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不知道是随了谁,从李沛恩工作室回来后,他便垮了,高烧缠了一天一夜,体温计的汞柱在 39 度上悬着,像根烧红的针,扎得江淮眼睛发疼。
江淮坐在病床边,湿毛巾拧了又拧,敷在江衡滚烫的额头上,凉意刚渗进去,就被灼人的体温吞了。不知道是不是高烧的缘故,江衡睁着眼时竟像蒙了层雾,闭着眼时睫毛垂着,沾的水珠不知是汗是泪,倒比哭更让人熬心。他怎么都想不通,他和李沛恩之间那点温热的情分,怎么就一夜间被全部归零了。
江淮不敢提 “李沛恩” 三个字,那是江衡心口的刺,碰一下刺就会扎深一寸。江淮只能在喂小米粥时,轻声哄着:“阿衡,喝点吧,身子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江衡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也没张嘴。直到第四天,医生拿着病历本叹气,“再不吃东西,就得插胃管了。” 江淮才狠了心,用勺子撬开弟弟的嘴,往里灌了两口粥。粥水顺着江衡的嘴角往下淌,她伸手去擦,指尖颤得厉害,眼泪却像南方的梅雨季延绵:“阿衡,你要恨就恨我,别这么糟践自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淮回家经过楼下公园时,被突然跳出来的潘贺拽住了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潘贺身上的酒气混着烟味,像堆发馊的垃圾,呛得江淮猛咳了两声,她下意识想挣开,却被他拽得更紧。他的袖口沾着灰,沾了点褐色的污渍,不知是酒还是血,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一道新鲜的划伤,结痂的地方被蹭开,渗着细密的血珠,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欠了赌债被人打的。
潘贺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照片,皱巴巴的,边缘被摩挲得发毛,还溅了几点酒渍,此刻正往江淮眼前凑,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黏腻得恶心:“要么你跟我回家,要么你就拿 40 万来!少一分,我都让江衡和那个明星完蛋,你信不信,明天,明天网上到处都能看到这张照片。”
江淮的腿一软,差点栽倒,忙扶住旁边的墙,墙皮脱了块,粗糙的灰渣蹭在掌心,凉得刺骨,像冰碴子扎进肉里。她抬眼看向潘贺的眼睛,像头饿极了的狼死死盯着她,好像下一秒就要张嘴咬下她一块肉。江淮太了解潘贺了,他连楠楠生病的住院费都能偷去赌,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要江淮回家,不是因为有多么情深,而是因为依照潘贺的德性,40万攥在手里,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全部输光。可江淮和潘楠不一样,只要她们在潘贺身边,江衡就不可能不管她们,这就像两根系在江衡身上的绳子,潘贺总能通过江淮和潘楠从江衡身上榨出油水来,再加上他手上捏着这么个把柄,这辈子他可算是不愁没钱花了。
“40 万……,我没有……” 她的声音发颤,尾音裹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竟咬咬牙说:“我跟你回家,我跟你走,你放过江衡,放过他们。”
潘贺眼睛一亮,一把夺过江淮手里的保温桶,扔在地上:“早这样不就完了?走!现在就带潘楠回家!”
江淮到底还是没告诉江衡要走的事。第二天早上,她提着熬好的白粥去医院,坐在病床边,一勺一勺喂江衡喝:“阿衡,以后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就忘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出国的事好好考虑,那是你的前程,别担心我和楠楠。”江衡盯着天花板,没吭声,他以为姐姐只是在劝他放下和李沛恩的事,没多想。如果他知道这是江淮最后一次这样跟他说话,他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抓住姐姐的手,不让她走的。
一周后,江衡出院回家,推开门时,屋里空荡荡的。楠楠的书包没了,姐姐的行李也不见了,只有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上面是江淮的字迹:“卡里有 5万块,是姐给你存着的,以后一个人也要照顾好自己。”
江衡手里的钥匙 “啪” 地掉在地上,一股悲怆涌上心头。这间屋子,从他和李沛恩一起住,到姐姐和楠楠来投奔,聚聚散散,到头来还是只剩他一个人。他蹲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安徽老家的老木房里,墙皮脱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黄泥,透着一股陈旧的、苦咸的气味。江淮跪在积了灰的地板上,指尖探进床头柜中间的缝隙里,慢慢地划拉。灰尘沾在指腹上,腻腻的一层。
潘楠站在对面,拉开老式衣柜的樟木门,窸窸窣窣地抖着里头挂着的旧衣服。布料大多失去了筋骨,软塌塌的,抖起来没多少声响。她的手很快,翻过一件又一件的里衬口袋,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骇人,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凶狠的亮。
“楠楠,再看看床底有没有。” 江淮的声音发颤,指尖碰倒了堆在墙角的旧鞋,发出 “哐当” 一声轻响。她猛地回头,按住胸口喘了口气,直到看见女儿摇着头说 “没有”,才又低下头去翻那只掉了漆的五斗柜。
她知道那张照片一定在。潘贺那样的人,捏住了把柄就像饿狗叼住了骨头,绝不会松口,也绝不会随便乱放。那不仅是江衡和李沛恩的“罪证”,更是勒在她和楠楠脖子上的绳套,拴着她们在这破败的老屋里,拴在潘贺醉醺醺的拳脚底下。他得藏在一个自己能随时摸到、而她们又轻易翻不着的地方。
突然,院门外传来 “哐当” 一声巨响,是大门被摔开的声音。江淮的脸瞬间吓白了,她踉跄着爬起来,一把将潘楠往里屋推:“快进去!锁好门!别出来!” 话音刚落,房间的木门就被人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得人耳朵疼的闷响。
潘贺闯了进来,酒气混着劣质烟味像污水一样泼过来。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通红,衬衫领口沾着油渍,手里还攥着喝剩了一半的酒瓶。他一进门看江淮僵在原地,输钱的心情更加郁闷,喝剩了一半的酒瓶被他一甩手摔了出去,在地上开了花,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江淮的头发,将她从床尾拽过来。
“老子在外面输得底朝天!你倒好,在家安安稳稳!钱呢,给老子钱。” 江淮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挣扎着伸手去掰潘贺的手,喉咙带着哭腔:“我没钱……我没钱……你放手......钱都被你输光了。”
“没钱?” 潘贺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扬起来,照着她脸颊就扇了过去。
“江衡不是能耐吗?啊?大学生!有出息!搞男人搞到明星身上!”潘贺的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另一只手又抡起来,“还有那个姓李的,大明星!他能缺钱?你去要啊!你不是他好姐姐吗?你去啊!”
又一巴掌落下。江淮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都有些模糊。她还在徒劳地推拒,心里却一片冰凉。她知道江衡嘴上不说,心里恐怕是恨透了她这个没用的姐姐。李沛恩……那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被这样的烂泥缠上。好人,该有好报。
里屋的门猛地被撞开。
潘楠像头被激怒的小兽冲了出来,拳头和脚没头没脑地往潘贺身上招呼。
“放开我妈!你个混蛋!”
可她那点力气,在一个被酒精和愤怒充斥的成年男人面前,微弱得可怜。潘贺低头,看见是她,想都没想,抬脚就踹在她肚子上。
“呃!”
潘楠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背撞在冰冷的五斗柜上,然后滑倒在地。手刚好按在刚才酒瓶碎裂的地方。
“啊——!”细碎的玻璃碴深深扎进手臂和掌心,瞬间就是一片血肉模糊。她疼得惨叫出声,眼泪和冷汗一起冒出来,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儿子……儿子生不出来!生个赔钱货,还胳膊肘往外拐!”潘贺看都没看女儿流血的手,只朝着江淮怒吼。
看到女儿手上的血,江淮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嘣”地断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潘贺的手,扑过去把潘楠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可能再次落下的拳脚。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女儿往敞开的门外推。
“跑!楠楠快跑——!”
混乱中,她的胳膊肘狠狠撞上了旁边衣柜的顶部。
“哗啦啦——!”
堆在上面的旧报纸、空纸盒、一些蒙尘的杂物,雪崩似的掉了下来。一个暗红色的、巴掌大的小木盒混在其中,“啪”地摔在地上。老旧的锁扣应声断裂。
一张照片,从盒子里滑了出来,背面朝上,落在碎玻璃和灰尘之间。
江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潘贺也看见了。
他一把甩开江淮,眼珠子盯着那张照片,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好啊!我说你们娘俩鬼鬼祟祟!原来是惦记老子的东西!”他骂着,弯腰就去抢。
江淮的反应比他更快。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死死攥住了照片的一角。
“松手!”潘贺低吼,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
两人在狭窄的屋里撕扯起来,从五斗柜旁扭打到门口。潘贺一脚踹在江淮腰侧,她痛得蜷缩,却借着那股力猛地转身,另一只手也抓住了照片。
潘贺被她这拼命的架势激得更怒,狠狠一拽!
照片瞬间被扯得变形。
两人推搡着,从房间门口扭打到更外面的堂屋。潘贺又是一脚踹过来,江淮侧身想躲,脚下却踩到了散落的杂物和滑腻的碎玻璃,本就踉跄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猛地向后仰去——
身后,是堂屋门外那道年久失修的老楼梯,木栏杆早就松垮摇晃。
“妈——!!”
潘楠的尖叫声,在这一刻撕心裂肺,穿透了老屋沉闷的空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江淮看见女儿惊恐扭曲的脸,看见潘贺因酒意和惊愕而僵住的表情,看见头顶那盏蒙尘的、光线昏黄的灯泡。
然后,是身体坠落时,漫长而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风声。
“砰。”
不是特别响,却沉得让人心头发慌。像一口袋青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然后碎成块末。
潘楠连滚爬爬地冲下楼。
江淮躺在楼梯拐角的水泥地上,姿态有些扭曲。血正从她脑后慢慢地、不可遏制地漫出来,顺着地面的缝隙蜿蜒,像一条悄然苏醒的、暗红色的蛇。她眼睛还睁着,望向灰扑扑的屋顶,目光空茫,没有焦点。可她的右手,却死死地、紧紧地攥着。
指缝里,露出一角被撕坏的照片边缘,沾着新鲜的血迹,红得刺眼。
潘贺跌跌撞撞地追下几级台阶,停在楼梯中间。看着地上越聚越多的血,看着江淮一动不动瘫软的身体,他脸上的暴怒和凶悍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死灰般的惨白。酒劲全醒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是……是你自己摔的……”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腿一软,顺着楼梯滑坐在台阶上,“跟我……跟我没关系……我没……我没推你……是你自己没站住……”
他反复念叨着,眼神涣散。突然,他像是被地上的血烫到了,猛地跳起来,也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出大门,身影迅速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潘楠跪在母亲身边,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她伸出手,那么轻、那么轻地去摸江淮的脸。触手一片冰凉,凉得她指尖都刺痛。
江淮觉得很累。累极了。身体好像沉在很深的水底,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她这辈子,盼着女儿长大,等着弟弟出息,想了千次万次要带楠楠逃离这个喘不过气的牢笼……现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想了。
真奇怪,最后一刻,她眼前晃过的,却是那个很多年前就扔下她和江衡,头也不回走了的女人。
她妈。
当年她走的时候,头也不回,脚步那么快。
是不是……也是这样觉得,太累了,所以什么都不管了?
忽然间,一直死死攥着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丝丝。
沾着血的、皱巴巴的照片,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正面朝上。
昏黄的光线下,照片上,两个年轻的身影在月色清辉笼罩的楼梯口静静依偎。一场寂静的吻别。那是很久以前,两个尚且天真的人,对着高深莫测的命运,做出的第一次让步与妥协。
夜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带着田野深处湿冷的寒意,吹动了照片的一角。上面的血色慢慢晕开,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潘楠跪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母亲再无生息的脸,喉咙里堵着一声嚎哭,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和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江衡接到医院电话时,南京餐厅的暖光正映着满桌饭菜。手机震动的瞬间,他还以为是工作消息,直到看见屏幕上 “安徽桐城人民医院” 的备注,指尖突然发僵。按下接听键,护士的声音带着机械的冷静:“您好,请问是江淮女士的家属吗?病人因为高处坠落致颅脑损伤,请您尽快来医院一趟。”
“高坠导致颅脑损伤” 护士的声音像冰锥,狠狠扎进江衡的太阳穴。他手里的筷子 “啪” 地掉在地上,汤汁洒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只盯着桌面发呆。明明江淮前不久还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怎么转眼就成了这个样子?
罗予彤见他脸色煞白,忙放下筷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衡抬起头,声音发颤:“我姐…… 我姐出事了。”
江衡原本是陪导师罗政过来南京出差,工作完便约上刚巧在南京放假的罗予彤一起吃饭。罗政由于刚刚喝了酒,眼神发晃,显然没法开车,幸好罗予彤开了车过来,她当即抓起车钥匙,拽着江衡往门外走:“哥,我送江衡回去!”
夜里十一点的高速路,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江衡坐在车里,手紧张地抠着手机壳一角,脑子里反复回放和江淮的一点一滴 —— 他想起姐姐每次打电话都叮嘱 “别太累,要按时吃饭”,想起姐姐为了给他凑学费,在工厂里加班到深夜,想起姐姐带着楠楠来北京时,眼里藏着的对未来的期待。这些画面像走马灯,搅得他心口发口子眼泪混着夜风,在脸上拉出一道冰冷的口子。
赶到桐城人民医院时,已是凌晨三点。急诊楼外的长椅上,潘楠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校服下摆还沾着褐色的血迹,一条手臂裹紧了纱布,整个人蜷缩在邻居张阿姨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见江衡的瞬间,潘楠像抓住救命稻草,挣脱张阿姨的手扑过来,哭声撕心裂肺:“舅舅!我妈…… 我妈躺在楼梯口,满脑子都是血!我叫她,她不答应…… 医生说,说她已经没气了!”
江衡蹲下身,紧紧搂住潘楠。女孩的身体在发抖,校服上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钻进鼻腔,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想安慰,却发现自己只能重复:“舅舅在…舅舅在...”,可声音里的颤抖,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张阿姨红着眼,哽咽着补充:“我起夜,听见楠楠在哭就赶过去看,刚进门口就看见楠楠妈躺在一楼楼梯底下,头旁边全是血。我就赶紧给打了 120 和 110,可救护车来的时候,楠楠妈已经没呼吸了。”
没过多久,两名民警走过来,拿出笔录本:“您好,我们是桐城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请问您姐姐江淮和姐夫潘贺的关系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发生过矛盾?”
江衡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是潘贺!一定是他!” 他的声音带着失控的愤怒,“潘贺好赌,每次输了钱就回家打我姐!之前我姐身上的淤青,全是他打的!这次肯定是他又跟我姐要钱,我姐不给,他就把我姐推下楼了!一定是他!” 江衡并不清楚江淮和潘贺之间又发生什么冲突,只凭着过往对潘贺的了解,便断定这个男人就是凶手。
民警认真记录着,又询问了潘贺的体貌特征、常去的场所,随后说:“我们已经派人去排查潘贺的行踪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现在需要您去确认遗体。”
江衡跟着民警走进停尸间,寒气扑面而来。白布掀开的瞬间,他看见姐姐紧闭的双眼,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原本熟悉的面容,此刻却冰冷得让人绝望,江衡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双手死死攥紧,他几乎要在这一瞬间窒息死去,直至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跟姐姐说 “对不起”,还没来得及让姐姐过上好日子,还没来得及兑现 “以后我养你” 的承诺,姐姐就这么走了。
江衡怕潘楠再受刺激,麻烦罗予彤先带她去酒店休息。到了酒店,她给潘楠换外套时,一张照片从校服口袋里掉了出来。她弯腰捡起,瞳孔骤然收缩 。她坐在床边,借着床头灯的光,反复看着照片 —— 昏暗的楼道里,江衡搂着李沛恩,两人的侧脸贴得近,连呼吸都像缠在一起。
罗予彤想起之前在网上刷到的流言,说 “李沛恩的神秘室友是其同性伴侣”,当时她只当是网友捕风捉影,笑着划走,可现在看着照片,那些碎片化的细节突然串联起来,让她后知后觉地发冷。
她想起江衡三个月前那场大病。当时她去医院探访,江衡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得没焦点,不管她说什么,江衡都只是闭着眼摇头,连提都不愿提李沛恩的名字。还有李沛恩突然搬走的事,那时她只以为是两人拌了嘴,还想着等江衡好点,找机会当个和事老,现在才明白,那场病或许是有什么隐情的。
后来她去李沛恩剧组探班,趁休息时随口提了句 “江衡最近身体不太好,你有空要不要去看看他”,李沛恩手里的剧本 “啪” 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了,慌忙弯腰去捡,嘴里还含糊着 “最近太忙了,等杀青了再说”,然后赶紧岔开话题。当时她只觉得李沛恩反应奇怪,现在想来,连名字都不愿多提,可见两人闹得有多僵。
罗予彤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开始复盘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当初是她撮合江衡和李沛恩合租的,她觉得两人都是靠谱的人,住在一起能互相照应,没多想就牵了线。后来李沛恩解约,她还让江衡多照顾照顾,说 “都是朋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可现在看来,她那些自以为是的 “善意撮合”,竟不知道无形之中推动了多少次两个人的靠近。
她还想起有次去两人住处送东西,刚进门就看见李沛恩在厨房做饭,江衡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笑,凑近说话时还伸手捏了捏李沛恩的耳垂。还有剧组聚餐,江衡特意绕路来接李沛恩,两人坐在后排,江衡偷偷给李沛恩剥橘子,指尖碰到时,李沛恩的耳朵都红了。那些当时只觉得 “关系好” 的细节,现在复盘起来全是藏不住的心意。可她当时偏偏没看出来,还在李沛恩爆红后,跟他说 “你现在事业要紧,和江衡相处注意点分寸,别被拍到影响不好”。现在想想,自己才是那个说话没分寸的。
网上的流言还在她脑子里转。有人说 “李沛恩搬新家是为了和室友划清界限”,有人扒出两人同框的旧照,说 “看着就不一般”。罗予彤之前从不信这些,可现在握着照片,她不得不承认脑海中的大胆猜测:两人大概率是真的在一起过,现在或许又因为什么原因已经分手。
想到这里,罗予彤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后知后觉的复杂情绪。如果当初她没撮合两人合租,如果当初她没多嘴提 “分寸”,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江衡不会大病一场,李沛恩不会闭口不谈,更不会在江衡家里出事后,连个能好好安慰他的人都没有。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罗予彤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满是担忧。江衡刚失去姐姐,还要照顾受惊的楠楠,又要面对潘贺的判决,这么多打击堆在一起,他能扛得住吗?她轻轻走到床边,给潘楠掖了掖被角,然后掏出手机,准备给李沛恩发了条信息:“江衡家里出了点事,他现在状态不太好,如果你方便,能不能……” 写到这里,她又删掉了 —— 她想起李沛恩之前为难的样子,知道就算发了,李沛恩大概率也没法回复,说不定还会让两人更尴尬。
当人难以看透自己的行为到底是好心还是好心办坏事的时候,不干涉就是最优解。
罗予彤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不知道江衡和李沛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江衡能不能扛过这关,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江衡能快点好起来,希望那些过去的遗憾,不要再拖累他未来的日子。她攥紧了手里的照片,决定要把这件事继续瞒下去 —— 这是江衡和李沛恩的私事,她不该好奇,也没必要深究和求证。
另一边,警方根据江衡提供的线索,加上张阿姨反映 “潘贺昨晚喝醉了回家,还跟江淮吵了架”,通过监控追踪,在几十公里外的庐江麻将馆里逮捕了潘贺。审讯室里,潘贺脸色惨白,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面对民警的质问,他只含糊其辞:“我是跟她吵了架,她劝我别赌钱,我们就稍微争执了一下…… 谁知道她自己没站稳,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真不是我推的。”
他绝口不提照片勒索的事 —— 他怕警察追问,怕牵扯出 “勒索李沛恩 40 万” 的计划,更怕会因此被定性为 “故意杀人” 的罪名。后来根据法医鉴定结果显示,江淮系高坠导致颅脑损伤死亡,身上除了坠楼造成的擦伤、骨折,只有右肩一处轻微的推搡痕迹,符合 “争执中意外坠落” 的特征。加上案发现场位于农村,没有监控,也没有其他目击证人,最终潘贺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可潘贺留下来的风波远不止于此,此时小镇的风裹着流言,像针一样扎在江衡心上。不过半个月,“潘贺杀妻” 的事就传得变了味 —— 有人说 “江淮在外面有人,跟人私奔到北京被抓回来”,也有人翻出几十年前江母出走的旧事,嚼着舌根说 “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江衡每次带着潘楠出门,都能感受到街坊邻居异样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苍蝇,绕得人不得安宁。
江衡向罗政请了两个月假,处理江淮的后事。葬礼上,潘楠穿着黑色连衣裙,全程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有肩膀偶尔的颤抖。江衡看着潘楠苍白的脸,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 姐姐走了,潘楠成了孤儿,而他,成了这孩子唯一的依靠。
潘楠回学校后,情绪一直很低落。她原本是班里的优等生,现在却总是一个人呆着,谁和她说话都不搭理,上课走神,作业也不交。晚上更是频繁做噩梦,常常在半夜尖叫着醒来。江衡察觉潘楠的状态不对劲,于是给学校申请了走读,每天早上送她去学校,晚上接她回家,夜里就拉张折叠躺椅,睡在潘楠房门前,只要听见一点动静,就立刻起身进去安慰。
姐姐的离世、潘贺的判决、小镇的流言,还有对李沛恩的思念,都像无数根线,把他缠得喘不过气,江衡开始持续失眠,有时候坐在沙发上,一整夜都不合眼,眼里布满红血丝,早上还强撑着照顾潘楠。直到那天,他在家收拾,从床边拾起潘楠的校服,翻出了那张沾着血污的照片,月色披在两人身上,凝结成带着血色的圣光,江衡全都明白过来了,关于江淮的崩溃,关于江淮的意外,他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像绷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窗外已经黑了。他摸出手机一看,晚上九点,潘楠还没回家。江衡的心瞬间慌了,赶紧给班主任打电话,班主任说 “潘楠下午就请假走了”。他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沿着学校到家里的路找,最后在学校器材仓库里,找到了缩在角落的潘楠。
女孩的长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碎发粘在脸上,身上的校服沾满灰尘和不连续的脚印,她趴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个破碎的娃娃。江衡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叫她:“楠楠,我们回家好不好?”
潘楠没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江衡把她抱起来时,才发现她的脸上赫然的巴掌印,显然是被人欺负了。
后来学校调查,才知道是好几个学生因为 “潘贺杀妻” 的流言,嘲笑潘楠 “有个杀人犯爸爸,有个不检点的妈妈”,还把她堵在器材仓库里,剪了她的头发,推搡着骂她 “野种”。江衡看着学校给出的 “记过处分”,看着那几个学生家长敷衍的道歉,心里的火却发不出来 —— 他才意识到,这里不会变的,这里的人不会变的,恶意也永远不会停止的。
从那以后,潘楠的惊恐症更严重了。她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只要听到一点动静,就会蜷缩在角落发抖,话也越来越少,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闷在被窝里。江衡看着潘楠变成这样,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带潘楠走,走得越远越好。
正巧,导师罗政打电话来,问他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还提起 “意大利交换生的名额马上就要截止了,如果要申请的话,就要在短期内上交材料了”。以前江衡总犹豫,怕姐姐和潘楠没人照顾,现在江淮走了,潘楠被确诊双相情感障碍,他没有理由再犹豫。
“老师,我申请。” 江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想带我的外甥女一起去。”
接下来的日子,江衡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他要准备交换生申请材料 —— 个人陈述、推荐信、成绩单。他卖掉了爷爷传下来的老院,那是姐姐一直让他守住的 “根”,可现在,楠楠的身体比 什么都重要。房款加上江淮留下的五万块,还有自己的一些投资和股票以及存款,勉强凑够了两人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办理签证时,由于需要亲属关系证明,江衡跑了好几趟公证处。他拿着江淮的死亡证明、户口本,还有村委会开的亲属关系证明,在窗口前站了整整一上午。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江衡年轻却憔悴的脸,叹了口气:“舅舅当监护人,不容易啊。”
江衡没说话,只是接过办好的公证书,指尖攥得发白 ——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姐姐走了,他成了潘楠唯一的亲人,而他最终也走上了当年和他姐一样的路,要负担起养育一个小孩的责任了。
接着是语言学校申请,江衡熬夜查资料,给潘楠选了米兰的一所语言预科学校,专门接收未成年学生,有住宿老师照顾。潘楠虽然还是沉默,却已经不再把自己闷在房间,她会在江衡熬夜填申请表时,悄悄给他端一杯热水,会在江衡对着意大利语教材皱眉时,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那天晚上,江衡给她看米兰的照片,指着教堂的尖顶说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了,舅舅保证。” 潘楠主动伸手,攥住他的衣角,竟哭了出来。
江衡的心一酸,把她搂进怀里:“我姐也会希望我们好好的。” 他摸着潘楠被剪短的头发,心里满是愧疚 —— 如果他能早点强大起来,如果他能早点带姐姐和楠楠离开那个混蛋,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遗憾?
签证下来那天,江衡带着潘楠去给姐姐上坟。他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轻声说:“姐,我带楠楠走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让她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潘楠蹲在一旁,摸着墓碑上妈妈的名字,眼泪再次落下,却不再是之前的崩溃,而是带着一丝平静的思念。
飞机起飞时,江衡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他失去了姐姐,失去了李沛恩,失去了从小长大的家,他几乎失去了一切,江衡永远不会忘记这天,他是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带着潘楠离开的,但也所幸,他还有潘楠,他握紧潘楠的手,轻声说:“楠楠,以后我们在国外,重新开始好不好?”
潘楠抬起头,看着江衡,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好。”
凌晨三点的街头,冷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李沛恩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帽檐压得更低。转角处的商场外屏正在换广告,几个工人踩着梯子,把印着他脸的海报往下扯,边角在风里翻卷,像只折了翼的鸟。他站在路灯阴影里,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被覆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 三个月前,这张脸还占据着城市的大小屏幕,如今却成了 “舆论风险”,连多待一天都不行。
人红是非多,这句话他以前只当是别人的故事,直到自己被卷进这漩涡才懂。从爆火那天起,他就像站在了风口上,前一秒还是 “内娱活人”“演技黑马”,后一秒就被安上 “耍大牌”“私生活混乱” 的罪名。有品牌怕惹麻烦,连夜发声明解约;有剧组临开拍前换角,理由是 “为了剧集稳定”。这些他都管不了,只能把所有精力砸在剧本上 —— 拿到角色就熬夜揣摩,进了片场就忘了时间,好像只要专注在角色里,就能挡住那些流言蜚语。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流量这东西,从来不由人控制。它能让你一夜之间被千万人喜欢,就能让你一夜之间被千万人讨厌。有人因为他一句台词粉上他,也有人因为他一张机场照骂他 “装清高”,有人把他的过往翻出来,赞他 “坚韧”,也有人断章取义,编出 “靠关系上位” 的谎话。李沛恩有时看着网上的评论,会突然恍惚 —— 他们讨论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他沿着街慢慢走,脑子里突然蹦出几年前的画面。那是他第一次有广告大屏,在市中心商场的外墙上,不算大,却足够让他心跳加速。那天他和江衡刚吵过架,因为江淮离婚的事。他想让陈晨帮忙找律师,陈晨人脉广,之前解约的事就是多亏了陈晨介绍的律师,可江衡却死活不肯,说 “别去问陈晨,这样不好”。
那天,江衡的脾气没由来的大,直至他找到江衡时,那人正站在商场楼下,仰着头盯着屏幕上的他,眼神发直,不知道看了多久。
“阿衡,陈晨不是外人,他不会嫌麻烦的。” 李沛恩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衡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他从没见过的颓败:“这样影响不好。”
“什么影响不好?”李沛恩不明白。
“别人会说你,” 江衡的目光又落回屏幕上,声音轻得像风,“说你什么都好,就是选的人不好。”
李沛恩当时愣了 ——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江衡。他认识的江衡是那种凡是到他手上的,他就只管伸手抓住,拽住,拉扯住,他从不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别人,所有的一切,他都兴高采烈地接住,然后大大方方地说谢谢。他认识的江衡从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衡变得这么敏感,这么自卑了?他没问出口,只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偷偷牵住江衡的手,指尖用力:“你好不好,我很清楚,一直都很清楚。”
现在呢?他看着自己被撤下的海报,突然觉得好笑 —— 那些所谓的 “影响不好”,那些江衡当年小心翼翼担心的事,如今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他李沛恩,不过是个会被流量抛弃、会被谣言中伤的普通人,哪里值得江衡那样紧张?
“还没走?”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李沛恩回头,陈晨开车过来,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带着疲惫却依旧沉稳的脸。“刚忙完?” 陈晨指了指副驾,“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驶离市区,停在一个影视基地门口。陈晨递给李沛恩一份剧本:“张导的新电影,男主,讲革命军人的,明天试镜。”
李沛恩翻开剧本,指尖蹭过纸页,心里突然一热。他想起谣言最盛的时候,所有人都劝陈晨跟自己切割,陈晨却拍着桌子说 “我信他”,想起陈晨顶着压力,帮他推掉那些消耗流量的综艺,四处求人,为他争取转型的机会,李沛恩心里除了感动,就是这辈子绝对不能辜负对方的感激。
“我知道你最近不好受,” 陈晨发动车子,声音很轻,“等你拿出好作品,那些谣言自然就没了。” 李沛恩看着陈晨的侧脸,想起当年两人一起奔波的日子,想起陈晨说 “咱们一起干,就不信闯不出一条路”。这么多年,陈晨虽然从当初那个毛躁的小伙子,变成了如今沉稳可靠的经纪人,可那份初心,却从没变过,由始至终,陈晨都是那个最坚定拥护他的人。 。
车子驶回市区时,天已经蒙蒙亮。李沛恩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心里的迷茫慢慢散了。他或许会被流量抛弃,或许会被谣言中伤,但他还有对演员赤诚的向往,还有陈晨的支持,还有那些曾经支撑他走过来的力量。至于江衡,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 如果他们相遇的时机能更成熟,或许结局不会是这样的…
意大利的秋天来得比安徽干脆,风里带着亚平宁半岛特有的干燥暖意,混着咖啡和旧石墙的味道。江衡来这边三个月,舌头还没完全驯服那些弹跳的卷舌音,但至少去超市买东西,能指着货架说对“pane”和“pasta”了。
罗政一直都很喜欢江衡这个人,觉得他实在,乐观,真诚,认真,聪明,不管最后有没有和罗予彤走到一起,他都很愿意提携一个这样的后辈。虽然罗政帮江衡申请的奖学金钱不多,但够付房租和潘楠的预科学费,罗政甚至还给他介绍了个兼职——给戏剧学院的华裔教授翻译剧本。
第一次见面前,江衡对着镜子练了十分钟意大利语问候,推门进去时,却听见一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坐。罗政跟我提过你。”
那瞬间,熟悉的中国话像暖流,撞得他眼眶发紧 —— 来意大利三个月,他听够了生硬的意大利语,看够了陌生的街景,此刻突然听到中国话,竟有种 “从未离开过” 的恍惚。
冯建宇给的文本都是长篇的戏剧剧本,报酬比江衡预期的高很多。起初他翻译得慢,一句话要查好几遍词典,标注得密密麻麻,冯建宇却从没催过,反而会逐句和他讨论 “这个词用‘情愫’还是‘心意’更贴角色”。
慢慢的,江衡的意大利语越来越顺,翻译速度也越来越快,冯建宇笑着说:“你这认真劲儿,比我当年当学生强。”
日子像台伯河的流水,渐渐淌出了节奏。白天江衡上课、翻译,晚上接潘楠放学。小姑娘适应得比他想得快,预科毕业那天举着成绩单蹦进家门:“舅舅!老师说我语法全班最好!”
江衡揉她头发:“随我,聪明。”
潘楠皱鼻子:“妈说,我只有倔脾气是随你。”
倔。这个字让江衡心里轻轻一磕。他想起离开老家那天,潘楠缩在机场座椅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却死死拽着他衣角说“舅舅我不怕”。十七岁的孩子,一夜之间被迫长大,跟着他漂洋过海,住进三十平米的老公寓,睡前还会被噩梦惊醒。江衡很多个晚上不敢睡,坐在客厅听她屋里细微的抽泣声,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那声音勒出一道道印子。
好在潘楠到底是个孩子。阳光、冰淇淋、同学间幼稚的拌嘴,渐渐把那些阴翳挤到角落。她甚至帮江衡张罗起中文班——当地社区中心有个“多元文化角”,江衡去试讲了一次,底下坐着的金发小孩跟着他念“你好”“谢谢”,腔调歪得像唱歌。潘楠周末就带着同学来捧场,坐在最后一排当托儿,举手问“老师,‘漂亮’怎么说”,然后指着自己笑嘻嘻:“像我这样。”
江衡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去乡村义教,他也是这样一笔一画教孩子们认字。那时候日子简单得像白纸,最大的烦恼是粉笔灰呛嗓子。现在纸被揉皱了,写上陌生的字母,画上异国的街景,但捏着粉笔的触感,竟然没变。
“舅舅,”有天吃晚饭时潘楠忽然说,“我们学校戏剧社在排《雷雨》,缺个演周冲的。”
江衡夹菜的手顿了顿:“你想去?”
“冯教授来我们学校办过讲座,”潘楠眼睛发亮,“他说戏剧是‘活过来的文字’。我觉得……挺酷的。”
那个周末,江衡去给冯建宇送译稿,潘楠跟着。冯建宇的排练室正在排一出实验剧,舞台上空悬着巨大的白色帷幕,演员在光与影之间穿梭,念着诗一样的台词。潘楠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整整两个小时没挪脚。
回去的地铁上,她忽然说:“舅舅,我想学戏剧。”
江衡看着她:“想好了?”
“嗯。”潘楠重重点头,“冯教授说,好的戏剧能让人看见‘人的困境与尊严’。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成为那个让人‘看见’的人。”
江衡沉默了很久。地铁隧道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后他笑了一下:“行。那舅舅也得加把劲——我改主意了,不学同传了,转文学翻译。”
潘楠眼睛瞪圆:“为什么?”
“因为文字里有温度,”江衡望向车窗外飞驰的广告牌,“翻译它们的时候,像在捂热一块冰。挺踏实的。”
于是小公寓的灯开始亮到很晚。江衡啃《神曲》的意大利语原版,潘楠背《戏剧理论史》,两张书桌并排放着,中间堆着零食和马克杯。有时潘楠卡在某个概念上,江衡就放下词典,用中文给她讲“间离效果”和“第四堵墙”,有时江衡被某个古老词汇难住,潘楠就凑过来,两人头挨着头翻大部头词典。
“舅舅,”有天深夜潘楠忽然说,“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江衡从书页里抬头:“嗯?”
“就是……像真正在活着。”潘楠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往前跑,有盼头,累了也知道身边有人。”
江衡喉咙紧了紧,伸手揉她脑袋:“傻丫头。”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是九月中旬。潘楠拆开信封,盯着那行“Congratulazioni”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哇”一声哭出来,扑进江衡怀里。江抱着她,掌心拍着她颤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窗外的罗马黄昏铺天盖地,把老房子的砖墙染成蜜色。
“姐,”他在心里轻声说,“楠楠考上大学了。我也……在路上了。”
中秋那天,潘楠跟着戏剧社去佛罗伦萨参加艺术节,办公室里只剩江衡一个人。他对着电脑改最后一章译稿,等敲完句号,才发现天早已黑透。
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提醒无声闪烁:9月21日。农历八月十五。
中秋。
手机安静如石。国内的朋友大概都在聚餐赏月,家族群里刷着月饼和圆月的照片。江衡划了两下,又按灭屏幕。异国的月亮透过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冷白的光。
门被打开时他吓了一跳。冯建宇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纸袋:“还没吃吧?走,上我家,煮饺子。”
江衡想推辞,冯建宇已经转身:“别磨叽,我馅儿都和好了。”
冯建宇住在市郊,一栋带院子的平房。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橄榄树,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屋里陈设简单,书占了一半空间,另一半是唱片和剧本手稿。
“随便坐,”冯建宇系上围裙进厨房,“我这儿平时就我一个人,你别拘束。”
江衡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很快被电视柜上的照片吸引。那是张有些年头的合影,冯建宇和另一个年轻男人挨坐在剧场台阶上,两人都笑着,对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冯建宇肩上。亲昵得不像普通朋友。
“看什么呢?” 冯建宇端着酒和饺子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指了指照片,“他帅吧?”
江衡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挺帅的,看着…… 跟我年纪差不多。”
“都是七、八年前的照片了,” 冯建宇仰起头,目光温柔地扫过画面里的人,“那会儿都还是学生,当然年轻。”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儿的,地道的北方口味。冯建宇开了瓶红酒,两人就着窗外的月光碰杯。酒过三巡,话匣子松了,江衡不知怎么问了句:“怎么不再拍张新的?”
江衡有时候嘴比脑子快,当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已经晚了。江衡马上噤声,尴尬地接过冯建宇递来的红酒,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想找个话题岔开,突然却听见冯建宇反击似的好奇心:“你的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拍立得都开始褪色了吧,你怎么也不重新拍一张?”
江衡下意识摸向胸口内袋——那里确实有张拍立得,藏在笔记本塑封夹层里。照片上是老院的桂花树,树下两个人,一个笑着比耶,一个侧头看他,眼里满是温柔。这张照片跟着他从安徽到意大利,边角已经卷了,颜色也淡了,可他就是舍不得扔,任由时间磨去照片上那人的样子,就像磨去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和遗憾。他想着等有一天照片完全失色,自己大概也就能忘记对方,放下对方了吧。
“我们不在一起了。” 江衡知道是自己失礼了,所以也不介意对方的提问,只是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的云,江衡这会儿才意识到关于李沛恩的一切都堵在了他心里太久太久。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
红酒在胃里烧出暖意,月光把房间泡成静谧的银蓝色。也许因为今夜是中秋,也许因为眼前这个人有着让人安心的东北口音,江衡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说安徽的金桂,北京的出租屋,说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温柔,和最后那句“我不要你了”。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讲一部看过的老电影。
冯建宇安静地看着江衡,那样难过的表情冯建宇并不陌生,在他离开王青后,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在国外打转多年,他才意识到世界并没有围着他们转,那个被称之为重要的人,是以一种他们并不熟悉和习惯的方式莽撞地闯进他们的世界的,并在他们追求完美的生命体验过程时带来了始料未及的冲击和混乱,然而,他们又在这样的疼痛中趋向个体的完整。
江衡突然反应过来,一张合照都能让冯建宇保留七、八年,是不是意味着,他和照片里的人,也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七、八年,够骨头重新愈合,够伤口长出新的肉芽,生出狰狞的纹路,够新人换旧人好几轮,也足够这个世界翻天覆地一遍了。江衡顺着冯建宇的目光看去,照片里的冯建宇大概二十出头,笑得毫无阴霾。旁边那个男人,眉眼锋利,搂着他的手臂却松垮又自然。
江衡很好奇:该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把冯建宇留住这么多年。
“那是王青,”冯建宇弹了弹烟灰,“我大学同学,也是……搭档。”
故事被月光浸泡着,慢慢铺展开来。也是在那晚,江衡从冯建宇的话里大概拼凑出了整个故事的开头。
那时候他们才二十岁。
王青手里攥着个没人看得懂的剧本,脾气臭得像寒冬里的冰碴子,全学院的人都绕着他走。
“那本子写的什么啊?一会儿跳现代,一会儿插古典,王青是不是疯了?”
“导演都说这戏没法排,他还死犟,现在谁会愿意配合他排戏呢。”
“听说他跟赵生闹掰了,说什么‘要么按我的来,要么你退出别排了‘,真是狂得没边了。”
“赵生功底那么好的一个人,人家好心给他搭台,他倒挑剔起来,说人家不懂他的本,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王青我行我素惯了,根本不管什么唱衰的声音,即便是连他的导师都劝他 “改改吧,太自我了”,可王青还是秉持“我的剧本我做主的风格”,一字不改。冯建宇不是没听说过王青的“英伟事迹”,那天,他原本是猫在最后排休息,等着孙宁下课过来陪他去吃饭,却没想到遇上这么一出好戏。他猫着腰坐了起来,稍稍抬头就看见王青攥着刚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剧本,一脸凶相地指着那群嚼舌根的人掷地有声道:“我写的,就是比你们所有人的都好。”
有人嗤笑:“王青,你就继续犟吧,导演都摇头了,赵生也走了,你看看,还有谁愿意给你搭台。没人给你搭台,你就得开天窗,还说参赛呢,你就继续在你的梦里做你的山大王吧。”
王青的怒火此时已经窜上了脑门,捏紧的拳头马上就要落在那群嚼舌根子的人脸上时,却突然听见一个热闹的声音,”建宇,你猫在这儿干嘛呢?走啊,吃饭去。“
孙宁这货实在没眼力见,莽莽撞撞推门进来,对着冯建宇就是一通喊。冯建宇简直尴尬极了,这跟被发现听墙角有什么区别,冯建宇根本来不及挡脸了,一手拽着书包,一手推着孙宁就跑了。
“建宇,有人找你。”冯建宇没有想到的是,几天后,这位”校霸“居然找上门。
冯建宇在见到王青那张黑脸的瞬间,下意识掉头就跑,他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许是因为被抓包看了一场热闹?冯建宇心想:我又不是故意的。
王青个子又高,力气又大,一把拽住冯建宇,像拧着一只小鸡崽一样:“你跑什么?”
“没跑,没跑。同学,我们好像不认识吧。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呢?”冯建宇并不想惹事,于是礼貌问道。
“听说,你是你们班成绩第一名?”王青直奔主题,“我想找你给我搭台。”
冯建宇愣住了,一来是没想到对方说话这么直白,夸人夸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二来是这求人的态度也太拽了吧。冯建宇心想:这人有病吧,我又不欠他的。
冯建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王青追着问为什么?几乎要把冯建宇问笑了,这不是很正常嘛?算上这次,两人拢共才见了两面,除了知道彼此的名字,可以说是一点交情都没有,更何况拒绝需要什么理由?不喜欢,不想要,不愿意就是理由。
可王青的性格和他的脾气一样倔,从那天起,冯建宇身边就多了一个影子,王青隔三差五就晃悠在他身边,问他到底为什么拒绝?
冯建宇的脾气在班上是出了名的好,让他当面说“因为大家都说你不好相处、难搞、恶霸、自以为是,所以我不想惹麻烦”这种话,他实在讲不出口。被缠得没办法,他索性提了个折中的方案:“打一场球吧。一对一。我输了,我给你搭台;你输了,就别再来我们班了。”
王青很爽快地答应了,眼里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入套般的光。
篮球场上,冯建宇身形灵活,脚步快,但王青更高,更有力量,防守像一堵移动的墙。比分咬得很紧,最后十几秒,冯建宇一个假动作晃开空间,起跳,出手——三分球划过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比赛结束的哨音响了。
王青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滴。他走到冯建宇面前,眼睛亮得惊人:“我赢了。说话算数。”
冯建宇一辈子都忘不了王青当时那个表情,一种混合了得意和某种更深执念的复杂神色。冯建宇不是没有想过赖账的,当然他同时也想了一下后果,就王青那脾气说不定当场就要给他揍一顿。看着呆愣着的冯建宇,王青赢得比赛的兴致瞬间被一扫而空,暗着眸子说:“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
“为什么?”冯建宇抱着球,有些心软,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旋心底很久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王青掏出冯建宇在排练厅掉落的剧本,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字体,从人物,心理动机,背景等多个角度进行了分析。冯建宇一直以为是被孙宁借走了,没想到居然是被王青捡走的:“因为我看到了一个演员的勤奋,敬业以及真心。“
后来冯建宇还是答应了王青的邀约。果然,王青的戏确实如传闻那样充满了荒诞,可冯建宇却越看越感兴趣,尽管题材上比较小众,但冯建宇很快就接受了,并把他们和《故园风雨后》《断背山》等殿堂级艺术作品归类在一起。
“三好学生”和“问题天才”的组合,免不了招来更多审视和议论。有些话渐渐变了味,从专业讨论滑向人身揣测。一次排练间隙,几个同级生围在一起,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冯建宇听见:
“哟,冯大学霸现在跟王青形影不离啊?真是‘慧眼识珠’。”
“谁说不是呢,王青那剧本,也就冯建宇能接得住吧?‘契合’得很嘛。”
“何止是剧本契合,我看人也挺‘契合’……”
冯建宇的脸“唰”地白了,血液一股脑冲上头顶,脖子上的青筋绷紧。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正要转身,一道阴沉沉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插进来:
“你丫再多说一个字,”王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眼神冷得能结冰,盯着那几个人,一字一顿,“今晚的场,你就别想上了。”
那几个人脸色一变,讪讪地住了嘴。
王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眼神冷得像冰,盯着那群起哄的人,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冯建宇愣了愣,转头看见王青紧绷的侧脸,心里突然一暖 —— 这个平时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烦的人,居然为他出头。
“走。”王青搂住冯建宇的肩,半拽半护地把人带出排练厅。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投下两人交叠又分开的影子。冯建宇还没从刚才的屈辱和愤怒中回神,就听见身边人用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大宇。”
“嗯?”
“我以后会写出更好的剧本。”
“嗯!”
“都给你。”王青侧过头,走廊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双总是显得不耐烦或过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有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以后,你都来当我的角儿。”
“好。”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最好的部分将全部来自于你手中,这便是你的承诺了,这个承诺抵得过千刀万剐,也胜过千言万语。
那天之后,两人成了搭档。王青写剧本,冯建宇演主角,一个不管不顾地发挥天赋,一个稳稳当当地接住所有锋芒。王青写的台词刁钻,别人念起来像绕口令,冯建宇却能精准抓住每个字里的情绪,王青改剧本改到凌晨,冯建宇就陪着他,煮一碗热汤放在旁边,等他改完一起讨论。
首演那晚,小剧场座无虚席。王青躲在侧幕条后面,手指冰凉,听见冯建宇念出第一句台词时,整个剧场瞬间安静下来的那个刹那,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剧本。直到落幕,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王青冲下台,在昏暗的后台通道里一把抱住刚卸完妆的冯建宇,手臂箍得很紧,声音埋在对方颈窝里,带着哽咽,反复只会说三个字:
“大宇……大宇……大宇!”
后来,名声来了,机会多了,非议也更多了。王青是地道的北京人,性子像装着一场磅礴的大雪,说话做事的风格都坦荡直率。他会在采访里直言 “我的剧本只有冯建宇能演”,会在庆功宴上牵着冯建宇的手,大大方方地说 “没有他,就没有这出戏”。有人劝他 “收敛点,别让人抓着把柄”,他却嗤之以鼻:“我写我的戏,捧我的角,碍着谁了?爱看看,不爱看滚。”
可天才成名太早,总免不了被嫉妒。质疑声渐渐发酵成恶意。先是有人说王青的剧本“借鉴”了国外某个小众剧作家的创意,尽管查无实据;接着冯建宇被一个谈好的剧组临时换角,理由是“形象与角色略有出入”;再后来,他的商业代言被悄无声息地撤下,几个接触中的片约也无故黄了。
最后那根稻草,是一组匿名发到论坛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王青和冯建宇一起从排练厅出来,并肩走进同一个小区单元门的背影。配文只有一行字,却恶毒至极:「戏剧圈的“双子星”,原来是这种“光明正大”的关系?」。两个人的路,从那时起就开始泥泞不堪,举步维艰。
彼时,两个人都太年轻了。王青家境优渥,天赋卓绝,顺风顺水惯了,骨子里那股骄傲和叛逆让他选择硬碰硬,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有才,就能护住他想护的人,走他想走的路。他拽着冯建宇,想一路跑出这潭浑水,却没想到,这一跑,反而跑上了一条更窄、更陡、两侧尽是悬崖的孤道。
冯建宇决定走的那天,天气很好。机场大厅光可鉴人,广播里航班信息不断滚动。王青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攥住冯建宇的手腕,攥得很紧,眼睛红着,声音却斩钉截铁:
“大宇,你等我。”
“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冯建宇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如今却眼眶通红、狼狈又执拗的天才。他想起后台通道那个紧紧的拥抱,想起篮球场上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说“以后你就当我的角儿”时的认真。他点了点头,像当年答应做他的“角儿”时一样,干脆地回了一个字:
“好。”
他们都以为,时间、距离、暂时的分离,是为了积蓄力量,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拥有足够的话语权,不必再遵从世俗既定的游戏规则,可以开创属于他们自己的、全新的玩法。到那时,他们一定要再合作一出戏,一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只有他们彼此能懂的故事。
只是谁也没想到,“等一等”,有时候就意味着“再也回不去”。
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从窗台漫到书架上,轻轻笼罩着那张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个人,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但他们永远年轻,永远满怀笃定。
冯建宇的故事讲完了。烟灰缸里积了好几个烟蒂,红酒瓶也见了底。屋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教堂报时的钟声,沉闷地敲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