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在霓虹与寂静间浮沉,江衡在酒店附近不知道绕了多少圈,轮胎碾过湿漉漉的马路,每一次窗外闪过的独行身影都让他的手指收紧一分。电话无人接听,信息石沉大海,那种熟悉的、名为失去的恐慌,如冷雾般悄然浸透四肢百骸。直至他的手机屏幕突然由暗转亮,手机里传来酒吧喧嚣的杂音,他悬了一夜的心,这才重重落回原处,砸出一片酸涩的钝痛。
江衡赶到酒吧时,江晏已经醉倒在酒吧长沙发里,江晏的酒量一直都很小,所以,家里基本不会出现酒精饮品。而此刻,她面前的长桌上,一排的酒杯却见了底,江衡扶起江晏时,她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彻底摧毁,糊成一团,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蒸腾着苦涩的热气,而仅存的意识也全用来支撑这场歇斯底里的发泄了。酒吧老板此刻如蒙大赦,对江衡抱怨,这姑娘又哭又闹,一整晚都没消停过。总结起来就三字:酒品极差。
江衡一言不发地将软成一滩泥的人打横抱起,带上车。江晏很轻,在他臂弯里像个刚成型的玻璃制品,滚烫,易碎。车子开出不过几公里,夜路的颠簸,催发了胃里的翻江倒海,江晏喉间发出不适的呜咽。江衡急打方向靠边,轮胎摩擦路肩发出短促的锐响,车还未停稳,江晏已胡乱地摸索着安全带的卡扣,几乎是跌撞着扑下车,她狼狈地攀住冰冷的金属护栏,弯下腰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江衡从后备箱取了水,拧开递过去,看着她狼狈漱口,眼神里是压不住的心疼,可江衡此刻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甚至都不太记得有多久没有这样失控过了,那种如火山爆发前的蓄力,似乎是经年累月地潜伏在他心里的。
被夜里的冷风一吹,胃里灌进去一些凉意,吐得昏天黑地的江晏突然清醒了不少,她吃力地抬头望着站在一旁的江衡,“你还生气吗?”江晏抬起浑浊的泪眼,执拗地追问,声音带着呕吐后的沙哑,“你还生气吗?”
江衡始终沉默着,只是俯下身将虚软的她抱起来,暂时安置在打开的后备箱边缘。江衡屈膝蹲下,动作极轻地脱去她那只被污秽溅湿的鞋子。而在江晏模糊的视线里,江衡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比任何厉色更让她窒息。她死死咬住下唇,用那双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眼睛,祈求般地盯着他,像等待最终宣判的被告。
“对不起。”江晏嗫嚅着道歉。
“还难受吗?”江衡没有回应,只是轻声询问了一遍。
“舅舅。”江晏盯着江衡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解读出点什么。
“还要不要喝水?”江衡把水又朝前递了递。
“对不起……”江晏好像只会重复这两句话了。
江衡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这平静却彻底点燃了江晏心底最深层的恐惧。“舅舅!”她猛地抓住他的手,指甲一点点陷进那个泛紫的牙印里,仿佛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江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哀求:“别不要我……”
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住江晏,将她拖回那个反复纠缠的噩梦。梦里,母亲一直在前方奔跑,头也不回地在追逐着什么,任她如何哭喊挽留,那道背影却离她越来越远。她茫然站在原地,心里跳出来的第一念头就是找江衡,找那个从小就宠爱她,保护她的舅舅,而她仓皇转身时,却看见江衡从她身侧径直走过,他的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淡漠得仿佛看不见她,江衡的步伐并不快,可她拼尽全力,却怎么也追不上,她被完全落下了,遗落在一片绝对寂静而孤独的银色荒原里。
这一瞬,江衡迷茫而苦闷,那种隐隐压抑得发堵的感觉让他有些喘不上来气,手背上的刺痛迎着冷风,像撕开的口子,一些无声的喘息悄然泄露,江衡觉得自己变得更无能了。比起江晏真的要闹出点什么事情,其实那股对准自己的、冰冷的失望更甚。他以为自己这些年修炼得足够坚硬了,可现实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他的伪装,证明他依然无用,且将最亲近的人伤得最深。这种挫败感和疲倦感,如同沼泽泥潭,将他死死拖住。
“回国的事,准备了多久?”
“有一两年了吧……从写这个本子的时候,就在计划了,是不是?”
“就算没有戏剧节的邀请,你也会用别的办法回来。”
“冯建宇,罗予彤……这些人你早就联系好了吧。如果A计划行不通,是不是后面还跟着B计划、C计划?”江衡自问自答的每一问都轻巧地戳穿了江晏的每一步计划。
“我……”听着自己的所有算计被一层层剥开,摊在惨白的灯光下,江晏知道辩解是没有用的。
“我不会再干涉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句话出口时,江衡的语气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像烧透了的纸,只剩一层一触即碎的灰。江衡并不是在赌气,只是心力耗到尽头,连最后一点火星都熄灭了。
前面的二十多年,他拼了命想给江淮和江晏挣出一条远走高飞的路,遇到李沛恩的那几年,他又豁着命想挣出一个他和李沛恩能继续走下去的将来,之后在江淮离开的五年里,他还想给江晏挣个稍微像样点、好走一点的前程。直到现在,他猛然发现自己挣来挣去,到底没给自己挣出条活路来。想到这里,江衡突然觉得很好笑。
殊不知,江衡此刻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比任何怒吼都让江晏恐慌,江晏妥协:“舅舅,你别丢下我,我跟你走,我跟你回去!”江晏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住江衡的胳膊,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像梦里的母亲一样,彻底消失。
“江晏,你要做什么,我都管不了。但,李沛恩不欠我们的,不欠你的,更不欠我姐的。是我当初不知好歹,自己都过得焦头烂额的,却还去招惹他,纠缠他,是我拖累的他。你心里有刺,过不去,我也没什么资格要求你原谅的,你要恨,要怨都冲我来,我的债,我自己还。”江衡的话说得很慢,字与字之间带着空隙,像是从极深的疲惫里一点点捞出来的。
江衡说完后,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没有怒气,也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原上弹尽粮绝的死寂。可江晏死死抓着他胳膊的手,像是唯一一根拴着他、不让他彻底坠入虚无的线。
然后,他听到了江晏破碎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坦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江衡近乎麻木的神经上。拧松的螺丝,同归于尽的念头,母亲坠楼……这些词语组合成的真相,过于狰狞,让江衡一时之间无法消化。他从未想过,这具单薄的肩膀下,竟然藏着如此酷烈的绝望和自毁的决绝。
少女时期的生长痛,不只源于骨骼的隐秘拔节,更源于一种沉重如碑石的负罪感。一条人命的重量,过早地压上了她单薄的脊梁。“弑母”二字,如同烙印,让她在这人世间活成了惊惶的浮萍,只能战战兢兢地依附于她唯一能抓住的根系——江衡。
江衡,彼时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他撑开自己尚未完全长成的骨架,试图为她构建一个能遮风避雨的简陋屋檐。他担心食物,担心日常开销,担心租房价格,担心学业进度,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具体而庞杂的生存要件上,却未能察觉,那最致命的暴风雨,始终轰鸣在少女的内心世界里。
江衡的心口仿若沉重的钝器在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看着江晏哭得蜷缩起来,不敢看他,只是拽着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股毁天灭地的绝望,奇异地从江衡体内开始退潮,被一种更尖锐、更紧迫的情绪取代——他得拉住她,他不能让她也掉下去。
江衡缓缓俯下身,这个动作似乎用尽了他残余的力气,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地捧住了江晏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和颤抖。江晏被迫抬起眼,撞进江衡的视线里,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震惊、厌恶或抛弃,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痛惜和自责。
“晏晏,”江衡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仿佛在惊涛骇浪中突然投下的一颗定锚,“看着我。”
江晏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眼神闪躲,满是恐惧。
江衡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警察当年的鉴证报告,我反复看过很多遍,护栏的螺丝,是向外滑轨的。”
他顿了一下,给江晏时间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只有意外的、来自外侧的巨大撞击力,才会让螺丝顺着滑轨脱出去。如果是被人事先拧松……”他轻轻摇头,目光锁住江晏涣散的瞳孔,“螺丝的脱落痕迹会完全不同,会是松动后直接崩脱,绝不会是那种平滑的向外滑轨。”
这是一个谎言。江衡根本记不清报告上是否有这样的细节,他甚至不确定是否存在这样一种专业的区分。但在这一刻,这成了他唯一能抛给江晏的救生索。他必须用绝对的,甚至带着某种权威的语气,去覆盖掉她心里根深蒂固的罪证。这无关乎真相,也并非开脱,这是一种更为笨拙却也更为急切的干预,只要能让江晏从“我罪无可赦”的绝境中,获得一口喘息的机会,便已足够。
江晏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一串串地滚落,但那种濒死的绝望似乎凝滞了。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长久以来支撑她自我惩罚的基石,被舅舅这几句话猛地抽走了一半。是……这样吗?不是她?那个螺丝……不是她拧松的缘故?
积压了太久的秘密、恐惧和负罪感,在骤然得到赦免的瞬间,并没有立刻转化为解脱,反而像决堤的洪水,找到了更汹涌的宣泄口。她猛地扑进江衡怀里,不再是拽着衣角,而是用尽全力抱住他,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前,发出一种近乎窒息的、野兽哀嚎般的痛哭。这一次的哭,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忏悔,掺杂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委屈,以及多年重负可能被卸下的无措。
江衡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她。他收拢手臂,将这个颤抖的、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紧紧环住。外套很快被泪水浸透,湿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却奇迹地让他冰冷的心口回暖了一点。
不知道哭了多久,江晏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力气也仿佛用尽了,软软地靠在江衡怀里。
然后,江衡听到怀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带着鼻音、几乎破碎的呢喃:
“舅舅……我想我妈了。”
江衡闭上眼,将涌上眼眶的酸涩逼退,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虚无的灰烬里,似乎有极微弱的火星重新闪烁。他收紧了手臂,下颌轻轻抵着江晏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慰:
“嗯。我知道。”
夜色沉得压人,路灯把两人依偎的影子拉长又揉皱,瘫在地上。心里头的裂缝当然还在,但这一场混着谎言的痛哭,像粗糙的水泥,好歹把最致命的几道缺口给糊上了。前头依然是团黑,但有些东西变了——他们不再是两块各自往下掉的石头,至少暂时摽在了一起。怀里的温度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线,将几乎要沉没的他,轻轻地又往回拉了一点。
清晨。
雾气浓得像融化的牛奶,糊住了整个世界,江晏是被太阳穴尖锐的刺痛凿醒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胃里还在翻腾,残留的酒精灼烧着喉咙,干得发烫。她在驾驶座上僵硬地动了动脖子,关节发出涩滞的轻响。车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玻璃上凝结了细密的水珠,顺着重力滑下,留下蜿蜒的痕迹。
江晏用力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视线有些涣散地投向那片混沌,雾气似乎淡了一些。景物轮廓渐渐显现。一排,又一排。灰白色的石碑,像沉默的士兵,整齐地矗立在潮湿的空气中,列队迎接这不速之客。
是墓园。
一瞬间,宿醉带来的混沌被一股寒意彻底驱散。江晏猛地坐直,冷汗唰地浸湿了贴身的衬衫,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擂鼓,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车外那个几乎要融进灰白背景里的人影。
江衡——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墓园深处,背影在浓雾里显得削瘦而坚韧,带着一夜奔波的风尘。
江晏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潮湿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墓园特有的、冰冷的死亡味道。这里是江淮长眠的地方。
听到动静,江衡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泄露出疲惫。他拉开后车门,拿出那束在路上仓促买下的白菊,简陋的包装纸已经被湿气浸得发软。而他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那个已经摔裂了角的旧木盒子。
“醒了?”江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走吧。”
没有多余的话,他拿起花,转身就走进了浓雾里。江晏顿了顿,关上车门,默默跟上。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墓碑,黑白照片上的人带着凝固的笑容或平静,在氤氲的雾气里静默地注视着这两个闯入者。
五年。足以让一个城市改天换地,却唯独没有改变这片墓园的沉寂。江衡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记忆的坐标上,仿佛这五年他从未离开过。墓园管理得很好,墓碑周围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杂草。照片上的江淮,眉眼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的弧度里,似乎也嵌着被生活细细磋磨后留下的、难以察觉的倦意。
江衡弯腰,将那束略显仓促的白菊轻轻放在墓前,白色的花瓣在灰白背景里微微颤抖。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眼神深沉,然后挺直脊背,郑重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地划破了墓园凝重的寂静,带着沉甸甸的回响。“我们回来了。抱歉,这么久才回来看你。”
一阵冷风吹过,卷着浸入骨髓的凉意,撩动江晏额前汗湿的头发,也卷起地面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将这深秋墓园的萧索渲染得淋漓尽致。
江晏抬起头,目光触及照片里母亲那双温柔的眼睛。那股从醒来就一直死死压抑着的情绪——混杂着宿醉的恶心、尖锐的头痛、漫长分离的愧疚,以及无边无际的空落——猛地冲上了鼻腔和眼眶,又酸又涩,几乎要夺眶而出。
“姐,我和晏晏都很好。你不用担心。”他顿了顿,像在整理思路,“晏晏……很争气。她的剧本,还拿奖了,挺有分量的一个奖。我工作也还顺利……我们都挺好的,这五年……”
江晏在一边听着,喉咙里堵得厉害,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前夜哭得太狠,嗓子已经哑了,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对不起,妈妈……这么久才来看你。我好想你……舅舅也很想你……”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清晰一点,“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好,以后会更好,会越来越好……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舅舅……我们都会幸福的,你放心吧……”
江衡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晏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同样深藏的痛楚。然后,他把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旧木盒子递了过去。
江晏接过盒子,手指触碰到那粗糙开裂的木纹和冰冷的金属搭扣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缓缓打开盒盖。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一些褪色的旧照片,几封边角磨损的信,一条已经氧化的旧项链……都是些被时光打磨过的、属于江淮的零星碎片。
江晏一件一件地,缓慢地,将它们投入墓碑前那个专门用于焚烧的铁质容器里。火焰遇物即燃,舔舐着纸页和记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她沾着湿气的睫毛和过于苍白的脸。
“我们谁都不要被过去绊住了。”江衡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低声说,像是在对江晏说,也像是在对江淮说,但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宣告。
江晏没有应声,只是将最后一张照片——上面是年轻的江淮穿着一身简朴的喜服独自沉默地从老院离开的侧脸——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然后将过去的那些不幸全部吞噬。
“妈,我们要去过新的生活了。”江晏看着逐渐熄灭的火焰,轻声接上了后半句,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那种崭崭新的,让人平静的,幸福的,有所期盼的全新的生活。”
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化作一缕青烟,融入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灰白的天空边缘,透出了一丝极淡、极脆弱的亮色。雾,似乎终于开始变薄了。
剧场顶棚的灯光次第熄灭,只留了舞台中央一盏孤零零的工作灯,将江晏的身影拉得细长。她刚从侧幕条钻出来,身上还沾着排练场特有的、灰尘与汗水混合的气息。摸出手机,指尖带着点急促,划开屏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舅舅,”电话接通,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晚上能来接我吗?剧场附近新开了家馆子,闻着味儿不错。”
听筒里传来江衡沉稳的嗓音,背景音干净,估计是在车里或酒店房间:“今天排练这么早收工?不像你风格。”
“上吊还得喘口气呢,”江晏轻轻踢了下脚边不知哪个道具组落下的泡沫块,“进度超前,我打算犒劳下自己。”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是工作顺利时特有的轻快。
“好,”江衡应得干脆,“叫上建宇一起吧,我正好有事跟他谈。”
“行。”江晏利落应下。眼角余光瞥见李沛恩正从对面走来,她立刻收敛了电话里的随意,朝对方快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对着话筒低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挂了。”
收起手机,她转身面向逐渐聚拢过来的演员们,拍了拍手,声音清亮地盖过了场内的杂音:“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准时。”
这阵子的江晏,确实像换了个人。自打上回跟李沛恩那场火药味十足的争执,又被冯建宇语重心长地点了几句之后,她第二天就找李沛恩郑重其事地道了歉。之后的排练,她整个人沉了下来,专注力提升了好几个档次,那种沉浸在创作中的专业状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魅力,连带着李沛恩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观察,渐渐多了几分信服。
“江导,这就走啊?我们刚还说一起去撸串呢!”活宝李凡第一个凑过来,脸上写着“八卦”俩字。
“就是,冯老师也一起呗?”有人跟着起哄,目光投向一旁含笑收拾东西的冯建宇。冯建宇这人,在剧场是定海神针,下了场就没半点架子,脾气好得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冯建宇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去玩,我就不凑热闹了。”见众人露出失望神色,他很是上道地朝江晏那边递了个眼神,“好好玩,回来找你们江导报销。”
这话一出,顿时一片欢呼,刚才那点小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的重点很快就从吃饭转移到了别处。
“哎,你们说,江导是不是有情况啊?”李凡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开启了八卦雷达。
“有情况不正常吗?”冯臻一边套外套一边接话,“江导要才华有才华,要模样有模样,没人追才奇怪吧?”
“可江导不是才回国没多久吗?这速度也太快了点。”庆阳阳提出合理性质疑。
“缘分来了挡不住呗!”李凡显然更倾向于浪漫想象,“就是不知道那位神秘男士帅不帅?哎,阳阳,你上次不是说看见有人开车送江导来剧场?”
庆阳阳一下子成了焦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有天早上,我远远瞥见,有个男人开车送江导来剧场的。”
“然后呢?长相呢?帅不帅?”李凡迫不及待地追问。
“哎呀,就一个背影,哪看得清长相?”庆阳阳摊手,“个子挺高的,肩膀宽,穿个夹克,看那派头……估计差不了。”
“切——背影能看出啥?说不定是家里人呢?”冯臻比较理性地泼冷水。
“不是说江导家里人都移民了吗?”李凡不知道是从哪个小道上打听到的虚假消息。
“好像是个舅舅在国外吧。”庆阳阳应和了一句。
舅舅。
刚换好衣服从后台出来的李沛恩,恰好捕捉到这个词,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投下一点微澜。
“发什么呆呢?走了,喝一杯去,解解乏。”罗予彤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力道不轻。
李沛恩回过神,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却挥之不去。是因为无意中听到江晏那通电话里软软的一声“舅舅”?还是因为那个过于巧合的“江”姓?抑或是,这些天剧场里零星传入耳中的、关于江晏家庭背景的只言片语?他说不清,只觉得有股无名烦躁,盘桓在胸口。
新开的餐厅烟火气很足,暖烘烘的,驱散了秋夜的微寒。江晏热情地点了几个招牌菜,又忙着张罗餐具饮料,眉眼间的神色是彻底的放松。
江衡看着眼前忙活的江晏,眼神有些复杂。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冯建宇面前:“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冯建宇接过,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跟你不着调地硬扛比起来,我这算哪门子辛苦。江晏这孩子,其实心里比谁都透亮,我挺理解她的。”
“有些人生来命里就带着秤砣,以前的老话把这些包袱美化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狗屁。什么大任不大任,就是担子,压死人的担子。”冯建宇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江衡身上,“所以,我他妈有时候倒宁愿你凡事多为自己想一想,哪怕是一点点也好。我知道江晏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什么都怪不着她,是我自愿帮她的。“冯建宇话说得重,甚至有点糙,但正因为是多年的交情,才能这么撕开表面那层客套的平静。
这些年,随着学业和事业的交集,冯建宇对江衡的事情几乎都了解了个遍。他有时候也会假设,假设江衡父母健在,家境殷实,姐姐婚姻美满,即便之后遇上李沛恩这么个人,凭借江衡的聪慧和待人处事的风格,他是不是也不至于后来走得那样曲折和狼狈?
“她已经不是需要你亦步亦趋护着的小丫头了,她有自己的人生命题要解答,也有自己该撞的南墙。你护得再紧,能替她疼吗?你能跟她一辈子吗?放松一些吧,起码别把自己活得皱巴巴的,人都不精神了。。”冯建宇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带着老友间才有的心疼。
至于江晏,冯建宇也说不清楚到底该怪谁。江衡自己当初尚且还在成人世界里磕绊学步,又如何能够娴熟地引领另一个受伤的灵魂穿越荆棘呢。江衡对自己太刻薄了,这也是冯建宇在更深入了解他时,对江衡作出的第一评价。
“我知道。”江衡轻轻呼出口气,像是要吐出胸中的块垒,“晏晏是长大了,以前总觉得她还是个小孩,现在看,她活得比我明白,也比我勇敢。”他抬眼看向正跟服务员确认菜品的江晏,目光里是难得的温和与释然,“她,我确实可以放心了。”
“我和你在对自己坦诚这方面做得都挺差劲的,说起来,江晏挺让我羡慕的,人活得利落干脆,才在心里圈出一片赤诚滋养自己。”冯建宇笑了笑,有些自嘲,“不像我们,有些事,揣在心里久了,都成了痼疾。”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江衡才像是刚想起正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冯建宇:“工作室昨天收到的,一个平台定制剧的项目,制作方和资方点名想请你出山。不过……”
“项目有问题?”冯建宇接过,随口问。
“编剧是熟人。”江衡的语气有点微妙。
冯建宇失笑:“熟人不好吗?沟通起来更方便。”他边说边翻开项目书,目光扫过主创名单,直到落在编剧栏那个熟悉的名字上——王青。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都常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可是有些人太熟了反倒让人无法心如止水地,不偏不倚地对待。
“你觉得不妥,为什么还拿来给我?”冯建宇抬眼看向江衡,想从对方那里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说,一个推自己一把或拦自己一下的理由,对于知根知底的对方,冯建宇并没有觉得冒犯。
江衡耸耸肩,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带点商人式的实在:“还能因为啥,还不就是资方给的钱实在太多,我没法拒绝。当然了,接不接看你,我们冯老师挑本子,向来是质量第一,所以你可以选择拒绝。”
接受,还是拒绝?这简单的二元选择,此刻却比哈姆雷特的生存毁灭更难抉择。冯建宇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划了一下。
江衡似乎看穿了冯建宇的犹豫,慢悠悠地又添了一把火:“绝口不提,最多只能算逃避,还算不上放下了。而且你刚才不还羡慕晏晏活得利落吗?不如就学一学她,干脆利落地活一次,然后看看那些隐痛的淤青到底散没散。”
冯建宇沉默着,包厢里只有隔壁桌隐约的喧闹。许久,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将里面早已冷却的热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心思,到底是被这句话说动了些许。
散场时,夜风已经带了凉意。陈晨开车来接李沛恩,看他自上车就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陈晨有些紧张,他不知道那天的警告足不足以让江衡知难而退。因为陈晨很明显地感觉到,隔了这么些年再次见到江衡,江衡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穷学生,不说江衡现在还会不会受制于他,且说这剑拔弩张的态度,陈晨觉得江衡这回恐怕真不会那么“配合”。
“沛恩,何导那边还是不好推脱的,毕竟人家的地位在那里摆着,更何况你第一部拿奖的电影就是和他合作的,要是贸然拒绝,会被业内的人穿小鞋的。所以......”陈晨打算再一次地故技重施。
李沛恩没吭声,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流光溢彩的车窗外,城市霓虹像打翻的调色盘,在车窗上拉出模糊的光带。
突然,他背脊猛地绷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目光死死锁住路边一家餐厅的门口——三个刚走出来的人影,在路灯下显得有几分不真实。那个站在冯建宇和江晏身边的男人侧影,高大,挺拔,李沛恩直觉眼熟。
是他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窒住了。他下意识就想按下车窗,想要看得更真切些,想要确认那个几乎刻在记忆里的轮廓。
“嘀——”
绿灯亮起,后车不耐地鸣笛。陈晨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就那么一瞬间的工夫,窗外的景象急速后退,那三个身影被迅速拉远、模糊,缩成昏黄光晕下几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再也分辨不清。
李沛恩徒劳地扭着头,车窗玻璃映出他自己有些苍白的、带着急切和茫然的脸,希望与失望交织成一张网,把他兜头罩住。他慢慢转回身,靠进座椅里,胸口那团莫名的烦闷,此刻变成了沉甸甸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石头,硌得他生疼。
当年,明明是他说尽伤人的话,下定决心把人赶出自己的世界,可当他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真的分开时,思念又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偶尔拍戏时,遇上一些温情的戏份,他总是不自觉地把和江衡在那间小出租屋里的回忆代入进去。
一间小房子,两个小房间,两个人却都喜欢窝在沙发里,哪怕短小的沙发根本装不下江衡的身量,江衡依旧喜欢蜷缩着与他挤在一起,胸膛贴着胸膛,心跳响应着心跳。
李沛恩依靠回忆克制思念带来的冲动,编辑好的信息和翻出的电话号码被他来来回回输入又删除过几次,他已经记不清了。李沛恩不敢联系江衡,毕竟是他先推开的江衡,说来说去走到今天这一步根源还在于他。哪怕当年他只是在门外听见江淮的一声声的恳求和崩溃,哪怕当年他持续被私生骚扰和警告,哪怕江衡的信息被有心人逐渐披露和宣扬。但或许当年的事还可以有其他更迂回的方式去解决,不至于用那么难堪的方式暴力切断彼此的关系。
直到李沛恩从罗予彤那里知道了江淮去世的消息,李沛恩当下想要去到江衡身边的冲动几乎喷发出来。可小小的出租屋里,早已人去楼空,李沛恩哪怕揭开所有的防尘布,也找不到一丝关于他们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了,就连门上贴画残留的胶布痕迹也被完整地铲掉了。
李沛恩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不知所措,他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去诉说那些沸反盈天的情绪。陈晨知道李沛恩和江衡的结果,却不知道两个人的种种前因,罗予彤知道两个人的矛盾,却又没有亲眼见证决裂时的难堪。因此,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这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完整的见证者,以至于,李沛恩曾恍惚地怀疑过,江衡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真的有过一个人那样深爱过他吗?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剧场后门的小巷里飘着隔夜雨水的气息。李沛恩到得太早,保洁阿姨刚打开侧门,见他来了,惊讶地打了个招呼。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眼前反复浮现昨晚站在冯建宇和江晏身边的那抹模糊的侧影,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姓氏,那个称呼,那个有几分相似的背影,无一不像细小的钩子,勾着陈年旧事,让他心口发紧。
“早,冯老师。”看见冯建宇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剧场门口时,李沛恩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冯建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眼里有温和的笑意:“早,沛恩。今天这么早?”冯建宇向来是剧团里最早到的人,这是他的习惯,早一些到剧场热身,但他没想到今天李沛恩居然比他还早。
“是,我……”李沛恩卡壳了,准备好的说辞堵在喉咙里。他攥了攥手心,才勉强接上话,“冯老师,你吃早餐了吗?”这话问得生硬又突兀。
冯建宇被这没头没脑的关心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谢谢,我吃过了。”李沛恩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微微发热。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排练厅里只有他们两人。李沛恩心神不宁,目光几次悄悄投向冯建宇,却在对上视线前慌忙移开。他想问,想问昨晚那个人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他和冯建宇只是前辈和后辈,只是同事,尚且还没熟到可以贸然打探私交的程度。
冯建宇将李沛恩的坐立不安尽收眼底,放下手里的剧本,语气自然地提议:“我想给大家买点咖啡,沛恩,能陪我一起去吗?”
“呃,好,好的冯老师。”李沛恩立刻点头,像是得到了解脱。
清晨的咖啡馆飘着浓郁的香气。李沛恩熟练地在前台点单,要了足够整个剧组分的量,等待的时候,他轻轻把一杯单独点的热茶推到冯建宇面前。
“冯老师,给您点的茶。平常好像没怎么见您喝咖啡。”
冯建宇有些惊讶,随即笑了:“谢谢,你真细心。”冯建宇呷了一口热茶,看着对面明显局促的年轻人。李沛恩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反复摩挲,眼神低垂,显然是内心正在经历剧烈的挣扎。
冯建宇吹散了蒸腾的热气,像是吹散了一些记忆里的迷雾,顺势闲聊般提起:“沛恩,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李沛恩点头:“记得。没想到您会主动联系我,当时很紧张。”
冯建宇轻笑,带着调侃:“我有那么吓人?
“不是,”李沛恩连忙解释,“其实之前我就很喜欢您,《漠河荒原》的巡演,我看过好几次了,当时就特别希望能有机会和您合作,没想到梦想成真。我当时确实太过紧张。不过,虽然是当时是第一次见,但是您很温柔,很亲切,让我放松了不少。”
冯建宇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我说过吧,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是。。您当时是这样说的。”李沛恩愣住了,一时间摸不准这话里的含义。
“你以为我只是客套?”
李沛恩有些慌乱,开始仔细回想,确信在那次正式见面之前,自己从未有机会接触过冯建宇这样的前辈。“是……电影节吗?”他试探着问,脑子里飞快搜索着可能被遗忘的场合,“抱歉,我可能……”
冯建宇摇摇头,目光似乎透过茶水,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不是。比那个更早,大概是五年前,在米兰。”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在一张照片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米兰?照片?”李沛恩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五年前,米兰……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在他脑海里炸开一片混乱的猜想。有限的线索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
冯建宇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五年前,我的朋友向我推荐了一个他的学生到我的工作室面试,正巧我当时在赶一份论文,手头上的工作的确急需一个助手帮忙分担,所以我答应了见一面。”
“第一印象是小伙子高高瘦瘦,虽然有些奔波,但是能看出来很重视那次面试,他的谈吐也很得体,只是他的语言能力在我的候选人里却实在是算不上拔尖的。我明白刚过来的学生突然要从旧的语境中挣脱出来是很难的,但我确实也没有办法,我需要能尽快上手的人。当时我已经在心里想怎么婉拒朋友的请求了。”
“那后来?”
后来——
“情况我了解了,”冯建宇合上文件夹,“有消息我会通知你。”这是一句客气的拒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江衡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给我机会。”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转身离开时,肩膀却几不可查地塌下去一点,像是不堪重负。
冯建宇没太在意,继续埋头于自己的论文。直到凌晨一点,才发现那个本应早就离开的年轻人,竟然又站在了门口并按响工作室的门铃。
雨下得更大了。江衡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紫,单薄的衬衫上溅满了泥点,样子比下午见面时落魄了十倍不止。
冯建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手扶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让他进门。“你怎么又来了?”他皱着眉问。
“冯老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江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雨水般的冰凉,“我……我可能落了样东西在您这儿。是一张照片,我能进去找找吗?”
冯建宇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一张照片?值得凌晨一点冒雨找来?他压着不耐:“我没看见什么照片。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是一张拍立得,旧了的,有点泛黄……”江衡急急地比划着,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照片里有棵桂花树……是在我老家拍的。冯老师,它对我真的很重要,求您让我找找,就看一下……”
“我说了没看见!”冯建宇语气硬了些,“你再不走,我叫警察了。”
江衡愣住了,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看了冯建宇几秒,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低下头,哑声说:“……抱歉,打扰了。”
冯建宇关上门,心里有些烦躁,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直到他收拾好东西,已经是凌晨三点。推开工作室的门,寒冷的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还站在路灯下的人影。
江衡就那样靠在湿漉漉的电线杆旁,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狗,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单和窘迫。
“你怎么还没走?”冯建宇是真的惊讶了。
江衡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冯老师,”他声音更哑了,“我……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您这里,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那一刻,冯建宇看着年轻人冻得发青的嘴唇和那双执拗得可怕的眼睛,心里那点不耐烦终究是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工作室里暖气开得足,江衡跟着进来,站在门口的地垫上,有些手足无措,怕身上的泥水弄脏了干净的地板。冯建宇扔给他一条干毛巾:“擦擦。什么样的照片?你说具体点,我帮你找。”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让江衡自己动手翻,这屋里都是他的重要资料。
江衡用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语速很快地描述:“是一张拍立得,方形的,边缘有点卷……照片里是棵桂花树,秋天拍的”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乎含在喉咙里,“是‘我们’……”
那个“我们”出口得很自然,但紧接着他就愣住了,随即嘴角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改口道:“……是在我老家拍的。”
冯建宇一边在沙发缝和书架角落翻找,一边用余光打量他。递毛巾过去时,他就注意到江衡接过去的手掌外侧有大片新鲜的擦伤,混着泥污和血丝,袖口也磨破了,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肉。
“你这手怎么回事?”冯建宇问。
“没事,不小心蹭的。”江衡把手缩回去,用毛巾盖住。
冯建宇没再追问,但心里疑窦更重。他起身去柜子里翻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急救箱,从里面拿出消毒酒精和棉签。“过来,处理一下,感染了就麻烦了。”
江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冯建宇帮他清理伤口时,他疼得指尖蜷缩,却始终咬着牙没吭声。消毒水刺激伤口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冯建宇看着都觉着疼。
“到底怎么弄的?”冯建宇又问了一遍,语气缓和了些。
江衡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来的路上,遇到抢劫了。”他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钱包、手机都没了。第一次没经验……还想追,他们有好几个人,有车……被带了一下,摔了。他们配合得......还挺有默契。”
冯建宇并不觉得江衡幽默,反而是这种忍耐一切的脾性让这个大高个显得更加心酸和陈腐了,冯建宇动作一顿,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异国他乡的年轻人,在冰冷的雨夜里,身无分文,可能还受了惊吓,徒步走回这里……他抬头看着江衡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种超出同情的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照片,能让他如此执着?
照片最终没有找到。后半夜,冯建宇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等他被清晨的阳光惊醒时,江衡已经离开了。那条用过的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扶手上,旁边压着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的纸,字迹工整:
「冯老师,非常感谢您的收留和帮助。照片丢了是我的责任,现在,终于可以死心了。再次感谢您。江衡敬上。」
纸条旁边,还放着几张纸,是昨天面试时那道翻译测试题的答案,但不再是之前那份,而是完全重写的一版。冯建宇粗略一看,心中微惊——这一版的用词精准了许多,对原文的理解也明显更深。看来这一晚,他并非只是枯坐,而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把短板补上了一截。
一周后,工作室的助理清理杂物时,发现自己误拿了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助理不认识中文,拿来给冯建宇。冯建宇翻开扉页,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江衡。
他犹豫了一下,翻开了笔记本。里面大多是些课堂笔记和零散的想法,字迹清秀有力。在笔记本最后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
抽出来,是一张已经明显泛黄、边角卷曲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一棵繁茂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细细碎碎落了一地。树下,两个少年并肩站着,江衡正微微侧头,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身旁那个笑容灿烂,眉眼飞扬的人——正是坐在他对面的,李沛恩。
照片的底部,用已经有些模糊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但愿人长久。”
冯建宇拿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看着上面两个少年,他们恣意,年轻,无所顾忌,那一刻冯建宇好像突然理解了江衡所有的狼狈、固执、以及深夜接近五个小时的奔波和近乎绝望的寻找。
冯建宇看着李沛恩,目光平静却深邃:“那才是,我第一次见你。”
李沛恩坐在那里,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当有人再次把他和江衡这个名字放在一起时,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李沛恩不是没有想象过江衡的生活,但他大多数的想象均来源于身边工作的同事或者高中同学的近况。到这个年纪,打开朋友圈,几乎每一天都能刷到,有人结婚了,有人在备婚,有人生娃了,有人在备孕,于是,李沛恩也把这些想象强加在江衡身上,异国他乡,一段浪漫的邂逅,金发碧眼的姑娘或者同是异乡为异客的同胞,两人惺惺相惜,互相扶持,几年相伴,最后走入教堂。
可为什么偏偏想到此处,李沛恩的心却像被一把利刃在其间搅碎,那种血肉模糊的痛感蔓延至整个后背,他的腿脚都开始发麻。可这不就是他当初所希望的吗——踏实地找个真的能走下去的人。然后李沛恩发现自己也没有想象中坦然,如果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他不知道会当着江衡的面阴阳怪气到什么程度。到那个时候,他还能像从前那样‘恃宠而骄’吗?
所以这些都没有发生时,李沛恩也并没有因此觉得庆幸,只是觉得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他眼眶酸涩得厉害。异国他乡中,他没有给予过江衡任何实际上的支持,哪怕是那些最为狼狈的伤口,他也是在五年后才从外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已经结痂。那心里的呢?他一刀一刀凿下去的那些呢?那个在桂花树下偷偷亲吻他的人,在孤清寂寞的夜里,固执地步行5个小时只为了寻回一张过去式的照片,之后在两人完全失联的五年间,他是不是独自死守着这段回忆假装自己活得心无旁骛?
当年,本来就是他先失了分寸的,却意外得到了江衡滚烫热烈的反馈,可惜,他一直避重就轻,懵懵懂懂。现在回想起来,在那场兵荒马乱的逃逸中,有人比他承受得更多,更沉默,也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