尚往来问道。
冯建宇望着窗外的米兰街景,语气轻了些:“在米兰待太久,差点忘了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
“那这次待多久?” 江衡笑了。
“等江晏答辩结束吧,” 冯建宇抬眼时眼底浮着层软和的笑意
话音刚落,江晏就跑回来了,语气带着点期待:“那…… 不能再待久一点吗?我毕设的本子马上要进筹备了,有些场景调度我总拿不准,导,你留下来,帮我把把关嘛。”
冯建宇闻言挑了下眉,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刚要开口,江衡先笑着把另一碗汤推到江晏面前,语气带着点打趣:“你冯老师刚回来还没歇呢,就想着‘剥削’了?就你那点预算,可付不起冯老师的出场费。”
江晏抿了抿唇,没反驳,只是低头用勺子轻轻搅着汤,声音放软了些:“怎么能算‘剥削’…… 顶多算学术支持。” 说着又抬眼望向冯建宇,眼神里都是真诚的期待。
冯建宇看着江晏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江晏当初拿着剧本追他追到机场时,也是这样的神情——那时她虽然连分场都写不利索,但是故事梗概和立意已经初显出她的灵气和天赋。他在更早之前也曾经被这样的生动和细致吸引过,当江晏找到他的时,冯建宇发现自己仍然会被这样的人吸引着。冯建宇很欣慰能见证江晏的成长,也很自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从来都没有错过。
“等你本子真成了,我还用你求?” 冯建宇转头冲江晏笑了笑,语气带着承诺的温和。
深秋的米兰,窗外梧桐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划拉着灰蒙蒙的天空。江晏捏着咖啡勺,无意识地搅动着早已冷掉的拿铁,一圈又一圈。冯建宇坐在江晏对面,没催,只是把自己那杯热美式又抿了一口。他知道江晏今天约他出来,绝不只是为了和他谈毕设的那点事。
“导,”江晏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想好了,毕业之后……我打算回国。”
冯建宇放下杯子,陶瓷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响,他抬眼仔细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江晏瘦了些,但眼神比两年前刚来时要稳重许多,只是此刻,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下,藏着不安。
“想好了?”冯建宇问得简单,但他大概也能猜到江晏为了做这个决定必然挣扎了许久。
“想好了。”江晏点头,勺子终于停下,指尖却微微用力,捏得指节有些发白。
“和江衡谈过了吗?”冯建宇直接点了那个关键的名字,“你舅舅怎么说?”
江晏的睫毛垂了下去,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还没告诉他。”她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怕他不同意。”
冯建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江晏这孩子,天分高,肯吃苦,就是在她舅舅江衡的事上,总是绕弯子。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桌上溅出的几滴咖啡渍,才开口:“江衡他不是个**的人,你应该要和他好好谈谈的,再说,这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拍板的事。”
“我明白,”江晏抬起头,眉头微蹙,“可导,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一提回国的事,舅舅他就……拖。找各种理由,说这边机会多,说国内环境变化快。”她顿了顿,“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去,怕我看到那些老地方,想起我妈,想起以前那些破事……他怕我又变回那个鬼样子。”
刚来那会儿,是江晏状态最差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陌生的语言,人生路不熟的环境,金发碧眼的异乡人,是江衡一刻不歇地守了她大半年,一边忙学业,一边赚钱照顾她,才逐渐好转过来,那些记忆,对舅甥俩来说,都是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
“所以,这次让我来替他做这个决定。”江晏的声音里带上一股执拗。
冯建宇在戏剧圈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他捕捉到江晏话里那一丝不寻常的决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还瞒了他其他的事情?”
江晏像是被说中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几秒,才像下定决心似的,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冯建宇面前。
“乌镇戏剧节,压轴剧场的邀约,我接了。”江晏语速加快,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他逼回来。”
冯建宇的眉心跳了跳。好家伙,先斩后奏,玩的还是这么大一张感情牌。他太了解江衡了,那人看着随和,骨子里犟得很,最讨厌被人安排,尤其是这种带着“威逼”性质的安排。
“江晏,”冯建宇的语气严肃起来,“先斩后奏这套,对江衡未必管用,搞不好会起反效果。”
“我知道,”江晏迎上冯建宇的目光,眼神亮得有些逼人,“我知道他可能更生气,更不肯回来。所以……”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所以就要靠你了啊,导。”
冯建宇一愣,指着自己:“我?我能干什么?你们舅甥俩的事,我一个外人……”
“不是外人!”江晏打断他,语气急切,“这些年,要不是有你一直帮衬着我们,我和舅舅估计会过得更辛苦。舅舅他……他最听你的话了。”江晏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导,有些事情没完没了地拖着,我心里无论如何都过不了自己那关。”
江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想为自己,为我妈,为过去那些糊里糊涂的事……做点什么。弥补也好,赎罪也罢,我总得去试试。我想亲手把舅舅心里的那个结解开,也把我自己心里的结解开。”
江晏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眼神异常坚定:“导,就这一回。拜托,帮帮我。”
冯建宇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到江晏身上有江衡那股认死理的劲儿,都说外甥多似舅,就连着脾气也像了个十足。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咖啡馆里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糖浆的甜腻,可他却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江晏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那句“不帮”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仿佛已经预见到,大洋彼岸,即将被江晏搅起怎样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波。而他自己,似乎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楼下的动静突然撞进来。江衡追在江晏身后,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机票,声音里满是着急:“怎么走这么急?我都买好机票陪你毕业旅行了,假都请了,你这就要走?”
江晏翻了个白眼,手没停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哪有人毕业旅行让家长跟着去的啊?当然跟同学啊。”
“什么同学?我见过吗?靠谱吗?男的女的?” 江衡的问题一串接一串,脚步没停地跟着她转,“那你们去几天啊?要不我跟着吧,我就负责开车,不打扰你们。”
“舅舅,你好啰嗦,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江晏停下动作,转头看他,语气里有点无奈的软,“舅舅,你这样我会被同学笑的。”
见江衡抿着嘴不说话,江晏意识到是自己说错话了,又放柔了声音,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别担心了,我都这么大了,总围着你转像什么话?我保证,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报平安,好不好?”
飞机穿过云层,有些颠簸。江晏望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思绪却早已飘回了那个光线凝滞、空气沉浊的傍晚。她当时对冯建宇说的“想为自己、为妈妈、为过去做点什么”,语气坚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点虚浮的底气,很大程度上源于更早之前,那个意外撕开所有伪装和伤疤的下午,那个她决定必须回去的导火索。
江衡推开门时,屋内的昏暗几乎凝成了实体。客厅的窗帘紧闭,将傍晚最后的天光也隔绝在外,只有他开门时带进的楼道光线,在玄关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短暂而狭长的亮痕,随即又被合上的门吞没。一种过于安静的、不同寻常的空气笼罩着这个家,让他换鞋的动作下意识放轻,心里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他朝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虚掩的房门内是更深的黑暗。他伸手按下开关,顶灯没亮——也许是坏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以及书桌上那盏柔软的台灯,他看见书桌前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是江晏。
她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的头低垂着,视线牢牢锁在手中。
江衡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陈年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悄然漫上喉咙。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江晏摊开的手掌上,那里躺着一张边缘微微卷曲、色泽泛黄的老照片。
刹那间,时光倒流,血腥气混杂着秋老虎的闷热,以及殡仪馆里火化骨灰过程中机械运作的巨响,轰然回荡在他耳边。就是这张照片,这张他偷偷藏起来、与江淮为数不多的遗物锁在同一个旧盒子最底层的照片。照片上,多年前的月色似乎仍笼罩在一层洗不净的血色薄雾里,他和李沛恩年轻的脸庞,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然模糊,只剩下两个依偎的轮廓,见证着一段被强行斩断、染上罪孽的过往。
江晏很少进他的房间。他知道,她今天过来,本意大概只是想找一本落在这儿的参考书。这个旧盒子,或许只是无意中被碰落,又或者,是命运这只无形的手,执意要在今日撕开这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江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无声地、不断地滚落,划过她年轻稚嫩的脸颊。她拿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记忆的闸门被这张泛黄的纸片轰然冲开——那些被她潜意识强行压抑、模糊处理的细节,此刻清晰地涌现:母亲被拳打脚踢时惊怒苍白的脸,潘贺猥琐而得意的威胁笑声,争夺中母亲的嘶喊,然后是她自己,在无数次被酗酒赌博的继父输掉学费、殴打母亲的绝望中,偷偷拧松了二楼那截栏杆的螺丝……她原本想着,或许能制造一场“意外”,让那个人渣消失,带母亲离开炼狱。可她没想到,第一个踩断那截松动栏杆、在争夺中失重坠落的,会是她的母亲。
所有的记忆,连同栏杆断裂时那刺耳的“咔嚓”声,以及母亲身体落地的闷响,此刻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这意外,这无法挽回的结局,根源在她这里。
江衡走上前,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从江晏手中抽走照片,他茫然地愣了愣,转过头说:“对不起....”
江衡顿了顿,巨大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如果江淮当初不是为了保护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江晏也不会失去母亲,江晏恨他,合情合理,无可厚非。
“你还认我这个舅舅吗?”
多年前,江淮一句“你还认我吗?”,打了他三巴掌,生生打断了江衡和李沛恩的纠缠瓜葛,多年后,他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江晏,才明白江淮当初的恳求,无力以及自责。而此时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的他在这世上的亲缘,薄得只剩下眼前这个与他一样,在岁月的遗憾和悲痛中挣扎的孩子了。
江晏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机舱里的噪音嗡嗡作响,却盖不住心底那片喧嚣。就是因为那个下午,就是因为看清了舅舅眼中和自己同源的、无法化解的痛楚与枷锁,她才更加坚定了回去的决心。有些结,卡在心里太久了,锈死了,光靠时间冲刷不掉,必须有人亲手去撬,哪怕会撬得鲜血淋漓。
“沛恩,这里是这几年的话剧资料,你看一下。不过,你确定要推了何导的电影邀约吗?剧本我看过的,很不错,再加上这样的班底,明年说不定还能再冲一个奖。”陈晨把整理好的一叠资料递给李沛恩时问道。
李沛恩指尖在纸张上那个“江”字上停顿了一瞬,极轻地敲了敲,像是在叩问一个无言的谜题。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微弱如烛火般的念头,还没等看清就自己熄灭了,只留下一缕看不见的青烟和一丝淡淡的焦糊气。他在期待什么?同一个姓氏罢了,这世上姓江的人海了去了。他将这瞬间的失常归咎于连续工作带来的疲惫,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倦怠。
他把资料翻回首页,目光落在《前夜》的剧名上,没有立刻接陈晨关于推掉电影的话茬。陈晨的话有理,何导的戏,冲奖的班底,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道理我都懂,就是……觉得有点套在壳子里了,演来演去,好像都是在演别人期望中的‘李沛恩’,离真正摸到角色的魂儿,反而远了。”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甚至有点矫情,不像他平日干脆利落的风格,但也透露出几分真实的迷茫。
陈晨是明白人,见他盯着《前夜》发愣,便顺势解释了几句:“这个是今年刚在外国刚拿了戏剧金奖的新人导演,听说今年的乌镇举办方邀请了她做压轴。而且,听说这个新人导演还请来了冯建宇出演。”
“冯建宇?”
“嗯。据说这个叫江晏的,是他唯一的学生,这次回来也是为了他学生的首秀。”
果然,李沛恩听到“冯建宇”三个字,眼睛倏地亮了一下,《漠河荒原》的巡演,他线下追过好几场,冯建宇舞台上的那种爆发力和控制力,曾让他心潮澎湃。如果能跟这样的艺术家合作,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但陈晨话语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意味,李沛恩也听懂了。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很多事情难免会被套上各种预设的模板——行业大拿为何要给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抬轿子?这背后似乎总该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李沛恩没那么世故,但也理解陈晨的谨慎是为了他好。他没反驳,只是将那份关于《前夜》的资料轻轻抽出来,单独放在了一边,动作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珍视。这个微小的动作没能逃过陈晨的眼睛,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果然,没等李沛恩做出决定,罗予彤的电话就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熟稔的轻快和直接,劈头就推荐《前夜》,说缺个主演,力邀他二搭。李沛恩握着手机,耳边是旧日搭档热情的声音,眼前是那份单独搁置的剧本简介,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罗予彤的为人他清楚,不是会胡乱牵线的人,她的推荐,增加了这份邀约的可信度。
而真正让天平彻底倾斜的,是冯建宇亲自打来的电话。
隔天,陈晨接到了冯建宇的电话:邀请李沛恩出演话剧《前夜》,并提出要和李沛恩见面的请求。这更加验证了陈晨的想法,对于这个剧本,陈晨心里的龃龉就不止一星半点了。这年头光有好的剧本还不行,还得有干净的班底,要是折腾一通,耗费人力物力精力,到头来,把关不严,一个黑料爆出去,什么都是白搭。但出于礼貌,陈晨还是为冯建宇安排了见面时间。虽然陈晨出于商业考虑肯定是要拒绝这出戏的,但毕竟是前辈,该留的面子还得留。
“您好,冯老师,我是李沛恩。”李沛恩这天穿着一身休闲装坐在一座茶馆的后院里等人,看到冯建宇来的时候,他礼貌起身,先伸出手问候。
“你好,沛恩。我之前,见过你。”冯建宇上前握手,那个被江衡藏在拍立得里的人如今这样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冯建宇毫不意外地觉得亲切。
李沛恩微微一怔,迅速在记忆里搜索,却毫无头绪。他以为是客套,便顺着应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冯建宇似乎也并不在意,很快切入正题,聊起了《前夜》的剧本,聊他对这个本子的理解,话语间透露出深厚的戏剧功底和真诚的艺术追求。他也提到了自己的学生江晏,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对得意门生的欣赏和不易察觉的回护之意,但更多的是对戏剧质量的强调。最后,他说:“沛恩,这个角色很有挑战性,舞台和电影不一样,需要一种更直接的、赤诚的力量。我觉得你身上有这种可能性。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没有施压,没有利诱,只有基于专业判断的邀请和诚恳的期待。这种纯粹,反而打动了李沛恩。
后续和江晏的见面安排在了一家僻静的咖啡馆。李沛恩见到了江晏,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穿着简约,眼神清亮,话不多,但谈到戏时,言辞精准,逻辑清晰,能感觉到她对《前夜》这个作品有着极强的掌控力和深刻的理解。她身上没有新人常有的怯懦或张扬,只有一种沉静专注的气场。冯建宇坐在一旁,大多是倾听,偶尔补充几句,目光中满是鼓励和信任。
看着这对师徒的互动,李沛恩心里那点因陈晨的话而产生的微妙疑虑彻底消散了。他看到的不是娱乐圈常见的浮华与算计,而是另一种更接近艺术本真的东西——传承、信任,以及对创作本身的敬畏。
谈话结束时,江晏站起身,很正式地向他伸出手:“李老师,希望有机会合作。” 她的手掌干燥有力,眼神坦诚。
李沛恩握住她的手,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部分被触动了。那种久违的、想要纯粹地投身于一个角色、一个故事的冲动,胜过了对奖项、曝光率的权衡。
他转向冯建宇和江晏,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谢谢冯老师,谢谢江导。这个戏,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做出决定后,心里反而踏实下来。推开茶馆的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沛恩眯了眯眼,却觉得连日来的疲惫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前路未知,但至少,他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或许能更靠近“演员”本身的道路。
江衡的目光穿过学校走廊略显嘈杂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那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上。是江晏的同学,那个总和她形影不离的姑娘,他不仅在江晏的毕业典礼上见过,更在不久前江晏发来的“毕业旅行”照片里一次次看到这张笑脸。可此刻,她不应该在数千公里外的柏林吗?
一股微妙的不安像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一下江衡的神经。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这一切看起来只是巧合,迈步走了过去。
“好巧啊,”他声音放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你是江晏的同学吧?我们之前见过的,在毕业典礼上。”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未曾离开对方的眼睛,“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见你,我还以为你会和江晏一起去柏林毕业旅行呢。”
姑娘毫无戒备,脸上还带着遇见熟人的轻松笑意:“毕业旅行?我们上周已经结束旅程了呀。”她语气自然,完全没察觉到话里的陷阱,甚至还带着点替朋友解释的意味,“不过,阿晏没和我们一起去,她说她要回国参加一个戏剧节来着。”
“戏剧节?”江衡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的温度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种冷静的审视。他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不让一丝一毫的异常泄露出来。
“好像是叫什么乌镇戏剧节吧。”姑娘补充道。
“哦,乌镇啊,听说挺不错的。”江衡点了点头,又寒暄了两句,便自然地结束了对话。转身的刹那,他脸上所有伪装的温和瞬间剥落,只剩下一种沉冷的了然。江晏撒谎了,她瞒着他,偷偷回了国。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一边快步走向电梯间,一边拨通了江晏的电话。电话接通的提示音每响一声,都像是在敲打他逐渐绷紧的心弦。
“在哪里?”电话一接通,江衡便直接问道,声音听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只是握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
电话那头的江晏背景音还算安静,她的语气轻松自如:“我们今天的行程在博物馆岛呢。”
江衡抬眼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好,柏林最近有雨。”他给她机会,哪怕在此刻,只要她向他坦白,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没事,我们都在室内,淋不着,放心吧。”江晏的回答天衣无缝,甚至带着点被过度关心的娇嗔。
“好,照顾好自己。”江衡闭了闭眼,掩去眸底的失望。
“知道了,不聊了,同学喊我了,回来给你带伴手礼。”江晏轻快地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江衡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冯建宇的电话。
“建宇,”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已不带任何暖意,“江晏和你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的冯建宇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停顿了一下,才发出一个迟疑的音节:“我。。。”
这片刻的犹豫已经足够。江衡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还要继续替她瞒我吗?”
短暂的沉默后,冯建宇的声音带着歉意传来:“……抱歉。”
猜测被证实,江衡的心反而以一种奇怪的速度向下沉落,直坠底谷。他没有发作,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我今晚的飞机。在此之前,麻烦你帮我多看着点她,谢谢。”
挂了电话,各种猜测瞬间涌入脑海。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撒谎?甚至连冯建宇都被她说动一起瞒着他?乌镇戏剧节……一个名字倏地闪过他的脑海,像一道不合时宜的闪电,照亮了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江衡的脸色蓦地一变,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跑着冲向电梯,下了楼,拦了辆车,直奔回家。
江衡冲进家门,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污痕,但他浑然不顾。他径直穿过空旷的客厅,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
他的目标明确,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切。他猛地拉开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面有些杂乱,但他记得清楚,那个深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小木盒,一直安静地躺在最里面。
此刻,那个位置空了。
江衡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拉开抽屉的力道。他不信邪似的,又飞快地翻检了一遍抽屉里的其他杂物,纸张被拨弄得沙沙作响,但那个应该在那里的木盒,确实不见了踪影。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张被他一同塞在木盒里里面的旧照片。当年,他把照片锁进去的那一刻,也同时将某个部分的自己,那个还会痛、还会眷恋、还对李沛恩怀有不该有的情愫的自己,一同埋葬了进去。所以,那个木盒里,装的是两个人的遗物——他姐的,和他自己的。
一瞬间,江衡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真的是冲着李沛恩去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用以自我防御的盔甲。如果说,他江衡这辈子活该欠着江晏,活该用余生去偿还那份沉重的债,守着护着她,哪怕被她怨恨,那也是他应得的惩罚,他心甘情愿地受着,别无二话,这是他活该。
可是李沛恩……李沛恩从来、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江晏的母亲,更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江晏。那些陈年的纠葛、难言的痛楚,是他江衡和李沛恩之间理不清的乱麻,与江晏无关,更不该由她来掀起波澜。
无论江晏心里积攒了多少怨气、怒气,他宁愿她全都冲着他来,骂他,恨他,他都认了。而他和李沛恩之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永不相见,各自相安。
排练厅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稠得化不开。日光灯苍白的光线打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晕,将方才争吵的余烬凝固其中。
江晏胸中的那点情绪,像一团被强行压抑的野火,灼烧着她的理智。她看着李沛恩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甚至在此刻显得过分理性的脸,那句憋了太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就是不敢面对!戏里戏外都一样,永远在逃避真正的感情!”
话音砸在地上,带着尖锐的回音。她知道自己越界了,话语从角色的躯壳里挣脱出来,直指皮囊下的真人。一种混合着报复快感和瞬间懊悔的情绪,让她指尖发凉。
李沛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但他下颌线绷紧一瞬,又缓缓松开,语气是刻意维持的、近乎冷漠的平稳:“导演,我们在讨论角色动机。角色的选择是基于他的处境和逻辑,不是简单的勇敢或逃避。你不能把一种过于理想化的情感模式强加给他,这不真实,”他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江晏脸上,“也太天真了。”
“天真”两个字,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江晏强撑的气球。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她用私人情绪当武器,他却用专业逻辑筑起高墙。
争吵因冯建宇的介入而暂时平息,但僵硬的气氛如同潮湿的梅雨天,黏腻地附着在每个人身上,使得当天的排练草草收场。
等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门口,沉重的隔音门“咔哒”一声合拢,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江晏和一直沉默旁观的冯建宇。旧空调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成了心跳的背景音。
冯建宇没急着开口,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江晏面前,才抬起眼,那目光沉静,却有种千钧之力,让江晏刚刚升起的一点辩解念头瞬间瓦解。
“知道刚才什么问题吗?”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砾石,清晰而有力地砸在江晏心上,“你急躁,傲慢,自我,不讲道理。”
江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冯建宇这种沉静如水的审视下,她那点因委屈和羞愧而生的焦躁,显得格外幼稚可笑。
“江晏,”冯建宇的语调依旧平稳,却因内容而显得分外严厉,“我从第一天教你起,就告诉你,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尊重。尊重角色,尊重角色自身的命运。你刚才越界了,你知道吗?你把你的个人情绪,凌驾于角色之上,你太不专业了。”
江晏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攥住剧本卷曲的页角,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张纤维里。排练厅里鸦雀无声,只有那该死的空调嗡鸣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冯建宇的话不多,却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剖开了她试图用专业外壳包裹的私心,让她无处遁形。
冯建宇留下那句话后便离开了,将一室寂静和反思的空间留给了她。江晏独自站在空荡的舞台中央,她复盘着今天的失控,从对李沛恩的指桑骂槐,到此刻被冯建宇点破的难堪,一种深切的懊恼和迷茫攫住了她。
脚步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响起,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江晏抬起头,逆着观众席方向透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来人是陈晨。
她迅速收敛情绪,站起身,礼貌而疏离地开口:“陈哥,沛恩老师已经走了。”
陈晨没有立刻回应。他停在几步开外,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地审视着站在舞台光晕残影中的江晏,片刻沉默,压抑得让人心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直接撕开了所有伪装:“我该叫你潘楠,还是江导?”
江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愣了一瞬,又立刻反应了过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故人重逢的轻微感慨:“陈晨哥,好久不见。”
“已经长这么大了,”陈晨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都几乎认不出来你了。难怪沛恩会忘记了,小女孩也该长大了。”
“我没和他说我是谁。”江晏抢白道,语气有些急,带着辩解。
“为什么不说?”陈晨向前走了一步,半张脸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眼神锐利,“冯建宇,罗予彤,压轴剧场……这些铺垫,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不都是为了……”
“陈晨哥,”江晏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陈晨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个词的天真,“那为什么今天会失控?为什么偏偏今天,会对他说出那些指向性如此明显的话?”
他的质问一句接一句,逻辑严密,步步紧逼。江晏感到一阵寒意,正在被人审判中。
“陈晨!”
一声低吼从台下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江衡大步从剧场后方阴影中走出,脸色铁青,几步就跨到台前,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直射向陈晨。江衡此刻像一只被激怒的、护崽的老鹰,全身都散发着“离她远点”的气息。
“小孩子不懂事,我会教育她,”江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还轮不到你来越俎代庖。”
陈晨面对突然出现的江衡,神色并未太大波动,反而露出一个略带讥诮的、一切了然的笑容。他摊了摊手,语气变得一种公事公办的、甚至带着点虚伪的客气:“江衡。既然已经这么多年都没见了,大家也都这样相安无事地过来了,是不是也没必要再闹出什么风波?这年头,观众喜欢贴标签,有些标签一旦贴上了,要想撕掉,恐怕得扒掉一层皮。所以,避免大家都麻烦,我们最好……”他顿了顿,目光在江衡和江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还是相互‘配合’一下吧。”
陈晨还是没变的,和从前一样,江衡是最了解的:亲疏有别嘛,只不过态度比从前更凌厉了。陈晨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倒钩,扯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他现在才真他妈的切身体会到,当年江淮哭着说出的“被人戳脊梁骨”是什么滋味。那不只是难堪,是一种把你所有的努力、你珍视的一切、你那点可怜的自持,都踩进泥泞里,还要碾上几脚的羞辱。
江衡的背影在酒店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江晏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的声音,还有舅舅压抑的、沉重的脚步声。
前面的江衡猛地停下,刷开房门,侧身让她进去,没开灯的房间被窗外城市的霓虹割裂成明暗交错的黑影。江晏几乎是贴着墙壁站定,看着江衡抬手,“啪”一声打开了最亮的顶灯,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对不起。”她抢先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衡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错哪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我……我不该独自回国。”
“还有呢?”他往前踏了一步,阴影笼罩下来。
“我不该找沛恩哥哥参演我的话剧……”
“还有呢?”他又近了一步,咄咄逼人。
江晏的指甲掐进了手心,努力维持着镇定:“我不该口不择言,说一些不专业的话……”
“还有吗?”江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距离近得江晏能看清他眼角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抽动的肌肉。
小时候因为贪玩害邻居妹妹摔跤,而被母亲训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声音带着哭腔:“我……对不起,舅舅,我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江衡猛地抬高了声音,像冰层骤然炸裂,“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我气的是你撒谎!骗我!甚至为了圆谎,把冯建宇也拖下水!你还真是长本事了!”
“是我求他的!是我缠着我导,他心软才……”江晏急着辩解。
“心软?”江衡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刻薄,“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现在李沛恩答应参演这件事承的都是冯建宇的情,你让别人要怎么看他。江晏,陈晨今天说的话你没听见?还是你觉得人家说得不够直白?‘旧情人的关系就是用得顺手’——下一步是不是该说我们舅甥俩配合默契,一个绑着旧情,一个压着身份,扒着李沛恩吸血的姿势都这么别出心裁?!”
这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江晏心上。她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我不是……我没有……”她摇着头,眼泪终于滚落。
江衡侧过脸,目光越过她,落在床头柜那个敞开的木盒上,在最上面的是他和李沛恩的那张逐渐褪色的合照,那张惹来无数风波,可他却始终舍不得销毁的照片。此时那张照片就像是一个巨大而讽刺的注脚,扎在江衡眼里,他瞳孔骤缩,几步跨过去,一把将盒子抄了起来。
“还给我!”江晏尖叫着扑上去抢夺。
争夺间,木盒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盒盖崩开,里面的东西——照片、信件、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天女散花般洒落一地,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信任和勉强维持的心照不宣。
“为什么?”江衡盯着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高亢,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像沉寂的高山突发的雪崩。
江晏被这声怒吼震得浑身一抖。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几乎是破音,所有的压抑、委屈、愤怒和绝望如同沉寂的高山突发的雪崩,毫无征兆地将他最后的理智从悬崖上摔落,“为什么要去招惹他!为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欠你的,欠我姐的,我认了!我用一辈子还!还不够吗?你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算够?!”
他猛地抓住江晏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然后拉着她的手,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向自己的脸颊。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炸开。
“你恨我啊!你打我啊!这样你是不是就痛快了?!”江衡赤红着眼睛嘶吼,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伤痕累累的野兽。
江晏拼命挣扎,哭喊着:“放开!舅舅你放开我!”
“我他妈凭什么要这样活着!凭什么!”江衡死死攥着她,眼神狂乱地瞪着她,“是我活该,是我不配好死,是吗?江晏,我把命还给你,我把命还给我姐,好不好?好不好!”
极致的恐惧让江晏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低头狠狠在江衡手背上咬了一口。江衡吃痛,手劲一松,江晏趁机挣脱,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砰的摔门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留下江衡一个人站在原地,粗重地喘息着,看着一地的狼藉和手背上清晰的牙印,还有那张照片上,他与李沛恩曾经的纠缠。
世界寂静下来,只剩下他破碎的呼吸,和无处可逃的、令人窒息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