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 6 月,暑气横流,走出门就像踏入一只看不见的蒸笼,皮肤上顷刻蒙一层黏腻的汗。大部分人都尽可能选择呆在空调房,放弃与夏季的对抗。
李沛恩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穿梭于各个试镜地点,资料边缘已经被他捏得微微发潮了。当李沛恩匆忙赶到今天最后一个试镜地点时,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站在他前面的女生穿着 5 厘米高的高跟鞋,身高几乎要和他平齐,怀里同样捧了一沓资料和照片,其间露出某国际舞蹈大赛冠军证书的一角,烫金字体在顶灯光下一闪。
半个小时过去了,队伍几乎没有一点往前挪动的迹象,或紧张或焦躁,混合中央空调单调的风声,走廊里逐渐积聚了一些窸窸窣窣的低语。突然,一个挂着工作证的男人从会议室走出来,用卷成筒的资料用力敲了敲玻璃门。闷响镇住了嘈杂。他手里的资料封面已经卷皱、发软——那小心翼翼整理过的体面,在此地显得轻飘而易碎。
好不容易队伍终于开始往前挪动了。李沛恩沉默地往前跨了一步,怀里珍重地抱着整理好的个人简历和作品集,眼神却不敢多张望,他站得越直,就觉得酒店的地毯坑洼不平,有些硌脚。他低头看去,毛毯表面留着深深浅浅的鞋跟凹痕,像某种无声的拓印。他瞥见前方女生绷直的小腿,莫名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情绪,他知道,那个站得笔直的女生,是用尽了力气才保持住自己往前一步的自信。
李沛恩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开场白,权衡每一句话的分寸。尽管走廊的空调呼呼地输送着冷风,李沛恩的后背还是渗出一大片汗迹,紧贴在皮肤上,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才想起来从早上起来奔波至今,他滴水未进。滚烫的喉咙好似与声带粘合在一起,他轻呼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他囫囵地咽了咽嗓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回去等消息吧,之后有结果,副导演会通知你的。”
一模一样的说辞,那一天,李沛恩听过不下五次,或者说从他大学毕业决定要走这条路起,这样体面的拒绝,他早已听过了无数次。李沛恩走出酒店时,正是黄昏,刺眼的光从另一栋楼的天台上发散出来,让人看得目眩。而那一点点被遮盖和吞噬的,却是他努力积攒又被刺穿的信心。他抬手挡了挡眼前的光,苦笑着叹了口气。
李沛恩正打算返回住所,路上遇到有剧组在拍戏,不得不绕行。转身时听见一阵轰隆隆的礼炮忽而响起,四周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漫天彩纸如碎虹纷扬,有几片恰好落上他发顶。他怔忡地捻下其中一片——轻盈的彩纸上竟印着“生日快乐”。
歌声从人群中央飘来,黏稠甜腻的曲调咿咿呀呀缠绕在风里。被簇拥着的人影模糊不清,唯有那高昂欢悦的声线中,渗出几分欲盖弥彰的、苦尽甘来的沙哑。李沛恩下意识朝前迈了半步,喉间却倏地一涩,像被什么酸软的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记起小时候。每年生日,母亲总会悄悄在他碗底埋几粒醋泡花生,说这是老规矩:生日尝点酸,往后就少吃苦。孩子心性总是嫌那股陈醋味呛人,总要偷偷将花生拨到饭边,或干脆藏进吐掉。如今想来,那些老话或许真有它的道理。
人群哄闹着围绕着闪耀的主角,嬉笑着瓜分精心制作的蛋糕,一声声祝贺换一声声感谢。李沛恩呆愣在原地,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手心的彩纸,随后悄悄地把它揣进兜里,便也算郑重地收下了一场与他无关的祝福。
李沛恩这一天突然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逼仄的房子里,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噬,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望着死气沉沉的湖面,月色暗淡,连星光也省略了光芒。
手机适时响起。“儿子,生日快乐。”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那端淌过来,温软如旧。
李沛恩点点头,迎著忽然拂过的晚风,语气轻快得像真的一样:“剧组同事刚给我庆生呢,吃了蛋糕,还一起聚餐了。”他嘴角弯出妥帖的弧度,连眼尾都捎上笑意,任谁也听不出半分迟疑。
直到母亲安心挂断电话,他才缓缓敛起笑容。唇角肌肉因维持太久而微微发酸,他抬手揉了揉,从纸袋里取出方才在快打烊的面包店买下的最后一件奶油蛋糕,那是最普通的一款,几乎毫无装饰可言,完全就是哄小孩的甜品。
打开简陋的包装,甜腻腻的味道让他不禁蹙起了眉,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幽微火苗窜起,只够照亮他低垂的、颤动的睫毛。湖面依旧漆黑,那点火光在他瞳仁里缩成小小一星。
“李沛恩,25 岁,生日快乐。明年,明年你一定要成为被大家看到的演员。”
火焰熄灭的瞬间,夜风裹著潮气掠过湖面。他拆开塑料叉,挖下一大口甜得发齁的奶油,闭眼咽了下去。
新的一岁就这样开始了——带着所有未尽的、酸涩的、但依然难得的勇气继续往前走下去吧。
北京的秋天干爽通透,虽隐隐透着寒意,却少了一点折磨人的热潮。李沛恩自上一部戏杀青后,已经修整了一个多月,与其说是修整,不如说是职业空窗期。但他依旧勤奋地辗转在各个剧组里,忙着面试,忙着找下一个落脚点。
虽然上部戏只是一个三四线外的配角,所幸剧组项目投资大,制片人出手也大方,最后结算下来的片酬也够他省吃俭用地在这个繁华璀璨的地方苟延残喘上几个月。只是北京房价高,李沛恩没有妄想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租到什么像样的房子,但为了方便跑组,他还是选择靠近内环的老破小。
他时常把自己想象作一只金蝉,蛰伏蜗居在城市的褶皱里,待时机成熟,他就会破土而出,作一出绝唱。而他目前面对的真实处境,是眼前这 10 平米的隔断间,放下一张床就占去三分之二,衣柜是塌了一只轮子的落地移动衣帽架,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开灯像点一支昏黄的蜡,下雨时窗台漏雨,接水的塑料盆夜里滴答作响,和楼下早点摊的梆子声凑成 “北漂睡眠背景音”。
不过,房租倒是在他的讨价还价之下,只稍稍超过预算范围五分之一,一分钱掰着三分钱用的日子,他只能用一碗泡面就打发了三餐,可即便是在如此精打细算地预留出足够资金的情况下,
每每看到房东催租的微信弹出时,他还是无措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您觉得怎么样?”
空旷的排练室里,这句话的尾音轻轻荡了几圈,最终落到中央那人的耳边。所有人都望向他——那男人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一次排练的评价,而是一个看不见却极重的权柄。李沛恩被看得后背发僵,像等在审判席上,只差一纸判决落下。他强迫自己抬起眼,沉默地迎接那道目光。
直到男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李沛恩这才悄悄将那口气喘了出来,一丝压不住的喜悦顺着呼吸爬上心头。他抿住嘴角,继续安静地等着接下来的话。
——至少,开头不算坏。
“形象合适,对角色的理解也到位。”男人翻了翻剧本片段,沉吟片刻,抬眼看过来:“口语怎么样?”
李沛恩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避无可避的来了。一开始,他就有点怵,角色要求英语流利,可他偏是纸上分数还行但开口就是哑巴英语的类型。来之前也存过侥幸,万一呢,万一这万年的瞎猫真能撞回死耗子呢。他脑中飞快转着些漂亮话,想将问题避重就轻地带过去,可对上导演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磕绊了起来。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一旁的副导演适时接过话头,笑呵呵打圆场:“小伙子条件真不错,声台形表都达标。英语嘛……不如先列入备选,给年轻人一点准备时间,二面再看看?”他侧身朝导演轻声道。
导演点了点头,将一页印着英文情境台词的纸递过来:“希望下次见面,你能带来更多惊喜。”
李沛恩双手接过,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谢谢导演,我会努力。”
事情总算开了个好头。
“恭喜恭喜啊。”李沛恩就着这一声道贺把整杯啤酒一口气喝得一滴不剩。
年轻人的餐桌文化向来都是点到为止,可李沛恩偏不,他执拗地认为自己碰了杯就应该干完,不是逞能或炫耀,只是觉得,这大概是他所能把握的最小单位的人生,所以哪怕仅在这一杯酒里,他也要活得完全由己。
罗予彤坐在对面,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的。这圈子人来人往的又朝夕翻覆,也许几天前还并肩叹息的两个人,不知道在那一天就突然受到命运的眷顾飞升,飞到彼此都再也够不着对方,也再无法面对面地干上一杯的位置上。可她觉得李沛恩不会,哪怕有一天,他当真走到一个更高的舞台,他还是那个因为碰了杯,就要一滴不剩的把酒喝到见底的人。她评价:这个人带着傻气却足够纯粹。
“也就是说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二轮面试,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罗予彤轻抿了一口啤酒关心地问道。
关于英语口语,李沛恩也实在是觉得头痛。当初参加艺考培训时,老师一耳朵就从他那浸着湘水的调子,带着股韧劲的起伏中猜中他的故乡,后来为了摆脱“塑普”的标签,他苦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普通话,以至于和家里长辈说起家乡话时,那调子反而变得僵硬和不自然。如今再来一个英语口语,李沛恩有些苦恼,现在重头开始学,要在两个月内达到流畅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反复思量后,还是觉得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干。于是开始搜索英语私教的课程,那时教改的风还没吹起,家长们对孩子的多语教育尤为看重,语言教育的市价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稍微好一点的私教课时费居然高达 1000 元每小时,他当下懊恼地哀嚎道:早知道这么赚钱,上学那会儿应该要把英语学好的。罗予彤凑近一看,也被吓了一跳,她拿出手机同步搜索着:”要不再看看一些稍微没那么贵的?“李沛恩搜索了一圈下来,不是质量良莠不齐,就是性价比太低,他有些沮丧,想着实在不行就自己练,没人领入门,自己摸黑走还不行嘛,他就不信了。
罗予彤在李沛恩愁眉苦脸之际,拨了个电话后,便急忙让李沛恩收拾东西跟着她走:“我有个高中的学弟,专业是商务英语,现在自己张罗了一门生意,给人补习,自己当讲师,这事交给他保准没错。”罗予彤信誓旦旦地领着人走街串巷地往手机上的目的地走。
矮小的居民楼里,有两个相连的仓库,门还是以前那种老式的卷帘门,大门敞开着,映着惨白的灯光,微微照亮了那条昏暗不明的小巷,还没走近门,李沛恩在心里嘀咕:这是正规的教学么?只是当着罗予彤的面却好张嘴质疑。
他们赶到时正巧下课,小小仓库整整齐齐码了 20 多张的桌子,看年龄,学生大多是初中生。一下课,学生们都兴冲冲地拿着书包冲出门。李沛恩随着罗予彤的脚步走近,那人握着板擦的手骨节分明,抬臂时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衬衫后拢成小小的尖,像只欲展未展的鸟翼 —— 那是年轻躯体藏不住的轻盈。可擦黑板的动作却慢得刻意,从左至右划开一道平稳的弧,连板擦蹭过黑板的 “沙沙” 声都压得沉,不像二十岁的人该有的利落。脊背挺得很直,高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黑板上,被惨白的灯光拉得老长,倒比本人看着更添了几分故作的稳重。
“江衡”。罗予彤熟稔地喊了一声。
那人才察觉身后站着两个人。江衡回过头来,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学姐。”那年轻的声线实在清脆,落在那故作成熟的装束上确实有些违和,李沛恩在一旁有些尴尬,这种熟人局总要有人先破冰,李沛恩瞅着时机,却被对方抢先开了口,他笑着朝李沛恩点头并介绍了自己,笑容可谓是无比明媚和灿烂,丝毫没有遇见陌生人的尴尬。
“江衡,这是我电话里和你说的朋友,你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两个月内速成英语。”罗予彤仔细地交代着,看起来两人的交情很是不错。李沛恩除了静心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交谈外,再也插不上半句。
李沛恩拘谨地观察着眼前这个人。
“他长得。”李沛恩想了半天才想出两个字来形容:“精致”。精致的五官在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青春,而且他笑起来也让人感觉很舒服,李沛恩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电视广告里出现过的萨摩耶,一阵傻气。
之后,李沛恩询问了一下价格,竟比市面行情少了一半不止,他知道这必然是罗予彤的功劳,他感激地望了对方一眼。罗予彤只是用力拍了拍江衡的背,轻松调侃道:“这小子欠着我人情呢,该是他还的时候。”
李沛恩猜,这或许是为了让他心里好受编造出来的话,但他已然很感动了,这个世界太大,显得交情这东西极小,时间长了,地点远了,都容易断。
后来就着剧组离补习班的地点近,为了方便,李沛恩每天跑完组都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个简陋的课室里。学生们刚走,江衡累得腰也直不起来,随手拉了一张凳子,倚着背,咕咚咕咚地喝起水来,干涸的嗓子跟烧红了的热锅一样,一壶水灌下去,他几乎就要听见滋啦的水蒸气声。
李沛恩翻开那密密麻麻的一整页英文台词,只是一抬眼,满页的英文单词全成了蠕动的蚁群,黑黢黢的一片,顺着视线往脑子里钻。太阳穴猛地一紧,像被人用指尖按住了酸胀的神经,那些 “a”“b”“c” 不再是字母,倒像细小的沙,迷了眼,也堵了思绪。明明每个字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成了模糊的雾,看久了竟觉得天旋地转,连抬手揉眼睛的力气都差点卸了 —— 原来密密麻麻的英文,是能把清醒搅成混沌的无形漩涡。
江衡见对面坐着的人半天不吭声地低着头,二十分钟还停留在第一行,便关心道:你睡着了吗?
这怎么睡得着,李沛恩在心里哀嚎,他开始有些佩服学生时期的自己,那些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扭开收音机精听英语的日子离他太久远了,他不得不承认,没有考试任务,也没有日常交流的需求,那点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都成了哑巴痊愈后,开口的第一声哑然。
江衡看着台词页上的标注,瞬间心领神会,这没什么好尴尬的,他不是第一次接英语私教的活,中国学生的英语高峰期普遍体现在应试教育压制好的英语试卷上,一旦走出考场,那套被训练出来的应试技巧就过期了。什么熟稔的句式,语法,单词在遇到外国友人的问路时,通通都只能挤出来一句:How are you?I am fine,thank you。
“虽然时间短,任务急。但如果你想把这个角色演得不出戏,发音标准是最基础的。所以我们先把音标过一遍吧。”
接下来的好几天,江衡几乎花了大量的时间在纠正李沛恩的发音问题,李沛恩突然想起来小学的英语老师。当时英语教育的指令刚发布,为了搞素质教育,让学生全面发展,英语学科开始普及。可小县城跟不上这国际接轨的快速转变,学校硬着头皮不得已地让语文老师兼任。
他仍记得语文老师是个地道的河北人,以至于从她嘴里跳出来的每个字母都沾着点陌生的乡音,标准的音标发音总是拐了个弯地从她牙缝里溜出来,带着点农历十五墟市里吆喝的调子,引得学生们哄堂大笑,纷纷效仿。小孩子嘛,学东西快,一来二去的,每次上英语课,教室里都传来一阵县城集市叫卖的活气。
李沛恩的发音被反复纠正后,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点不会说话了,他的舌头好像脱离了他的控制,总是不自觉地滑向不合时宜的发音区,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和江衡示范的发音总对不上,他抿住嘴唇,指尖无意识蜷起。
江衡察觉到了李沛恩的情绪,忽然伸手,将他手腕轻轻一带,放在自己的喉咙上。等李沛恩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虚拢在江衡颈间,没用力,倾覆在喉咙处冰凉的肌肤上。
“跟着我念。” 江衡的声音低哑,带着点刻意放缓的节奏,李沛恩刚想开口,指尖下便先接住了对方声音的震动 —— 细细的,麻麻的,像有只小虫子在皮肤下轻轻跳。
江衡为了示范得更清楚,故意念得很慢,震动便断断续续地传进李沛恩的指尖,从指尖到掌心再到脉搏,李沛恩的神经也被这突然的举动切得断断续续的,就连耳尖热得发烫也毫无察觉。江衡握着的手腕突然传来紧急的震动,江衡稍一慌神,声线抖了下,那震颤也跟着乱了节拍。
李沛恩的食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从江衡喉结上刮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江衡的声音猛地顿住,喉咙里的震动却没停,反而像被点燃的火星,顺着彼此相贴的肌肤,烧得两人都有些发烫。
李沛恩把手抽了回来,赶忙捂住仍在慌张躁动的心率提示,那手劲之大,似乎要把谁掐死一样,他尴尬地看了两眼手上的资料,又挠挠头地企图在不经意间以一个极自然的动作把手表取下来,再偷偷摸摸地藏进口袋里,他甚至来不及看手表报警提示的心跳频率。
江衡顺势拿起桌上的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此刻他只感觉口干舌燥的,但是又跟长时间上课的那种干涸不同,像涨潮时带来的热浪,一阵阵地扑向他的喉咙,他的鼻息。李沛恩抬眼看了一下,刺眼的白炽灯打在江衡身上竟透析出一种柔和的白,唇上还沾着润泽的水色,李沛恩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好像一点什么动静都会砸穿这个空气中最软的褶皱。
后来几天,李沛恩一直没来上课。
下课后的教室空旷得发沉,江衡也没走,只是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地踱,仿佛非要数清这旧仓库改成的教室究竟能容下多少步。数到第六百二十七步时,他恰好停在门边。月色淌过重重屋檐,浸透他半身,他双手扶着门框,踮脚朝外望去。
巷子被雨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我马上就到,麻烦再等我一下。”李沛恩发来的信息停留在一个小时前。
江衡望着迷蒙蒙的雨帘,原本想让李沛恩不必冒雨过来,可编辑了好几次的微信却始终没有发出去,最后就只回复过去了一句:“好,我等你。”
江衡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的那头跑来,单薄的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肩上,裤腿沾着飞溅的泥点。李沛恩就像是从雾里钻出来的一样,他抱着背包一路踩着积水朝着江衡小跑过来,楼上的居民楼透出的灯光昏暗只看得清脚下那一步。突然“滋啦”一声,年久失修的路灯亮了,暖光裹着李沛恩奔来的身影像一颗流星一样,莽撞地砸进江衡的眼里。
四下的一切骤然模糊褪色,只剩那道身影劈开潮湿的夜。江衡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无声地塌软下去,温温软软的,缠得人发怔。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湿了的发梢仍在风里晃,李沛恩抱歉地笑了笑,鬓边的水珠正顺着轮廓往下滑,江衡的呼吸乱了,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结巴着说:“快,快进来。”
南方的秋雨是缠绵的叙事,北方的秋雨是干脆的断章。北方的雨总是喜欢搞 “突袭”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三五滴便能洇深一片水泥地。如果没带伞,躲不过三分钟就浑身透湿,风一吹,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白炽灯的冷光更是加重了这份寒意,李沛恩站在那儿,嘴唇褪尽了血色,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条件简陋,也没有毛巾之类的,喝口热水暖暖吧。”江衡一边说一边去掏自己的水杯,拧开才发觉不知何时早已凉透。
北方不似南方,南方的绵绵秋雨落到地上也只是给地面降降温,感冒是不至于的。而北方的雨又重又长,一场雨下下来,温度起码得下降个 4-5 度,湿着身子,风一吹,头疼脑热就得找上门。原本今晚的通告下得迟,又落着雨,李沛恩是不想来的,只是已经连续缺席了好几晚了,他心里有些焦躁,倒了好几趟车,才终于到了。他不知道为啥要来,其实视频也很方便,可他就是觉得有个人在等他,他不能爽约。
江衡瞥见李沛恩冷得连牙关都在打颤,终究没忍住,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些犹豫:“那个……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要不,你先上我家冲个热水澡?”
李沛恩没吭声,只抬眼看他。江衡一怔,才意识到是自己唐突了——贸然让对方到一个陌生人家里洗澡,确实不太妥当。他赶紧补了一句:“或者我给你拿条毛巾,找件干衣服换上?穿着湿的容易着凉。”
江衡几乎是用一个迅速的反应为李沛恩做了选择,他一手抄起李沛恩的背包,拽着李沛恩就跑出了仓库。果然离得不远,江衡用背包给李沛恩挡着雨,转几个弯就到楼上了,江衡一进门就忙忙碌碌地给李沛恩找毛巾,找干衣服,煮热水,全然忘记李沛恩是被莫名其妙推搡上来的。李沛恩尴尬地望着自己溅满泥点裤腿,湿了一半的鞋,以及滴着水的衬衫下摆,他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门口,一步也动弹不得。
江衡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人请进屋,又递上毛巾和干衣服:“擦一擦吧,浴室在左手边,你可以去那里把身上这身换下来。”
江衡别过头,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只有几步路,但李沛恩身上的衣服又被打湿了大片,李沛恩的肤色偏深,但不是沉闷的黑,是一种带着暖调的蜜色,像浸了橄榄油的胡桃木,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连耳后那点淡色的绒毛,都被称得格外柔软,被打湿的衬衫贴合他的肋骨,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每一口呼吸像石子荡开的波纹,规律,铮铮有声。
”谢谢。“李沛恩拿着毛巾和干衣服进了浴室,江衡趁机摸了摸自己的脸,才觉得烫得厉害,给自己接了杯凉水,又把自己呛着,水撒在身上,又热又冷的。
“怎么了?”大概是江衡的动静太大,李沛恩连忙问道。
“没事,没事。”江衡话音刚落,白炽灯的光像被突然掐断的弦,“啪” 地一声坠进黑暗里。前一秒还清晰的桌角、墙面、半杯凉水,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吞掉,连呼吸都跟着顿了半拍 。江衡急忙去敲浴室的门,安抚道:“老房子线路老化,跳闸了,我找电工师傅来看看,你小心一点。”
李沛恩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好,就闹出了更大的动静。
江衡听见“哐当”一声响,电话还没拨出去,人已经冲到了浴室门口——正好迎面接住了一个跌撞出来的身影。他下意识伸手去拦,手臂环过对方腰侧,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触到温热的肌肤。
“站稳了吗?” 江衡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索着朝怀里的人说话,他的声音在李沛恩耳边响起,呼吸拂过耳廓,李沛恩借他的力稳住身形,小腹却无意间轻抵上他的。那点隔着衣物的温热,让两人都顿了顿,谁也没先挪开。
屋子里所有熟悉的轮廓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只剩窗外漏进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投出细碎的、晃荡的白。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拨云见日的明朗映进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投射在两人身上,又交叠成一个影子。
“呜呜呜”,灶头上煮开的热水突然嘶鸣叫嚣着,不知道撞破了谁的心事。
江衡随手关掉煤气,并拉着李沛恩走出露台。月光正好,清清冷冷地照出眼前人的轮廓。“疼么?”他声音放得轻,目光扫过对方周身,“伤到哪儿没有?”李沛恩不知道是惊魂未定,还是心有余悸,半句话也说不上来。江衡担忧地检查起李沛恩的手脚情况:“有没有扭到?疼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李沛恩其实很怕黑,也怕鬼。
小时候,父母忙着工作赚钱,总是将他独自留在家里。每次父母都会在把他哄睡之后悄然锁门离开。有时半夜被噩梦惊醒,空荡荡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他怎么喊都没有人回应他,黑暗中仿佛蛰伏了无数双手,只要他一不留神,就会被拽走。后来他嗓子虽然哭哑了,可耳朵却尖得厉害,滴答滴答的钟表声,冰箱电机的嗡鸣,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血液从指尖向心脏奔腾而去的声音。他试过给母亲打电话,可稍后再拨的提示成了唯一的回应。从那以后,他哪怕是睡觉也要把全屋的灯光都打开,才能安心睡去。
李沛恩听到江衡说话的声音时,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反倒有些站不稳了,于是两人顺着墙根缓缓蹲下,江衡明显感觉到对方反握的手心渗出薄薄一层汗。黑暗像揉皱的绒布裹住两人,李沛恩的呼吸还带着未平的慌乱,江衡先伸出了手,掌心轻轻托在他的后颈,将他的额抵向自己的 ——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这一点相贴的温度,像在无边暗里投下的锚。额角薄汗、稍重的呼吸、隔着衣料隐约共振的心跳,都在悄然的夜色里被放大。两人都没说话,只借着这一点相触的力量撑着,像两株在风里相依的草。黑暗依旧浓稠,那些蛰伏的影却在这一片温热的实感里渐次消融,只剩心跳声里无声漫开的、绵软的温度。
在最恐惧的时刻没有拨通的电话,在岑寂的深夜没有听到的一声回响,都跟着李沛恩的童年一起长大,长成吞没光线的深渊,长成他用以武装的甲胄。此刻,他睁眼看到的那双明亮的眸子,是黑夜里他打开的第一盏灯,灼热,清明。时间一瞬间静止了,烦扰恐怖的钟声减弱,只剩下两人心脏的跳动。江衡喉间发紧,掌心稍稍施力,便仰首触上对方的唇。黑暗成了只裹住两人的茧房,所有没有说出口的不安和依赖,都藏在这一寸相抵的温热里,暧昧得让人心尖发颤。
李沛恩的吻是苦的,江衡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味道了。
月色慷慨地洒满露台,瓷砖亮得像撒了碎银子,光带的尽头劈出一小块阴影的死角,两块身影融成一团,只有微颤时会在明暗交界线处偶尔晃出一点轮廓。李沛恩先抬起手臂环住了对方。他闭着眼回应了这一刻的温存,似乎感觉到月光在眼皮上投下的暖,却不知道自己正陷在与光对立的暗礁里。
亮处是无人惊扰的月色,暗处是情难自禁的暗涌。
“我,我,我该走了。”
李沛恩说得很轻,字句像蒙了层潮湿的雾气,还未完全落下,便已浸进空气里。他微微低下头,肩颈绷出一道克制的弧度,缓慢而坚持地从江衡怀中退了出来。
江衡的手仍停在原处,指尖无声地贴着他脊椎的起伏,一节一节地向下轻抚,像在确认某种即将消失的温度。他没有接话,仿佛方才那句告别只是雨声的余韵——他听见的只有自己胸腔里反复回荡的声音,沉甸甸地压着心跳:别走。不准走。
“雨停了。”李沛恩突然笑了,语气轻巧地换了个说辞。
可雨早就停了啊。。。
湿漉漉的寂静漫进房间,淹过未说完的话,也淹过江衡久久不肯放开的手。
江衡蹲在阴影里,抬头看着站得笔直的李沛恩,他想开口说点什么,留下对方,或者至少说点什么。
然后呢?江衡质问自己。
然后怎么办?
他看着李沛恩率先冲破暗夜的茧,站在了光的边缘。江衡有些不甘心,他读不懂那些一时冲动和意乱情迷的含义。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然在另一个人身上‘横生枝节’。
而李沛恩是那种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的人,遇事也从不退缩。他没有说话,心里很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知道应该要有一个解释和交代。可他没法解释,也没法交代啊,还不如两人都冷静一下。
他不要稀里糊涂,不要莫名其妙,更不要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的心里像装着台细密的筛子,他要筛掉那些模糊的 “感觉”,只留具体的 “细节”。倘若他糊涂地奉出真心,却在某天醒来看见对方眼中的迷茫和悔恨,那会比无疾而终更让他惶恐。
光线切开昏暗,也切开了两人之间未命名的距离。沉默的两人各怀着心事,再也没有靠近,彼此都不知道对方那明暗不清的表情里到底是不在乎,还是后悔。
“我送你吧。”江衡摸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户外登山手电筒,哑声道。
风卷着落叶从巷口滚过来,带着陈腐的味道,此时夜已深,来的时候还能借着楼上人家的微光看清脚下的每一步,如今连仅有的微光也被这场秋雨扑灭了。
来路与夜色融成一片,李沛恩莫名想起那句老话:一条路走到黑。
江衡站在他的身后,拧开了手电,强光往前能照出百十米的路,鞋跟踏在打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直到江衡把人送出巷口,两人依然一句话都没说。江衡看着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夜景,才悲悯地察觉身后的方向是另一个世界。
看着李沛恩远去的背影,江衡认真地低喃着:
“别怕。”
“灯亮了。”
两天后,江衡接了一个出差的活,要去一趟安徽,给杂志拍宣传图。那晚之后,他没有再见过李沛恩,他们最近一次的信息就停留在那晚。江衡后来好几次都想挑起话题,可点开对话框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怕一厢情愿,却怕强人所难。
“补习室要休息三天,我有工作要出趟门。”江衡给李沛恩留言。其实他有想过,李沛恩大概再也不会来的可能性,可万一呢,于是江衡还是抱着希望给对方留下一条信息。
“音标还是要继续练,我给你录了台词,发给你的电子版本里已经标好了音标注释,方便你跟读跟练。”江衡又补充道。
“谢谢,费心了。”直到后半夜,江衡才收到回复。江衡看着信息,傻笑了一阵:幸好,不是拒绝,不是相忘江湖,不是割袍断义,更不是一笔勾销。
江衡的副业很多,讲师,模特,同声传译,翻译等等,当同寝室的人在谈论诗和远方时,他正在外面不停接活,管它是发传单还是服务员,他恨不能一天有 48 小时,哪怕是连轴转,他也是乐得其所的掰着指头计较,除去日常所需,可以给姐姐周转去多少钱,又可以给侄女添置几件新衣服。周围的人觉得他活得太清醒,少点意思,他心里却快活地觉得“意思”都是虚的,只有月底能留在他账户里的数字是真的,这些数字能让他姐少挨点打,能让姐姐的女儿安心地上学去。他从不用如果去描述自己的生活,他的脚就要踩在当下,踩在此刻,日子从来都不是飘在天上的云,是踩在脚下的路,要一步一步地算着走,人才不会摔跤。
李沛恩算不算得上是一个意外呢?江衡说不上来,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水到渠成”的雨夜。
江衡北上上学后,回家的次数并不多,家里变得怎么样,他也不清楚。家里长辈就剩下姐姐一个,父母离开时,江衡的姐姐不过十几岁,而江衡也还只是个刚出生三个月大的宝宝,他哪里懂得父母是哪种离开,是天人永隔?还是远走高飞?他不明白,只是努力想象和体会爷爷说姐姐把他抱在怀里时哭得歇斯底里的心情。
即便长大后,江衡也极少追究父母的去向,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一样。这些年一起扛着风雪趟过来的,就只有姐弟两人,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手把手搭着,这些年也就这么过来了。这次出差正巧在安徽,他想抽个时间回家看看,看看他的姐姐,看看他的外甥女。
江衡从临时换衣间出来,迎面就撞上李沛恩。他愣了一下,又反应迅速地侧了侧身,给他拉开门帘,李沛恩礼貌地点了点头就钻了进去。江衡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一整个拍摄过程还算顺利,只是江衡有些心不在焉,他总是不自觉地想看看李沛恩,看看他的表情,看看他在做什么。
“那个高个子的,叫你呢,还看。”现场导演举着喇叭不客气地喊道。
李沛恩的目光顺着导演的喊话,转了过来,正巧撞上江衡的目光,江衡才悻悻转身。
“你挪到那边去,就第二排边上的那个女生旁边。”现场导演看了看屏幕,继续指挥道。
所有的拍摄终于结束,李沛恩感觉头晕目眩的。那个雨夜后,感冒果然缠了上来。为了赶通告,他随便吃了两粒退烧药就算了,结果就是这两天持续低烧。他知道这温吞的烧最顽固,它不至于让你倒下认输,只是无数的“不对劲”细碎地攒在一起,拖着你慢慢走:能工作,能吃饭,能笑着和人打招呼,只是饭尝不出咸淡,觉睡不安稳。这一切只有自己清楚,那层薄薄的温烫薄绒贴在皮肤的纹路里,不灼人,却裹得整个人密不透风。
李沛恩疲倦得说不上来话,只想赶紧回酒店躺下,拉开车门时,手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
“我送你回去吧。”江衡熟悉的声音传来时,目光烁烁地看着李沛恩。
李沛恩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上了车,他怎么会感觉不到江衡这一整天投向他的目光,只是偶尔撞上了,江衡又小心翼翼地避开。李沛恩觉得这人有些好笑,怎么胆怯成这样,这样子以后要是分开了,还怎么做朋友。这念头浮起时,他自己也怔了一下,思绪竟不知不觉连跳了好几步,他们之间,此刻甚至不知道算不算朋友。
“你的脸色不太好,手也好冰,是那天感冒了么?”江衡先开口,李沛恩没想到江衡会再提起那晚。
“没什么,一点低烧。”李沛恩侧过头望向窗外,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江衡好像舌头打结一样,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他等了许久,没听见回应,江衡侧过头,才看到李沛恩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等李沛恩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正躺在酒店床上,低烧已经过去了,连续几天食不下咽和连轴转的工作负荷,身体早就吃不消,他空瘪的肚子,此时正在抗议。他企图重启自己的大脑,恢复昨晚的记忆,想来想去却只记得江衡握着他的那只手。
“滴滴”——门锁轻响。
江衡拎着一袋东西走进来,见他醒了,语气平常:“饿了吧,吃点东西吧。”
“你。。你没走?”李沛恩推测了一下,大概是江衡把自己送回来的,但李沛恩没想到醒来还能看见他。
“你在躲我?”江衡看了眼李沛恩,又轻轻搅了搅冒着热气的粥,佯装表情自然,假装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他多时,只是随口一提。
“没有。最近有点忙。”李沛恩自然地接过江衡端过来的粥。这是实话,自从试镜回来,他每天的行程都很满,为了增加他的曝光量,公司给他安排了大量的站台活动,宣传,拍摄,连轴转,加上固定每晚都要去上的补习课,他的身体早就该吃不消了,能一直撑到现在也就是年轻身体底子好。
江衡的眼睛有些发亮,他只是看着李沛恩安静地坐在一侧喝着温热的小米粥,心里就有种止不住的快乐,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覆上李沛恩的额头,冰凉的额头预示着烧已经完全退下去了,江衡却皱皱眉说:“还是有点烫。”
李沛恩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没有啊,我感觉好多了,已经退烧了。”
“病人自己哪摸得准。”江衡接得顺理成章,话头忽地一转,“你什么时候回北京?不如你跟我回老家养两天吧。乡下空气好,病能好得快些。”
李沛恩有些好笑。这关心的路子未免太迂回,甚至不像临时起意。他抬眼迎上江衡的目光,那里头的期待明晃晃的,倒让他一时接不上话,心想:这人之前不是挺沉稳的,难道都是装的?
“下午就要回去了。”李沛恩并非是故意逗他,他说得很认真。
江衡有些失望:“好想带你去我家的老院看看,去坐大巴车一个小时就能到。院子里种了好大一棵桂树,现在去正正是时候。”
李沛恩又好气又好笑,这人怎么把这种意味不明的话讲得又真诚又坦然,他是不是跟谁都这么自来熟?李沛恩摇摇头,顺着江衡的话:“太可惜了,等下次吧。”
江衡把李沛恩送上去高铁站的出租车后,就上网定了两张回家的车票,他划拉了一下发车时间,最后还是将当天下午往家乡方向的车次全部勾选了个遍。
候车大厅里人声嘈杂,推箱拖袋的旅客来回穿行,,空气里漾着一股倦怠而匆忙的气味。江衡坐在硬邦邦的不锈钢座椅上,背挺得有些僵,目光却不时往入口处飘。他觉得自己在赌,却又清楚手里根本没有筹码。闹一圈,对方也未必愿意上桌坐庄,可能等也等不来什么结果。思绪就这样反复拉扯,而江衡却始终没挪位置,只静静看着一个又一个发车时刻从屏幕上滑过。
李沛恩小跑进入候车大厅时,额发已被薄汗沾湿。他刹住脚步,茫然环顾四周,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烧坏了。他又不知道江衡会坐哪个车次的车走,和对方也没有约定,就傻不楞地让司机掉头,提着行李就跑过来。他感觉自己前面二十多年白活了,这中二病大概是没救了,怎么还倒退回了十七八岁的时候,莽撞、孤注一掷,还带着点可笑的执拗。他下意识皱了下眉,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恼还是窘的情绪悄然泛上来,仿佛江衡那份傻气真能隔着人群传染似的。
“旅客朋友们,大家好,现在广播寻人。李沛恩先生,您的同行人江衡先生已在候车厅服务岗等候。请您听到广播后,前往候车厅服务岗与工作人员联系,您的朋友正在此处等您。”
李沛恩转过头,就看见站在服务台的江衡呲着一口白牙对他傻笑。很多年之后,李沛恩再想起那段广播寻人,才察觉命运的交织以其复杂性校验着结局,车站里人来人往,遇见又走散的人不计其数,而那个人是带着一身前尘的故事走到他的面前,然后笑着对他说:“走吧,票都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