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沛恩上完体能课回来,一身汗,肌肉还绷着劲。进门就看见餐桌上那个眼熟的保鲜盒,之前陈晨给他带过来的腊肉也是用这样的保鲜盒装的,他脚步顿了顿,心里明镜似的。
厨房亮着暖黄的灯,抽油烟机低声嗡鸣。江衡背对着门口,正拿着长勺在砂锅边沿轻轻撇浮沫,热气袅袅往上飘,带着药材和排骨炖出火候的醇香。
“回来啦?”江衡没回头,耳朵却很灵,“桌上有切好的橙子,先垫两口。汤还得有一会儿呢。”
李沛恩“嗯”了一声,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保鲜盒,转身塞进了客厅那个双开门大冰箱的冷藏室最里头——眼不见为净。做完这事,他才又蹭回厨房,站到江衡身边,也不说话,就侧着身,目光跟着江衡的动作转,看看咕嘟冒泡的汤,又看看旁边料理台上备好的配菜。
江衡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居家T恤,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他侧身去拿搁在灶台另一头的盐罐时,身体微微扭转,李沛恩正好能看见他后颈发根处,被厨房热气蒸出的一层细密汗珠,浸得那一小块短短的头发茬颜色深了些。
“要帮忙吗?”李沛恩问,声音比平时软一点,大概是刚运动完还没完全缓过来。
江衡转过身,很自然地朝他这边靠,像是要去看他身后的调料架。距离瞬间拉近,李沛恩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带起的热浪拂过自己耳廓——有点痒。他下意识偏了偏头,耳尖没控制住,腾地一下就热了。
“刚练完吧,”江衡的声音带笑,低低的,就在他耳边,“一身汗味。去冲个澡,出来正好吃饭。”
李沛恩梗着脖子没动,心里骂了句。他太清楚自己这毛病,心里一慌或者一臊,耳朵就先叛变。江衡显然也门儿清,而且乐此不疲。李沛恩有时候不服,心想自己好歹是实打实练出来的身板,183的个儿,腹肌块块分明,怎么一到江衡这儿,就跟被捏了后颈皮的猫似的,主动权尽失。
他撩起眼皮瞪了江衡一眼。这人脸上那点笑还没散,眼神里闪着点狡黠的光,一看就是故意的。
“德行。”李沛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就往浴室走,背影绷得笔直,带着点扳回一城的倔强,可惜通红的耳朵尖彻底出卖了他。
江衡看着他那明明赧然却偏要挺直腰板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加深了些。李沛恩嘴硬心软,他是知道的。他不是非要逗他,只是……每次看到李沛恩,看见他热气腾腾地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或说或笑,心里就满当当地鼓胀起来,像戳中了他某个痒处,让他忍不住想笑。只要想起这个人,看见这个人,心里就是会莫名地高兴。高兴了,就总忍不住想招招他,看他耳朵红,看他强装镇定,看他最后憋不住要么溜走要么恼羞成怒扑上来修理自己。
挨打了也高兴。真的。江衡有时候会意识到自己这心态不太对劲,可又实在改不了。他就是很喜欢看李沛恩那副“老子很猛”却一戳就露馅的样子,喜欢看他被逗急了之后眼睛里亮起的那簇小火苗,喜欢他最后放弃挣扎红着耳朵骂他“笨蛋”时的语调。
几年前在米兰,艾丽不是没有想过给他做媒的。当时艾丽也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
江衡想了很久,只憋出来几组词:“诚实,有秩序感,漂亮。”
艾丽觉得这些词太过空泛。
可这些怎么会空泛呢。江衡说出这些条件的时候,心里明晃晃地跑出来个李沛恩。所以,并不是江衡喜欢什么样的人,而是李沛恩是什么样的人,江衡喜欢的人就是什么样的。
江衡摇摇头,将脑海里那些过于绵软的情绪暂且按下,转身继续搅动砂锅里的汤。药材的清香混合着排骨的醇厚,随着热气袅袅蒸腾,弥漫在整个厨房,窗外是都市模糊的霓虹光影,而门内是汩汩的汤沸声,和即将一起吃饭的人。这一切混在一起,是过日子的味道。
李沛恩最近在为电影项目做准备,除了固定的体能训练,也开始研读剧本,撰写人物小传。江衡怕自己在书房会打扰到他,便抱着电脑去了客厅,窝在沙发一角处理堆积的工作。这段时间因为江晏和冯建宇的事耽搁了不少,加上马上要飞米兰谈版权,采访大纲和翻译方案都得提前敲定,他已经连续熬了几个大夜。
两个人各占一方天地,本该互不干扰。可江衡对着屏幕敲了没一会儿,就感觉身后有人经过。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李沛恩去厨房倒水。可没过几分钟,同样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停在他背后,江衡明显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江衡回头,李沛恩正站在那儿,两手空空,见他回头,便移开视线,此地无银地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是活动活动。”
江衡虽没完全领悟精神,但还是立刻起身进了厨房,给李沛恩沏了壶热茶,又洗了盘水果,轻轻地端进书房。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晕拢着书桌。李沛恩正伏在桌前,剧本摊开,空白处用不同颜色的笔写得密密麻麻,旁边摊着几份打印的新闻资料。李沛恩看得很专注,连江衡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江衡把茶杯和果盘轻轻放在一旁,温声说:“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李沛恩从纸页间抬起头,眉头微蹙,像是对这句话有些不满,掩饰般地回道:“我才没有等你。”
江衡也不反驳,只是笑笑,把他手边那杯凉了的水换掉,转身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坐下,江衡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却有些看不进去。脑子里琢磨着李沛恩刚才那个表情,还有那来来回回却没什么实际目的的“路过”。
正想着,书房门又开了。李沛恩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摊开的剧本,手指间还夹着三四支不同颜色的笔,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了江衡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江衡赶紧把茶几上散开的文件收拢,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李沛恩抢先解释道:“书房灯光有点太亮了,晃眼睛。还是客厅舒服点。”
江衡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又怕笑得太明显,赶紧绷住,还特别配合地往旁边让了让,从身后拽了个靠枕垫在李沛恩腰后,轻轻拍了拍:“是,我也觉得客厅这灯舒服,不伤眼。”
李沛恩没接话,大刀阔斧地坐下,盘起腿,剧本往膝上一摊,低头继续写写画画,一副“我就是换个地方工作你别多想”的模样。
江衡也不戳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说来奇怪,明明人就在旁边,偶尔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翻页的轻响,还有端起茶杯小心吹气、再抿一口的动静。这些细碎的声音非但没打扰他,反而让心里那点因连日忙碌和远行在即而生的浮躁慢慢沉淀下去。他发现今天效率出奇地高,思路也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中途他几次从屏幕上抬起眼,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李沛恩侧对着他,客厅顶灯的光给他半边脸颊和垂下的睫毛镀了层柔和的轮廓。他看得很专注,时而抿唇思考,时而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江衡看着看着,心里就软下一块,又觉得满满的,然后收回视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继续工作。
就这么各自忙活着,客厅里只有键盘声和纸笔声交错。等江衡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保存好,合上电脑,长长舒了口气时,瞥见墙上的钟,时针已经快指向十二点。
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看向身旁。李沛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剧本还摊在膝头,一只手松松地搭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脑袋微微歪向一边,靠着沙发背,呼吸均匀绵长。大概是盘腿坐久了不舒服,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轻轻一皱,又舒展开。
没了清醒时那些生动的、或认真或别扭的小表情,睡着的李沛恩显得格外安静。顶灯的光暖暖地笼着他,连发梢看起来都十分柔软。江衡看着,心里那点工作告一段落的轻松,瞬间被另一种更柔软、更饱满的情绪淹没。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极其小心地摸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此刻毫无防备的李沛恩快速按了一下快门。
屏幕定格下的画面,比他眼睛看到的还要平静。江衡盯着看了两秒,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起手机,轻轻碰了碰李沛恩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沛恩,醒醒,回屋睡,客厅凉。”
李沛恩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没聚焦,带着浓重的睡意,茫然地看了江衡一眼。他似乎还没完全醒透,只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被吵醒的鼻音和不满,嘟囔了一句:“你还要弄多久啊……”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可江衡听清了。就那么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地发胀。原来这一晚上,这人来来回回地晃悠,一会儿说活动,一会儿嫌灯光暗,变着法儿地从书房挪到客厅,根本没有什么奇怪的生硬的理由。
就是单纯想待在他旁边。怕他一个人熬夜太累,想陪着,又不好意思直说,就用这种笨拙的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方式,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江衡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凑近些,声音放得更柔:“不弄了。走,咱们回床上睡。”
李沛恩这才勉强从睡意里挣扎出一点神志,含糊地“嗯”了一声,试图起身。可他盘腿坐得太久,腿脚早就麻了,刚一动,就像有千万根细针齐齐扎上来,又酸又麻,使不上力,身体晃了晃,又跌坐回去,只能皱着眉,倒吸一口凉气,僵在那儿动弹不得。
“麻了?”江衡一看就明白,俯身,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揽住后背,稍微一用力,就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李沛恩低低“啊”了一声,手臂下意识环住江衡的脖子,反应过来后立刻说:“放我下来,我缓一下就好……”
“地上凉,”江衡抱着他往卧室走,脚步稳当,语气理所当然,“到床上缓。”
李沛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耳朵尖在亮晃晃的光线下,又有点要红的趋势。他窝在江衡怀里,闷声骂了句:“……不正经。”
江衡只当没听见,把他小心放在床沿坐好,自己蹲下身,握住他一只脚踝。脚心有些凉。江衡用掌心包住,慢慢揉着紧绷的小腿肌肉,力道适中,一下一下,顺着经络的方向。李沛恩起初还因麻痒缩了一下,很快就在那有节奏的揉按里放松下来,僵硬的感觉渐渐褪去。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毛病,”江衡一边揉,一边忍不住轻声念叨,语气里是拿他没办法的纵容,“不爱穿袜子,就喜欢光着脚。说多少回都不听。”
他说着,想起身去衣柜找双厚袜子。刚站起来,目光扫过房间——宽敞的主卧,铺着柔软的地毯,即便光脚踩上去也不会凉。全屋的地暖让空气里浮动着暖意。这不是当年他们挤在一起的那个小出租屋了。那时候房子小,暖气片老旧,供暖范围有限,离远了就冷飕飕的,夜里躺在床上,被子裹紧了还是觉得有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他总得盯着李沛恩穿袜子,不然这人真能光着脚在冰凉的地砖上走来走去。
现在不一样了。房子大了,暖和了,哪怕李沛恩依旧不喜欢穿袜子,也可以由着他。他已经有能力为自己创造舒适安稳的环境,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一个懂得为自己构筑屏障和安顿生活的人,怎么会不热爱生活,怎么不算认真过日子呢。人凭什么独立于世,大抵就是认真生活,努力工作,在此之外,还能凭自己的心意度过一生。谨小慎微也好,肆意洒脱也罢,能这样活着,本身就称得上一种圆满。
李沛恩就是这样的人,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李沛恩见他站在自己跟前发呆,便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袜子在衣柜下面第一个抽屉。还有,书房的书架第三层有个盒子,帮我拿一下。”
江衡回过神,依言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袜子。他挑了一双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厚棉袜。起身又去书房,从书架第三层取下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收纳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
他拿着袜子和盒子回到床边坐下,开始慢悠悠地给李沛恩穿袜子。李沛恩则打开那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颜色各异的信封,摊在床上。信封新旧不一,有些边角已经磨损。
江衡动作顿了顿。他认出来了,是那些年他从米兰寄出却石沉大海的信。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们,而且是被这样仔细地收藏着。
“信,”李沛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忡,“我都看过了。不是故意不回的。我后来搬了好几次家,工作室也换过地方。很多信寄到旧地址,房东代收的,转交给了陈晨。他拿回来,就……收在这个盒子里。”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最上面那封信已经有些毛糙的边缘,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迟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歉意:“我不知道你寄了这么多……如果我知道,我……”
“那时候,”江衡接过话,声音很温和,没有半点怨怼,反而带着一种终于能说出口的释然,“刚出去,语言半生不熟,跟人说话费劲,比划半天也说不清楚。心里憋了许多话,想找人说说,可真要开口,又发现不知从何说起。后来就不说了,把想说的都写下来,寄给你。想象着,自己像个小老头一样,絮絮叨叨地烦着你,好像这样,就不是我一个人在说话了。”
李沛恩静静听着,然后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他看着江衡,很认真地说:“江衡,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时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说到这个世界再没有新鲜事发生,到那时候,我依然会陪着你说话。说我们的过去,说我们的得失,说那些高兴的、不高兴的,说很多很多。”
江衡笑了,笑容很温柔,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那么多话要说,那岂不是……得说上一辈子?”
李沛恩眼神笃定,像藏着小小的坚定的光:“那就说那么久。久到我们把所有话都说完。”
江衡心里涌起千头万绪,最后都化作温热的暖流,缓缓漫过五脏六腑。他想,人生之圆满,大概莫过于此——有人愿听你说一辈子的话,而你恰好,也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
那晚两人在黑暗中相拥。江衡抱着怀里暖融融的人,犹豫片刻,还是把今天的事转述给李沛恩:“今天陈晨来过,拿了家里的东西给你。我正好在家……我们的事,他大概知道了。”
李沛恩倚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李沛恩抬起头,在黑暗里望着江衡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点微哑,却很清晰:“江衡,你别怪阿晨。我的意思是,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江衡在昏暗中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盛着恳切的光。他心里一软,连同一些翻腾的委屈,将人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低而稳:“沛恩,我不是逼你,也不是想让你为难。这些年一直陪在你身边片刻不离的人是他,和你并肩战斗的人也是他,就连当年解约的事,也多亏有他。所以从前种种,有多少前因絮果,我都不计较。我没有恨他,也没有怪他,只是这次,无论再发生什么事情,站在我这边,好么?”
李沛恩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更紧地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仿佛他们原本就是一体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的一个字:
“好。”
江衡一直暗暗盼着和李沛恩重逢后的第一个新年。无数错过的又无法追回的旧时光,他都要一点一点地在李沛恩身上找补回来,并加倍地补偿给李沛恩。这么想着,他最近的状态就有点收不住的亢奋,像只饿了很久,又在入冬前意外跌进粮仓的松鼠,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过冬的储备满满当当地攒着,就等过冬。
冬天过了就是春天,他还没和李沛恩好好地在春天里谈过恋爱呢。
仅仅只是期待春天的到来,便让江衡觉得,如果余下的人生是以这样的愿景循环下去,那么岁月迢迢也不算太过无聊。
接到陈晨电话时,他正低着头,用手机地图搜附近卖烟花的地方,以及周边哪些区域允许燃放烟花。他盘算着从米兰回来,要给李沛恩一个惊喜。
“辛苦你跑这趟了,”艾丽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抬头冲他笑笑,“合同我先看看,没问题再回复过去。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你放心去米兰吧。”她拍了拍江衡的胳膊。
江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陈晨”两个字,朝艾丽点点头,示意自己不等冯建宇下戏,得先走一步。艾丽了然,挥挥手让他放心去。
江衡跟着陈晨给的地址开车前往一处科技园区,上楼后发现工作室的规模远比刚开始设立时的布局大了一倍不止。江衡以前并不知道,原来一个艺人背后需要这样一整个团队精密运转,而且分工居然这样细致。即便从前在米兰,冯建宇的工作室也没这么庞大的阵仗。大概是因为冯建宇的工作重心更多在教学和舞台巡演上,不像这里,每一步都牵扯着更复杂的网络。
陈晨没急着说明来意,反倒像接待观光客一样,领着他四处转悠。逐一介绍工作室成员:这是负责宣传的同事,那是把关商务的,那边是造型团队,墙上贴着李沛恩这些年重要的硬照和海报,光影勾勒出截然不同的气质。陈晨语气平常地介绍着,像在介绍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以及维系这件作品运转的所有齿轮。
团队里都是见惯了漂亮面孔的,自家老板李沛恩就是标准的好骨相,剑眉深目,英气里藏着一股沉静的力道。可当江衡这个生面孔出现时,办公区还是起了点微妙的骚动。宽肩窄腰,个高腿长,眉眼是那种毫无雕琢感的英俊,精神,敞亮,怎么看都不像圈子里的人。大家都以为是圈子里来了新人,偷偷摸出手机搜索却一无所获。那张脸生得立体,偏偏轮廓又不显嶙峋,反倒透出种干净的亲切感,怎么看都是十分的漂亮。甚至仔细看,那漂亮里竟隐约和李沛恩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不是形似,是某种底子里的东西,干净,认真。好看的人或许总有几分相通,但细究起来,又和而不同。
直到陈晨领着江衡进了里间的会议室,门轻轻合上,外头压低了的议论声才窸窸窣窣响起来。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所有窥探与声息隔绝。空间骤然收窄,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低频嗡鸣,以及两人之间无形却紧绷的对峙。江衡在长桌一侧坐下,陈晨在他侧前方,中间隔着过分光洁的深色桌面,像一道沉默的深渊。
江衡没有先开口,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晨脸上,几年时间足够将一个人打磨出截然不同的棱角。当年那个眼中还带着莽撞与慌乱的年轻人,如今眉宇间已被世事淬炼出冷硬的质地。只是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敛尽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公事公办的审视,与他身上剪裁精良的西装奇异地混合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江衡心下雪亮。他并没有动作,只将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形成一个稳定的支点,安静等待对方的进攻。
陈晨也没打算迂回。他指尖在冰凉桌面上轻轻一叩,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快过年了,今年什么打算?回米兰,还是留这儿?”
一个回字,原本倒没什么,只是此刻听来却有些讽刺,在艾丽的语法逻辑里,他是去米兰,而在陈晨和冯建宇都默认的语言系统里,他却是回米兰,仿佛那个地方才是他的归属。一字之差,天堑鸿沟。仿佛海那边才是他命定的归处,而脚下这片他出生、长大、血脉相连的土地,倒成了暂居的过渡。荒谬感无声漫上,他清晰无比地意识到,离家日久,故乡已成他乡,而他,成了漂在中间的无根浮萍。
“还没定。”江衡回答得简短,脸上看不出波澜。
陈晨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话锋一转,语气虽然家常,但话题却带着点试探性的刻意:“沛恩会在年后进组,今年总算能踏实地回家过个年。李叔李姨盼了好几年,总算能把儿子盼回去吃顿团圆饭。这会儿家里估计已经开始杀年猪、熏腊肉了。”
“难得团圆的日子,沛恩如果把你带回去,应该怎么跟父母介绍你?室友?朋友?还是。。”
要不是给沛恩订下周去活动现场的机票时,发现他乘机人信息里多了江衡的信息,查询记录里又多了回衡阳的班次,陈晨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把江衡约来谈话
江衡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李沛恩没跟他提过回衡阳过年的计划,更没提过“带他回去”。陈晨在此刻,用这样平淡口吻抛出这个消息,其下的深意,昭然若揭。
“江衡,”陈晨忽然问,目光锁在他脸上,“你去过衡阳吗?”
江衡摇头。
“有机会,真该去看看。”陈晨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目光投向虚空,声音里掺进一丝复杂难辨的意味,“衡阳,三山夹一盆,一条湘水穿城过,无人机从天上拍,地形就是个清清楚楚的‘凹’字,三面环山,只有一个豁口通向外面。”
“那儿的小孩从小就知道,想出去,就得从那个口子拼命往外挤。挤出去了,顺着湘江,能到洞庭,再远一点能到长江,运气再好一点的,也能入海。而那些挤不出去的,就一辈子困在那‘凹’字里头,抬头还是那片天,四方四正,可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衡山之外还有岳,还有岭,还有渊。”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磨过:“我和沛恩,就是从那个‘凹’字里,一步一步,挤出来的。”
陈晨从前也在李沛恩那里了解到了一些关于江衡的背景,所以,他才那么坚定地相信,同样作为小镇做题家,江衡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同身受,为了走出小镇,而经年累月地遭受那种身心上的几乎扒了一层皮的隐痛和折磨。
“沛恩走到今天,不容易。”陈晨的声音很平,没有渲染苦难,正因如此,更显事实本身的冰冷与沉重,“他家就是最普通的双职工家庭,父母那辈人,为三餐温饱勤勤恳恳半辈子,能给孩子的实在不多,无非是按时寄回来的生活费和电话里翻来覆去那几句‘好好吃饭’。陪伴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奢侈品。在他们的观念里读书求学是唯一的出路,之后人生的路要怎么走,走出个什么样,全凭各人的命。很长一段时间里,沛恩父母都不理解演员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依然会觉得沛恩跻身在人事复杂的圈子里混着,倒不如回家找个有编制的工作做做,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养育下一代,总好过起起伏伏,没个着落。”
“幸运的是,沛恩走出来了,走到了大众的视野里。”
“可我是知道的,这一路他走得有多难。他一个人,从衡阳那个小城,摸到北京,从群演到能有几句台词,到有名字,有角色,一步一步,他拥有的一切除了小时候的生养来自父母,此外的一切都是凭自己挣的。他不是星二代,富二代,没有父母用钱权人脉开出来的康庄大道,他所经受过的唯一顺心的事,大概就是接过奖杯的那刻,苦尽甘来。”
“你认识他那会儿,他正好卡在人生最难的一道坎上,前公司就解约的事情,张嘴就是一百万违约金,那对当时的他来说,是天塌下来的数字。”陈晨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目光复杂地掠过江衡的脸,“你抵押老宅子替他筹钱的事,后来……我都知道了。”
“就是因为知道你是真心的,”陈晨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近乎冷酷的理性,“我才更不能眼看着你们继续。”
“江衡,话可能不中听,但你得想明白。”他双手在桌面交握,是一个防御与谈判并存的姿态,眼神却带着罕见的属于朋友而非经纪人的恳切,“人在年轻的时候,一无所有,前路茫茫,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漂着,孤独,困窘,迷茫,任何一样都会把人逼退的。这时候身边突然出现个知冷知热、随时陪在身边的人,那种通过抱团取暖带来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一时意乱情迷,贪恋那点慰藉,再正常不过。毕竟人心是肉长的。”
“可是,”他加重语气,试图戳穿某种幻象,“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某个瞬间的错觉里,更不该……把未来全押在短暂迷惑带来的那点光上。”
“我干这行,见过太多聚散离合,也见过太多被现实一棒槌敲碎的美梦。我不是说前途和爱情一定非此即彼,选了爱情就是错。沛恩就算真选了,站在朋友立场,我或许会惋惜,但没资格说他错。”陈晨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悲凉的嘲弄,“我只是没想过,他要走的是这么一条……离经叛道的路。”
“这个社会,热衷于贴标签,更热衷于围观和审判,对‘非常态’有着永不餍足的好奇和恶意。沛恩走到今天,站在这个高度,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行差踏错,等着把他从高处拉下来,再踏上一万只脚,你或许完全无法想象,甚至觉得我危言耸听,但这就是我每天必须面对和处理的现实。”陈晨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身处漩涡中心者的清晰认知与焦灼,“一旦你们的关系被摆到阳光下,会引发怎样的海啸,会对他的事业造成怎样毁灭性的,不可逆的打击,他过去十几年拼了命换来的一切——名声、地位、努力、梦想,随时可能在顷刻间崩塌。这些后果都是不可估量的。到那时,在这个以异性恋为主导的世界里,他要怎么自处?你又要怎么自处?”
他说到这里,像是耗尽了所有迂回的耐心,径直伸手,拿过旁边的平板电脑,解锁,点开一个文件,将屏幕转向江衡。
没有配乐,只有画面自身无声的冲击力。
开头是快节奏的蒙太奇:机场汹涌人潮,无数双手臂高举灯牌,年轻面孔上写着纯粹的狂热。活动现场,闪光灯如银河倾泻,他站在焦点中心,微笑得体,目光明亮。深夜影城外,散场后久久不散的人群,齐声呼喊一个名字,这些人从天南地北聚集于此,只为见他一面,告诉他“我喜欢你,我会一直支持你”。接着是李沛恩许多细碎的日常镜头:凌晨的排练室,在机场苦中作乐看日出,数九寒天的泥地里等戏,在片场一次次被呵斥和辱骂……
接着,画面切换到庄严的颁奖典礼现场,璀璨夺目的灯光下,李沛恩身着剪裁完美的礼服,从颁奖者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象征行业最高荣誉之一的奖杯。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眶却隐约泛红,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稳定地说着感谢词。镜头扫过台下,是无数仰望的、赞叹的、羡慕的、复杂的目光。
然后,视频进入了最核心的部分——李沛恩作品的花絮,他和对手演员在片场的投入,导演喊卡之后的互相安慰,围在片场的探讨和对对方想法的认可。转场之后,就是获奖作品的精华剪辑,焦点完全集中在那些情感迸发的戏份:滂沱大雨中不顾一切的拥抱,落日余晖下静默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的对视,车站离别时转身刹那夺眶而出的泪水……特写镜头毫不留情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表情的震颤,每一次指尖的颤抖,每一道眼神中流淌的浓得化不开的眷恋、挣扎与痛楚。那种情感的浓度与穿透力,几乎要溢出屏幕,击中观者心脏。影评人的赞誉以字幕形式浮现:“年度最动人表演”、“令人信服地塑造了一个敢爱敢恨的炽热灵魂””。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江衡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江衡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看李沛恩。他当时从新闻上知道他得奖时也为他高兴,甚至反复去看他上台领奖的视频。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远胜报道描述的“春风得意”。
陈晨给他时间消化。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命运的栅栏,也像迷宫的路径。
“李沛恩入行到现在,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正儿八经和谁谈过恋爱。”陈晨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却带着残忍的穿透力,“那么,你凭什么断定,他对你的感情,就是唯一的不可动摇的取向,而不是在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境遇下,对温暖和依靠产生的强烈依赖,甚至……是一种错觉?”
他指向屏幕里定格的这一幕,李沛恩饰演的知识青年在离开爱人时的那种眷恋和虔诚的眼神。
“你看看这些。他对着镜头,能演出这样让千万人信服、共鸣、甚至为之落泪的感情。那种投入,那种‘真实’,你敢说,里面没有一丝一毫他自身真实情感的投射?如果对异性之间的情感没有半点感知,向往甚至想象,他怎么能诠释到这种地步?又怎么能凭借这个,站到领奖台上,得到如今一切的声望和成就?”
“江衡,我不是要全盘否定你们之间有过的一切。”陈晨看着江衡,眼神里有无奈,有属于朋友的歉意,但更多是职业经纪人的剥离情感的冷酷决断,“戏如人生,但生活不是戏。戏散了,追光熄灭,人就得回到现实过具体的日子,忙碌一日三餐。沛恩的路还长,他会有更多作品,会和更多优秀的女演员合作,在镜头前演绎更多或深刻或炽烈的感情。到那时候,你还能保证,在那些长达数月的拍摄期里,在一次次与对手演员深入角色,灵魂共鸣的创作中,他不会有一时半刻的恍惚,不会对某个才华横溢,朝夕相处,共同缔造出动人故事的合作伙伴,产生哪怕一丝……超越剧情和友谊的好感与悸动?”
“你翻译过那么多的文学作品,你该比我更懂得人心的复杂,情感的流动与不可控。”陈晨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最后的、近乎疲惫的致命一击,“别骗自己。也别……让他将来面临更残忍的选择,活在更痛苦的自我怀疑里。”
“小时候没人管,我和沛恩常去爬回雁峰。老人说,北雁南飞,到此便回,所以叫回雁峰。十二岁和十八岁,沛恩在那里许下的愿望都是——飞过衡山,不要回头。”陈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江衡,看向窗外林立的高楼和狭窄的天空,声音混在空调风声里,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所以,别让他做那只往回飞的大雁。”
“别让他辜负这些跋山涉水来看他的人。”
“也别让他……背叛自己这么多年,咬牙淌过的血和泪。”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彻底无声。
江衡依旧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垂在身侧,隐于桌面之下的手,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刻的痕印。
窗外的光线缓慢移动,将他一半脸庞置于冷淡的天光里,一半沉入更深的阴影。明暗交界处,是他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深潭般、看不清任何情绪的眼睛。
“我知道我今天说的话,非常自私。”陈晨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包括五年前,我逼沛恩从出租屋搬走,还有你从米兰寄回来的那些信……我都欠你一句道歉。但作为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作为他的经纪人,我恳请你体谅。至于沛恩的父母,他们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你们的事。所以,我恳求你,为他,为他的将来,为他的父母,也为你自己……做一个对大家都好的决定吧。”
陈晨看着江衡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里很清楚,从李沛恩动了带江衡回家的念头起,他手上就已经没有多少筹码了,而现在他只是在赌江衡对李沛恩的一颗真心。
江衡没说话。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江淮当年给他的三巴掌;王青和冯建宇那荒唐又无解、纠缠了十年的死局;王青父亲体面而残忍的羞辱;冯建宇父母那种不舍却又茫然无措的痛苦……他忽然有点不敢想,李沛恩的父母如果知道了,会是一个怎样的反应。而他又能不能够抱着一丝侥幸的心态揭开他们的关系?他抬头看了看陈晨,这是第一次,陈晨居然用那种温和而怜悯的目光看他。
奇怪的是,江衡此刻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像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心里某个堵了很久的地方,透进了一丝氧气。一直以来,没人知道他心里那些翻腾的、沉甸甸的顾虑——因为江淮的反对,因为王青和冯建宇的前车之鉴,因为李沛恩的身份和事业,这些避不开的现实像石头一样压着他,他找不到人说,好像无论和哪个人说都会给对方造成压力。可陈晨今天却这么直白,甚至有些刻薄地把这些巨大的隐忧和现实摊在了桌面上。尽管话不好听,但对江衡来说,已经是一种解放。
他好像……真的没法怪陈晨。
也许,他真的给了李沛恩一些错误的幻觉,照陈晨的意思,他付出的勇气来得太轻易,显得廉价,所以在李沛恩看来才那么坚定又一往无前。又因为他们原本拥有的东西就不同,将来可能要为这个选择付出的代价也截然不同。所以他的“深情”,才有了附加的价值,自然也就成了某种负担。
静了很久,江衡才慢慢站起身。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停住,没回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一字一句地,落在空旷的房间里:
“爱和自由,都是我给的诚意。”
“供认不讳,或者死不承认,我都奉陪到底。”
“所以我的爱,不廉价,也不比任何人给的少。”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一室凝滞的空气,和那个坐在长桌尽头、神色复杂的陈晨,关在了里面。
李沛恩今天去剧组见导演和编剧,碰巧会议地点就在影视城附近。谈完事,他顺路拐去探冯建宇的班——出门前江衡提过要送份文件去组里,李沛恩想着正好接他一起下班。
不巧,他到的时候江衡已经走了。李沛恩没急着联系,在片场边等边看,艾丽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就是Ocean的朋友。”艾丽的中文带着点口音,“朋友”两个字咬得略重,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李沛恩耳根一热,赶紧起身握手:“你好。”
“我是建宇的经纪人,也是Ocean的朋友。”艾丽笑着打量他,“早就听说Ocean眼光高,没想到真人这么好看。”
李沛恩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Ocean”是江衡——他很少听人这样叫他。
“Ocean有事先走了,建宇这场戏马上结束,你先坐会儿。”艾丽看了眼震动的手机,略带歉意地招呼。
李沛恩点点头,目光在片场里随意扫过,没料到先撞见了王青。王青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走过来:“李老师,好久不见。”
“王编,好久不见。”
“来找建宇?”
“嗯,路过,顺便来看看。好像来得不凑巧,他还在忙。”
“快了,最后几个镜头。你稍等。”
“好,您忙。”
王青离开后,李沛恩在片场转了转,最后找了个休息室的角落坐下。没过多久,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听对话是戏里的女二和男二。他们没注意到阴影里的李沛恩,自顾自聊起来。
“不是说王编和冯老师是老交情吗?怎么感觉两人一点都不熟似的,都没见他们说过话。”
“那天制片不是说了嘛,是蹭了王编的人情才请到冯老师的。不然以咱们这剧的体量,哪请得来这种级别的?”
“哇,那这人情可欠大了。”
“是不是人情还不好说呢。”
“嗯?什么意思?”
“我听说……有人看见他俩进酒店了,一晚上,早上前后脚出来的。”
“你是说他们……不会吧?看着不像啊。”
“这哪看得出来。”
“可、可我怎么听说王编要结婚了?你没见他手上戴着订婚戒指吗?”
“结婚?”
“对啊,听说制片连红包都提前准备好了。”
“那……难道是王编要结婚,两人就掰了?”
“你脑洞真大。”
“不然怎么解释?冯老师明明是因为王编的关系才进组,结果进了组两人跟陌生人似的。”
“倒也是……”
“诶好了没?场务催了!”
“来了来了!”
脚步声远去,门被带上。休息室重归安静,李沛恩却坐在原处,半晌没动。王青和冯建宇……结束了?
直到冯建宇下戏,邀他去房车坐坐,李沛恩仍有些心神不宁。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问出口——毕竟是别人的私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冯建宇递给他一瓶水。
“刚才……听到些闲话。”李沛恩接过水,没拧开。
“关于我和王青?”冯建宇了然,笑了笑,“半真半假吧。我和他是结束了,但不是因为他要结婚。我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肯承认……我们早就不合适了。”
“那江衡他……”
“嗯,他知道。”冯建宇看向窗外,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每段感情的因果不同,感情里每个人的选择又不同,所以最后的结果也会不同,答案不能通用,也没有什么可借鉴的。”
他转回头,看着李沛恩,语气温和下来:“他那么聪明,肯定明白。更何况……他从头到尾选的,不都是你么。所以,别想太多,走你们自己的路。会走到春天的。”
话虽如此,李沛恩心头那点阴云却没散。回去的路上,脚下油门不自觉地重了些。
到家时,厨房亮着灯。江衡系着围裙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味飘了满屋。
“今天回来这么早?”江衡回头看见他,笑了笑,“饿了么?我炖了鱼汤。”
李沛恩看着他的笑脸,鼻子忽然一酸。他点点头,闷声说:“饿了。”然后快步走过去,踮脚在江衡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江衡整个人一僵,手里的锅铲顿在半空。几秒后,他睫毛颤了颤,嘴角没动,眉梢却先扬了起来。心里那点痒痒的欢喜还没漫开,就被他强压下去,只轻咳一声:“去换衣服,马上吃饭。”
李沛恩“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没过几秒,他又哒哒哒地冲回厨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你……在收拾行李?你要走?”
江衡还沉浸在那个猝不及防的吻里,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愣愣道:“哦,年前有个工作,得去趟米兰。”
李沛恩心头一沉,片场听来的那些话又在脑子里晃了晃:“那……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除夕前能赶回来。”江衡背对着他,低头切辣椒。
“不顺利呢?”李沛恩执拗地问,话一出口又后悔——太像小孩子赌气了。他抿住唇,把后半句“是不是就不回来了”咽了回去。
江衡切菜的手停了停。他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李沛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不会不顺利。我答应你,我一定能赶回来和你过年。”
李沛恩还想说什么,却被江衡轻轻推出厨房:“厨房油烟大,出去等,出去等。”
这天晚上,李沛恩的心情都很低迷,其实去米兰工作不是什么大事情,更何况江衡承诺了过年前回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李沛恩心里就是不太舒服。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有些话是断不能说出口的,一旦说出口就,总要有人妥协,譬如:江衡,能不能不去工作?过年,我带你回家。
而另一侧,江衡闭着眼,耳边反复响起陈晨的声音。他孤家寡人,性向如何没人在意,可李沛恩呢?父母、亲戚、同事、粉丝……那些人能接受吗?就算真的能接受,等日子长了,生活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充满激情,而他又变得乏味而无趣时,李沛恩会不会觉得为了他这么个人放弃本可以拥有的一切很不值得呢?
他到底……没办法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洒脱。
于是,两个心事重重的人背靠背独自消化心里的千百般纷乱的思绪,谁都无法舒坦。
不知过了多久,李沛恩率先转过身,手从睡衣下摆穿过,环绕着江衡的腰,江衡刚想转过来,却被他按住。
“江衡,你什么都别想,先听我说。”李沛恩的声音贴着他的脊背传来,有些闷,却异常清晰,“今天我去片场,听见些闲话,关于冯老师和王青的。具体的故事我也听冯老师说了,后来和冯老师聊了聊,也聊到你。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担心,毕竟我在你这儿是有过‘前科’的,你心里在害怕,怕我们像他们一样,从头来一次,还是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些:“你心里明明害怕,却还是愿意走向我。我想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再有像你这样傻的人,……自然,也不会再有像你这样爱我的人了。所以,我很珍惜。”
江衡没想到李沛恩会跟他说这些。江衡握紧李沛恩的手,指尖有些凉。“李沛恩,”他低声说,喉结动了动,“我是个很普通的男人,大概就是那种掉到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衡其实是那种挺能想得开的人,一直以来都是那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乐观心态。可一到李沛恩这儿,就不由自主地成了走一步看三步患得患失的风格。即便他知道问这种问题是没有意义的,真心总是瞬息万变,他求这一刻的承诺到真变了心的时候又顶什么用,不过是徒留一些难堪的证据。
可他还是问了。
李沛恩抽出手,等江衡转过来,然后在昏暗的光线里握住江衡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跳沉稳而有力。
“江衡,”他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以前很心急,特别想快点变强大,想早一点站到最前面去,也艳羡过那些年少成名的人。因为苦过,所以我不想再苦下去。最起码我想要有尊严地继续去做我热爱的事情,可这‘尊严’……偏偏得靠很多人瞧不上的虚名来换。”
“我也拍过烂片。不是没得选,在穷困潦倒和和艺术高于一切的执念之间,自己选了最实际,也最庸俗的那条路。所以哪怕有人翻旧账,说我不入流,我也不觉得丢人。更何况,它们只是和那些曲高和寡的意识形态不同,也许真的算不上艺术,也没有那么深入的社会探讨,但那也是某个人的一生,也可能是现在大街上某个人正在经历的生活困境。所以,我乐于承认他们,承认他们的存在,承认我的过去,这没什么好遮掩的。”
“而且,我并不是什么金贵的人,褪去现在你所看到的光环,我也是一个普通人。”
“更何况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完美的人。人活在这世上,被人喜欢和被人讨厌,往往是因为同一个原因。有人觉得我认真,就有人觉得我较真;有人觉得我踏实,就有人觉得我无趣。喜恶同因,没什么稀奇。”他握紧江衡的手,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所以,别神化我。我就是个普通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就像我说的,人生没有不可选择的事。如果我选了,那么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走到哪一步,会有什么结果,答应我,你只要始终记得四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心、甘、情、愿。”
“江衡,我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猎奇好异。所以,你记住,我是心甘情愿的。你只要,始终记得这四个字就够了。。答应我,答应我,好吗。”
江衡很久没说话。黑暗里,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我还是会患得患失。”江衡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过去很多次,我都想认命算了。可每到真要放弃的关口,想起你,又觉得不甘心。我没嫉妒过谁,也没真的恨过谁。哪怕陈晨,我也没有真的怪过他。可你说你不要我那会儿,我是真的恨过你。而且,很可能……我会小心眼地记一辈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这人。。。。真的挺没劲的,也许等我老了,也会成为那种庸俗乏味的中年男人。”
李沛恩没说话,只是凑过去,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嘴角。然后退开一点,在黑暗里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
“嗯,我知道。”他声音很软,带着笑,“可我也就这点出息了。”
江衡呼吸一滞,像被这句话轻轻烫了一下。他没说话,手臂却收紧了,一个翻身将人圈进怀里。轻薄的羽绒被跟着窸窣翻动,裹出一方与世隔绝的、温软的黑暗。
后面的发展,像是水到渠成,又像是某种搁置太久的旧梦,终于等来了延续的契机。
那些旧日的委屈、不甘、纠葛,被双手揉出湿润的褶皱,又在此刻更深、更软的疼惜里被一寸寸熨平。呼吸压过言语,体温交换心事。两人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每一寸舷木都浸透了月色与风浪的淤痕。岸边长满沉默的青苔,潮湿,柔软,吸附所有来过的印记。
在意识被推至巅峰、濒临涣散的刹那,在破碎与重组交织的新生里,就会听见——
比任何誓言都更盛大、更虔诚的无声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