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恩站在老院斑驳的木门前,指腹蹭过门板上褪色的 “福” 字,恍惚间还能想起他们在这里面一起度过的时光,只是现在,这里面却住着另一户人家。他掏出手机,划拉了一下通讯列表,才发现除了罗予彤,他和江衡之间没有其他更多的联系了,犹豫再三,李沛恩还是拨通了罗予彤的电话:“予彤,方便见一面吗?”
一周后,两人坐在北京胡同口烧烤店的天台上。曾经的路边摊搬进了临街小楼,老板熟稔地端来烤串,笑着说:“好久没见你们一起过来了,还是老样子,多辣少孜然?” 李沛恩攥着啤酒罐,罐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没让他慌乱的心平静半分 —— 他想问江衡的近况,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罗予彤咬了口牛肉串,看他频频走神的模样,先开了口:“你这大忙人,怎么突然有空约我?上一次见面,还是你去横店探我的班吧,是不是得有半年了,还以为我们得年底才有时间再聚。” 她顿了顿,突然提起那个名字,“说起来,江衡去意大利后也忙得很,上次视频还说在帮教授翻译戏剧文本,连春节都未必能回来。”
“你和他……你们,还是没联系?” 罗予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看得出来李沛恩有话要说,是关于江衡的。
李沛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你知道了?是,江衡告诉你的?” 他一直以为,他和江衡的关系是藏在暗处的秘密,却没想到除了陈晨意外发现外,还有其他人有所察觉。可当李沛恩问出口时,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说的可真不是人话。李沛恩想起江衡那时赌气质问他:是不是要配合他发个微博澄清,李沛恩现在想了想:没用的,江衡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证据。
罗予彤摇了摇头,语气放轻,“他姐出事了,你知道吗?我送他去的医院,等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李沛恩手里的啤酒罐 “哐当” 撞在桌沿上,声音在夜风里格外刺耳。他想起江衡以前说和江淮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江淮来北京时,笑着给他塞家乡特产的样子,李沛恩很清楚江淮对江衡来说意味着什么:“怎么会……”
“从二楼摔下来的。” 罗予彤的声音带着沉重。“江衡当时一个人又要照顾小的,又要操办他姐的后事,顾不过来。我帮忙照顾了几天,给楠楠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你和江衡的照片——在你们原来住的小区公共楼道里,你和江衡抱着,脸看得很清楚。”
李沛恩的耳朵里 “嗡嗡” 作响,突然想起一周前的事 ——剧组到安徽取景,他趁放假的空档,一路开车开到了老院,却在附近的大排档撞见了潘贺。潘贺搂着两个狐朋狗友,醉醺醺地拍着桌子骂:“妈的!要不是江衡那小子算计我,老子早拿着照片问那个姓李的明星要钱了!现在用得着天天躲债?”
当时李沛恩没在意,只当是潘贺输了钱在胡言乱语,可此刻听罗予彤提起照片,才猛然反应过来,潘贺说的大概就是这个!
“楠楠因为他爸的事情,在学校被霸凌,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人被锁在器材仓库里大半天,找到她的时候,人都要哭晕过去了。” 罗予彤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李沛恩心里,“后来,江衡为了带楠楠离开老家,听说把老宅子都给卖了。之后到了意大利,他一边照顾楠楠,一边给教授做翻译,还要完成学业,常常忙到凌晨。”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李沛恩的本意是希望让江衡远离麻烦,去过一些自由自在的,踏实幸福的日子。可听着命运打在江衡身上的每一鞭子,李沛恩都心疼到接近愤怒。而更让他愧疚的是,当时醉酒的潘贺还说:“江衡那小子是长本事了,居然敢威胁我,说我要是再去骚扰潘楠和那个姓李的,他就拿着照片去翻供,让我再进去蹲个几年。”
李沛恩还是在罗予彤面前失态了,他忍不住落泪,那个傻瓜居然直至出国前还在担心他,还在默默守护他,哪怕当初是他先把话说绝的。以前他总觉得,他和江衡之间的阻碍,无非是娱乐圈的流言蜚语,或是旁人异样的眼光,只要他再强大一点,就能把这些阻碍一一打破。可现在他才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
从烧烤店天台下来时,北京的夜风吹得李沛恩打了个寒颤,心脏疼得出现短暂的阵痛,直至转为麻痹感。李沛恩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象江衡在医院里发着高烧时埋怨他,想象江衡在操办江淮的后事时痛骂他,他想象着江衡各种怨恨他的可能性,要真是那样就好了,可李沛恩想来想去,却只想到江衡温良的模样,可怜兮兮望着他的模样,倔着劲缠他的模样。
李沛恩掏出手机,给罗予彤发了条信息:“你知道江衡在意大利的地址吗?我想…… 去看看他。”
米兰的十月,梧桐叶被染成金黄,风里裹着时装周的热闹气息。罗予彤拖着行李箱走进江衡的公寓时,潘楠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对着电脑修改戏剧脚本,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多了几分成熟。
“予彤姐!” 潘楠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亮,起身给她递了杯热可可,“舅舅去学校给学生上中文课了,应该快回来了。”
罗予彤接过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她环顾这间公寓 —— 书架上摆着江衡翻译的戏剧文本,墙上贴着潘楠画的舞台设计图,餐桌上还放着没洗的咖啡杯,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比她想象中更温馨。
“楠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都会自己写脚本了。” 罗予彤笑着翻看潘楠的笔记本,字里行间能看得出藏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气。
潘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在学习,等我排毕业作品的时候,邀请你来看,好吗?”
正说着,门锁传来响动,江衡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他看见罗予彤,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个惊喜嘛。” 罗予彤看着江衡,他比视频里清瘦了些,头发留长了些,戴着细框眼镜,多了几分学者的温和,少了当年在北京时的青涩。
潘楠被使唤去买食材,留下江衡和罗予彤坐在客厅里,聊着各自的近况。罗予彤说起国内的变化,说起最近几年拍戏的趣闻,直到话锋渐渐绕到了那个名字上:“对了,我最近见过一次李沛恩。”
江衡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咖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他去了一趟安徽,知道你把老宅子卖掉,还遇到潘贺了。” 罗予彤解释道,“他从潘贺那里知道了照片的事,还来问我要你的地址,我没给,想着还是得先问你的意思。”
江衡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他…… 没说别的?”
“没说太多,就是听完挺难受的,看得出来很担心你。” 罗予彤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过几天他也会来米兰,有个品牌的时装周活动。”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小心的试探,“其实我觉得,你们俩…… 不管以前有多少误会,见一面也好。有些话,说开了总比闷在心里好。”
江衡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他想起李沛恩,想起北京的小出租屋,想起那条路灯时不时坏掉的小巷,想起老院。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过往埋在了心底,可听到李沛恩要来米兰的消息时,心脏还是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他…… 什么时候到?” 江衡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应该是后天,品牌活动在大后天。” 罗予彤心里一喜,连忙补充,“我可以帮你们约个时间,就在附近的咖啡馆,环境安静一些。”
江衡倾身,拿起咖啡,唇瓣碰着杯沿时先触到的是瓷面的冷,凉意中带着点慌张。咖啡漫过舌尖的第一秒,是浅淡的酸,当初那些说出口的混账话仍在喉咙里发酵,连呼吸都裹着这股酸,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直至咖啡沉淀的焦苦侵蚀他的味蕾。如今,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居然也想见他,为什么?是因为照片?还是因为不舍?
一直以来,都是李沛恩宠着他,抬头吻他时是宠他,偷偷反握着他的手时是宠他,趴在他怀里没挣开是宠他,他犯浑吃醋时还愿意顺顺他的脑袋是宠他。此刻他却反水和怀疑李沛恩的动机,江衡心里苦笑一阵,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说吧,” 江衡放下咖啡杯,语气很轻,又补充道,“等他来了再说。”
米兰时装周的秀场门口像被鎏金灯光裹住,红毯两侧的摄影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明星们的高定裙摆扫过红毯时,连风都带着精致的味道。潘楠扛着摄像机急得直跺脚,搭档攥着空电池盒脸色发白 —— 最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江衡身上,让他把家里的备用电池带过来。
出租车刚拐进主街就陷进了车流,复古电车卡在中间鸣笛,尾气与街边咖啡馆飘来的拿铁香气缠绕在一起。原本 20 分钟的路程,仪表盘上的时间一点点跳到 40 分钟,江衡百无聊赖地打开社交软件,屏幕上满是红毯现场的照片:女明星的钻石耳坠闪着光,男模们笔挺的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突然顿住 —— 画面里的冯建宇穿着深灰西装,袖口露出的珍珠母贝腕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而他对面站着的人,让江衡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是王青。
江衡只在冯建宇书架上的那张旧照见过王青一面,照片里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勾着肩笑,面容仍然青涩稚嫩,而如今镜头里的两人皆褪去了青春里那些柔和的线条。王青的驼色大衣领口别着枚银色领针,大衣衣摆恰好盖过膝盖,肩线被剪裁挺括的衣身衬得愈发平直。冯建宇的镜架刚好卡在高挺的鼻梁上,距离眼睫约半指宽,眨眼时睫毛不会扫到镜片,只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那阴影柔化了他原本偏立体的眉骨,让眉峰的弧度都显得平缓了些。
江衡继续往下翻,一段三天前的录影自动播放起来:秀场附近的广场上,两人隔着攒动的人群擦肩而过,王青的脚步突然顿住,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本能地回过头,声音被风揉碎又重新聚拢,清晰有力地喊出那句 “大宇”。
镜头里的王青立刻逆着人潮往回挤,不小心撞在路人的肩膀上也顾不上道歉,每一步都像踩在十年时光的褶皱里。冯建宇的背影僵了一瞬,大概是那声称呼太熟悉,他缓缓转过身,瞳孔里的错愕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晕开,随即被翻涌的惊喜取代。当王青终于跑到他面前时,冯建宇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蜷起,下一秒就被对方伸出的手搂进怀里。
冯建宇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手臂悬在半空几秒,才轻轻覆在王青的后背,掌心贴着对方温热的衣料,像是触碰易碎的时光,大概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重逢的这天会来得这么快吧。江衡看着屏幕里相拥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无论是失而复得还是久别重逢,此刻,江衡都为冯建宇感到高兴。
"舅舅,你就是我的天使,幸好赶上了,不然就来不及了。“潘楠在门口张望了许久,见到江衡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就你一个吗?你的搭档呢?”江衡看潘楠着急的模样,便问道。
“她啊,已经溜去秀场那边蹲她的偶像了。所以,舅舅你今天还得来当一下我的助手。我导好不容易请我帮一次忙,我可不能搞砸了。”潘楠拽着江衡就走进教堂,设置好机器后,江衡便挤在人群一侧,直到一对情侣走进教堂参观。
“听说在教堂举办婚礼,能得到神父的祝福,很多新人的婚礼都会选在这里举办。”女生欣赏地望了望教堂的装潢,满心憧憬地说道。
江衡一愣,那人,是王青?
还没等江衡反应过来,教堂的另一侧传来一阵钢琴的旋律,不是教堂平时的圣经颂歌,是一曲浪漫温柔的旋律。
江衡顺着声音望过去,冯建宇穿着沉黑丝绒料定制的西服,在教堂炽白色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柔光,戗驳领边缘缝着极细的银线,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光的痕迹。他端坐在黑色三角钢琴前,椅背将他的肩线衬得格外挺括,却又因丝绒的软质感,没了硬挺西服的疏离,反倒像裹了层温和的夜色。冯建宇的目光全落在琴键上,眼睫垂着,长而密的影子落在白键边缘,随着手腕起落轻轻晃动。
“这个曲子真好听。”女生碰了碰王青示意道。
王青的视线始终锁定在教堂前端的神像上,直到旋律传入他的脑海里,却只能掀起一阵苦闷的酸涩,太熟悉了。王青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假装去看墙上画着的宗教油画。画里的天使垂着眼,翅膀上的金粉褪了色,像他记忆里某些模糊的片段。
教堂里的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与十年前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的身影交叠,他也是这样坐在钢琴前,直到另一个人突然闯进来笑着说 “大宇,再弹一遍那首歌吧”。
两段旋律交叠,十年后,王青终于听完了整首曲子。
这十年,如果问王青痛苦过吗?他是一定要为自己辩解的。他桀骜的人生从22岁开始,又在冯建宇离开他时结束,前后撑不过3年。家庭变故,身体问题,职业发展折腾得王青无暇自顾。王青心想,十年,足够一个人的心境完全坍塌又重新建构了,更何况他也已经不是二十来岁的自己了,什么样的年纪就应该做什么样的事情,是他这十年被反复打磨后总结出来的人生格言。
可他身体内的齿轮却在重遇冯建宇那刻以光速转动起来,王青更痛苦了,一夜间,他感觉自己老了许多,而冯建宇依然缠绵在青春干净的时光里。想到此处,王青心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忿和羞愧,又以一种瑕不掩瑜的虔诚祷告:他王青这辈子没有辜负过谁,只唯独对不起父母和十年后的冯建宇。
随后,王青以一种迅速的态度掏出戒指:“你愿意吗?“
潘楠突然杵了杵江衡:“舅舅,你听出来了吗?冯老师刚才好像弹错了一个音。”
江衡哪怕听不出来,对冯建宇此刻的难堪也深以为然。江衡的心沉了沉,无心回应,却脱口而出两字:“孽缘。”
所有预设好的鲜花,气球,掌声,欢呼声都随着那一声‘我愿意’一拥而上。爆破的礼花一声声惊呼,江衡恍若看到一颗真心被粉碎成彩花洒在了别人的头上,又落到地上,成了满地的碎屑。
钢琴旋律的最后一个音符在教堂穹顶下绕了圈,轻轻落进尘埃里。冯建宇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指节分明的手在墨蓝色西服袖口下顿了顿,才缓缓合上琴盖。那声响不大,却让王青攥着围巾的手猛地收紧,羊毛纤维硌得指腹发疼,比那枚素圈的戒指卡在无名指的关节上勒得还要疼。
江衡的指尖还沾着教堂里礼花的碎屑,他看着碎屑发愣。他原以为冯建宇是得偿所愿了,却没想到结局是事与愿违,冯建宇弹错的那声琴键,成了十年里唯一没被规训掉的 “不体面”。
等待不是熬汤,越久越浓,等待是煮水,火一直烧,水逐渐蒸发,直到烧穿锅底。江衡想起李沛恩说 “就到这里吧” 时的眼神,和王青的眼神,竟有几分像 —— 不是得意,不是兴奋,而是疲惫。他忽然分不清,是冯建宇那样被人踩着自尊走进 “人生新阶段” 更苦,还是当初李沛恩和他一刀两断的决裂更痛?
江衡几乎是逃出教堂的,一阵窒息感被手机震动打断,是罗予彤发来了李沛恩的地址,他几乎是不受控似地往信息上的地址跑去的,鞋跟敲着地砖,声音像在数他没说出口的话:“我错了”“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其实没忘记过你”“我还爱你”。
可越接近,脚步越沉。他怕,怕自己这一去,又是 “纠缠”—— 李沛恩从没说过喜欢他,是他一直纠缠和索求,他步步逼近,李沛恩步步忍让,是因为他的贪心,让李沛恩退到退无可退了,才溜走的吗?
世俗教人大方,教人脸面,教人放下,他偏不从,可现在他慌了:万一李沛恩的 “忍”,真的只是碍于过去的情分,那岂不是把他的最后一点念想也磨成碎屑?
绿灯亮了,倒计时在斑马线尽头跳,像是催促着他做决定。江衡立在原地,看见对面的人群 —— 像潮水似的簇拥着一个人,是李沛恩,他没带陈晨,是一个人来的。因为被粉丝突然认出,他显得有些慌乱,却还是一边维持着秩序,一边微笑着配合粉丝签名和合影的要求。
江衡的脚往后缩了缩,像被烫到。他忽然懂了李沛恩当初的选择,也很庆幸李沛恩当时做了那样的选择,他希望李沛恩好,无与伦比的好,站到最高的舞台上,享受追光,享受掌声,享受认可,享受这世界上的一切荣光。
粉丝的欢呼声漫过来,盖过了绿灯的倒计时。李沛恩签完最后一个名,抬头往马路这边望了一眼,又被递过来的花挡住了视线。
绿灯灭了,红灯跳出来,像一道墙。江衡转身走了,脚步很轻,没惊动任何人。他知道冯建宇离开教堂时,也是这样轻的脚步。原来世俗最厉害的不是强力镇压,而是不动声色地运用着它的权力逼你就范。
江衡推开工作室门时,指节还沾着街头的晚风。他原想把满脑子的乱绪丢进未完成的工作里,却在抬眼时顿住 —— 复古落地窗占了半面墙,月色像泼洒的银墨,把冯建宇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捏着根烟,指腹轻轻摩挲烟身,白雾从唇间漫出来,裹着月光落在他肩头,连那身墨蓝色西装都染了点灰败的调子。
门轴 “吱呀” 响了声,冯建宇才回头。没说话,只抬了抬手里的烟盒,银质烟盒在月光下闪了点冷光。江衡走过去,指尖刚碰到烟盒,就听见冯建宇递来打火机的声响 —— 是个旧火机,壳子上的纹路磨平了,大概用了很多年。
火苗窜起来时,江衡看见冯建宇的手指。指节泛着点白,不是用力捏烟的紧,是种松垮的沉,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省了。烟丝燃起来的味道漫开,混着工作室里没散尽的咖啡香,让沉寂的夜色变得更加安宁。两人就靠着窗站着,没说话,只有烟烧到过滤嘴时,偶尔传来 “滋滋” 的轻响,像在数着什么。
“会后悔吗?” 江衡先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是在问谁。
冯建宇的视线还落在窗外,月色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淡,连睫毛的影子都软。他没立刻答,只是抬手弹了弹烟蒂,火星落在窗台上,灭得很快。冯建宇不确定江衡指的是什么,是等了十年却落了空,还是当初心软和那个人纠缠在一起。
十年里,冯建宇不是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他不是这样问的,他问的是:还能坚持吗?还能坚持多久?
“无论结果怎样,都是自己选的路,再问这种问题” ,冯建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烟丝飘在风里,“跟输球了赖队友一样没劲。” 他把烟蒂摁在窗沿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却很干脆,没留一点火星。
江衡心里发涩,觉得可惜,烟在指间烫了下,江衡看不清那双温顺的眼睛里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于是开口又问:“那你恨他吗?”
冯建宇忽然笑了,是极淡的一下,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平了,像风吹过水面的纹。“为什么都这样说?”
“都?” 江衡不解。
冯建宇的目光落回窗上,雨痕慢慢干了,留下几道浅印。他想起再次见到王青的那天,在广场上,王青迎着人潮,迎着十年的时光,像风一样跑到他的身边,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握住那人的手,还没来得及感受怀里的温度,就听见王青的声音,带着点颤:“大宇,你恨我吧,永远都别原谅我。”
那时冯建宇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王青的背。可是他要恨什么呢?是恨十年前的困境再走一遍,却还是败得一塌糊涂?还是恨世界陡然被劈开成两半,他被引诱,被归类,最后徒劳无功地在“你们这类人”里寻找“我们这类人”十年,才发现原来不是殊途同归,是分道扬镳。
都说欠债还钱,欠钱还情,欠情还命,可他什么都不欠王青的。十年前他下了重注,输过一次,他没服输,十年后再赌一次,输得彻底,难道这次他还不肯服输吗?
江衡的烟还夹在指间,火星明灭着,没烧多少。冯建宇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飘着的雾:“江衡,你看过彩虹吗?”
江衡侧过脸时,正见冯建宇望着窗外。玻璃上还留着傍晚雨痕,弯弯曲曲的,像谁用指尖画的旧痕。他的表情是淡的,眉峰没皱,嘴角也没垂,只眼神落在远处的天际线,那点伤感不是涌上来的,是沉在底下的,像井水,看着平,探下去却凉得透骨。
“如果你知道外面出现彩虹,管你手里捏着什么,正在做什么,都会放下马上跑出去看的。” 冯建宇的指尖轻轻划过窗沿的雨渍,“没有人会因为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看彩虹而悔恨的。相反,你的心里会因此多了一点光,往后再下雨,就会忍不住去期待彩虹的出现。”
冯建宇把自己的烟也摁灭了,指腹用了点力,烟灰散在缸里,像捏碎了的心事。江衡忽然觉得冯建宇可怜,心思转了一圈,又觉得‘可怜’二字实在浅显,准确来说是虔诚。一个用尽青春和热情去爱的人,本质上像一座神庙,即便已无信徒香火供奉,即便已经荒芜坍塌,也仍然是神。
人们总说人的真心有两次,一次是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一次是在什么都懂的时候。只是可惜,两次真心,冯建宇都刚好遇上了一个叫王青的人。
冯建宇的指尖还捏着那只磨花的火机,转了半圈,金属壳子蹭过指腹,带出点细碎的响。他瞧着江衡垂着的头,额前的发遮了眼,便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点轻飘的调侃:“那你呢?总不能是大晚上跑过来加班卷我们这些闲人吧。”
江衡没抬头,声音闷在胸口,像被什么堵着:“就隔着一条马路,我和他差一点就见面了。”
“为什么?”冯建宇意识到江衡是在说那张拍立得里的另一个人,便追问道。
江衡终于抬眼,月光落在他眼底,晃着点细碎的亮,却没什么温度:“因为很少人能够按照想要的活法去活,很多时候尝试了,争取了也不一定有结果。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失意了,不是因为不够优秀。相反,很多时候只是因为少了一点运气,但哪怕足够幸运也可能缺少支持,有了支持或许也会失去勇气。顺应天意的事情我管不了,我只能在起因上用力。24岁的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自大,也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他,我刚爱上他的时候也以为,他凭借坚持不懈的努力和笙笙不息的热情总能得偿所愿。可现在我很清楚,不够的,更何况得偿所愿之后总还要继续牺牲掉一些东西。所以我能做的,是让他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赢。”
冯建宇张了张嘴,劝慰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化作一声轻叹,他把烟盒往江衡那边推了推:“再来一根?”
江衡捏起烟,指尖还在抖。冯建宇重新点燃火机,火苗窜起来时,他看见江衡眼底的湿意 —— 不是哭,是像浸满水的海绵,沉得慌。两人没再说话,只有烟丝燃着的 “滋滋” 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漫在工作室里。
知道江衡没赴约,李沛恩在咖啡店一直等到打烊后,罗予彤就被江衡这人的脑子气得不轻,就隔了一条马路,跨过去就一步的事,说不定就能有其他结果,偏偏江衡在这个时候犯倔。罗予彤没法和李沛恩解释江衡临时变卦,临门一脚要当缩头乌龟的事,只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罗予彤走的那天,江衡还是赶来机场送机了,罗予彤原本不想搭理这个人,可看着江衡这么些年扛着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熬过来,她还是有些不忍心:“有没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江衡的视线还落在安检口的方向,那里人来人往,行李箱轮碾过地砖的声音 “咕噜咕噜” 响,混着广播里的登机提示,有点吵,却让他的脑子格外空。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想祝他,前程锦绣。”
如果不能得偿所愿,就祝你前程锦绣吧!
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响着,把出租屋烘得暖融融的,李沛恩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偶尔蹭到地板缝里的积尘,也只漫不经心地蜷一下。他随手从茶几上抽了本旧书,书脊都磨得发毛,是江衡从旧书市场淘来的,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便往后一靠,坐进了沙发里。
沙发弹簧有点松,一靠就往下陷,他刚盯着书页上的字看了两行,身后就传来拖鞋 “啪嗒啪嗒” 的声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江衡。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衡抱着米白色的毯子,手里还捏着双浅灰色的棉袜,快步走过来,眉头轻轻蹙着:“又光脚。” 江衡的声音带着点无奈,还没等李沛恩抬头,温热的手掌就轻轻扣住了他的脚踝。李沛恩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脚趾蜷成了团,他把书往上提了提,只从书页边缘露出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不冷啊。”
江衡的手指却轻轻捏了捏他的脚踝,指尖蹭过细腻的皮肤,带着点痒意:“不行,刚入冬那会儿,你就是光脚乱跑,转天就开始流鼻涕,忘了?”
李沛恩被戳中旧事,耳朵尖悄悄热了热,把脸往书后面埋得更深了点,只露着半双眼睛:“那是意外……” 话还没说完,江衡已经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再跟他争辩,只是一手托着他的脚跟,另一只手把棉袜撑开,小心翼翼地往他脚上套。袜口的松紧带蹭过脚背时,带着点软乎乎的触感,李沛恩忍不住又缩了缩,书页都打乱了。
“别动,” 江衡的声音放得更柔,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脚背,“没穿好呢。”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李沛恩似的,棉袜一点点裹住脚趾、脚掌,最后拉到脚踝处,刚好贴合。李沛恩垂着眼,能看见江衡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手背上还沾着点面粉,是刚才在厨房忙着包白菜馅的饺子时沾上的。
套完一只,江衡又拿起另一只袜子,刚要伸手,窗外忽然 “砰” 地一声,炸开一团金红色的烟火。光从阳台透进来,再穿过窗户缝钻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一闪而过的亮斑。李沛恩下意识地抬头往窗外看,江衡的动作也顿了顿,随即轻声道:“等会儿吃完饺子,我们也去放烟花吧。”
李沛恩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低头时刚好撞进江衡的眼睛。江衡的眼尾有点弯,瞳孔里映着屋里的暖光,像盛着一小团温火,眉头舒展开来的样子很温顺,像只金毛。李沛恩没再抗拒,只是盯着江衡看了几眼,便乖乖把脚往前送了送,让江衡顺利套上另一只袜子。
江衡忽然松开托着他脚的手,伸手勾住他的手腕,跟着手臂一拽,李沛恩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下一秒就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衡的手臂圈住他的腰,力度很轻,却没给人挣脱的余地。李沛恩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同样急促的心跳,和自己的撞在一块儿,乱得像窗外突然炸开的烟火。江衡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带着点热意,蹭过他的耳尖:“别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的。”
“我……” 李沛恩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确实从刚才就一直在偷偷看着江衡,看他的眉眼,看他的动作,看他的表情,仿佛此刻他是透过江衡凝望到整个世界。李沛恩被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江衡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暖气的温度,世界安静得只剩他的心在跳,而且越跳越快,像要跳出嗓子眼。
“不正经!” 李沛恩轻嗔着似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尾音还没散,腰腹往回缩时带得沙发弹簧吱呀响。可刚挪开半寸,江衡的手臂就从身后绕过来,指节轻轻扣在他腰侧软肉上,像怕他跑了,又怕捏疼他。窗外的烟火又响了,这次是紫色的,光落在江衡覆在他攥着书的手上,指尖慢慢勾住他的指缝,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怎么不正经了?” 江衡的声音贴着他发顶,热气蹭得头发丝发痒,“我在陪你看书啊。” 说着下巴轻轻抵在李沛恩头顶,指腹顺着他耳尖往下滑,轻轻捏住耳垂揉了揉 —— 那指腹带着点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时,痒意顺着脖颈往心口爬,李沛恩手里的书 “啪嗒” 晃了一下,页脚卷了边。
“看到哪里了?” 江衡问得认真,目光落在书页上,连标点符号都看得清似的,可李沛恩只盯着两人交叠的手 —— 他的手在江衡掌心里显得小巧,指缝里全是对方的温度,连书纸都被焐得发潮。
“我……” 李沛恩张了张嘴,却想不起刚才看到哪行。
江衡被李沛恩可爱的样子惹得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后背传过来,震得李沛恩心口发麻。
“还看书吗?” 江衡的指尖终于离开耳垂,转而轻轻刮了刮他的手背,“再看下去,书都要被你攥破了。” 李沛恩这才发现,自己把书脊捏得变了形,连忙松了松手指。
李沛恩知道对方是故意的也不恼,他喜欢看江衡得意的样子,带着一点狡黠,戳破他的心思。李沛恩一开始不习惯是因为被成年人的规则规训太久,觉得凡事追问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学会难得糊涂更重要。可李沛恩偏偏遇到一个追着问他为什么不开心的傻子,李沛恩不想拒绝他,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娇嗔一句:“白痴。”
“江衡,”李沛恩仰起头小声喊,声音裹在暖空气里,软乎乎的,“明年除夕,还煮白菜馅饺子吗?”
江衡的手指顿了顿,情难自抑地低头在李沛恩唇边落下一吻,像在哄小孩:“煮,还要给你买更多的烟花棒,要比今年还长的。” 李沛恩弯了弯嘴角,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 不用等明年,现在这样就很好,有暖气,有床,有沙发,还有一个人爱他,以所有的方式。
同样的除夕夜,水晶吊灯的光洒在奖杯上,镀了层冷亮的金属色。李沛恩指尖蹭过奖杯底座的纹路,香槟的凉意还沾在指缝,混着金属的冷意往掌心钻。他往沙发里靠了靠,米白色的羊绒面料软得能陷进半个身子,设计师说这是 “云朵般的包裹感”,可他只觉得后背空荡荡的,像少了块能靠着的温热。
烟火在窗外炸开时,客厅里满是祝贺的人声,碰杯声、笑声混着春晚的旋律,他望着落地窗外的灯火,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李沛恩接连在影视剧中荣获了好几个奖后,又在影视剧式微之时,转战电影,风头一时无两,围在他身边的人变得越来越多,除夕也一年比一年热闹,可他的心却觉得越来越寂寞。“最佳男演员”的奖杯透过掌心传过来金属的冷意,比身边的热闹更实在,此刻倒真应了江衡的那句话:前程锦绣!
窗外烟花再次炸开,巨大的响动伴随金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像黄昏的潮水,他的胸口涌动着巨大的悲痛,却哭不出声。李沛恩在想,天地之宽,却容不下他的一点喜欢,名誉,荣耀,掌声,鲜花,他没有背叛任何人,却唯独对不起那个傻瓜。
那个午夜,两人决裂分别,而后他的人生掌声雷动,盛大的欢呼声好似把天地都叫窄了,窄的没有过去,也容不下未来,他成了那个既得利益者,李沛恩觉得现在的自己没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和争取那个傻瓜的爱了,他就像奖杯上的那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飞鸟,他活在这里,也死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