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在快要彻底失去的时候,才会信命,才会认怂,才会发现平日里那些斤斤计较、畏首畏尾的东西,在“可能失去”面前,算个屁啊。可他现在何止是认怂,他恨不得跪下来,求漫天神佛,或者随便什么路过的小鬼,只要能把那个人给带回来,他什么都愿意,什么都可以不要。
陈晨捡起护照,看着李沛恩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都苍白无力。他默默地去倒了杯温水,塞进李沛恩冰冷的手里。
李沛恩没喝,他只是重新拿起手机,给江晏拨去了视频通话。江晏接通了,镜头摇晃着,久久地对准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
整整六个小时。
李沛恩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手机支在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那盏红灯,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陈晨陪在客厅,不敢说话,偶尔小心翼翼地靠近,想劝他吃点东西或喝口水,却见他眼神发直,对外界毫无反应,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得死白的嘴唇,证明他还活着。陈晨知道,那是一种极度惊恐后的诡异平静,要是江衡回不来。。陈晨不敢继续想下去。
中途,手术室的门开过一次。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匆匆走出来,神色凝重,对江晏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李沛恩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只看见医生递给江晏一张纸,江晏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镜头天旋地转地磕碰起来,李沛恩只能依稀看到纸的轮廓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母。李沛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腥甜的血气直冲头顶。手术还没结束,医生先出来,还给家属一份通知书……这他妈能是什么好兆头?!
“江晏!江晏!能听到我说话吗?!” 李沛恩对着手机屏幕嘶吼,声音劈了叉,“医生说什么?!江衡怎么了?!江衡到底怎么了?!江晏你说话啊——!!!”
屏幕那头是听不懂的急促的意大利语混杂着江晏压抑的呜咽,这边是李沛恩自己濒临崩溃的吼叫,双方的声音撞在一起,互相淹没,谁也听不清谁,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混乱。
镜头终于重新晃了回来,对准了江晏的脸。那张脸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泪糊了满脸,眼神是空的,里面是灭顶的恐惧。
“医……医生……说……” 江晏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舅舅……失血太多……休克了……下了……病危通知书……”
“轰——!”
李沛恩觉得整个世界在眼前彻底崩塌粉碎。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连同椅子一起“嘭”地一声重重翻倒在地。手机脱手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地面,屏幕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画面断了,暗下去的屏幕将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切得四分五裂。
天崩地裂的一刻,人原来除了无力,只剩下一种近乎蛮横的的愤怒。去他妈的!管他以后是缺胳膊还是少腿,是瘫了还是傻了,他只要这个人活着!只要江衡活着!怎么着他都能照顾,他照顾他一辈子!
陈晨吓得魂飞魄散,冲过来想扶他。李沛恩却自己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手肘和膝盖撞在冰冷的地板上,说不疼都是假的,但李沛恩似乎感觉不到,他只是扑过去,捡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重新拨了视频通话,屏幕内外的两个人都默契地沉默了下来,紧张的低气压透过屏幕,均聚焦在手术室门上那抹刺眼的红。
时间被拉长得近乎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李沛恩觉得自己也跟着那盏红灯,在希望和绝望的悬崖边来回摆荡,心脏被无形的力量反复揉捏、拉扯,几乎要碎裂成齑粉。
终于,在仿佛耗尽了一生的漫长等待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再次打开。医生先走出来,摘掉口罩,对迎上去的江晏说了几句。江晏先是愣住,随即腿一软,靠在墙上,然后,眼泪再次决堤,但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嚎啕。
镜头剧烈晃动,终于对准了被推出来的病床。江衡安静地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身上插着管子,连着仪器,如果不是医生说他还活着,江晏看到这场面估计能当场哭死过去,就像当年在医院她看着妈妈的死气沉沉的身体一样。
江衡还活着。万幸,他还活着。
“手术成功,子弹已取出,左下肺叶边缘损伤,未伤及主要血管和器官,目前生命体征趋于平稳,我们会把病人转送ICU观察。” 医生的声音透过杂音传来,冷静,专业,在此刻听来宛如天籁。
六个小时。江衡在生死线上徘徊了一回,李沛恩觉得自己也跟着江衡死而复生了一次,那颗几乎要支离破碎的心,在听到“平稳”二字的瞬间,才重重地落回实处,并在胸腔里撞出闷痛的回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阵虚脱般的后怕,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下。不是嚎哭,只是沉默地、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布满裂痕的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画面里江衡苍白的脸。悔恨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他必须承认,他后悔了,悔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一场随时可能戛然而止、死亡率明确的人生之旅里,什么风花雪月,什么前程锦绣,在命运面前,都轻贱得如同尘土。
所以,为什么之前要浪费那么多时间?在那些毫无意义的顾虑里打转,在那些想象中比天还大的“后果”和“人言”面前退缩。他们错过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在没有江衡的繁华世界里,像一件被精心展示却空洞无物的瓷器,自以为往前走了十万八千里,看尽了风光,到头来,命运只用了冷冰冰的一颗子弹,就嘲弄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怯懦。
然后一种近乎蛮横的、破釜沉舟的决心,混杂着失而复得的巨大恐慌和庆幸,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破土。
去他妈的后果。去他妈的闲言碎语。
陈晨一直悬着心,此刻见手术成功,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走到李沛恩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声音也带着疲惫:“没事了……沛恩,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李沛恩没动,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他看着手机屏幕里被推远的病床,看着江晏跟在旁边,哭得不能自已却依旧紧紧跟随的背影。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陈晨。眼神里的灰败和茫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泪水洗刷过的且异常清晰的平静,平静底下的,是某种坚决的,不可转圜的东西。
“阿晨,”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说得对。我拥有的流量、名声、财富,是很多普通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这些,是这个世界按它的规则给我的。我得了好处,却还贪心不足,还想要规则之外的自由。又贪心,又懦弱,既想占着规则里的好处,又舍不得规则外的真心,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让他跟着我担惊受怕,内忧外患,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是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阿晨,你一直觉得是因为江衡回来了,所以我才会变成这样,事情才变成这样。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在他家阳台,他靠过来,我没有立即推开他,第二次,在车站,他买了车票等我,我没有按原计划一走了之,反而掉头去找他,第三次,房东收回房子,他提议我到他那家暂住,我没有拒绝他,反而半推半就地走进了他的生活。所以,我和他之间的事能怪得着谁呢?怪他患得患失吗?还是怪我扭捏拧巴呢?其实谁也怪不着,我们之间根本就不是他纠缠我,或者我纠缠他,我们就是相爱了。可结果呢,担了坏名声的是他,受尽委屈的是他,连你也几次三番地对他说那些难听的话,就连现在命悬一线。。。躺在那里的人,也是他。阿晨,要真的有报应,我才是占了便宜还卖乖的那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得厉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对他不公平。这些年,每次去米兰除了工作就是找他,可我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我一点头绪,一点线索都没有。我只能坐在教堂里等,等他出现或者等自己死心。就在刚才,人差点就没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人给等回来,不是为了对着他冰冷的坟墓磕头的。不是的。”
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进陈晨眼底,那里面的东西,让陈晨心头一震。
“所以,我不会再退了。阿晨。以后,他是谁,我就是谁。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就是我选的路。”
“从现在到以后,除非我咽气,否则,就算是他人没了,那棺材板里也得躺两个人。我想得很清楚,我不可能再放手。”
陈晨看着李沛恩,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他自以为无比了解的兄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看清了他骨子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平时收敛着,只在最紧要关头才会显露的执拗到近乎野蛮的悍勇。
陈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医院里,江衡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时间,没有感知,连伤口的痛感都被混沌吞噬,像没入深海的沉船,无声无息。偶有眼睑极轻地颤动,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已是混沌中唯一的生机。
被送进重症观察室的第三天,先是痛感破了冰。左侧胸口的钝重压迫,渐渐凝成尖锐的牵扯,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针在血肉里轻轻搅动。消毒水的苦味钻进鼻腔,监护仪滴滴滴的提示声隔着一层水膜传来,耳边响起模糊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蹙眉,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闷哼,江衡此刻昏沉的意识像四处飘散的棉絮,抓不住,聚不拢,只有中弹时混乱的人群,被灼伤的痛感,碎片似的在脑海里闪了又闪。
被送进重症观察室的第四天,江衡从昏昏沉沉中试图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几次挣扎,才撕开一道缝隙。光斑逐渐退散,视野里先是模糊的白,然后逐渐清晰——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惨白的……一切。他转动眼珠,视线所及,是悬挂着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坠落,通过细长的管子,连接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再往旁,是冰冷的金属床栏,反射着同样冰冷的光。
他活过来了。这个认知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江衡本能地想动一动。至少,抬一下手指,活动一下这具僵硬的躯体。指令从大脑发出,沿着神经传递,却像石沉大海,一种冰凉的麻痹感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
不对。不对劲。
他试图集中全部力气到手上,想象着握拳的动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可双手依旧软绵绵地搭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溺水者最后无力的姿态。
完了。他模模糊糊地想,这怕不是跟哪个路过的小鬼做了笔糊涂买卖,命是捡回来了,零件没准给抵押了。老一辈的人都这么说,死里逃生,都得脱层皮。他这是……瘫了?还是截了哪段儿?
恐慌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比伤口的疼还让人清醒。他拼命集中精神,试图调动身上任何一块还能听指挥的肌肉。脖子?动不了。手指?没感觉。脚指头?那更是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只剩眼珠子还能勉强转一转,惶惶地扫视这间安静的病房,扫过挂着的点滴瓶,扫过床边闪着冷光的监护仪器。
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象自己后半生躺在床上,眼巴巴看着别人走来走去的样子,吃饭要人喂,翻身要人帮,活成一个需要被定期擦拭,充满同情目光的展览品。这比死了还难受。
眼泪不听使唤地往外冒,不是因为疼,是急的,是吓的。温热的水迹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洇进鬓角的头发里,有点痒,可他连抬手擦一下都做不到。
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这交换条件也太坑了。早知道……早知道还不如……
“醒了?” 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平平板板,没什么情绪。
江衡眼珠子奋力往声音来源处转,看见一个穿着大白褂的身影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拿体温枪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医生问,一边拿起床尾的记录板写着什么。
江衡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干涩嘶哑,不成调。他急啊,拼命用眼神示意,想问问自己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腿没了,还是胳膊折了,给个痛快话。
医生看他瞪着眼睛,眼泪汪汪,一副焦急万分却说不出话的样子,了然地“哦”了一声。“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四肢暂时没感觉是正常的,别担心。身上疼也是正常的,毕竟是个大手术,得要一段时间去恢复呢。别乱动,好好躺着。”
江衡眨巴眨巴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正常的?麻药?所以……不是瘫了,也不是零件缺失,只是药劲没过?
巨大的恐慌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点点……哭笑不得的尴尬。他刚才在心里都上演完下半生轮椅悲情戏了,结果虚惊一场。
医生记录完,看他那副样子,又补充了一句:“试着动动脚趾看看?慢点,别着急。”
江衡凝神,把所有意念集中到左脚的大脚趾上,心里默念:动,动,动一下……
隔着那层厚重的,不属于自己的麻木感,他似乎,好像,也许……感觉到某个遥远的末端,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但感觉真切。
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来,紧接着,那一直被麻药暂时封印的手术创口实实在在的锐痛,便如同蛰伏已久的兽,猛地苏醒,顺着神经一路嚎叫着窜上来!
“嘶——嗬!” 他倒抽一口凉气,刚刚那点试图活动的努力瞬间被剧痛击溃,整个人僵在床上,动也不敢动。
医生看着监护仪上跳了跳的数字,淡定地说:“疼吧?疼就对了,说明神经通路是好的。别乱动,好好休息,镇痛泵开着呢,忍不住了按一下。” 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平稳,见怪不怪。
江衡瘫在枕头上,胸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冷汗和没擦的眼泪混在一起,有点狼狈。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咣当一声,总算落了地。
还好,还好。胳膊腿儿都在,只是暂时不听使唤。疼是疼了点,但疼得实实在在,疼得生机勃勃。
江衡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七天。江晏来看他,冯建宇不放心,让工作室的人轮流陪着,饶是这样,江晏的脸色依旧白里透青,眼下一圈浓重的乌黑,是担忧和疲惫熬出来的印记。江衡喉咙被呼吸机管子伤得厉害,肿得几乎合不拢,每说一个字都像吞刀片。他只能发出些嗬嗬的气音,本意是想逗逗江晏,让她别那么紧张。谁知江晏一听那嘶哑破碎的调子,愣了两秒,眼圈瞬间就红了,扒着他的床沿,眼泪成串往下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闷在臂弯里,肩膀抖得厉害。
江衡吓了一跳,想去拉她,却发现手压根就完成不了这么大幅度的动作,只能徒劳地虚虚放在她头上。床单被眼泪迅速洇湿了一大片。哭声惊动了护士,匆匆进来查看。江衡急得不行,用那只没什么力气的手胡乱地去捂江晏的嘴,另一只手一下下地拍着她的手臂,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他想说:别哭了,我没事,你看,我还能动呢。可他说不出来。
江晏这一哭,把江衡那点想要粉饰太平的故作轻松,彻底冲垮了,也把他自以为是的‘幽默’摔得粉碎。
然后,不可抑制地,他想到了李沛恩。
江晏告诉他了吗?他应该知道了吧。知道了以后……会是什么样?也会像江晏这样,怕得浑身发抖,哭到喘不上气吗?可李沛恩那个人,哪怕内心有万分的慌张,脸上也只显露出三分。即便被吓怕了,现在又能对着谁哭呢?他大概只会死死咬着牙,把一切都憋在心里,直到生生憋出一场噩梦来吧。
江晏哭累了,抽抽噎噎地停住,眼睛肿得像桃子。她胡乱抹了把脸,看着江衡因为着急和无力而显得更苍白的脸,忽然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江晏一早就去找了主治医生,恳切地申请让病人打个视频电话,给远方的家人报个平安。医生看了看她红肿未消的眼睛,没多说什么,便通情达理地点头了。
下午,护士很快拿来消过毒的平板,调整好角度,架在江衡面前。屏幕亮起,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单调地响着。
江衡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喉咙依旧疼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只能近乎饥渴地看着屏幕里逐渐清晰的人影。
李沛恩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他家客厅,李沛恩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衣服穿得整齐,头发也梳过,只是脸色有些过分的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人看上去是憔悴了不少。他先是有些无措地调整了一下镜头,然后像是觉得镜头不够清晰,又就着袖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屏幕和镜头,动作有些机械,仿佛那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事情。
擦完了,他才重新看向镜头,看向屏幕里的江衡。他看着江衡苍白的脸,看着他身上连接的管线和隐约透出的绷带痕迹,看着他那双因为说不出来话而显得格外焦灼,却也格外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眼睛。
这人出门一趟,差点就把命给交代出去了,他不过是一个没看紧,人就差点没了。李沛恩突然就理解了江衡从前总是紧巴巴地,一眼接着一眼盯着他看的感受,原来不是什么过分的占有欲,仅仅只是因为人太过脆弱,像易碎的陶瓷,意外,疾病,人心的流转,或者一颗失心疯的子弹,随便哪一样轻轻一磕碰,就能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好日子都打得七零八落。
经此一遭,死灰复燃或者变本加厉都不足以为外人道也了。
他现在恨不能立刻穿过屏幕,飞到米兰,飞到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亲手摸一摸江衡的脸,握一握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呼吸,还有心跳,是活生生的,是真实的。可屏幕横亘其间,千山万水,隔着山峰与山峰,隔着国家与国家,隔着政治和规则,隔着鞭长莫及的悔恨,隔着无能为力的生死。
江衡看着屏幕里的李沛恩,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李沛恩不必听,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爱。你。
屏幕这头,李沛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成一片沉沉的墨色。
“踏踏实实养病。把自己养得结实点。”
他顿了一下,盯着江衡的眼睛,一字一句:
“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衡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想笑,嘴角却只是无力地扯了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好啊,求之不得。你收拾我吧,怎么都行,只要还能回去,还能见到你。
一周后,江衡情况稳定,转到了普通病房。江晏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挨个给冯建宇和李沛恩打电话报喜。
李沛恩的签证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始终无法获批进入米兰境内。江衡的恢复情况,他只能通过时好时坏的视频信号,和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来了解。
“说好赶回来陪你过年的,” 视频里,江衡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能连贯说话,他靠在升起的床头上,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对不起啊,食言了。”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点,扯了扯嘴角,“我感觉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其实真没什么大事了,” 他继续说,语气故意放得轻快,“社畜体质,耐造,恢复得快。”
他像个憋坏了的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李沛恩在屏幕那头,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很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专注,沉静,像要把他此刻的每一点细微表情都收进眼底。
医院的信号时断时续,手机像素也一般,画面偶尔卡顿、模糊。江衡透过这糟糕的传输质量,看不太清李沛恩脸上具体的表情,只觉得他格外沉默。于是他佯装轻松地,带着点玩笑的口气,总结道:
“这一遭可真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说完,等着李沛恩的反应。或许是一句责备,或许是一个无奈的眼神。
可李沛恩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着,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衡脸上的那点强撑的笑意,都快要挂不住了。
然后,李沛恩才缓缓地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隔着千山万水,精准地敲在江衡心口,激起无声却剧烈的震荡:
“你也差点要了我的命。”
江衡脸上那点佯装轻松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毫无征兆地泛起尖锐的酸涩,他飞快地眨了下眼,用力把那阵汹涌而来的湿意逼退。
在他昏迷的那些混沌时日里,意识是一片空茫的白,没有梦,没有光,甚至没有恐惧和痛楚。直到后来,在疼痛与药物的间隙半梦半醒,耳边才隐约传来断续的,压抑的哽咽,还有监护仪器规律却冰冷的滴滴声。在那些破碎的感知边缘,他从迷茫的意识里拼凑出遗憾两个字。他并非孑然一身,他还有家人,爱人,朋友,他是有理由强留在这人世间的。哪怕上帝与他谈判,告诉他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从不在意微小的个人意志,更不会因为个人的革命和努力而完成改变,最起码以他作为人类有限的寿命来说,或许他终其一生也等不到“改变”发生的那一刻。
江衡后来想,他的本意从来就不是要撼动或者改变这个世界什么,那太宏大,也太虚妄。他只是想要作出自己的努力,作出自己的选择,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并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地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弱但真实的声音。所以哪怕最后时代会吞并他们存在过的痕迹,那也不是他们的失败。
更何况,他如此眷恋春天,人间以及他的爱人。
江衡死去活来一遍,从隆冬耗到了暮春,出院的时候,江衡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了看那片过分鲜亮的绿意,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还是错过了啊,这个春天。
江晏把从家里带来的厚围巾塞给江衡,叮嘱他在门口等着,自己则跟着工作室来帮忙的姐姐先去安置行李并把车开过来。暮春午后的阳光已经很有分量,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只是江晏还在过分紧张的情绪里久久走不出来。医院侧门旁,几棵高大的白杨正飘着絮,绒绒的,在光线里浮沉,像一场慢放的、安静的雪。
暮春的日光斜斜地铺下来,空气里有种蓬松的暖意,江衡握着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医院侧门那几株高大的白杨——然后倏地停住。
树影底下站着个人。
松绿色的风衣被春风带起一角,衬出颀长的身形,那人静静立在那儿,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纷扬的飞絮,也朝他这边望过来。飞絮轻轻落在他发间、肩头,他也没拂,只是微微弯起眼睛,唇角漾开一点明亮至极的笑意,颊边露出一汪弧度。阳光漏过枝叶的缝隙,恰好落在那笑意里,晃晃悠悠的,盛满了整个错过的春天。
是李沛恩。
江衡怔了一瞬,随即,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轰然漫过胸口,冲得他指尖发麻,喉咙发紧。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的名字:
“沛恩!”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但足够清晰。
他再也等不了,攥紧了手里的围巾,抬脚就朝那个人走去。起初只是快步,随即变成了小跑,迎着纷纷扬扬的飞絮,像要穿过一场温柔又恼人的迷雾,又像是要径直撞破这些年来命运所有无常的嘲弄与阻隔。他得快点,再快点,跑到那个人身边去。一秒钟都不能多等了。
李沛恩看着他朝自己跑来,看着他那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李沛恩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迎了上去,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这个一头扎进他怀里的人。
“不用跑,”李沛恩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带着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我就在这儿,又不会走,你可以慢慢走过来。”
江衡把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李沛恩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道,混着一点春日阳光和草木的气息。他贪恋地蹭了蹭,才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气息还没喘匀,话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出来:
“好几个月没见到你,我好想你啊。”
李沛恩垂眼看着他。以前的他,或许会较真地反驳,“我们不是天天都在视频吗”。但此刻,怀里这具身体是温热的,带着奔跑后的些微汗意,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甚至能感受到那完全愈合的伤口下,肺叶急促而有力的收缩——这比任何影像、任何声音都更真实,比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牵肠挂肚和惊悸不安,都要真实千百倍。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是。”
李沛恩稍稍松开手臂,低头看他,江衡的脸已经不似视频里看到的那样苍白,逐渐恢复的气血衬得他的眼睛很亮,映着春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可李沛恩还是伸手,动作自然地抽走江衡攥在手里的那条厚围巾。羊绒质地柔软,还带着江衡掌心的微温。他抖开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江衡裸露的脖颈上。手指偶尔擦过他颈侧敏感的皮肤,带来一点细微的战栗。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要把这个人妥帖地包裹好,藏进温暖的保护层里,挡住一切残余的春寒和风絮。
系好了,李沛恩又伸手,拂去落在他发间、肩上的几缕白絮,指尖很轻地掠过他的脸颊,然后顺势向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掌心相贴,十指交扣。
他抬起眼,看着江衡,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酒窝里盛着的春光似乎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走,”他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和笃定,
“我们回家。”
机舱内光线调得很暗,只余几盏阅读灯在头顶晕开小片昏黄。引擎的嗡鸣成了恒定背景音,像某种深海的低频率,包裹着这一方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飞机已经平稳飞行了好一会,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墨蓝,偶尔能看到下方遥远地面零星散落的灯火,渺小得像被随手撒落的碎钻。
这几个月,江衡为了能早点出院回国,勤勤恳恳地配合医生做康复训练,才终于拿到那张沉甸甸的术后康复证明,航空公司勉强点了头让他上机。此刻他靠窗坐着,身上盖着航空公司出于特殊关照提供的厚毯。李沛恩就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那道碍事的扶手。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奇特的安静,并非是无话可说的尴尬,更像是一种被巨大变故和漫长时间隔开后,需要重新确认彼此存在的小心翼翼的靠近,以及一丝不确定的恍然。
李沛恩的目光落在江衡侧脸上。那人正偏头看着窗外浓郁的夜色,侧影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李沛恩知道,江衡并无心看什么风景。静默了片刻,李沛恩毫不犹豫地抬起了中间的扶手,他伸手过去,握住了江衡放在毯子下的那只手。
手指触到的瞬间,李沛恩稍稍顿了一下。掌心里的手,骨节分明得有些硌人,掌心也没几两肉,甚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凉。他轻轻捏了捏,力道很轻,像是确认,又像是无声的抚慰。
江衡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睛里映着阅读灯细碎的光。
“没事的,”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养养就长回来了,很快的。”
李沛恩没接这话,只是看着他,问道:“伤口……还疼吗?”
江衡摇头:“早就不疼了。”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用另一只自由的手隔着衣服,精准地按在了自己左侧胸口下方某个位置,“真的,就是有时候长新肉,有点痒,医生说是好现象……”
他话没说完,手就被李沛恩迅速而轻柔地捉住了手腕,挡了下来。
“别按。” 李沛恩说,速度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小心翼翼,是劫后余生怕留下阴影的那种条件反射般的紧张。
江衡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绽开,带着点久违的、属于他原本性子的狡黠和温热。他凑近了些,几乎贴上李沛恩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真、的、不、疼。医生说了,正在愈合,痒是正常的。你不信的话……”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故意撩拨的意味,“……你伸进去摸摸看?”
江衡凭借自己长久以来练就的厚脸皮,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而且做好了被反击的准备。按照他对李沛恩的了解,接下来要么是被揪着耳朵低声骂一句“流氓”,要么就是李沛恩会因为害臊而彻底无视他,耳朵尖泛着红,假装没听见。
可李沛恩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李沛恩只是微微侧过头,伸出手却不是推开江衡,而是将江衡身上滑落些许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到下巴处,动作自然亲昵。然后,他才转回视线,目光清清明明地落在江衡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不紧不慢地反击:
“好啊。”
江衡一愣。
李沛恩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继续道:“不过比起我的手,我更相信我的眼睛。” 他目光下落,意有所指地扫过江衡刚才手按的位置,又慢悠悠地抬起来,看进江衡眼里,“等回家后,我会亲自检查的。”
江衡:“……”
他彻底被这四两拨千斤的反将一军给弄懵了,随即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脸颊耳根。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反倒是李沛恩,说完这句,便好整以暇地坐正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幸好机舱内灯光调得足够暗,那抹迅速爬升的红晕在他耳尖并不明显,不然又该让旁边这家伙得意好一阵子了。
江衡被这不轻不重地撩了一把,心里像被羽毛搔过,痒痒的,又有点说不出的躁动。他窸窸窣窣地在座位上动来动去,最后干脆侧过身,面朝着李沛恩的方向,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闭目养神的李沛恩自然能感受到那道炙热的视线。他眼睫颤了颤,没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看什么?”
“看你。” 江衡答得干脆,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英挺的眉骨,到闭合的眼睑,再到线条清晰的唇。
李沛恩终于睁开眼,也侧过头,两人在狭窄的座椅空间里四目交汇,呼吸可闻。“好看吗?”
“好看。” 江衡点头,眼睛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眷恋和失而复得的珍重,“做梦都想这样看着你。”
“梦见我什么了?” 李沛恩顺着他的话问。
江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真的在回忆那些并不愉快的梦境。“梦见你在哭,梦见你怨我食言,还梦见……我姐来接我了,然后你威胁我,说我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追过来揍我。”
机舱内仿佛更安静了,连引擎声都似乎远去。李沛恩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也缓缓侧转过身来,彻底与他面对面。四目相对,近在咫尺,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可我不想梦见你。” 李沛恩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深埋的后怕,“怕梦见了你,就是……你来告别的。”
江衡心口猛地一酸,喉咙发紧,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歉疚:“对不起。”
“江衡,你回来吧。” 他说,目光紧紧锁着江衡的眼睛,“回来工作,回北京。”
这话说得突然,江衡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里的分量。李沛恩一直很理性地认为,就算两个人关系再亲近,也是不能够随意去干涉或者越俎代庖地给对方的人生作决定的。可是,经此一遭,什么理智和道理都不足以支撑他了,他甚至想过如果江衡不愿意回来,那他就对江衡胡搅蛮缠,对他道德绑架,或者对他加以威胁,他会找到一百种方式,让江衡屈服的。
江衡看着李沛恩眼中那些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紧绷和不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酸涩得厉害。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去思考任何现实问题,就重重地点了头。
“好。” 他应道,声音异常清晰坚定,“感激上苍垂怜,死去活来一次,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豁达和全然的信赖。
李沛恩追问了一句,带着点确认的意味:“真的都听我的?”
“嗯,” 江衡用力点头,甚至举起三根手指就地发誓,“使命必达。”
看着他流露出的近乎稚气的认真模样,李沛恩也同样认真地下发了他的第一个‘命令’:
“以后有委屈就不要憋着了。听到谁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尽管来跟我告状,哪怕是陈晨也不行。”
江衡眼波微微一动,他没想到李沛恩会突然提起这个。陈晨那次找他谈话,话里话外的提醒和直白的警告,他确实记在了心里,也确实因此有过短暂的自我怀疑和低落。但他从未想过要向李沛恩“告状”,更无意挑拨他和陈晨的关系。
既然提起了,他也只好坦言:“出差前,陈晨确实找过我。”
“我知道,” 李沛恩接得很快,“陈晨已经跟我坦白了。”
江衡微微挑眉。
李沛恩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气恼,他抬起手,似乎想敲一下江衡的额头,最后却只是用指尖很轻地点了点他的眉心,力道轻得像拂去一点尘埃。
“亏你还是个学霸,” 李沛恩的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狐假虎威,狗仗人势都学不会吗?”
江衡:“……?”
“管他说什么呢,” 李沛恩看着他懵懂的样子,语气更重了些,却字字清晰,“你就该当场给他骂回去。一个人躲起来偷偷自影自怜,自怨自艾,笨不笨啊你。”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粗鲁,完全不像李沛恩平时会说的。可江衡听在耳里,却觉得每个字都滚烫滚烫,烫得他心口发胀,眼眶发热。那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量。
最后,李沛恩感觉到肩膀一沉,侧头看了看靠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没再说话。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衡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交握的手,一直没松开,或许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了。
飞机落地北京时,已是凌晨。舱门打开,混合着机油和夜风特有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江衡跟着李沛恩,顺着人流慢慢走下舷梯,长途飞行和伤病初愈,让他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取了行李,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通道,走向抵达大厅。深夜的机场依然灯火通明,人却比白天少了许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江衡脚步一顿,便不知不觉地和李沛恩拉开两三步的距离,江衡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沛恩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就已经被一种近乎雀跃的安宁填满。
然而,就在接近出口,光线骤亮,人声略显微杂时,江衡敏感地察觉到,侧前方似乎有闪光灯极其快速地亮了一下。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去,只看到几个零散的身影和手机屏幕的光,无法确定刚才是否是错觉,或者只是普通旅客在拍照。
若是以前,按照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某种“谨慎”,此刻或许应该直接分开两头走,或者至少,不要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毕竟,这里人来人往,谁知道会不会有认识的人,或者……别的什么。
江衡正这么想着,走在前面的李沛恩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望向江衡,然后极其自然地朝江衡伸手。不是礼貌的示意,也不是朋友间的搀扶,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等待牵手的姿势。他的手心向上,手指舒展,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稳定而坦然。
江衡愣住了,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李沛恩。
李沛恩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不明所以地催促: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周围偶尔有目光扫过,带着好奇或无意,但李沛恩就那么伸着手,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姿态没有半分犹豫或遮掩。
江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又被温热的泉水缓缓包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鼻腔骤然涌上的酸意,没有再迟疑,快走几步,满心欢喜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手指交缠,掌心相贴。李沛恩的手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将他的手牢牢握住。然后,他转过身,牵着江衡,步履平稳地继续朝出口走去。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避开人群,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在深夜机场的灯光下,在或无意或探究的目光中,紧紧牵着彼此的手。
江衡跟在他身侧,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道,看着李沛恩线条分明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刚才疑似闪光灯而引起的细微紧绷,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隐秘的喜悦。
出口外,陈晨的车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出来,陈晨下了车,站在车边。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停顿了大约零点一秒,脸上不再有那种惊讶或异样的表情。随后,他快步上前,接过了李沛恩手中的行李箱,利落地放进了后备箱。
李沛恩拉开后座车门,手护在车门顶上,让江衡先坐进去。然后,他自己也坐了进来,关上车门。
车内空间密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陈晨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后座一眼,李沛恩正侧着身,仔细地帮江衡调整安全带的位置,低声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先把座椅放倒歇一会儿?”
江衡摇了摇头,看向李沛恩,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无比真切、也无比放松的弧度。
“不累,” 他说,声音有些哑,“回家了,就不累。”
陈晨在前头开车,很安静,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几圈涟漪。有些坚持,在生死面前,确实显得苍白又可笑。他看着后座那两只一直没分开的手,心想,算了。路是人家自己选的,人也是人家自己拼命护着的,他一个外人,操的哪门子闲心。只是未来……陈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
陈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灯火通明的路,心里那点担忧还在,但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他想起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大概是说,人这辈子,关关难过,可也得关关过。
罢了。他踩下油门,汇入更广阔的车流。路还长,先回家吧。
机场照流出的那晚,微博热搜居高不下。
陈晨盯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词条,想起江衡死里逃生的那晚,李沛恩颓败得像个流浪汉。他说:“江衡如果没了,他也就生死不忌了。”从那一天起,陈晨就料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所以他早早就把应急的公关稿给备好了的,此刻工作室的人像演练过无数次般沉默地忙碌着,跟着陈晨的指挥有条不紊地进行洗版、控评、引导话题,键盘敲击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至于接下来,是柳暗花明,还是万劫不复,都听天由命吧。
这晚,外面是怎样的热闹喧嚣或狂风大作,江衡并不知情,李沛恩也没有让他多操心。就在全世界都忙忙碌碌吃瓜的时候,两位当事人已经事不关己地窝在温暖的小家里了。
江衡洗完澡出来,身上全是李沛恩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他低头嗅了嗅袖口,清冽里带一点檀木尾调,这味道让他觉得踏实,仿佛他自己整个人都是李沛恩身上的一部分。江衡还换上了李沛恩特意给他准备的纯棉质地的新睡衣,说是怕睡衣质量不好会刮到伤口,江衡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贪恋这种被慎重对待的感觉,像对待某件易碎而珍贵的器物。
浴室门滑开时带出一团蒸汽。江衡坐在床边,看着李沛恩穿着他的旧睡衣走出来,亚麻的面料被水汽洇成半透明,贴在他肩胛骨起伏的曲线上。落地灯从他身后漫过来,给那截腰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晕。江衡心脏突兀地重跳两下,震得胸骨发麻。李沛恩径直走到江衡面前,手指搭上他衣扣,江衡哪里有见识过这样生猛的李沛恩,他头回羞赫扭捏起来,一把握住李沛恩的手,犹犹豫豫地仰头凑上去。李沛恩一愣,无奈地笑出了声,而后敲了敲他的脑袋:“脑子装的都是些什么的东西啊,我是要看看你的伤口。”
江衡才反应过来李沛恩在飞机上说的‘检查’,真的就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检查而已。于是江衡尴尬地笑了笑,松开手,任由李沛恩把他的睡衣褪至小臂。
江衡胸口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新长的嫩肉透着浅淡的粉,平整地贴在胸壁上,只留下几道细浅的疤痕,摸起来柔软又细腻,看不出半分刚愈合时的狰狞。李沛恩的手指悬在半空,视线落在那片新生的肌肤上,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轻轻落在对方的手背上。
“痒不痒?”他问得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刚修复完整的瓷器——新生的神经末梢最是敏感,他怕自己力道重了,会伤到对方,他已经伤过对方太多次了。
人生终是这样的糊涂,盼得春来又把春辜负。
江衡摇头,把人拉进怀里,李沛恩顺势跨坐在他腿上。李沛恩近距离地看着这双痴情的眼,他抬手抚上,江衡的手追上去握住。李沛恩的手掌纹浅浅,手指触感是细腻温润的,这样一对比,他的手实在是粗糙,甚至能明显摸到许多老茧。他忽然想起从前某些时刻,李沛恩总在他触碰时轻微颤栗,那时他还觉得李沛恩敏感,现在想来,大概是自己手糙,弄疼他了。
江衡偏过头,一个吻落在李沛恩的掌心,轻得像叹息。然后额头相抵,呼吸交错成潮湿的网。江衡敞开的睡衣下,**的胸膛毫无保留地向李沛恩传递此刻狂热的心跳,江衡又把人往怀里揽近了几分,直到两人一点间隙都不留,胸膛贴着胸膛,李沛恩动作不敢太大,只是借助腰腹的力量保持自己的姿势不会被压折。
生离死别的后怕还黏在呼吸里,摩擦之间生出的细碎静电,搅得人心口发烫,虽不至于再扯到伤口剧痛,但大幅度动作仍会有细微的牵扯感,两人只好贴着身子轻轻磨蹭。呼吸交缠间,体温成了暗示,直到月光漫过窗台,把交叠的影子泡成一片模糊的浊白。
李沛恩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江衡的颈窝:“别动了……等你好了再说。”
江衡低笑,声音哑哑的:“那你别蹭我耳朵。”
这个世界无聊得很有趣,新闻换旧闻,翻个身有的是新鲜日子,八卦依然不绝于耳,总会有人奔着最新的资讯去讨论。江衡翻到他们的机场照片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词条上的标题仅以挚友二字便概括了他们相遇相知相爱以及生离死别的一切,他知道这必然是陈晨的手笔。在经历了各自折身,命走两端的瞬间,江衡觉得心里的许多奢望都被消解了,人心唯危,真心瞬息万变,一辈子的长相厮守,要经历很多的考验才能结成正果,这期间除了一颗真心,还需要很多的勇气,至此,他得到的,已然是最好的爱和最爱的人。
恰逢一年一度金影奖提名公示的日子,榜单一释出,便在热搜榜上发酵开来。李沛恩凭一年半前那部写尽边缘人浮沉的《黄金时代》的角色,拿下了金影奖最佳男配角的二次提名。此前还缠缠绕绕咬着私人关系不放的舆论场,一夜之间转了风向,纷纷攘攘的嘲骂裹着冷意砸下来,都道制片方宣传手段粗劣,拿一段似是而非的同性绯闻做公关宣传,格调低下。
片方送选的意向李沛恩年初便知情,可真看见自己的名字悬在提名栏里,还是隔了五年梅开二度,他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就好像从前的日子根本没有过去,只是又重来了一遍。
化妆间的镜灯亮得发白,陈晨立在身侧,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绷着的紧绷:“等会儿颁奖礼结束的群访,记者无论问什么,你都别接话茬,能搪塞就搪塞,剩下的所有事,我来处理。”
今晚红毯与后台聚着全城的媒体镜头,针尖对麦芒,半点差错都能被放大成滔天巨浪。陈晨指尖攥着流程单,指节泛着淡白,明明心悬在半空,却还要撑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冷静,一字一句叮嘱,试图替他挡掉所有明枪暗箭。
李沛恩对着镜中自己的轮廓,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无半分对奖项的热切。他自认为自己在拍《黄金时代》时已然拼尽了全力,更何况在圈子里浮浮沉沉这么些年,他早把道理嚼得通透:追着角色跑比追着奖项跑靠谱。他的野心从来只钉在角色上,对奖杯、名次、头衔,始终抱着一身平常心。
更何况当年凭一部戏摘得最佳男主之后,他的路反倒越走越窄。世人眼中的无上光环,成了囚住他的金丝笼,找上门的剧本千篇一律,角色同质化得让人窒息,全是贴着他既有人设打造的完美范本,他渴求的突破、棱角、与自我撕扯的挑战性并没有如期而至。偶尔遇上合心意的角色,制片方又总以他的身价、公众形象、代言调性为由,笑着打趣说请不动这尊大佛。
他就那样不上不下地悬着,被“最佳”二字架在半空,进退两难,直到他偶然从罗予彤那里看到了《黄金时代》的剧本。剧里那个配角,迂腐固执,大男子主义刻进骨血,自负又狭隘,攒尽了寻常男子的劣根性,无半分光鲜,更不是挑大梁的主角。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破碎、粗粝、带着人性暗面的人物,狠狠攥住了他的心神,让他挪不开眼。
陈晨当然有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一个新晋最佳男主屈身去演一个镶边配角,于片方于自身,都算不得体面,片方也未必愿意接纳,团队难向品牌方交代。可李沛恩偏不死心,三番五次去试镜争取,甚至动了自降片酬的念头,哪怕坏了行规,也想要出演这个角色。
陈晨起初是坚决反对的,直到片方官宣女主是拿遍业内大奖的大满贯影后孙婷,女二又是他相交多年的熟人罗予彤,这才终于松了口,对外只拿“给影后作配不算掉咖”的说辞,搪塞过所有合作品牌与外界质疑。
即便如此,当年那段日子里还是被一些激进的粉丝缠了好些日子。有人骂李沛恩失了上进心,放着主角的路不走偏钻配角的牛角尖,也有人将矛头对准陈晨,指责他未尽经纪人的本分,没能为艺人把好前路的关。诸如此类的喧嚣,李沛恩从未往心里去。真正让他久久难平的,是试镜那日居然撞见了苏哲。
苏哲当时看他的眼神,淬着冷硬的愤恨,像极了多年前他得知自己被临时换角,灰头土脸走出化妆间时,眼底翻涌的那片狼狈与怨怼。后来他辗转听人说起才知道,这个配角原本十有**已是苏哲的囊中之物。彼时苏哲在公司早已日渐边缘化,这个角色本是他挣脱困局的唯一指望,却被他这个半路闯入者生生截断——生路陡变死局,纵是旁人,也会为此惋惜。
当然了,抛开身份不谈,与李沛恩相比,苏哲的演绎终究还是差了些准头,没有对比便没有分明的优劣。可即便如此,苏哲眼底的愤恨仍是藏不住的真切。
李沛恩这会儿才真正从当年的愤懑中想明白一件事:当年的他们,不过都是经纪公司流水线里的商品,身不由己地被推着走。如今新人换旧人,不过是困境翻了个面,他与苏哲的位置悄然对调。易地而处,这份挣扎与怨怼本就相通,又能真的去责怪谁呢?
苏哲从爱豆时期便追随至今的死忠粉,自然也卷进了这场骂战。他们翻出多年前的旧账,一口咬定李沛恩是蓄意报复——一个手握影帝头衔的人,偏要凑过来抢一个配角,若不是为了报当年苏哲抢他角色的仇,再无其他说辞能解释这份“自降身段”的决定。
后来更有知情者隐晦爆料,说李沛恩为了拿下这个角色,竟不惜自降片酬。这则消息一出,更像是给“报复论”钉上了最后一颗钉,所有的猜忌与嘲骂都落了实,将他对角色的热忱与执着,尽数曲解成狭隘的挟怨报复,他就这样悬在舆论的风口里,百口莫辩。
颁奖嘉宾在台上念出“李沛恩”三个字时,聚光灯“唰”地打在他身上,镜头紧随其后推过来,李沛恩指尖微麻,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台上的颁奖嘉宾在念自己的名字。
他缓缓起身,先转头和身边的导演握了手,又与身侧的女主角轻轻拥抱了一下,动作沉稳,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而后他收回目光,一步一步朝着颁奖台走去。
掌声铺天盖地涌过来,当中裹着几分嘲笑有几分看戏,尚且说不清楚,毕竟当年拿过最佳男主的人,如今却站上了最佳男配的领奖台,在旁人眼里,大抵算是不进则退的佐证。
喧闹的掌声渐渐平息,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落在他身上。
李沛恩站在话筒前,微微垂了垂眼。五年前,他也曾提名过这个奖项,最终却失之交臂,只在台下做个鼓掌的看客。没想到五年后,竟以这样的方式补上了当年的遗憾。
视线里的光影有些发飘,台下的人脸模糊成一片,竟生出种平行时空的错觉——好像那些错过的、遗憾的,都借着这束追光,有了重来的契机。要知道,命运并不是经常对人这么慷慨的。
按照流程念完一轮感谢词,感谢了导演、剧组同仁,还有一直支持他的人,李沛恩稍稍停顿,抬手轻轻按了按话筒。
主持人适时走上前,随机抛出问题:“沛恩,我们都知道,五年前你就提名过金影奖最佳男配角,可惜当时失之交臂。如今时隔五年再回这个舞台,还拿到了当年错失的奖项,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五年前的自己说?”
李沛恩抬眼,目光穿过舞台的光,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谢谢五年前的那次提名,虽然没有得奖,却让更多人看到了我,给了我继续往前走的鼓励,感谢命运让我再一次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如果说,命运对我的奖励,是给我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有几句一直没来得及说的话,我想趁今天告诉那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那一年我25岁,在我所经历的这个黄金时代里,我遇到了一个寥寥不可多得的人,对他,我有许多奢望。也许那时真的年纪太小,以为人生的分岔路口,只有二择其一的取舍。但他却说:爱会找到出路的,我们不会无路可走。如果真的找不到,那他会和我一起发明出第三条路。”
“是的,他说的没错,我们不会无路可走的。”
“所以,谢谢你,我的爱人。谢谢你跨越千山万水,熬过千难万难地回到我身边。如果你愿意,我想要分给你,我余生所有获奖感言的第一顺位署名权。”
“最后,我想祝我和我的爱人,来日方长!”
当晚,全网都被李沛恩的这段‘获奖感言’炸开锅了。
“李沛恩当众表白”的词条爆了。猜测、谩骂、祝福搅成一团。直到一条定位北京、ID叫“Ocean很讲礼貌”的博文被顶到热搜前排。
没有配图,只有几段话:
在这样一个“极度功利,人人都要快走一步,多占一点”的时代,选择爱,尤其是选择一种无法快速变现、反增风险的爱,确实是最不理性、最不“智能”的生存策略。它的“毫无用处”,就在于它拒绝被纳入功利主义的计算体系。它不保证成功,不规避风险,甚至常常带来麻烦。
但人类的浪漫与尊严,恰恰在于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承认爱的局限,它无法对抗系统性的压力,无法许诺永恒的顺境,甚至无法在每一刻都带来快乐,但这些恰恰是证明其价值的起点。正因为知道它“无用”,却依然选择它,这种选择才剥离了所有功利外衣,显露出最纯粹的内核: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用,而是因为你是你,而我想与你同在。
所以,他们当然会继续爱下去。
谁也不知道他们未来会走到哪里,就像谁也说不清那些旧规则,是否还能在十年,二十年后适配这个被勇敢者推动着变化的新世界。但此刻,李沛恩就那样站在那里,带着一身的真诚与崭新的期许,立在这个承载着过往与荣光的旧殿堂上,格外耀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