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是早班的飞机,李沛恩醒来时,枕头另一边已经凉了,连行李箱轮子轧过地板的细微声响都没听见。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有三个小时前来自江衡的新消息:
看你太累了,舍不得叫你,飞机准备起飞了,等我落地了再给你打电话。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吃。我结束工作就马上回来。还有,我爱你。
李沛恩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会儿,把手机反扣在床上,窗帘没拉严,晨光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空着的枕头中间。他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才趿着拖鞋去厨房。微波炉“叮”一声,在过分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拿着江衡特意换成的情侣杯,靠在岛台边慢慢喝着牛奶,奶香醇厚,温度刚好。
牛奶的热气扑在脸上时,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喜欢江衡。很喜欢。
不是因为提前备好的体贴的早餐,也不是因为昨晚尽兴的情事,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人可爱,温暖,妥帖,让人怦然。
他想,要是今早江衡叫醒他,那他大概会在江衡出门前告诉对方这句话。
工作室里,几个年轻助理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哎,你们觉不觉得最近沛恩有点不一样?”
“你也发现了?我还以为就我这么觉得。”
“说不上来……就,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松快的劲儿,走路带风似的。”
“对对,跟你上回谈恋爱那阵子一个德性,满脸春风又神采飞扬的。”
“去你的,说谁呢!”
“不过形容得挺准。以前他也温和,但现在是真不一样,整个人都……亮晶晶的。”
“而且你们发现没,气质跟上次来那帅哥有点像。”
“何止像,香水都是同一个牌子的。我鼻子灵,错不了。”
“得了吧,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嗑上了。”
“生活都这样了,还不兴我找点精神食粮?嗑CP是我维持人味儿的唯一途径了,谢谢。”
李沛恩刚拍完宣传照,换了私服出来晃悠,听见这边叽叽喳喳,便溜达过去,很随意地插了句:“聊哪位帅哥呢?要我帮你们要签名么?”
几个姑娘见他过来也不躲,笑嘻嘻地接茬:“老板!你努努力,让晨哥把那位帅哥签下来呗!签下来我们就能天天养眼了!”
“哟,”李沛恩挑眉,“我人还在这儿站着呢,就想着别人了?谁啊,这么大魅力,我看看。”
有人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张偷拍,角度有点歪,但人脸看得很清楚。李沛恩嘴角的笑淡了淡。
是江衡。背景是工作室走廊,他侧着身,正跟陈晨说话,表情看不真切,但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什么时候来的?”李沛恩强装平静,把手机递回去,“我怎么不知道。”
“得有半个月了吧?晨哥带上来的。我们还以为是要签新人呢。”
“对啊,跟晨哥在会议室待了得有两个钟头才出来。”
李沛恩心往下沉了沉。陈晨找江衡?背着他?聊什么能聊俩小时?
“聊了俩小时?”他状似无意地问。
“对啊,门关得严实,也不知道在聊啥。不过他们进会议室之前,晨哥管宣传组要了份资料,就你明年生日准备放的那个剪辑视频。”
“估计是想拿老板你当案例,吸引人家入伙呢。”
“可惜!那帅哥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估计没谈成。之后也没见再上来了。”
李沛恩脑子里“嗡”一声。半个月前!难怪……难怪那天晚上江衡状态不对,说的话也像蒙了层雾,意味不明。
“陈晨呢?今天怎么没见人。”他追问道。
“晨哥一早就出去了,说去机场接人。”
“对对对,活儿都安排好了,干完就能撤。”
李沛恩摸出手机,正要给陈晨拨过去,屏幕先亮了,是他妈。
“儿子!晨晨接到我们啦!你还忙着呢?”
李沛恩这才猛地想起来,之前他妈是提过这两天要过来看看他的。他拍了拍脑门:“接上就行,我刚忙完。你们在哪儿?我过去。”
“喂,沛恩,”电话那头换成了陈晨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餐厅我订好了,本来想直接过去,阿姨说想先回你家放东西。”陈晨是有意给李沛恩通风报信的,意思是不该出现的东西或是人就不要出现了。
“晨晨,我来跟他说。”电话又被李妈妈接过去,声音带着惯有的、热切的唠叨,“儿子,妈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得赶紧放冰箱,不然该坏了。我们先回家等你啊,你别急,慢慢来,路上注意安全。”
“行了行了,啰嗦,孩子忙着呢。”李爸爸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好了好了,你爸嫌我烦了,不说了啊,家里见!”
电话挂了。李沛恩揉了揉太阳穴,跟助理交代两句,抓起车钥匙就往家赶。
在楼下等了没几分钟,陈晨那辆黑色SUV打着灯拐进了地库。
车门一开,李妈妈先下来,看见儿子就笑开了花,转身指挥李爸去开后备箱,跟献宝似的,把大包小裹的特产、腊货、蔬菜一样样往李沛恩怀里塞。李爸爸跟在后面,看着儿子手忙脚乱,默默接过去几个最沉的袋子。
“你爸原本怕我打搅你工作,不让我过来的,说离过年就俩月,到时候你就回来了。可我等不及了,这些东西都得新鲜着吃。”李妈妈说得兴致勃勃的,陈晨和李爸爸都不好打断。
“妈,这儿风大,先上楼再说吧。”李沛恩抱着一堆东西,下巴蹭了蹭最上面那袋干货。
一进门,李妈妈就开启了视察模式。虽然她不是第一次来了,也知道儿子忙起来的时候,会定期请保洁上门打扫,但以母亲的本能来说,这回上门,她明显感觉到这房子和以往是有点不一样了。说不上具体哪变了,就是……没那么冷清了,空气里浮着点淡淡的,属于生活的踏实气息。
“老李,把东西都拿厨房去。”李妈妈指挥着,挽起袖子打算开始给儿子填补冰箱,“儿子,这回妈特意多带了肉和菜,都是乡下亲戚自己种的养的,健康!你看你瘦的,得多吃点!还有晨晨,”她转向陈晨,眼里是真切的心疼,“你也是,别光顾着工作,都成家有孩子的人了,得顾好自己。我们沛恩这些年多亏你照顾,姨心里记着呢。这些东西你也拿一份回去,吃着好就跟姨说,姨再给你带。”
她说着打开双开门大冰箱,眼睛一亮,又惊又喜。上次来,这冰箱里除了几瓶水和一堆冷冻的预制菜,就没啥像样的东西。这回可好,分门别类,塞得满满当当,连配菜都洗好切好,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随时准备开火做饭的架势。保鲜盒上还贴着便签纸,写着日期和名称。
“哎哟,我儿子长大了,终于会照顾自己了!对嘛,我就说少吃外卖,随便做点简单的菜吃,多有营养。”李妈妈满脸欣慰,伸手摸了摸冷藏室里码得齐整的保鲜盒,又扭头看李沛恩,眼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江衡出差之后,李沛恩基本没有打开过冰箱,一日三餐也是和陈晨一起在外面吃的,不然就是跑去陈晨家里蹭饭。李沛恩凑过去一看,心里那点因为江衡和陈晨私下见面攒起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李沛恩不知道江衡是什么时候收拾的,弄得跟超市冷鲜柜似的,还贴了手写标签。那字迹他认得,一粒一粒的字像个小人一样。
他心里一软,点点头,声音也温和下来:“我都多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哪有做父母不担心的。”李爸爸一边往橱柜里归置东西,一边说,语气是那种老一辈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固执的严肃,“要我说,你就该学学人家陈晨,早点定下来,成个家,生个孩子。趁我跟你妈身体还行,还能帮你搭把手,也不耽误你工作。”
陈晨赶紧打圆场,笑容无懈可击:“叔,您可别这么说。我家那小祖宗闹起来,我爸妈都喊头疼。带孩子可不容易,可累人了。”
“要我说,老陈这才叫有福气,”李爸爸感叹,声音里带着点老年人对“圆满”近乎执拗的向往,“儿女双全,又三代同堂,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李沛恩没接话,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以前是没得说,现在……现在他有江衡了。结婚?他巴不得结婚呢!
“我有……”他刚开口。
陈晨看他要说话,脸色微变,几乎是立刻截住了话头,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沛恩不是这几年事业正在关键期嘛。年后新电影就开机了,到时候得连轴转,哪有时间想别的。等忙过这阵,缘分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您二老就放心吧。”
“就是,孩子爸你急什么。”李妈妈也帮腔,手里还在翻看冰箱里的存货,越看越满意,眼角笑出细细的纹路。
“走走走,咱们先吃饭去,”陈晨拿起车钥匙,不容分说地揽过李爸爸的肩膀,“那家馆子火爆,去晚了该没位了。叔,婶,咱先下楼。”
他经过李沛恩身边时,脚步不停,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语速很快地低语了一句:“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李沛恩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父母往门外走的背影,气势汹汹地说:“正巧,我也有话要问你。”
陈晨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转身对已经走到门口的二老扬起笑脸:“叔,婶,你们先下楼,上车里暖和暖和,我跟沛恩说点工作上的急事,两分钟,马上就来。”
老两口不疑有他,李妈妈念叨着“工作要紧”、“你们年轻人忙正事”,从李沛恩手里接过钥匙,就跟着李爸爸下楼去了。
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将电梯口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隔绝在外。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嗡嗡地填补着沉默。
李沛恩没立刻说话,只是站定在客厅中央,盯着陈晨。
陈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转身,迎上李沛恩的目光,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先开口的意思,才语气严肃地先发制人:“你要问江衡的事。”
“你背着我见他,带他上工作室,给他看些不知道什么的东西,还聊了两个钟头,”李沛恩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陈晨,难道你不该给我个交代?”
“我没打算瞒你,”陈晨语气也硬了起来,“更何况我也只是把现实铺在他面前,让他逐一看清楚而已。”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他的出现会给你带来多少麻烦!看清楚你以及你身边的人,会因为你们的关系被卷进什么样的舆论漩涡!看清楚你要为了成全他那点‘深情’付出多大代价!也看清楚他到底承不承担得起这些代价!”陈晨越说越快,胸口微微起伏。
“陈晨,你越界了。”李沛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点刺耳,“这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
“两个人的事?”陈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李沛恩,如果今天你是个十八线开外没名没姓的小明星,你们爱到天崩地裂都没人管,我也懒得说半个字!可你是吗?!”
“所以我那么辛苦爬到这个位置上,却依然不得自由吗?”李沛恩眼眶微微发红,“那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陈晨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当初是你自己说的!千载难逢的机会,豁出一切也得抓住,否则前功尽弃。这些话你都喂了狗了?!过去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好不容易挣来的流量和名声,在你眼里就比不过一个离开五年又莫名其妙跑回来的江衡?就非得看着拥有的一切付之一炬才来后悔今天为这些儿女情长昏了头?!”
“我不是这样说的!”李沛恩猛地打断他,声音也哽了一下,“我说,千载难逢的机会,豁出一切也得抓住,等我有话语权,就能去演那些更深入更复杂的角色!陈晨,这些年我们抓住的,真的是‘机会’吗?真的让我们得到更多的选择权了吗?还是只是从一个笼子里,换到了另一个更华丽的笼子里?!”
“沛恩,理性一点吧。你已经拥有了多少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东西!掌声、崇拜、追随、名声、财富!不得自由又怎么样?这世上谁又是完全自由的呢?!”陈晨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隐现。
“我没法理性,陈晨。”李沛恩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执拗,“江衡他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他不是商品,不能放进这套权衡利弊的系统里估价!”
“那我呢?”陈晨眼睛也红了,死死盯着他,“我的心血,我的时间,我这么多年陪你熬过来的日日夜夜,就可以被这样糟蹋,是吗?!”
“那难道为了那些流量、名声、荣誉,就要把人当成玻璃罩里的展品,一辈子活得像个符号吗?”李沛恩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喉头发紧,“陈晨,我们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以为……你至少会懂我。”
“李沛恩,说话要凭良心!”陈晨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滚了下来,“我不懂你?好,我是不懂。我就是不懂才在你信誓旦旦说以后要做最好的演员的时候,拼了命地看尽脸色去给你求机会、找资源!我就是不懂才会在当年你出事的时候,二话不说辞了职跑到你身边!”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更深的失望和痛心:“就算这些你都不当回事。那责任呢?李沛恩。爱不是一切,人还有责任!为人子女的责任!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的责任!”
“陈晨。”李沛恩看着他,眼神里有挣扎,有不忍,但最深的地方,是趟过千山万水的歉疚,“我选择的,从来就不只是江衡。我选择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人生。江衡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剩下的那个‘我’自己,是我决定用什么态度,什么姿势,去面对我以后的生活。在所有你说的那些之前,我得先对自己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也更清晰:“更何况,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会再让江衡受委屈。这话,什么时候都一样。”
“所以呢?”陈晨看着他,像看着一个走火入魔的陌生人,“你要告诉你爸妈,告诉所有人,你喜欢江衡,你喜欢一个男的?李沛恩,你考虑过你的父母吗?考虑过你的事业吗?考虑过那些支持你的人吗?考虑过……我吗?!”
“阿晨,”李沛恩看着他,眼神里有挣扎,有不忍,但最深的地方,是一片破釜沉舟般的平静,“总不能……所有好事,都让我一个人占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突然——
“啪嗒。”
很轻微的一声,像是金属钥匙掉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陈晨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玄关。李沛恩也心头一跳。
陈晨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门。
电梯门正在缓缓闭合。在门缝彻底合拢前的最后一瞬,陈晨看到了沛恩妈妈那张写满震惊、茫然、最终化为一片沉痛灰败的脸。
陈晨僵在原地,慢慢弯腰,捡起那串钥匙。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屋内的李沛恩。
李沛恩也正看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那些激烈的争吵、那些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淹没。
完了。
尽管李沛恩是做了要和父母坦白的准备,可此刻站在原地,他还是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像被冷水浇了个透。
窗外,冬日灰白的天空低垂,像一块沉重的铅板,压在城市上空,也沉沉地压在了当事人心上。
李沛恩和陈晨冲下楼时,李妈妈正拽着李爸爸的胳膊往小区门口拖,脚步又急又乱,几乎是小跑。
“我们走,快走。”她声音发紧,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音。
李爸爸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满脸错愕,下意识地往回扯:“走去哪?孩子们呢?你不是上楼拿你的包吗?包呢?”他转头看了看空手的妻子,又看看追出来的儿子和陈晨,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我不舒服,”李妈妈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想回家了,现在就想回。”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低血糖了?我包里有糖……”李爸爸说着就要去翻自己的挎包,语气很是担忧。
“不用!”李妈妈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些,又像意识到什么,立刻压下去,带着一种烦躁的、近乎任性的腔调,“我就是……就是,不喜欢北京。不喜欢这儿。”
“孩子妈,你闹什么脾气呢?”李爸爸彻底懵了,又好气又好笑,“那不是你天天念叨着想儿子,非要来北京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吗?怎么人见到了,饭还没吃,又不喜欢北京了?”
“我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李妈妈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
“妈……”李沛恩上前一步,声音发干。
“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您要去哪儿?”
“回家。”李妈妈终于看向他,眼神却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闪躲开,只盯着他外套的扣子,“我要回家。现在,马上。”
“妈……”李沛恩喉咙发紧,然后艰难地开口,“我刚才……”
“别说了!”李妈妈几乎是尖叫出声,随即又像被自己的失态吓到,猛地捂住嘴,胸口剧烈起伏。她放下手,脸色苍白,“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我头疼,心口也闷。如果你不想我立刻躺进医院,就把要说的话都给我吞回肚子里去。永远,永远都别说出来。”
“孩子妈,你这……”李爸爸被妻子反常的态度和激烈的言辞惊住了,他看看妻子,又看看脸色惨白僵在原地的儿子,他试图打圆场,声音却没了底气,“你这是……更年期到了,脾气一阵一阵的。儿子也是关心你,你看你……”
“外面冷,”李沛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他声音很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妈,我们先上车,车上说,行吗?求您了。”
李妈妈别开脸,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陈晨站在一旁,从听到钥匙落地声开始,他的脸色不比李沛恩好看多少。此刻,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看向李沛恩妈妈,声音干涩:“阿姨,您别急,身体要紧。要不……我先送您和李叔去酒店休息一下?”
“不用。”李妈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晨晨,麻烦你,现在就帮阿姨和叔叔订两张票,高铁票,飞机票,都行。我今天就要回去。”
陈晨下意识地看向李沛恩,眼神里充满了无措和询问。
李沛恩站在那里,冬日的寒风吹过他单薄的毛衣开衫,他第一次觉得有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看着母亲倔强挺直的微微发抖的脊背,看着父亲茫然又担忧的脸,又看了一眼陈晨。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给他们订两张机票吧。”
陈晨喉咙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好。”
“那个,晨晨啊,”李妈妈又开口,依然没有去看李沛恩,“就今晚的吧。越快越好。我想早点回去。”
“……好。”陈晨拿出手机,指尖有些发颤,点开了购票软件。
“我现在开车,先带你们去吃点东西,”李沛恩转身,往停车位走,背影显得有些僵硬,“然后送你们去机场。”
“我不饿。”李妈妈立刻说,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李沛恩脚步顿了一秒,没有回头:“……好。那就直接去机场。”
去机场的路,是李沛恩这辈子开过最漫长、也最沉默的一段。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车载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吹出暖风,却驱不散车厢内几乎凝结成实质的冰冷和压抑。
陈晨坐在副驾驶,身体绷得笔直,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后排几乎要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李妈妈自上车后就一直偏头看着自己那一侧的车窗,仿佛窗外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动一下,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李爸爸几次欲言又止,看看妻子,又看看前面开车的儿子,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搓了搓膝盖,同样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轮胎轧过路面的沙沙声,偶尔有尖锐的鸣笛从旁掠过,更衬得车厢内的死寂无边无际。
直到陈晨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清晰的、机械的提示音:
“叮。您预订的XXXX航班,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今晚20:45起飞,已出票成功。”
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李沛恩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陈晨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排,一直像雕像般的李妈妈,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依然固执地看着窗外,但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她紧绷的脸颊,倏然滑落,很快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她没有去擦,只是将脸更近地贴向了冰冷的车窗玻璃。
李爸爸看到了那滴泪,他嘴唇哆嗦着,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妻子的背,手伸到一半,却又颓然放下。他转头,望向驾驶座儿子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沉甸甸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
车厢重新陷入更深的、几乎要令人心脏停跳的沉默,只有导航冰冷的电子人声,在一板一眼地提示着前方的路况和距离机场还有多远。那距离,在此刻,显得如此漫长,又如此接近,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又像一场无人能够喊停的静默的审判。
自那天之后,那件事再没人提起。李沛恩本想等几天,等妈妈缓过劲,再寻个机会好好说。电话打过去,头一回没人接。隔两天再打,是他爸接的,电话那边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细微的滋滋声。他爸“喂”一声,语气是刻意放轻松的寻常,只简单问了句北京冷不冷,工作忙不忙,便再没了下文。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让两个都不擅表达的男人同时感到了尴尬和不自在,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沛恩父亲对那天的事只字未提,李沛恩不知道回去之后妈妈是怎么和他爸说的,但从他爸还算平和的态度看来,妈妈大概什么都没说。可当他主动问“我妈呢”,他爸那边每次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你妈睡了”,“你妈去串门了”诸如此类,总之就是不方便接电话。
后来他直接打妈妈手机。电话终于通了,沛恩妈妈“喂”的声调也很平常,甚至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胃疼没犯吧,嘱咐他按时吃饭,天冷加衣。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像一堵打磨得光滑又严丝合缝的墙,密不透风。可没说几句,那头准会传来些刻意弄出的响动——锅铲磕碰的脆响,或是提高声音唤沛恩爸爸的小名,然后沛恩妈妈便用一种“不得不”中断谈话的、略带歉意的口吻说:“儿子,妈这儿有点事,先不说了啊,你好好照顾自己。”接着,不由分说地,电话就会被转交到他爸手里,或是干脆挂断,忙音短促而坚决。
几次三番,李沛恩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终于凉透了。
沛恩妈妈不是赌气,不是争吵,甚至不是明确激烈的反对,而是一种更决绝,也更让人无力的姿态——彻底的回避与切割。他妈在用一种近乎“三不管”的冷策略,企图将那天听到的,所有超出她认知和承受范围的东西,连同她这个“长大了”的儿子,一并打包,塞进一个名为“不存在”的密封箱里,贴上封条,压上重石,沉进记忆最不见光的角落,假装从未开封,从未发生过。
掩耳盗铃也好,自欺欺人也罢。这是一种沉默的、冰冷的放逐。用无视代替质问,用距离代替冲突,用“不再过问、不再期待”代替“无法接受、无法面对”。
至于他以后结不结婚,和谁结,将来如何,他妈大概是打定主意,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问,不听,不说。用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冷处理”,将母子之间那根最紧密的、曾以为坚不可摧的纽带,一点点地冷冻、风化,直至在某天,成为一种标本。沛恩妈妈一直对那天的事情绝口不提,甚至连沛恩爸爸都没有说,这既是她的冷漠和回避,也是她能给予儿子的最后一点笨拙的保护,避免那个对这一切茫然不知且一辈子活得粗疏又固执的丈夫会对儿子加以‘为难’。
无论是失望透顶的冷暴力,还是伤心欲绝后的自保式退缩,李沛恩分不清,也没法再去深究。他握着发烫后渐渐冰凉的手机,站在暖气开得很足的客厅中央,窗外是北京冬夜辉煌而千篇一律的万家灯火。李沛恩心里那点试图解释、试图挽回、甚至试图彻底“出柜”,以求得一个明白结果的冲动,在妈妈左右闪避的抗拒态度中,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咕嘟咕嘟扑腾了几次后便灭了,只剩下一地潮湿脏污的灰烬和从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强求不得。也就……无从强求了。
李沛恩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手肘支着膝盖,脸深深埋进掌心里。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沉重得像负着看不见的枷锁在跋涉。
而江衡一个人在米兰,对李沛恩这边已然经历过一场无声风暴且余震未消的事,毫不知情。
江衡只是觉得,李沛恩把骨子里那点平日里藏得好好的黏人属性,发挥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除了事无巨细地分享日常——早餐吃了什么、今天有什么工作,工作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剧本哪句台词很有深意,他很喜欢。一天下来行程累得骨头散架,眼皮打架,也要强撑着掐准时差,等江衡那边晚餐或早餐的时间,把视频通话拨过去。有时候等着等着,自己先握着手机在床上睡了过去,被突然响起的通话提示音惊醒后,迷迷瞪瞪地摸过来接通。
视频这头,他睡眼惺忪,头发支棱着,身上套着的还是江衡那件偏大了一码的亚麻质地的睡衣,扣子即便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可过于宽松的领口依然挡不住一片蜜色的锁骨和胸前若隐若现的肌理,在昏暗床头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衡有时候在屏幕那头看着,喉结不自觉滚动,心里像被羽毛尖儿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痒得厉害,想这人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样子,怎么就这么……勾人。可他当着李沛恩的面又不敢说,只能把那股骤然腾起的心花怒放硬生生憋回去,脸上还得维持着镇定温和的笑意,直到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才像被赦免般冲进浴室,打开冷水,或者用别的什么方式,解决掉那股无处安放的燥热。
李沛恩没有追问江衡,到底陈晨那天和他说了些什么,他怕自己真的问了,心里那点对江衡可能不会回来的预设会成真。而至于家里那场风暴,李沛恩自然也没提,他只轻描淡写地带过:“前几天我爸妈来了一趟,又往冰箱里塞了一堆东西,跟搞批发似的。还夸那个把冰箱收拾得特整齐的人贤惠,让我按这个标准找媳妇儿。” 语气是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甚至带了点玩笑的意味。
江衡在那头听得直乐,顺着他的话茬,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和期待:“行啊。那既然叔叔阿姨对我这么‘满意’,我这‘丑媳妇’,怎么也得找个机会回去拜见一下家翁家婆了。”
李沛恩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嗯。那你……早点回来。”
江衡没察觉那细微的异样,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模糊却温暖的蓝图,笑着应:“好。你等我。”
另一边,米兰的工作,远不如想象中顺利。虽有艾丽提前牵线搭桥,但那位以行踪不定、性情难测著称的作家萨姆斯女士,显然并不打算让这次合作变得轻松。几次三番临时更改会面时间,甚至有一次干脆放了鸽子,让在咖啡馆空等了两小时的江衡,开始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有诚意接受采访,还是仅仅出于给艾丽一个面子,敷衍了事。
可他不死心,也不能死心。这位作家今年甫一获奖,便震动文坛,其作品以罕见的深度和锐利,直指性少数群体的生存困境、身份认同与情感纠葛,笔触既精准又残酷。如果能成功采访到她,并获得其最新获奖作品的翻译授权,不仅能为工作室明年代表国内出版社角逐诺尼诺国际文学奖相关版权增添至关重要的砝码,更重要的是——这部作品的议题也许能成为一个打开对性少数群体讨论的契机。
若能引进国内,或许,能激起点涟漪,松动一些根深蒂固的偏见,以一个文学作品的形式,引发更广泛的社会对性别认同、情感多元以及法律保障的探讨,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对那种将同性情感简单“边缘化”、“异类化”的刻板印象的冲击,是推动更多人思考、理解、包容的一小步。
这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苗,支撑着江衡在面对萨姆斯女士又一次临时改期时,压下心头的烦躁和疲惫,重新调整日程,准时出现在新的约定地点——一家藏匿在古老街巷深处、需要熟人引荐才能进入的私人咖啡种植园。
萨姆斯女士本人比照片上更瘦削,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久经世事审视后的疏离与疲倦。她搅动着杯里早已冷掉的咖啡,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沙哑:“之前有很多人,打着各种旗号找过我。记者,评论家,学者……他们大多只对我书里写的那些‘特殊’经历感到猎奇,总想把我本人和我笔下的人物一一对应,企图挖掘出些可供炒作的八卦秘辛,满足他们或公众的窥私欲。” 她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衡脸上,“如果不是艾丽坚持担保,说你不同,我根本不会坐在这里。希望你的问题,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江衡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郑重:“萨姆斯女士,感谢您愿意给我这个宝贵的机会。我向您保证,我的兴趣在于您的作品本身——它的文学价值,它对人性深度的勘探,以及它试图引发的思考。至于其他,不在我的采访提纲之内。”
接下来的谈话,像一场无声的角力与试探。萨姆斯抛出几个尖锐甚至有些刁难的问题,关于文学翻译的困境,关于跨文化解读的偏差,关于她个人对作品中某些极端情感和处境的理解。江衡答得谨慎而恳切,没有卖弄术语,没有空谈情怀,只是基于自己多年的翻译实践和文本细读,给出扎实的分析和坦诚的见解。他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渐渐少了些冰凉的评估,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江衡提到作品中一个次要人物——一个始终无法对家人出柜,最终在自我压抑中悄然消亡的配角。他没有泛泛而谈“社会压力”或“家庭悲剧”,而是具体分析了这个人物几次与家人通话时,那些看似寻常家常的对话底下,如何通过细微的措辞变化、语调停顿和话题闪躲,层层叠叠地构筑起一座无形的囚笼。
“您让沉默本身成为了最震耳欲聋的台词,”江衡说,声音很平静,“那种‘一切如常’的假象,比任何直接的冲突都更让人窒息。因为它剥夺了一个人痛苦表达的权利。更窒息的是,由于这个角色的父母始终在用‘遗忘’的方式来逃避面对儿子的性向,导致角色被迫陷入一种荒诞的循环:他需要不断寻找时机、不断鼓起勇气、不断重复那个‘出柜’的动作,只为争取最基本的认同。每一次重复,都是对自我认同的一次次回溯与撕裂。这种结构性的回避,所造成的伤害,远比一次性的冲突更为绵长和隐蔽。”
萨姆斯女士沉默了许久,久到江衡几乎以为自己的某个用词触怒了她。然后,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
“你读得很细。” 她最终说,语气听不出褒贬,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
之后的工作推进,依然繁琐,拉锯,充满各种法律条文和版税细节的纠缠,但最大的障碍似乎已经跨过。萨姆斯女士不再随意更改日程,沟通也变得顺畅许多。江衡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进去,工作室的Celine和法务同事同步协作,逐字推敲合同条款,反复确认授权范围。
终于在临近中国农历新年前三天,所有关键条款达成一致,厚厚的合作意向书签署完毕。剩下的具体执行和后续流程,可以放心交给Celine和法务团队去稳步推进。
走出出版代理人的办公室,米兰冬日下午清冷的阳光扑面而来,江衡长长舒了一口气,积压多日的疲惫瞬间涌上,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轻盈的成就感。他没有立刻联系Celine庆祝,而是打发她自己先回住处,转身拐进了另一条熟悉的街道。
他脚步轻快,目标明确地朝着市中心一家老字号的手工珠宝工坊走去。他这次来米兰,除了公事,还藏了件私心。临行前夜,他趁着李沛恩沉睡,偷偷用一根细软的棉线,小心翼翼地丈量了对方右手中指的尺寸。想了想,又将无名指的尺寸也一并量了。当时心里那点隐秘的兴奋和雀跃,此刻在异国冬日的阳光里,发酵成越发澎湃。
事业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感情稳定升温,爱的人在远方等着他回去。江衡走在铺着石板路的小巷里,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风吹在脸上,带着地中海冬天特有的清冽又干净的寒意,而他却只觉得通体舒泰。他甚至开始情不自禁地畅想,回去就找个合适的时机求婚,然后郑重地去见李沛恩的父母。如果顺利,或许……还能赶在春天举办婚礼。米兰的早春,或者找个暖和的海岛,只要李沛恩喜欢的都好。他想看李沛恩穿西服走向他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此刻的江衡,觉得世界上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比自己更幸福、更圆满的人了。那种饱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快乐,让他脚下的步伐都带着风。
然而中国有句老话,叫乐极生悲,月满则亏。大抵是此刻的江衡弥漫的幸福气息太过浓烈,浓烈到连命运偶然投来的一瞥,都带上了几分无常的残酷与嫉妒。
枪击案,在这个允许合法持枪的国度,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罕见新闻。概率问题罢了,只是当那微小到近乎为零的概率,猝然降临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时,便是百分之百的灭顶之灾。
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就在江衡取完那对精心定制的素圈戒指,小心地放入内袋,心情愉悦地准备穿过一条人来人往的小巷,去搭乘地铁回住处时,尖锐的爆响撕裂平静的空气,就那么突兀地炸开!
紧接着是尖叫,哭喊,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窝,瞬间炸开,向着各个方向没头没脑地奔逃。混乱的脚步声、碰撞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作一团。江衡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声音来源,左侧胸腔的位置骤然传来一阵烧红的烙铁狠狠剜进皮肉的灼痛,带着滚烫穿透力的撕裂感,顺着肋骨缝往里钻。皮肉绽开的瞬间,焦糊的火药味混着浓烈的铁锈腥气直冲鼻腔,难闻得他猛地一呛。
浑身一僵,他下意识地弓起身子,右手死死捂住左侧胸口,指缝里瞬间涌进温热黏腻的液体。江衡膝盖一软,先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剧痛顺着膝盖蔓延到全身,他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手臂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劲,胸腔里更像堵了一团破布,吸进去的气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呛得他喉咙发紧,只是此刻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
视野开始剧烈摇晃、模糊,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嘈杂。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视线低垂着,只能看见石板地上迅速晕开的暗红血迹,和自己颤抖的指尖。
几秒钟后,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再也撑不住,上半身向后仰去,后背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一阵钝痛传来,意识瞬间晃了晃。
他茫然地睁着眼,视线里只有冬日灰蓝色的天空,和街道两旁古老建筑尖顶的轮廓,在视网膜上摇晃、重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喉咙里呛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混乱中,有人惊恐地尖叫,有人试图靠近又不敢,警笛声由远及近,凄厉地撕破长空。凶徒很快被制服——一个眼神狂乱、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被警察反扭着胳膊按在地上时,还在嘶哑地、语无伦次地重复:“我想我是病了……我病了!我看到他们……那么快乐,过得那么好……我嫉妒!我受不了!凭什么?!凭什么?!”
在这场完全随机、无差别的袭击中,连同江衡在内,共有六人被子弹击中。其中一人,子弹直接命中心脏,当场死亡。其余五人,包括江衡,均身受重伤,倒在血泊中。尖锐的救护车笛声混着警笛,将伤者一个个抬上担架,风驰电掣般驶向最近的医院。
江晏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剧场后台,手机调了静音塞在背包深处。等她排练间隙拿出来,屏幕上已经有十几个来自同一串的医院机构的未接来电。她心里莫名一跳,回拨过去,等了漫长的几十秒才接通,对面是语速极快、夹杂着专业术语和嘈杂背景音的意大利语。她勉强抓住几个关键词,心脏骤然缩紧。
“不可能……”她对着话筒喃喃,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冷、颤抖,“您……您能再说一遍吗?病人信息,请再确认一次!”
冷冰冰的电子音混杂着远处急救床轮子的滚动声、医护人员急促的呼喊,再次重复了那个名字,那个在紧急联系人栏里紧挨着她的名字。江衡。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江晏或许还会怀疑是诈骗或恶作剧。可偏偏是江衡,这个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她猛地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去世后,村子里那些躲在背后的窃窃私语,说她是“扫把星”,命硬,克亲。从前她嗤之以鼻,此刻,那恶毒的诅咒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缠住了她的舅舅。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剧场,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时,声音都是抖的。路上,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个“也许”——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同名同姓,也许只是擦伤,也许……没那么严重。她紧紧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赶到医院时,急诊区一片混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隐约的血腥味。地上隐约能看到没来得及彻底清理干净的暗色痕迹,蜿蜒指向深处。江晏心跳如擂鼓,扑到问询台,语无伦次地报出江衡的名字和自己的身份。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片刻,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见惯生死的职业性的平静,甚至带点过分专业的麻木:“江衡,枪伤,已经送进手术室。具体情况需等主刀医生出来。家属请到那边等候区。” 她指了个方向,语气没有波澜。
江晏几乎是挪到手术室外的走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慢慢滑坐到地上。凌乱的头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只能反复默念:“没事的……会没事的……一定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另一间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推出一张蒙着白布的床,后面跟着瞬间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哭嚎。一群人涌了上去,被医护人员艰难地隔开。有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面无表情地宣布了些什么。距离有点远,江晏听不清全部,但“心脏”、“送达时已无生命体征”、“尽力了”这几个词,还是像冰锥一样精准地扎进她耳朵里。
她看着那具被推走的、再无声息的躯体,看着那群崩溃的家属,胃里一阵翻搅,险些吐出来。可紧接着,一股卑劣的、无法控制的庆幸感,混着更深的恐惧,淹没了她——幸好,幸好,不是江衡。
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依然亮着,刺目地亮着。江晏再也支撑不住,她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决定生死的大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妈……妈……求你了,求求你了……” 她哽咽得语不成调,只有破碎的气音,“保佑舅舅……一定要保佑他……我只有他了……我只剩这么一个亲人了……别带他走……求你别带他走……”
李沛恩接到那通陌生的跨国来电时,刚结束一个短会。号码不认识,响了好一会儿,他以为是骚扰电话,本想挂断,可这个号码已经反复响起来好几回了,终于李沛恩还是鬼使神差地按通了接听键。对面是急促的意大利语,他完全听不懂,只觉得语调有点莫名的耳熟。对方似乎也很着急,语速更快。鸡同鸭讲半天,李沛恩压根听不懂,只能皱着眉挂了。
可挂了之后,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却挥之不去。这语调……他在哪儿听过?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来了——江衡!江衡有时和米兰那边的朋友通话,就是这种语调语气!
来自意大利的陌生电话……江衡就在意大利!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立刻打给江衡,视频,没人接。再打手机,直接转语音信箱。连续几次,都是如此。那个江衡特意为他设置的有点幼稚的视频铃声,此刻一遍遍响起,却无人应答。
不对,肯定出事了。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找冯建宇!冯建宇在米兰生活过,他一定能听懂,一定有办法联系上江衡!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影视城,冯建宇还在拍摄。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找到艾丽,语无伦次地说明情况,颤抖着手回拨了那个号码,把手机塞给艾丽。
艾丽接过,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和对面交谈起来。几句之后,她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紧锁起。正好冯建宇下戏走过来,见状问:“怎么了?”
艾丽捂住话筒,快速而低声地对冯建宇说了几句。冯建宇眼睛倏地睁大,猛地看向李沛恩。
李沛恩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肝俱颤,声音都变了调:“冯老师……他们在说什么?江衡怎么了?!”
冯建宇嘴唇动了动,最终干涩地吐出几个字:“医院打来的……江衡,中枪,在抢救。”
“轰”一声,李沛恩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比吊着威亚在空中连续高速旋转十八圈还要晕眩恶心。他踉跄了一下,勉强扶住旁边的道具架,才没摔倒。
艾丽已经挂断电话,脸色凝重地把手机还给他,说了些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听清。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和冯建宇那句“在抢救”的回音。
他哆嗦着手,再次疯狂拨打江衡的号码,依然是无人接听。怎么会不接电话?江衡从来不会不接他电话!除非……
“江晏……对,江晏!” 他猛地想起,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翻找通讯录,拨通江晏的号码。
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也要无人接听时,电话通了,然后传来江晏崩溃的、压抑不住的哭声。
“江晏!江晏你别哭!深呼吸!告诉我,江衡呢?江衡人在哪儿?!” 李沛恩对着话筒吼,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嘶哑和颤抖。
“沛……沛恩……” 江晏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舅舅……舅舅他……他中枪了,人在手术室……还没、没出来……”
李沛恩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一声,断了。
“机场……去机场……” 他眼神空洞,喃喃自语,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订机票……护照……我的护照……”
冯建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沛恩!你冷静点!你现在这样怎么去机场?!”
“放开我!” 李沛恩猛地甩开他,力气大得惊人,眼睛赤红,“我要去米兰!现在!立刻!”
冯建宇看他状态明显不对,怕他出事,强行把他塞进自己车里,一边示意艾丽帮忙和剧组请个假,一边亲自开车把李沛恩先送回家。路上,李沛恩像个失去指令的机器人,一动不动盯着窗外,只有胸膛剧烈起伏,和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的手,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陈晨接到电话,从工作室火急火燎赶回小区楼下时,正好碰到冯建宇的车。李沛恩推门下车,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直勾勾的,对陈晨的呼喊置若罔闻,径直往楼里冲。
陈晨心里一沉,赶紧追上去。冯建宇在来的路上打电话给陈晨简单说了情况,陈晨当时就倒抽一口冷气,也慌了。
冲进家门,李沛恩鞋都没换,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各个房间乱转,疯狂翻找:“护照!我的护照呢?!”
陈晨看他这样子,心疼又焦急,知道拦不住,只能快步走进书房,熟门熟路地从抽屉里拿出护照本,递过去:“这儿!”
李沛恩一把抢过,急切地翻开,手指颤抖地摸索着签证页。当看清上面盖的章和有限的条件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护照“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抬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绝望的哽咽,身体晃了晃,向后踉跄,重重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了。
陈晨赶紧扶住他。
“阿晨……” 李沛恩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的签证……不是多次往返……我去不了……我去不了米兰……”
他放下手,脸上是湿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眼神里是一种陈晨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灰败和茫然。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生死边缘挣扎,自己却被一纸签证死死拦在万里之外的无能为力,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