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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王青的指尖刚按在删除键上,屏幕右下角弹出的邮件提示就像颗猝不及防的石子,砸破了满屋沉闷。

【剧本无需修改,沿用第一版】

放在之前,王青大概会对着电脑冷笑,心里滚过一连串不带重样的脏话,骂这群朝令夕改的傻逼,外行指挥内行。可这一次,他看着邮件里那行简短的通知,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一股微弱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庆幸,悄悄漫上心头。

幸好。幸好不用改了。幸好那些逻辑不通的三流桥段和为了博眼球硬加的狗血冲突,终究落不到冯建宇身上。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即便他当着冯建宇的面,混不吝地讽刺那位曲高和寡的大艺术家自作自受,可要真的逼冯建宇屈就,演这种敷衍的东西,其实王青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只是他人微言轻,没有话语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信誓旦旦地当着所有人面说要把最好的角色都写给冯建宇的那个‘英雄’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仰人鼻息的狗熊。

但王青没想到的是,剧本不被魔改只是开端。接下来的几天,制片和导演的态度也变得诡异起来。先前开会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施舍意味的“探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过分热络的客气,言语间透出小心翼翼的奉承:“我们尊重原创作者的想法”。

王青不傻。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面上不显,心里那点疑惑却越积越厚。直到某次散会后,制片人拍着他的肩,语气热络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奉承:“王青,你这老同学,真够意思,为了这个项目真够煞费苦心的。。。”

话没挑明,但是王青差不多能猜出个大概。必然是冯建宇在背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当中的细节部分王青自然是无从得知了。王青大概也能想象得到,无非是冯建宇动用了些人脉,或是做了某些让步,总之,他用他的方式,把那些伸向剧本的乱七八糟的手暂时挡开了。

人要脸,树要皮,他一直混不吝地想要赶走冯建宇,只是不想在这位旧人面前暴露自己最难堪的一面。他不想要被同情或者被怜悯,最起码他还想保留一点美好的印象在对方心里。无论什么时候,当对方回忆起来,他依然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地对对方说恶霸罩你的人。

可如今,他在最在意的人面前,落得个惨败收场,风骨和初心一并被他挫骨扬灰,他终于再无法自欺,看清了自己如今可笑可憎,无德无能的面目。接下来的日子,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演下去了。只是在王青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面对冯建宇之前,意外却先来了。

制片人的信息弹出来时,他手抖得差点没拿住手机。字句很短,冲击力却十足:外景风太大,脚手架打滑,冯老师从二楼摔下来了,人送医院了。伤口听说不小,可能要手术。拍摄计划估计得延期了,剧本也得改,后续开会商量。

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都往头顶冲。他慌得不知道该找谁问,手指悬在冯建宇的号码上,半天没按下去。最后心一横拨过去,接电话的却是江衡。

“喂。”江衡的声音很淡,带着明显的疏离和不耐烦。

“江衡,我是王青。大宇他……怎么样了?严不严重?”王青的声音绷得很紧。

“人没事,伤口处理了,需要静养。”江衡答得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说,“王编还有别的事吗?”

“在哪家医院?我……”

“不用了。”江衡直接打断,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医院不方便探视,王编的心意我会转达。”

电话□□脆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王青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中央,觉得四面墙都在朝他压过来。强装镇定和自我安慰都没用,不得安宁的他只能去冯建宇酒店房间门口等着。

从中午等到日头西斜,再到夜幕完全降临。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顶灯散发着恒久不变的白光。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眼睛盯着电梯方向,一眨不眨。烟瘾犯了,摸出烟盒才想起酒店禁烟,又把烟盒狠狠攥进掌心。时间一分一秒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疲惫和焦虑像两只手,反复揉搓着他的神经。

凌晨时分,电梯“叮”一声轻响。王青几乎是弹了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冯建宇从医院回来,额角贴着纱布,边缘还能看见一点暗红的渗血痕迹,脸色有些苍白,但行走姿态还算稳健。江衡陪在他身边,一手虚扶着他胳膊。

两人看到门口的王青,都顿住了脚步。冯建宇的眼神很淡,扫过他,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个不太相关的摆设。王青却死死盯着他额上那块刺眼的白,眉头拧得死紧,他本来就长了张不笑时有点凶相的脸,此刻看起来更像是来寻仇的。

江衡眉头立刻皱起,上前半步挡在冯建宇身前,语气不善:“王编,人你也看到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吧。建宇需要休息。”

王青的喉咙又干又涩,像堵了把沙子。他目光艰难地越过江衡的肩膀,对上冯建宇平静无波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聊聊。”

冯建宇看了他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抬手,很轻地拍了下江衡的手臂:“阿衡,你先回去休息吧,折腾一晚上了。”

江衡不赞同地看他,冯建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江衡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又冷冷瞥了王青一眼,才低声对冯建宇嘱咐:“伤口别碰水,按时吃药,有事立刻打我电话。”

“知道了,放心。”

等江衡进了电梯,冯建宇才拿出房卡刷开门。他没回头,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王青像一缕被允许跟随的游魂,沉默地跟了进去。星级酒店的套房,宽敞,整洁,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没有任何消毒水的气息。冯建宇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有些慢,但还算从容。

王青就站在进门不远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纱布,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喉咙发紧,想问的话很多,却一句也挤不出来,只能干站着。

“找我有事?”冯建宇先开了口。

王青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医生……怎么说?”

“没事。”冯建宇故作轻松地回答,“皮外伤,打了破伤风,按时换药就行。不会耽误拍摄。”

“他们说你从二楼摔下来。”王青的声音绷着。

“脚下滑了一下,没站稳。”冯建宇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还说伤口很大,要手术。”

“缝了几针而已。”冯建宇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王青哑口无言。他站在这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既无法分担对方的伤痛,那些苍白的关心在此刻也显得可笑又多余。

他避开冯建宇的视线,像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也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走过去,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药袋。里面是消炎药和止痛药。他垂着眼,仔细看着上面的服用说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盒边缘。

“这药……是饭后吃吧?”他问,声音很低。

冯建宇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似乎想看他到底能把这“若无其事”的戏码演到什么时候。

王青把冯建宇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他转身走向套房自带的小厨房区域,那里有个简易电磁炉和小冰箱。他烧上水,打开小冰箱,里面只有酒店提供的简单饮品和水果。他又翻了翻旁边的柜子,居然找到一小包米,还有两颗皮蛋和一小盒冷藏的瘦肉丝,大概是江衡之前准备的。

他洗米,切皮蛋,把肉丝用一点料酒和盐腌上。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冯建宇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小灯下忙碌,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询问。

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王青盛了一小碗,小心地端到冯建宇面前的茶几上。粥熬得稠度适中,皮蛋和肉丝点缀其间,冒着温热的白气。

“你……会做饭?”冯建宇看着那碗粥,有些惊讶。记忆里的王青,在这方面近乎白痴。

“也算这些年的一点小长进了。”王青把粥碗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对付一口吧,喝了粥,好吃药。”他又转身,把烧开的水倒了一些进保温杯,另倒出小半杯晾着。

冯建宇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来些许暖意。他没抬头,却能感觉到王青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这种诡异又熟悉的的氛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时光的隔膜,某个久远到几乎模糊的午后片段倏然闪现——那时他发烧,王青也是这么手忙脚乱地给他熬过一次半生不熟的粥。

“什么时候拆线?”王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神。

“恢复好的话,两周左右。”冯建宇放下勺子,粥喝掉了大半。

王青走过来,拿起水和药,递给他。冯建宇接过,就着温水把药片吞了。王青又利落地收拾了碗勺,擦干净小厨房的台面。他做这些时,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壮实的手腕,姿态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走回来,在冯建宇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微微仰视着坐在沙发上的冯建宇。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冯建宇额角的纱布上方,很小心地、虚虚地比划了一个长度。

“这么长的伤口,”他开口,声音有点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纱布边缘,“还嘴硬吗?”

他的突然靠近和专注的凝视让冯建宇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仰了仰,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视线。“王青,”冯建宇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抗拒和疲惫,“你来究竟要干嘛?”

王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维持着那个蹲踞的姿势,仰着脸,目光从纱布移到冯建宇的眼睛,深深看进去。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带着倦意的平静。

“大宇,”他叫了一声那个他习惯了的旧称呼,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后悔吗?”

冯建宇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纷繁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奇怪的是,十年过去,很多的细节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很清楚地记得很多年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景。王青因为听见有人在议论他们的关系,而且话都说得很难听,王青当下发了很大的火,还差点和对方打起来。之后是他把王青拉走的,那时候王青也问过他:“大宇,你后悔吗?”

而此刻,同样的问题,在这样一个荒谬又狼狈的夜晚,再次被抛了出来。

“后悔什么?”冯建宇扯了扯嘴角,答非所问,“后悔没看路摔下来?不至于。虽然伤口有点长,可能会留疤,但死不了人,也废不了。”

“那我呢?”王青追问,目光执拗,“哪怕现在的我是这个样子,也不后悔吗?”

问出这句话时,王青心里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知道自己矛盾,也知道这矛盾根植于一种近乎绝望的“强留”。在分开的时光里,各有各的故事,不过是有的人觉得过去的一面有价值,于是珍而重之,想着再见故人时,能拿出几分来招待而已。王青不是想不明白对方的体面,只是当真的面对面时,即便他愿意盛情款待,也已经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冯建宇沉默地看着他。是啊,明明那时的王青,身上有种生机勃勃的“混蛋”劲儿,挑剔,但耀眼。

冯建宇想起自己围读时看到王青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逆来顺受的平静时,心里的那种郁闷的感觉,甚至是……厌恶。那是第一次,冯建宇对王青生出那样鲜明的特殊的感觉,很陌生,很微妙,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从前他未曾在王青脸上看到过如此彻底的“失意”。他年少时倾慕过的人,一夜折腰,隐于凡夫俗子之中装聋作哑,一番心血任人践踏,冯建宇亲眼看着那人珍爱的羽翼被逐一折断,连同心气也‘一波三折’,不适和憋屈同时在胸腔内爆发,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呢?”冯建宇不答反问,声音平静无波,“你后悔吗?”

“后悔。”王青答得很快,就像答案已经设想过很多次,“我很多时候都在想,如果那天没遇见我,你就不用听那些围绕在我们身边的闲言碎语,不用承受那些异样的眼光。如果没遇见我,你的大学生活会轻松简单很多,不用早早体会那些本不该在那个年纪承受的压力和复杂。如果没遇见我……”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虚弱得随时会垮掉,比哭还难看,“十年后的今天,你就不用在这里,看着这一堆烂事恶心人。大宇,是我欠你许多。”

冯建宇盯着他,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他此刻狼狈的皮囊,看清内里那个陌生的灵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声音很沉。

“你是想说,我越来越窝囊,对吧?“王青替他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自嘲,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来回切割着自己早已麻木的神经。“我以前多傲啊,觉得全世界都该绕着我转,觉得自己一字千金,拼了命要证明文章有价。现在呢?为了这么个破项目,对着那帮孙子点头哈腰,还要亲手把自己的心血改得面目全非,甚至眼睁睁看着……看着你因为我,卷进这种恶心事里,还得承你的情。”

冯建宇盯着他,足足沉默了有半支烟那么长。那双平日里总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结了冰,冰层下是磨得锋利的审视,正一层层剥开王青那套“我欠你”的自欺欺人逻辑,他并不没有刻意要隐瞒干涉剧本的事情,只是看着王青应激的反应,冯建宇还是有些失望的。

“王青,”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别用这套说辞糊弄自己,更别拿来糊弄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目光锁住王青闪躲的眼睛:“你不是后悔。你是给自己的懦弱和你那可笑的自尊心找借口。”

王青的睫毛狠狠抖了一下,脸在昏光里白得发青,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像被钉住了七寸的蛇。

“那些碎嘴的、戴有色眼镜的,没咱俩这回事,他们就不嚼别人舌根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看客和递刀子的。”冯建宇的声线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力。他又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怨天,不怨地,更不怨人,我尽我的能力去交涉和争取,是因为我不想演烂戏,不想浪费我时间,别太把自己当盘菜了,你没那么重要。”

他的语气彻底冷了下去,裹挟着经年累月的倦意:“你现在觉得难堪了,觉得丢人了,就把这份‘无能为力’,涂脂抹粉成什么‘后悔遇见’的苦情戏,演给谁看?以为摆出这副‘千错万错都是我错’的架势,就显得你情深义重,处处为我着想了?王青,你这自我感动,未免也太廉价了。”

王青猛地抬脸,嘶哑地梗着脖子辩驳:“我知道你有能力,也越来越好了,所以我才不想拖累你。”

“不想拖累我?”冯建宇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怒火在胸腔里冲撞,但更汹涌的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的失望。“那就站起来!往前走!把你笔下的人物写好,把你该扛的责任扛起来!蹲在这里,哭丧着脸,把我们那点过去贬得一文不值,能改变什么?!” 他往前逼近,目光如炬,“你把自己钉在‘罪人’的十字架上,翻来覆去念经一样说‘都怪我’,不就是想让我内疚,想让我顺了你的意,说‘不怪你,都翻篇了’,然后我识趣滚蛋,你就不用再面对我了,是吧?王青,你可真怂啊。”

“我认识的那个王青,”冯建宇的声音低下去,“就算再浑,再眼高于顶,再不可一世,也他妈不是你现在这副德行!以前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敢梗着脖子说‘怕个鸟,有老子’!就算真捅了天大的篓子,他也认,会想着怎么补,怎么扳回来!而不是像现在,把什么都推给一个八百年前的开头,好像只要否定了那个开始,你现在这熊样就理所当然了!”

他看着王青写满惶然无措的脸,心里像被钝锈的锯子来回拉扯,闷痛得喘不过气,可那点曾经支撑他熬过漫长岁月的念想和柔软,早在那场荒唐的围读和此刻更荒唐的对峙里,耗得一滴不剩。

“我不后悔,王青。”冯建宇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就算重来一万次,我也不后悔。”

他顿住,目光像冰水,将王青浇得透心凉,无所遁形:“你只想把我推远,只想用最省事的法子,把过去全否了,给你自个儿找个最光溜的台阶下。”

“你说你欠我许多。”冯建宇继续道,声音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只剩一片荒芜的漠然,“可你最对不住的,是你自个儿。”

经年土崩瓦解,如今尘寰寂灭。冯建宇的一番话彻底激怒了王青。

“对,我就是个烂人。我从你走的那天起就他妈烂到底了!”他猛地挥动手臂,指向空无一物的前方,仿佛那里还站着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灵堂冷得能冻死人!那些所谓的亲戚来了又走,说的全是屁话!天塌下来直接砸在我一个人头上!连个能搭把手说句人话的都没有!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逼一样守着个空房子,喘口气都带着回音,好像全世界就死剩我一个了!”

他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冯建宇脸上,嘶吼道:“我那时候……就跟条快淹死的瘸狗没两样!水没过脖子了,我还想拼了命抓住点什么!我他妈的给你打电话!我想听见你的声音!我想让你回来!我想有个人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可你呢?!冯建宇,你当时在哪?!”

“时间是不等人的。从你在我最要命的时候,像个屁一样消失了的那一刻起,咱俩之间就完了!早他妈完了!”王青的声音彻底撕裂,在酒店套房密闭的空间里冲撞、回荡,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又因极力压抑那即将崩溃的哭腔而扭曲变调,难听得刺耳。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积压了十年的毒液喷射出来:“现在!你他妈又站在这里,摆出这副什么都看透了的菩萨相!高高在上地说指责我把自个儿弄丢了?指责我蝇营狗苟?指责我自甘堕落?!冯建宇,你配吗?!你他妈凭什么?!凭你现在前程锦绣,功成名就,回头来看我这滩烂泥的笑话?是吗!”

冯建宇被王青这劈头盖脸,完全颠倒黑白的指控砸得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嗡鸣。心脏像被一只从冰窟里伸出的手狠狠攥住,骤停,然后爆开剧痛。震惊、荒谬,委屈和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摇摇欲坠的堤坝。

他死死盯着王青那双被十年积怨和自怨自艾糊得严严实实的眼睛,像是头一回,真正地,毫无遮挡地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人和人一场,真的全凭各自的良心。

冯建宇顿住,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赤红的血丝狰狞地蔓延开,仿佛又瞬间被拉回到那年那个燥热、混乱、充满机油味和绝望广播声的马尔彭萨机场。

“你打电话来,说你撑不住了,问我能不能回来……那天,我挂了电话,钱包、护照抓在手里,冲出门拦了车就往机场疯赶。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票,最后一刻出的票,贵得我肉疼,我都没犹豫。我就站在那个该死的B25登机口前面,看着屏幕上开始登机的提示,手里攥着登机牌,手心全是汗。”

回忆的细节如此清晰,仿佛昨日。机场嘈杂的广播,陌生人群的气味,心脏撞击肋骨的闷响,以及那股不顾一切想要回到那个人身边的疯狂冲动。

“在广播最后一次催促登机的时候,我收到移民局官员的电话,那个平时很难打交道的意大利佬说我的居留许可申请在最后审核阶段,有一份补充文件的认证出了点问题,他们刚刚发现,必须我本人当天到移民局当面确认并签署一份声明,否则,之前几年的准备、面试、材料……全部作废。”

“我他妈当时就站在登机口!一步之遥!我第一个念头,是我他妈怎么跟你交代!我想告诉你,等我,就一天,处理完这要命的玩意儿,我会搭乘当天最晚的飞机飞回去!我机票都没退!”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把后面的话推出来,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委屈、愤怒以及痛楚,如同休眠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口,轰然喷发:

“我打回去了!王青!我打回去了!我脑子里一遍遍想着要怎么跟你解释这操蛋的突发状况……”冯建宇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抠出来,带着血沫。“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人。”

王青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写满难以置信的混乱,看着那多年赖以生存的怨恨根基在真相面前寸寸龟裂,心里竟奇异地泛起一丝冰冷的麻木。

所以感情里什么才最重要?大概就是时机吧。因为人生再复杂再深奥的道理,最后都可以简化成两个字:时机。而绝大多数的失望之所以会发生,则是因为另外两个字:错过。

冯建宇极缓极轻地摇了摇头,路过王青身边时低语道:“王青,时间当然不等人。一直等你的人,明明是我!是我!是我!”

在最爱的时候,没能紧紧抓住,在最需要的时候,没能及时赶到,在误会滋生的瞬间,没能开口解释。冯建宇当时没有告诉王青一张意大利的永久居留证对于他们的未来意味着什么,当然以后也没有再解释的必要了。

因为在等待的岁月里,一个选择了沉默地舔舐伤口,一个选择了用怨恨为自己筑起高墙。

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冯建宇不再言语,只是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王青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又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他猛地扑上来,一只手狠狠按在门上,“砰”一声巨响,门被重新摔上。巨大的撞击力让冯建宇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了一下,额角伤口传来一阵撕裂的刺痛。

那一瞬,滚烫的带着绝望气息和蛮横力道的吻,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堵住了冯建宇所有未出口的惊怒。王青想尽管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总归这副身体的触感,这份源于**的熟悉战栗,还没有变,还属于他,还能被他掌控。他终究还是想再试一次,强留住对方。

“王青!”冯建宇从震惊和剧痛中猛地回神,厉声喝止,用力推拒,手肘抵住对方胸口。

“你混蛋,你以为你在拍什么狗血偶像剧吗?”冯建宇继续怒骂着。

可王青此刻双目赤红,戾气攻心,力气大得骇人。他一手死死捂住冯建宇的嘴,将他所有的怒斥和挣扎都闷在喉咙里,另一只手像铁钳般禁锢住冯建宇试图反抗的手臂,将他更紧地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暴风雨般密集而疯狂的吻落下来,不再是嘴唇,而是脸颊、颈侧、突起的喉结,每一处都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细微的带着痛感的刺痒,仿佛只有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才能短暂地填补心底那个日夜嘶吼、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的巨大空洞,才能确认彼此这具血肉之躯,还真实地存在着、痛苦着、纠缠着。

冯建宇在剧烈的挣扎和扭动间,嘴唇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丝坚硬冰冷的异物感。

一个清晰、顽固的半环形状,印在他被蹂躏得发麻的唇上。

他浑身剧烈地一僵,所有挣扎的动作在瞬间停滞。混乱中,他仿佛能“看清”那枚戴在王青中指上,象征着一段婚姻承诺的戒指,甚至连那上面的纹路都隐约印在了他的唇上,是名字的缩写吗?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混合着巨大的讽刺和深入骨髓的悲凉,猛地冲上头顶。他突然失心疯般地低笑起来。笑声起初很轻,随即放大,变得嘶哑、干涩,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嘲弄和心死后的癫狂,在狭窄的门廊空间里回荡,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冯建宇笑得太用力,太投入,以至于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眼角迅速迸出湿漉漉的水汽,顺着僵硬的脸颊滑落,混入口中,尝到咸涩的滋味。而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前方,里面什么也没有,映不出灯光,也映不出王青那张近在咫尺、表情凝固的脸。

王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凄厉诡异的狂笑惊得怔住,所有暴戾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盯着冯建宇脸上那冰冷到极点的笑意和那不断滚落的眼泪,心底那股烧毁一切的邪火和戾气,像是被一盆来自西伯利亚冻原的冰水当头浇下,滋滋作响,灰飞烟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彻骨的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冻僵了他的五脏六腑,连手指尖都在阵阵发麻。

冯建宇趁王青失神,猛地挣出一只手,死死攥住他左手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他眼睛发红,盯着那根手指上的戒指,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把它弄下来。先用两根手指去抠,抠不动,就上双手,一手拽着王青前臂往后扯,一手死死抠住那圈冰冷的金属,指甲深深陷进王青手指的皮肉里,陷出青白的印子。

戒指开始松动了,在蛮力的拉扯下,极其艰难地蹭过皮肤,然后在最宽大的第一个指关节处被死死卡住,进退不得,形成一种残酷的、无声的拉锯。戒圈边缘反复摩擦着关节处脆弱的皮肤,所过之处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火辣辣的疼痛清晰地传来。

王青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像要断开,然而这会兵败如山倒,他忍着钻心的刺痛,竟真的不再挣扎,不再言语。他只是垂下眼,静静地看着冯建宇近乎自虐般地拽扯那枚戒指。看着冯建宇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的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脖颈青筋暴起,看着他因为用力伤口裂开洇出的点点猩红,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那枚仿佛已经焊死在指骨上的象征着另一段崭新人生的戒指硬生生褪下来。

王青的眼神空茫茫的,像一具放弃抵抗的空壳,王青心想即便此刻冯建宇握着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一把开了刃的刀,要将他这根戴着代表婚约象征的手指生生切下,他也不会缩手,不会闪躲,不会吭一声。他就用这种沉默的近乎献祭般的姿态,承受着眼前这人所有的愤怒、绝望和崩溃。

倏忽之间。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王青被摩擦得通红发热,几乎要破皮的指关节上。那温度烫得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一场沉默却磅礴到令人心碎的泪雨,从冯建宇低垂的而剧烈颤抖的眼睫间疯狂坠落,砸在王青的手上,也砸在冰冷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无声的雨痕。

冯建宇的哽咽声再也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破碎地溢出来,带着无助和彻底崩溃后的绝望,语无伦次地重复:“取不下来……取不下来……怎么就是取不下来……为什么取不下来……”

他终于肯抬起泪眼,看向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冰川世纪的王青。那双被泪水彻底洗过的眼睛,红得惊人,也空得惊人,似乎所有鲜活的情感、愤怒、委屈、爱恋,都在方才那场徒劳的挣扎和汹涌的泪水中彻底流干了,耗尽了。他看着王青,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稀薄的气息认命地说:

“青哥……我试过了。”

“我真的……尽力了。”

话音落下,狭窄的门廊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城市灯火,走廊隐约的人声,世界其他的大部分喧嚣、规则、对错、爱恨,都在这一刻褪色、消音,变得模糊而无关紧要了。只剩下眼前这片令人窒息的昏暗,滚烫的泪和眼前这个熟悉到骨子里,又陌生到令人心寒却始终让他爱恨交织的人。

我看不见你,却依然盲目地、绝望地、像是本能一样地……爱着你。但无以为继的时光就是结局,这跟爱不爱没有关系,因为有比爱更加庞大,更难以匹敌的东西,叫做时机,叫做现实,叫做缘分。冯建宇想,人心大概是这世上最深不可测的地方,因此人是很容易溺毙其中的。可此刻他却侥幸逃生了。不仅是因为命运轻轻放过了他,而且他也决定,要放过自己了。

那一晚,所有激烈的冲突、积年的怨怼、深藏的歉疚、蚀骨的不甘与无边无际的忧伤,最终都在这场磅礴的泪雨,徒劳的拉扯和耗尽心力的崩溃中偃旗息鼓,归于一片荒芜的沉重的寂静。他们像两艘被风雨折断了桅杆,船体布满裂痕的船只搁浅在岸边,他们知道,他们永远都不能返航了。

平静而短暂的夜晚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仰面并排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只有那两只紧握的手一整晚都没有松开。

那晚,王青做了个没头没尾的梦。

梦里是大学礼堂,台上在排《霸王别姬》。追光亮得晃眼,尘土在光柱里浮沉。演虞姬的那个学生嗓子清亮,正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一字一字,锥子似的往人心里扎。

王青站在台下阴影里,看着。

可看着看着,台上虞姬的脸忽然模糊了,变成了冯建宇。不是现在的冯建宇,是很多年前,那个会在排完戏后,拉着他去后街吃麻辣烫,眼睛亮得惊人的冯建宇。梦里的冯建宇没化妆,就穿着平常的白衬衫,可那眼神里的决绝和哀戚,比台上浓墨重彩的虞姬还要真切。王青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声音,他走近了几步,发现一句一句悼词竟是从冯建宇眼里发出来的,然后落在地上,碎成剔透的珍珠。

他胸口猛地一揪,想也没想就冲上台,木地板在脚下被踩得咚咚响。他一把夺过“虞姬”手里的剑。剑是假的,木头刷了银漆,轻飘飘的。

握着剑,他愣在台上刺眼的灯光里。四面是空的,没有楚歌,没有汉兵,只有他一个人。一个念头像冷水,几乎要浇醒他——他不是真霸王。

可等王青一抬眼,冯建宇又消失了。对面又成了装扮上的虞姬,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剑,居然变成了真的。

不,他就是真霸王。

可冯建宇,却不是他的虞姬。

所以,冯建宇也不必为了他自刎乌江。

这个荒唐得可笑的梦,让王青醒来时头痛欲裂,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痛。身侧,早已空了。大床另一边的褶皱昭示着同床共枕的一夜并不是梦,但此刻冯建宇已经踪迹全无,只留下满室冰冷的寂静和挥之不去的,属于另一个人身上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而随着冯建宇一同消失的,还有王青戴了整整十年的那条细细的金轮项链——那是很多年前,他们感情最炽热、前程最光明的时候,冯建宇送给他的。冯建宇当时很认真地说,这轮子象征“时来运转”,是他特意去雍和宫求的,能保平安顺遂。他当时笑着骂冯建宇迷信,虽然嘴上嫌弃,却还是乖乖戴上了,一戴就是十年。项链的搭扣都有些松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换,仿佛真成了某种护身符,或是一道连接着过往的纤细而坚韧的线。

床头柜上,安静地躺着一枚1欧元硬币,在窗外透进的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1欧元。

王青想起,冯建宇当年送他项链时,他好像开玩笑地说过:“这东西能值个几百块吗?万一哪天我破产了,一穷二白的,也好把它典当了换路费去投靠你。”冯建宇当时捏着他的脸,笑着回他:“不值钱的,爱要不要,不要就还给我。”

王青宝贝得不得了,把吊坠捂在手里说:“哪有人送人东西还要回去的啊。你要要回去的话,得拿真金白银换啊。”

“没个百八十万的,我可不卖。”王青一脸傲娇样,真的欠揍。

“美得你,1块钱,顶天了。”冯建宇笑着打趣他。

一语成谶。

原来早在十年前,结局的价码,就已经被一句戏言,轻飘飘地写定了。

王青伸出手,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捏起那枚1欧元的硬币,很轻,很薄,边缘有些划手,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他紧紧攥住,用尽全身力气,硬币坚硬的棱角深深嵌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清晰而尖锐的刺痛。这疼痛奇异地让他混沌灼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从此,冯建宇自由了。

他用1欧元,把他们之间过去的一切——那些好的坏的,喜的悲的,真的假的,珍贵的廉价的,爱过的恨过的,记得的遗忘的——连本带利,都赎回去了。

两清了。

江衡看着冯建宇额角纱布边缘洇出的新鲜血迹,眉头拧得死紧。

“一晚上就折腾成这样。”他跟在旁边,看着护士拆开旧敷料,露出下面微微裂开,泛着红肿的伤口,语气忍不住带上了埋怨,“他王青是野人吗?看不见你头上还带着伤?”

护士熟练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干净利落。江衡在旁边盯着,嘴里没停:“以后真得绕着点走。我看这人就带着霉运,沾上就没好事。”

“不关他的事。”

江衡以为冯建宇又要替王青分辩两句,正准备把憋着的话倒出来,却听见冯建宇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结束了。”

江衡一愣,转头看他。

冯建宇没看他,目光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也更轻:“十年,结束了。”

江衡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旁观这场拉扯至今,理智上觉得,与其纠缠不清,不如一刀两断来得痛快。可真听到“结束了”这三个字从冯建宇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不是十天,十个月,是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这当中的秘辛也只有当事人才知晓。

冯建宇转过头,看到江衡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他想起之前李沛恩说过的话,想起江衡这些日子以来那些不易察觉的沉默和担忧。他静了一会儿,病房里只剩下天花板传来的白炽灯灯管的电流声。

然后,他很慢地、很认真地看向江衡,开口说:

“同一个地方我摔倒了一次又一次,南墙我撞了一遍又一遍,我不是傻,我只是想要一个好结局。所以。我尽力了。我不后悔。如果人生是以有始有终为最大愿景开头的话,我们的故事也算得上是圆满了。以前你问我,爱是什么?我说是,人各有志。这话现在看也没错。我和他不同路了所以各自走,这没有什么好批判的,也不是谁的错。我们走不下去,不代表你们不可以。你的真心,你的勇敢,你的等待,通通都作数。你应该要相信你的爱,你们的爱,可以抵挡住一切世俗的羞辱和漫长岁月的磋磨。所以,试着继续走下去吧,说不定,走着走着,就到下个春天了。”

江衡望向窗外,北京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他想,是啊。过完年,就是春天了。

剧组接下来拍摄进度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受太大影响,甚至比预想的还顺利。冯建宇额角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拆了线,只留下一道颜色略浅,不靠近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细痕。照这个速度,年前杀青问题不大。

艾丽打电话来时,人已经在机场了,这是她头一回来中国过年。

冯建宇下戏回到酒店,看到坐在大堂里朝他招手的艾丽,确实惊喜。三人简单在酒店餐厅包厢吃了顿便饭,席间气氛轻松,江衡也算正式把“临时助理”的担子交了回去。

“这次真是多亏了Ocean,”艾丽端起茶杯,笑着看向江衡,她中文带着点口音,但很流利,“不然老板一个人在这边,我实在不放心。你突然说要回来,我都吓了一跳。”

冯建宇喝了口汤,笑道:“我可是在中国长大的。我在这儿生活的时间比在米兰长多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说完,他下意识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额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不是还有江衡在么。有他看着,你总该放心了吧?”

“那倒是,”艾丽从善如流,笑着朝江衡举了举杯,“Ocean做事,我一向放心。这杯以茶代酒,谢了。”

江衡也笑着举杯碰了一下:“艾丽姐,您这话说的,我是不是该趁机找建宇讨个年底大红包?”

“Ocean,”艾丽佯装嗔怪,“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平时克扣你似的。中文有句话叫……玩忽职守?我可没有。”

“您是大后方坐镇的将军,运筹帷幄,怎么能算玩忽职守。”江衡笑着摇头,语气认真了些,“这次项目能推进得这么顺,前期那些棘手的沟通,多亏了您在中间周旋。”

冯建宇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两位一路陪他走过低谷,关键时刻又为他撑起局面的伙伴,心里暖胀,也端起杯子,很认真地说:“真的,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支持我。”

冯建宇知道这一趟自己的很多决定都非常任性,可即便是在意见不一的情况下,他们依然同意了他的决定,并帮助他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为此,冯建宇是由衷地感激这些真心的朋友的。江衡和艾丽对视一眼,都懂他话里的分量。

“应该的。”艾丽轻声说,眼神温和。

又闲聊了一会儿近况,艾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江衡:“对了,Ocean,接下来老板就交给我,你安心回米兰处理你的事吧。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接机、住处、还有和对方初步接洽的时间,邮件发你了。”

“回米兰?”冯建宇筷子顿了顿,看向江衡,他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安排。

江衡解释道:“之前一直在尝试接触的那位作者,拿过梅迪西斯奖的那位,记得吗?她终于回信了,表示愿意考虑授权,也同意先见面聊聊。机会很难得。”

艾丽补充:“那位作者行踪比较飘忽,Ocean跟进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次也是碰巧,我有个朋友和她出版方有点交情,帮忙递了句话,才算搭上线。”

冯建宇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能得到那样级别作者的青睐,愿意见面商讨作品翻译引进,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是一种专业上的极大认可和信任。江衡为这事投入了多少心血,他是知道的。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冯建宇问。

“对方给的时间是农历新年前一周,”江衡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所以得提前回去,做些准备,也倒倒时差。”

“年前一周……那你是得赶紧动身了。”冯建宇盘算着,语气里是纯粹的支持,“回去记得找Celine,她路子广,在出版圈人脉深,应该能帮上忙。”

“放心吧,”江衡笑了,看了眼艾丽,“这些艾丽姐早就想到了,安排得比我自己想得还周全。她办事,你还不放心?”

“那倒是,”冯建宇肩膀一松,又恢复了点那副“老子眼光就是好”的得意劲儿,冲艾丽扬扬下巴,“要不怎么说我用人识人是一绝呢。”

艾丽被他逗笑,摇摇头,对江衡说:“这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给点阳光就灿烂’。”艾丽有时候就是仗着自己中文水平飘忽,老是语出惊人地一语中的。

江衡忽然想起什么,对冯建宇说,“我算了算时间,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我能赶回来一起过年。”

“哟,这会儿嘴这么甜?”冯建宇挑起眉,斜睨着江衡,嘴角噙着明晃晃的调侃,“赶回来过年?说得好听,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那不然呢?”江衡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嚷嚷,耳根却悄悄红了,“大过年的,我还能把你们俩扔外边喝西北风?肯定是大家伙一块儿过啊!”

艾丽敏锐地捕捉到冯建宇微妙的语气,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脸上写满了“有故事”三个大字,“Ocean,你这话里有话啊。快,老实交代,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剧情?”

“何止错过!”冯建宇一看艾丽这反应,立刻来了精神,像是找到了最佳捧哏,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江衡听见,“艾丽,我跟你说,咱们江衡这次回来,那可是……”他故意拉长语调,朝江衡飞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建宇!”江衡急了,伸手想拦,又觉得欲盖弥彰,手僵在半空,脸更红了。

冯建宇才不理他,绘声绘色地开始比划:“还记得去年上映的那部电影的男主角吗……”

“冯建宇!”江衡连名带姓地喊,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红白交错,是窘迫,也有点被戳破心事的羞恼,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化的光。

艾丽看着江衡这少见的慌乱模样,再看看冯建宇那一脸“我可抓住你把柄了”的得意,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她忍不住笑起来,摇摇头,语气是善意的打趣:“看来,工作室里那些天天念叨着Ocean什么时候回去的姑娘们,今年新年愿望要落空喽。有人啊,心思早就飞别处去啰。”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映着三人带笑的脸,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轻松的气息。有些心照不宣的关心和默契,在谈笑间静静流动。

江晏回米兰前,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沛恩,我这一走,可就把舅舅交给你了啊。他这人,看着靠谱,其实有时候可不会照顾自己了。你……多担待,替我看着点他,行吗?”

李沛恩被她这副“托孤”般的郑重逗笑了,点点头:“放心吧,我会的。”

这话说了没几天,江衡的行李,就真的半推半就地,从酒店挪到了李沛恩的住处。

李沛恩现在住的这房子,是陈晨当初千挑万选的。高档小区,一梯一户,电梯直通家门,私密性极好。当初选这里,就是看中了这份“与世隔绝”的清静,最大程度上杜绝了被窥探打扰的可能。

陈晨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份精心周全,有一天会让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陈晨提着父母特意腌好,让他带给李沛恩的家乡腊肉,熟门熟路地按密码进了门,发现玄关灯没开,客厅里却飘来饭菜香。他一边换鞋一边随口喊了声:“沛恩,我爸妈给你带的腊肉,放厨房还是……”

话没说完,他抬头,整个人僵在玄关。

客厅里,站着个系着围裙的人。不是李沛恩。

是江衡。

江衡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进来,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

陈晨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想退出去看门牌号。不对,楼层没错,密码没错,鞋柜上那双限量版球鞋也是李沛恩的。

所以……江衡为什么在这儿?还系着围裙?拿着锅铲?

他就算回来工作,不也应该是住酒店吗?他这才回国多久,就熟门熟路地登堂入室了?还有这洗手作羹汤的架势是怎么回事?陈晨脑海里窜出来一连串疑问。

陈晨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丝被隐瞒、甚至可能被“偷家”的恼怒,最后沉淀为一种极力压抑的山雨欲来的阴沉。

江衡率先回过神,尴尬几乎化为实质。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扯出个自然的笑容,结果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陈晨,好久不见。那个……我,我要是说,我菜买多了,顺便上来做顿饭……你信吗?”

这话说完,江衡自己都想咬舌头。这叫什么解释?跟被捉奸在床,现场编瞎话有什么区别?

陈晨没接话,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属于经纪人审视“意外变量”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江衡,和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李沛恩风格的略显滑稽的卡通围裙。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

江衡被这目光看得后背发毛,硬着头皮试图缓和气氛,指了指灶台:“那个……你吃饭了吗?要不……留下来一起吃点?我,我多做几个菜……”

“不用了。”陈晨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他把手里拎着的装着腊肉的袋子,不怎么客气地往旁边饭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这是我爸妈让带给沛恩的。”他盯着江衡,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也像在划清界限,“你告诉他,我来过。”

说完,他不再看江衡,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不重,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冷意。

江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桌上那袋腊肉,又看看紧闭的大门,半晌,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下,麻烦好像真有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