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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后来冯建宇选择了出国,王青没有跟他一起走。机场分别时,人声嘈杂,王青抓着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却很用力。他看着冯建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宇,你等着我。我会去找你的。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眼神太认真,太笃定,像在发一个不容置疑的誓言。冯建宇信了,其实也由不得他不信,因为早在王青在课室外截住他时,命运就坠落下来,片刻容不得他选择。

一开始的一两年,他们靠着时断时续的视频和语音保持联系。说的话,从事无巨细的琐碎分享,渐渐变成了“吃了没”、“天气怎么样”、“注意身体”这样机械的问候。有时候因为时差错过,一条消息隔了半天才回,接着又是新一轮的沉默。两个人好像都默契地接受了这种缓慢的、不可逆的降温。像两杯曾经滚烫的水,被空间和时间的冷水一点点兑温,直至冰凉。

很多次冯建宇都有马上回国的冲动,他想立即吃到父母做的饭,想躺在母亲给他晒得暖洋洋的被窝里,想贴着王青的耳朵问他有多想念。于是他打电话给父母,说想趁放假回家,可父母却阻止他。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在他出国后学校放的第一个小长假,他当时很兴奋地联系家里,说自己很想念他们,想趁放假回家看看。父母劝他在外安心学习,要注意安全,又说来回机票太贵,不要折腾。一次,两次,三次……被接连劝住了好几次之后,冯建宇才终于回过味来,觉得不对劲。

哪有父母会不想见自己的孩子?哪有父母会一次次拒绝孩子回家?

于是,他没再商量,偷偷买了最快的一趟机票飞了回去。

飞机落地,踏上故土,干冷的空气吸入肺里,他却没感到多少归乡的踏实,反而有种近乡情怯的悬空感。拖着行李箱,他下意识绕到父亲常去下棋的小公园,心想若是碰上了,正好一起回家,也算个不那么突兀的开场。

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石凳上,背微微佝偻着,正和对面的老街坊下棋。冯建宇心里一松,刚要上前,就听见那老街坊带着笑的大嗓门:“老冯,听说你家小子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啊!啥时候衣锦还乡?到时候可得请我们老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冯父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声音有些发硬:“孩子在外头忙,回不回来……看他自己。”

“哟,这话说的,”老街坊没察觉异样,继续笑道,“出息了是好事儿啊!你看我家那小子……”

“行了!”冯父突然打断,声音抬高,带着一种冯建宇从未听过的近乎粗暴的烦躁,“下棋就下棋,老提孩子干什么!”

那老街坊被噎得一怔,旁边几个看棋的老头也都愣住了,气氛瞬间僵住。冯父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把手里棋子往棋盘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响,然后站起身,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背影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仓皇和僵硬。

等他走远,那群老头才面面相觑,低声嘀咕起来:

“这老冯……咋又急眼了?”

“可不是,一说起他家小子就这德行。”

“出国留学,多光宗耀祖的事儿,藏着掖着干啥?”

“要是我儿子有这出息,我恨不得天天挂嘴边……”

“诶,没听说吗?他儿子不是出国留学,是出国避祸去啦。”

“避祸?怎么个事儿?没听说啊。。”

“说是看见一个男人当街甩了他家小子一巴掌咧。”

“我儿子跟他家小子一个大学的,当时看得真真的,说是他家小子纠缠人家宝贝儿子。”

“男的?算哪门子纠缠。”

“就是那回事儿呗。”

“难怪,老冯不愿意谈他儿子。”

“说不定也不是出国留学,是被赶出家门吧。”

“有没有可能是私奔?”

“私奔?那真是造孽啊。”

那些压低的议论,顺着寒风一字不落地钻进冯建宇耳朵里,像一把把冰碴子,扎得他耳膜生疼,一直冷到心里。

那一刻,冯建宇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东北腊月寒冬的冷冽,真的像刀子。那寒意不是从皮肤侵入,而是从他的胸腔内部炸开,然后瞬间冻住了流动的血液,割断了每一根跳动的心脉。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从内部敲碎的冰雕,外表还勉强维持着人形,内里已经血淋淋地碎成了千万片。

他僵在原地,拖着行李箱的手指冰凉麻木,他浑浑噩噩地沿着熟悉的小路一直绕圈,直到路灯都亮起来了,才临时在附近找了家新开的旅馆住下。他想见见母亲,却不敢踏进家门,一夜无眠,就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集市从天黑守到天亮。

第二天,他看到母亲提着个布袋子上了7路公交车。他连忙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车子一路开到终点站——是市医院。冯建宇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他从没听家里提过母亲身体有什么不好。他紧张地跟着母亲走进医院大楼,看着她轻车熟路地拐弯、上楼,最后停在了——精神卫生科的诊室门口

冯建宇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家里出事了?所有人都瞒着他?

冯建宇站在嘈杂的走廊里,手脚冰凉,颤抖着拨通了表弟泽泽的电话。

“哥?!”泽泽接到显示国内的电话,又惊又喜,“你回来了?咋不回家?”

“泽泽,”冯建宇没回答,声音发紧,“你老实说,有没有事瞒我?”

“没有啊!哥你咋这么想?”

“我妈身体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姨?身体好着呢!”泽泽语气肯定,“前几天还跟我妈一块儿腌了几大缸酸菜,劲头足得很,我妈都抢不过她。我真没骗你,不信我马上把昨天拍的视频发你!”

“那她来医院干什么?”冯建宇盯着远处母亲坐在诊室外等候的背影,声音发涩。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泽泽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迟疑和沉重:“哥……姨去医院,不是为她自己。”

“那是为谁?”

“……为你。”

“为我?”冯建宇心头猛地一坠。

“就……大概一年前吧,”泽泽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语气里也透着无奈和心疼,“姨突然来找我,问我怎么在手机上挂号。我当时吓一跳,以为她身体真出问题了,追着问,可她死活不说,就让我帮忙挂号。我想着先答应,再慢慢打听,就问她要挂什么科。结果姨说……她不知道。”

泽泽顿了顿,模仿着当时困惑的语气:“我当时都懵了,哪有不知道自己要看啥病的?我就哄她,我说姨,你就告诉我你觉着哪儿不得劲儿,我才好帮你判断挂哪个科,不然医院不给看的。”

“然后呢?”

“然后姨想了老半天,指了指自己脑袋,又指了指心口。”泽泽的声音低下来,“我当时魂儿都快吓飞了,立马就要招呼我爸妈给送她医院去。结果她一把拽住我,搬泡菜坛子的手劲全使在我身上了,让我别声张,又解释说不是她。我问那是谁,她又不肯说。我没辙,只好说,那我陪你去,不然不帮你挂号。”

冯建宇听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有些困难。

“再然后,到了医院,我刚要进去陪诊,就被姨勒令在外面等。”泽泽叹了口气,“我心想,完了,这啥也没打听出来,辜负了哥你的嘱托。”

“所以你还是不知道她来看什么?”冯建宇声音干涩。

“哪能啊!”泽泽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点“我可不是吃素”的劲头,“受哥你所托照顾姨,我能马虎吗?我趁姨去洗手间,溜到诊室门口,瞅着医生出来,就装作着急的家属凑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家里老人有病瞒着不说,我们小辈担心得要死,求医生给透个底……”

他模仿着当时的情景,语气夸张了些,但很快又沉下来:“结果,我没哭完,就被那医生给训了一顿。医生说我没常识,说同性恋不是病,世卫组织早八百年就把同性恋去病理化了,而且就算真要咨询也没理由挂脑科。还说,‘长得人高马大的,还让家里长辈这么操心这么折腾,就不能好好和长辈沟通吗?’”

冯建宇握着手机,站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却觉得四周瞬间寂静无声。尽管他很早之前就有过心理准备,这事儿早晚都会被捅破,但当父母真的开始去了解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时,他还是免不了觉得恐惧和羞耻。

“哥,”泽泽在电话那头,声音变得认真而坚定,“你别有压力。那医生说得对,同性恋又不是病,无论你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你永远是我哥,我永远都站你这边。”

冯建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发出声音:“泽泽,你辛苦了。”

“哥,我不辛苦。姨比较辛苦。后来,姨听了脑科医生的建议,就转到精神卫生科去了。”泽泽继续说,语气复杂,“她挂了好几次那个专家的号,每次来都问人家医生:同性恋,能不能治?怎么治?”

冯建宇仿佛能看见母亲坐在医生对面,那双操劳了一辈子布满老茧的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用她所能理解的最朴素直白的方式,问出这个让她夜不能寐的问题。每一次,得到的恐怕都是否定的、科学的答案,可她下一次,还是会来问。

“人家医生跟她解释科普了好多回,那些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泽泽说,“可姨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后来那医生私底下跟我说,比起姨纠结的问题,她自身的焦虑情绪问题更值得关注。所以我哄着姨去做了测试,结果是中度焦虑。”

冯建宇的心狠狠一揪。

“之后,为了让姨按时去复诊,我就跟她说,医学这玩意儿日新月异的,这周说没得治,下周说不定新的治疗办法就被研究出来了。最要紧,是咱们做家属的,不能放弃,得坚持来看医生,才有希望。”泽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忍,“就这样,姨每周雷打不动地来医院。刚开始没啥起色,就突然有一天,姨开始改吃素,每次从医院出来,也不直接回家,非要绕道去城西那个寺庙一趟。”

吃素?冯建宇完全不知道。记忆里母亲做饭的风味都是大荤大油,虽然和提倡的少油少盐的饮食完全大相径庭,但那是他漂泊在外最怀念的味道。

“想来也神奇,大概过了半年多吧,医生跟我说,姨的焦虑症状明显好转了,复诊的频次可以减少了。”泽泽继续说,“可姨不愿意,每周都让我挂号。我有几次骗她号满了,挂不上,她就自己去,坐在诊室门口等,等到医生有空了,凑上去问两句……问的,还全是关于你的事。”

“一开始姨的状态有好转,我是挺高兴来着。但她去寺庙的频次太高了,我担心她遇到些乱七八糟的神棍,就跟着她去。发现姨每次去了寺庙,也都只是上香拜神抄经文,我才稍稍放心。”

“后来,我姐生孩子,我妈让姨过去帮忙带外孙,她实在抽不开身,才改成初一十五各一次。但每次看完医生,她必定还是要去一趟寺庙,依然是上香拜神抄经文。”泽泽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哽,“我问过姨,这么诚心拜菩萨,是求菩萨保佑我哥在外头平平安安,一切都好吧?其实心里想他想得厉害,对不对?还不如叫哥早点回来?”

“她怎么说?”冯建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泽泽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他听到的话:

“姨说:‘他不要回来,菩萨不会救他。’”

电话两端,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医院走廊里模糊的电子叫号声,和远处的哭声。

冯建宇终于明白了。

有些事,捂是捂不住的,在小城熟人社会里,风言风语无孔不入。当初那场校门口的冲突,目睹者不少。闲话传来传去,版本越来越扭曲,也越来越惊悚。他们或许是从旁人看自家时那种混合着同情、猎奇乃至一丝鄙夷的眼神里,从一些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恐惧的词汇碎片里——“变态”、“恶心”、“治不好的病”、“丢先人的脸”——慢慢地拼凑出一个可怕而模糊的轮廓。

一种源于无知和深爱的巨大恐慌,让他们被困在自己构建的充满罪罚观念的认知牢笼里痛苦不堪,却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于是病急乱投医,一遍遍追问医生“能不能治”,之后又宁可虔诚面对虚无缥缈的神佛,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近在咫尺的儿子。

冯建宇缓缓放下手臂,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没有再上前,只是隔着医院走廊里穿梭的人流,远远地静静地看着母亲等候的背影。那个曾经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坚实的背影,如今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困在她自己也无法走出的由爱和恐惧共同筑成的迷宫里。

“我妈说得对,菩萨不会救我的。”冯建宇对着电话那头沉默的江衡肯定了这一事实。

冯建宇最终还是没有踏进家门,他买了当天最近一班回程的机票,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机场。

回到学校公寓的那天,冯建宇后知后觉难受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破天荒地不管时差,给王青打了视频。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屏幕亮起,出现王青有些模糊的脸。背景很暗,看不太清神色。

冯建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他对着屏幕语无伦次,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王青……你到底什么时候来?你是不是骗我的?你说话还算不算数?你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你说过你要来找我的!我一直等你……一直等你……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辛苦吗?你明知道我在等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来?你要是不愿意,当初为什么要承诺我?骗子……你就是个骗子!”

他哭得撕心裂肺,把所有积压的情绪——对父母的委屈和心疼、独自在异乡的孤独以及对这段感情无望的等待……都朝着屏幕里那个由像素和信号组成的遥远而模糊的人像,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他反复地质问,崩溃地哭泣,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他终究没有说出口那句最深的恐惧——他们不要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

“我只有你了。王青。我只有你了。”

情绪失控的冯建宇,似乎也完全忽略了,那天视频里的王青异常地沉默和憔悴。那不是通过语言能传递的,而是一种视觉上、气韵上的枯槁。是在很久很久之后,冯建宇才知道,那个时候的王青,家里刚遭巨变,父亲一病不起,他自己也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几乎灭顶。

冯建宇到底没有把那天真正想说的话说出口。而王青,却仿佛心照不宣地,从那通歇斯底里的视频之后,彻底中断了所有联系。

后来,大概过了四五年。冯建宇的生活似乎已经走上了新的轨道,绿卡申请到了最后阶段,工作也逐渐稳定。某个深夜,他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来自国内的、久违的号码。

他心跳漏了一拍。

电话那头,王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背景音嘈杂,似乎夹杂着某种凄凉的音乐声,王青像是喝醉了。

“大宇……” 王青喊了他一声,顿了顿,呼吸声很重,然后哽咽地说:“我好想你。”冯建宇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走不了了……” 王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醉意熏然,“你能回来吗?你回来吧……好不好?”

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只是这样一句哀求,隔着上万公里,穿过数载光阴,重重地砸在冯建宇心上。

冯建宇不是不心软的,他在王青电话挂断后,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打开电脑查询起最早的航班。他甚至没有仔细思考过这通电话的用意,只是被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混合着思念、不甘和某种赎罪心理的冲动去完成了一系列动作。

直到他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手里只攥着必要的证件,站在机场熙熙攘攘的值机柜台前,手机再次响起。不是王青,是移民局律师的电话,通知他,他的绿卡申请获得了批准,但需要在当天补充几份关键材料的签名确认,否则可能面临延期甚至重审。

律师的声音专业而冷静,一条条列出需要紧急处理的事项。冯建宇举着手机,站在涌动的人潮中,看着不远处显示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那班飞往国内的航班显示“正在值机”的绿色状态。

那一刻,命运仿佛完成了一个极其精准、又极其残忍的接洽,往前一步,是时隔多年王青在失控的情绪中下意识地朝他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召唤;退后一步,是他独自在异国打拼数年,眼看就要落定的身份和未来。

他握着机票和护照的手,微微发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值机柜台即将关闭的广播响起。

他在两难之际,颤抖着手指,给王青回拨了电话。他想告诉王青,再等一等他,等他处理好这边紧急的事情,他马上就回去找他。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

“你好?”

传来的,却是一个清晰温柔的女声。

冯建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脱口而出:“对、对不起,打错了。” 然后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他甚至忘了,他的来电显示,王青的手机上,必然会有备注。

机场广播最后一次催促登机。冯建宇站在原地,看着那班飞机的状态变成了“登机结束”。他最终,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值机队伍,走向了机场出口。

他那天,终究也没有登上那架飞机。

而王青,从那之后,似乎也学会了控制自己失控的情绪。

阳台上的夜风更凉了,冯建宇手中的烟已然熄灭,他望着远处闪烁的万家灯火,眼圈微红,缓缓开口:

“阿衡,你说,为什么爱会让人这么为难?”

江衡握着手机,站在阳台被夜风吹得发木,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电话挂断后,他沉默地转身走进浴室,把水龙头拧到最左。冰凉的水柱猛地砸下来,激得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倒抽一口冷气。他仰起脸,闭上眼,任那刺骨的水流冲刷过眉心、鼻梁、下颌,仿佛这样就能浇熄脑子里横冲直撞的画面,换来片刻冷酷的清明。

他推开浴室门,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湿气走进卧室。李沛恩侧身蜷在那儿,身上搭着薄被,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等他等得睡着了。李沛恩的侧脸在床头灯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宁静,嘴角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放松,抿出一点柔和的弧度。

江衡停在床边,看着这小小一方天地因对方的存在而盈满的,近乎虚幻的宁谧与温暖。冷水带来的那点短暂清明早已蒸发,另一种更深、更钝的东西,却随着体温的流失,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一点点漫上来——那是一种近乎“兔死狐悲”的凉意。

他几乎要失控地一把将人从睡梦中摇醒,他想问问李沛恩:我们是不是早晚也会被蹉跎成这样?体面剥落,爱意消磨,最后剩下各怀鬼胎的纠缠。

但他终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追问一个答案。

李沛恩因为有个品牌活动,需要晚几天回京。江衡便陪着冯建宇先飞北京,处理进组前的一应事宜。江晏则拉上罗予彤,天南地北地玩去了,美其名曰补上毕业旅行。

冯建宇从前就很喜欢王青笔下的故事,因为它们总是写得那么详细,充满苦衷。平心而论,抛开这剧本是以他们十年纠葛为原型的这层关系,单论文本,王青的专业功底依旧扎实。冯建宇实在很难想通,为什么这般质量的剧本,却总似差了些运气,等不到一个妥帖的落地。直到围读会那天,制片人满面春风地引荐了一位临时加入的资方代表:倪总,他才骤然明了——再好的本子,也架不住各路神仙都想往里添点自己的“法力”。

资方是爷,制片人是精明的掌柜,导演自有其不容置喙的坚持。一屋子人高谈阔论,从市场风向扯到观众偏好,从人物弧光聊到情节爆点,个个口若悬河。唯独长桌那头,立着“编剧:王青”桌牌的位置上,当事人只一直低着头,指尖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快速敲打,记录着这些“金玉良言”。

中途,制片人忽然把话头抛给了冯建宇,脸上带着一种引荐般的热情:“冯老师,您也说说?您可是我们这部剧的定海神针!”他不等冯建宇开口,又转向倪总,笑着补充:“倪总,咱们这次能请到冯老师,多亏了王编。他们是大学同学,老交情了!要不是这层关系,冯老师的话剧档期排得那么满,我们还真请不动。说起来,我们也是沾了王编的光啊!”

王青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头却埋得更低了些,侧脸线条绷着,没反驳,也没邀功,木然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对方的恭维,只是他的沉默却有点像一种默认——默认自己就是靠着这点“老交情”,才攀附上了冯建宇这棵“高枝”。

那位倪总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打量了冯建宇一眼,目光里没什么对“艺术家”的审视,倒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只略略颔首,便又将话题拽回自己对于某个桥段该如何“更吸睛”的构想上。大概在他眼里,演员也不过是明码标价的一环,钱给到位了,谁来都一样。

冯建宇坐在那儿,只觉得荒谬透顶,像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杀猪盘现场。

而王青此刻的沉默却又显得过分无辜,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往王青的作品上添一笔,这事儿若搁在十年前的王青身上,怕是早冷笑着将笔一摔,几句夹枪带棒的反讽,直接戳破满屋子附庸风雅的泡沫,最后带着冯建宇拂袖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一众人。可如今,那个曾锋利得刮人的王青,只是沉默地坐在属于自己的标签后面,兢兢业业地录入那些不知所谓的“宝贵意见”。

冯建宇如坐针毡,目光几次掠过王青低垂的侧脸。他想,哪怕王青此刻抬起头,解释一句,反驳一句,甚至只是皱一下眉呢?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整个冗长的围读,王青唯一主动开口,是在结束时,迎着各方目光,平静而顺服地说:“好的,各位老师的意见我都记下了,回去我会尽快整理、修改出一版新的剧本。”

整理?冯建宇胃里一阵翻搅。这还整理什么?照着这群“神仙”的指点改下去,这剧本还能看么?怕是要成一锅毫无筋骨、只求媚俗的大杂烩。

他几乎是强忍着不适,等众人寒暄着散场,便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直奔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隔间门,对着马桶干呕起来。那房间里弥漫的、精致的功利气息,每个人言谈间对作品的轻慢与篡改欲,还有王青那全然默许的、近乎麻木的姿态……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粘稠的恶心感,堵在他喉间,挥之不去。

他掬起冷水泼了把脸,试图压下那股反胃的冲动和心底翻涌的烦躁。撑着洗手台缓了片刻,才拉开门走出去。

一抬眼,便看见王青靠在对面走廊的墙边,似乎就在等他。走廊光线有些暗,映得他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王青的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要接这个项目,不要再管我的事。”

冯建宇脚步顿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退出,”王青抬起眼,目光与他对上,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还来得及。”

“这些年,”冯建宇开口,嗓子有些哑,“他们都这样对你吗?”

“这次算好的了。”王青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起码没硬要在现代都市剧里塞进去一个鬼畜的剧情。”

冯建宇被这话里的荒谬堵得心口发闷。他盯着王青,忽然问:“那天在球馆,你原本就是来找我的吧?”

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可他还是想听王青亲口说。

王青转过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熟悉的却又让人格外不舒服的混不吝:“我近水楼台的本意是想借你的高枝,够一够李沛恩那个月亮的。”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想到月亮没够到,流星坠下来最先砸到我这个大高个,那也是没办法。”

王青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冯建宇,像是在仔细观察他的反应,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近乎自虐的试探——看不起我吧,就这么看不起我好了。我宁愿你这样。

冯建宇听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自轻自贱的腔调,胃里那阵刚压下去的反酸感又猛地涌了上来。他狠狠地瞪了王青一眼,一种怒其不争的失望溢于言表,他不再言语,伸手就要推开王青离开。

王青却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依旧不太好看的脸色上,语气软下来一点,但说出来的话却更刺人:“我送你回去吧。”

他看着冯建宇骤然冷下去的眼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假又疲惫:“人情练达即文章。冯老师你在外面风光了这么多年,该不会连这点场面上的事,都忍不了吧?”

“人情练达即文章?”冯建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实在是很难相信那个心高气傲的王青,会甘愿在逼仄的人情往来中间左右逢源地苟着。

“那我的人情呢?”冯建宇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打算怎么还?”

王青迎着他的目光,那层虚假的故作轻松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但很快又被他用更无所谓的态度糊上了:“你趁早退出,干干净净地离开,回到你那个光芒万丈的舞台上去,别再蹚这浑水,就算我欠你一次。行吗?”

“合同我已经签了。”冯建宇一字一句地说,眼神锐利得像刀,“秉持合作精神,我没有理由退出。”

王青眼里的那点强撑的东西,似乎终于塌陷了一小块。他偏过头,避开冯建宇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那就别把你的人情算我头上。”

“自负盈亏,自得其乐,自作自受。这些,我都担得起。”

“不劳你费心。”

说完,冯建宇侧身绕过王青,转身大步离开。

冯建宇一上车,整个人就蜷了下去,背弓着,额头抵在开了条缝的车窗边,一只手死死按着上腹,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喘不上气,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江衡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见,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建宇?”他赶紧靠边停车,转过身,声音都紧了,“怎么回事?哪儿不舒服?”

冯建宇闭着眼,眉头拧得死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得发飘:“阿衡……陪我去趟医院。胃……疼得厉害。”

江衡二话不说,调转车头就往最近的医院开。一路上,冯建宇都没再出声,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偶尔泄出几声压抑的、痛苦的抽气。江衡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沁出了汗,眼角余光不停地往后瞟,心揪成了一团。

到了医院,挂急诊,量体温,问诊。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肠胃炎。“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过大,突然刺激导致的。”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说,“输液吧,观察一下。最近注意饮食,清淡流质,尤其要放松心情,别绷太紧。”

护士过来扎针,冯建宇血管细,试了两次才成功。冰凉的药液顺着细管流进静脉,带来一阵轻微的胀痛。护士调好滴速,叮嘱道:“手别乱动,血管细,容易伤着。”

江衡连连点头,拿着发票和就诊单坐在一旁。急诊室走廊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青。他看着冯建宇闭目仰头靠在冰冷的墙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但眉宇间那层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郁结,却丝毫未散。

安静了一会儿,江衡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故作轻松,带着点打趣的意味:“你说你,在米兰啃了几年法棍和炸鱼薯条都没事,回国山珍海味才几天,就把自己吃进医院了?这算不算……那什么,山猪吃不了细糠?”

冯建宇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嘴角极其勉强地牵动了一下,算是个回应。那笑容看得江衡心里更不是滋味。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和白炽灯的电流声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冯建宇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天花板点滴管里匀速下坠的药液,声音很低,带着病后的沙哑:“阿衡,晚点……你联系一下艾米。”

江衡怔了一下:“艾米?找她什么事?”

“让她……去找制片方,”冯建宇顿了顿,像是积蓄力气,“聊聊剧本的事。”

“剧本?”江衡更疑惑了,今天不是刚开完围读会吗?“剧本怎么了?是哪里需要调整还是……”

他话没说完,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提示新邮件进入。江衡顺手拿起来瞥了一眼,发件人赫然是“王青”,邮件标题是“剧本修订版v2.1”。

江衡心里莫名一沉,手指点开邮件,下载附件,快速浏览起来。越往下看,他脸色越沉,眉头锁得越紧。原本流畅扎实的文本,被强行嵌入了许多生硬、突兀甚至逻辑不通的桥段和台词,人物动机变得模糊可笑,整个故事的筋骨像是被硬生生扭成了迎合某种口味的、不伦不类的形状。

“我操……”江衡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胸口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这他妈写的什么玩意儿?!王青他脑子被门挤了?这还能看?!”

他猛地抬头看向冯建宇,对上对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眼神,瞬间全明白了,今天那场所谓的“围读会”,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难怪冯建宇会气到急性肠胃炎发作,江衡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有失公平地将一切都归因于王青这个人。

江衡攥紧了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他看着冯建宇苍白的脸,输液管里冰冷透明的液体,还有那双盛满了疲惫和某种更深东西的眼睛,心里那点火气瞬间被巨大的心疼取代。他想说点什么狠话,骂那帮糟蹋东西的傻逼,骂王青窝囊,可话到嘴边,看着冯建宇这副样子,又觉得说什么都戾气太重,都于事无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缓,带着劝慰:“建宇,听我说……要不,这项目咱们别接了吧?”

冯建宇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真的,没必要。”江衡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急,也更真挚,“一个好本子被改成这鬼样子,拍出来能是什么东西?纯粹是恶心自己,也糟蹋你的口碑和时间。合同的事你别担心,交给法务去处理,违约金该赔赔,咱们不惹这身骚,行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冯建宇的眼睛:“你看看你现在,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别硬撑了,身体要紧,为这么个破项目,把自己搞得五劳七伤,不值得。咱们不演了,好不好?”

江衡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有人清醒地活着,有人真实地活着,这并不矛盾,也并没有错。

陈年往事被翻出来,又是另一番光景。

“成为另一个人记忆的一部分,再通过他的眼睛看到自己,那一刻,说实在的,的确让人既受宠若惊,又心神不宁。在他的故事里,我因为没有遭受到太多的磋磨而始终青春浪漫,他提醒了我,我对于世界有过的憧憬和希望。”冯建宇语调很轻。“但你知道吗?更要命的是,我居然从他的视角里意识到了,我是比他更早地失去了对爱的信任和想象的那个人。”

冯建宇想过如果王青没有结婚,那么一切都还可以重头来过,大不了就换他去追人,哪怕王青拒绝他,那也是后话。可王青已经订婚,等到春天一来,喜宴一开,一切就都没有后话了。冯建宇从当年心虚地挂断的那通电话里,心里或许早就有了预感。拖到现在才来想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其实已经为时晚矣。

那天,江衡把吊完点滴的冯建宇送回酒店后,他开车去了当年的那个小区,他站在楼底下,看着从亮灯到熄灯。他觉得冯建宇大概心里也没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但他始终觉得王青这个人的心又冷又硬的,那些过去的故事就应当让它永久地收藏起来,直到古稀之年,再把它连同一副残躯回归自然。断没有现在这样,弄得大家都不痛快的境况。

说到底,是江衡实在没有办法接受,分开之后重新在一起,然后又因为各种想得到或者想不到的意外或人为的事情而再次分开。他想如果重新在一起的话,就要在一起到老,到死。不,准确地说,是要到下辈子。可是江衡没有意识到,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想到的就已经不是王青和冯建宇了。

冯建宇当然知道王青的心思,他不过是想要两个人都同时后退,退到朋友的位置上,对于过去的事情缄口不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江衡却觉得这个主意烂透了,情人变回朋友,怎么可能,除非根本没有真心爱过。因为只要看到对方,所有和这个人有关的:回忆,习惯,亲昵,都会成为一种潜意识的表现,只要表现出来,还怎么能理直气壮地介绍对方只是我的朋友。

粉饰太平的事情,江衡不屑做,在重遇李沛恩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李沛恩或许对他也存有这样的心思,心无旁骛地退居朋友位置,并真心用朋友的标准对待他,他想李沛恩或许真的能够做到,但他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那么坦然,那既然做不到,就不要自欺欺人了。

就在江衡在车里发着呆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沛恩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说他已平安落地到家。后面还跟了个小小的飞机表情。

江衡一直觉得李沛恩最最可爱之处,就是李沛恩身上有种矛盾又可爱的特质——表面总是沉稳认真,甚至有点慢半拍,但性格里还是有点黏人的属性的,从他们当时住进这处小房子时,江衡就惊喜地意识到了。而此刻,江衡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追到李沛恩的身边去,他要黏一黏这个人,以摆脱一种出于命运共同体的隐忧心理。

从乌镇回来,李沛恩就觉出江衡有点不对劲。这人表面上一切如常,该说笑说笑,该体贴体贴,可眼底总沉着点什么东西,偶尔走神,像是在琢磨什么沉重又无解的事。江衡不说,李沛恩便不问,只是那份留心放在了暗处。

正好江晏旅游归来,嚷嚷着买了一堆特产要分,组了个聚餐的局。李沛恩便提前了半小时到,单独约了冯建宇。

“江衡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对。”李沛恩斟酌着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上,“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总觉得……跟你们最近那个项目有关?”

冯建宇手里夹着烟,没点,只是无意识地捻着。冯建宇闻言愣了片刻,才恍然惊觉自己这些日子沉浸在一团乱麻里,竟完全忽略了江衡这个旁观者。他一直知道江衡看在眼里,却没想到会往心里去这么深。

冯建宇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歉然:“是我疏忽了……没给他带个好头,反倒让他看了场糟心的热闹。” 他顿了顿,看向李沛恩,“江衡大概……一直没把我这儿当事不关己的故事看。他是看着我跟王青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从米兰到现在,好的坏的,荒唐的,难堪的……他都在场。”冯建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没给他做个好榜样,反倒让他亲眼见证了,爱这玩意儿,是怎么被现实、被时间、被人心里那点懦弱和算计,一点点磨得不成样子的。”

“作为只有失败经验的‘前辈’,”冯建宇自嘲地笑了笑,“我没什么有用的经验能传授给你们。甚至很抱歉,可能还给你们带来不少负面影响和顾虑。但我想……你们和我们,终究是不一样,江衡比我更勇敢,更坦荡,也更会爱人。”

席间,江晏笑嘻嘻地宣布了自己要回米兰的决定,机票已经订好,说不喜送别的场面,就把这顿饭当践行宴。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本来也没打算长留,回来是有点事要办。现在事情了了,我也该回去,专心追我自己的梦啦。”

小姑娘确实长大了,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的依赖,有了自己的主意和方向。江衡没多说什么,只是举起杯,和她碰了碰,很平常地说了句:“万事胜意。”

聚会散场时,人声渐稀。江晏趁着江衡去结账的功夫,飞快地往李沛恩手里塞了个东西,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沛恩,这个……算我单独给你的临别礼物,可别让江衡知道。”

江衡找了个由头,载李沛恩回家。李沛恩回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那份特殊的礼物,发现是张米兰的风景明信片,印刷精致。翻到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熟悉的筋骨——“我爱你。”

落款是江衡。日期是三年前。

李沛恩看着那三个字和那个日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猛地想起江晏之前提过的“被退回”的信。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起身走进书房,面对着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储物柜。

这柜子分门别类,收着粉丝这些年寄来的手工礼物、信件,以及他从各个剧组带回来的纪念品。有几格专门用来存放信件,陈晨整理过,大致按年份码放。李沛恩凭着记忆开始翻找,指尖掠过不同厚薄、颜色各异的信封。他找得仔细,完全按照年份顺序——最终,他却在标注着“三年前”最近日期的那一格柜子深处,摸出了一摞没有按照日期,而是被单独归拢在一起的信。

信封的样式很统一,是米兰当地常见的款式。字迹,是江衡的。

李沛恩看着这些被仔细收放在一处的信,心里明镜似的。陈晨作为经纪人,做不到把江衡的信转交给李沛恩,万分之一的机会两人旧情复炽,陈晨不敢赌,但以陈晨本人道德来说,他也做不出把江衡这些带着体温和痛楚的信随手扔掉这么没品的事。

于是,他把信和粉丝的来信放在了一起,甚至刻意放在了最前面。每收到一封新的,就把之前的整理好,一并放在最触手可及的地方。陈晨也不知道李沛恩究竟看到了没有,只能把选择权交还给时间,或者命运。能做到这一步,于公于私,陈晨都算是仁至义尽。李沛恩没有任何立场去苛责。

只是那时候,他的工作越来越忙,信件堆积如山,每晚睡前阅读粉丝来信的习惯,早已被疲惫和时间挤压得无影无踪。这些来自遥远米兰的、沉默的呼叫,就这样被埋没在浩瀚的、善意的海洋里,直至此刻才重见天日。

他坐下来,就着房间的灯光,一封封拆开。

起初的信,写得平静甚至有些刻板,像一份份格式工整的异地报告,说着米兰的天气,街角的咖啡店,新学的意大利语单词,琐碎寻常。渐渐地,信里的内容多了起来。会提到在超市看到李沛恩代言的饮料,会说起在异国他乡梦到北京干燥的秋天,甚至笔触里逐渐渗入了克制不住的关切——大概是看到了关于他受伤或劳累的新闻,询问他身体如何,叮嘱他注意休息。字里行间,小心翼翼又无比执着地试图用文字填补上分开后那些空白的时日。

李沛恩一封封看下去,胸口像是被温水漫过,又泛起细密的酸胀。越往后,信越短。直到最近的那几封,信纸上只剩下反复书写的同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某种偏执的咒语,也像绝望中的呓语:

“我想你。”

“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笔迹一次比一次凌乱,一次比一次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李沛恩捏着信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种迟来的、冰冷的钝痛碾过心脏,他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说法:当一个人的情绪负荷超过极限,有时会不自觉地用表达“爱”或“需要”的方式,来替代那个无法直接喊出的“求救”信号。那时的江衡,或许正站在某个情绪的悬崖边,而自己这个被他在信里反复书写的人,曾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抓住的浮木。

可当时,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此刻,再想起江衡近日因冯建宇之事而起的那些难以名状的波动和沉默,李沛恩忽然有了更切肤的理解。冯建宇和王青的拉扯,对江衡而言是一面镜子,也是一种“处境”,他迫切想要从中探寻到某种解法,又或者说是总结出某些能够避免的祸因,又因为没有答案,而感到一种无力的恐惧。

阳台传来江衡挂断电话的细微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沛恩悄然起身,在他走进卧室的瞬间,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还带着夜风凉意的脊背上。

江衡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温热的手掌覆上李沛恩交叠在他身前的手背。他回转身,将这个主动靠近的人更紧地拥入怀中。李沛恩半晌没有动静,只是沉默地收紧手臂,将自己那些翻腾未息的情绪,沉甸甸地嵌进江衡的怀抱里。

江衡并不知道,在这个拥抱发生之前,李沛恩的心里趟过了多少条冰凉的情绪暗河。他只知道,这个拥抱很紧,很沉,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近乎依赖的力道。而这一晚,在李沛恩无声的纵容和靠近里,他心底那点因冯建宇而生的阴郁和不安,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滚烫、更直接的渴望所取代。一团火,被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和自己心里翻涌的疼惜撩拨着,悄然燃起。

他并未能立刻心领神会李沛恩此刻那半是酸楚半是悲悯的心绪,只是顺应着本能,手指顺着怀中人清瘦而紧实的肩线缓缓下滑,指尖拂过微微凸起的蝴蝶骨。李沛恩似乎怕痒,身体轻颤了一下,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笑,气息拂过江衡颈侧。

那笑声像一小簇火星,溅在江衡干燥的心原上。他眼神暗了暗,带着某种被默许的欣喜,手掌游移到那截柔韧的腰线,略一停顿,掌心感受着浴袍下整个腹腔的呼吸起伏,然后,一个蓄力,稳稳地将人托抱起来。

骤然失重,李沛恩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收紧核心,手臂环住江衡的脖颈,双腿离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随即后背陷入一片柔软。是床。

他随着惯性仰倒,浴袍本就松散的系带彻底滑开,露出大片蜜色的胸膛,随着尚未平复的呼吸微微起伏。天花板的灯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明晃晃地映在那片紧实的肌理上,泛着健康温润的光泽。光线有些刺目,李沛恩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也掩住了瞬间漫上脸颊的热度。

江衡的目光,像夜色中悄然上涨的潮水,缓慢而执着地从那敞开的衣襟,起伏的胸膛,一路蔓延到李沛恩轻抿的、微微泛红的唇。他退开半步,一手握住李沛恩裸露的脚踝——触手微凉,皮肤细腻——然后,几乎是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人往床沿轻轻一拽。浴袍下摆被卷起一段,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腿,直至腿根。

江衡倾身压上去,双臂撑在李沛恩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床榻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呼吸交织,温度攀升。

也许是这过于亲昵的禁锢,也许是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燃烧的暧昧,激发了某种肾上腺素。江衡自己的脸颊也烧得厉害,耳根红透,可偏偏还要强作镇定,眼神直勾勾地望进李沛恩挡在手臂后的眼睛,声音低哑,却异常认真地问:

“沛恩,你……愿意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箭在弦上,两个人衣衫不整、气息不稳地叠在一起才来问这种问题。李沛恩简直想叹气,这人到底是太老实,还是太狡猾?

他稍稍移开挡眼的手臂,眸光水润,带着点未散的羞窘和纵容,直直看进江衡灼热的眼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嗔怪和挑衅:

“我不愿意,你压得住我?”

江衡的表情更认真了,仿佛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命题,然后郑重回答: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一直缠着你,一直对你好,一直……勾引你,直到你愿意为止。”

这回答太过直白,也太过“江衡”。李沛恩终究没憋住,唇角弯起,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冲散了最后一丝紧绷。他想抬手摸摸这颗近在咫尺的看起来又真挚又有点犯傻的脑袋。

而江衡的注意力,却似乎被别的东西完全吸引了。他怔怔地凝视着李沛恩的嘴唇,那里因为方才的轻笑和紧张,呈现出一种饱满润泽的绯色。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喃喃低语,带着天真的赞叹:

“真好看……”

“什么?”李沛恩没听清。

江衡的眼神近乎痴迷,指尖虚虚地隔空描绘着那唇形,傻气地说:“你的嘴唇……好像一颗心。”

这是什么幼稚园级别的发现吗?李沛恩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反应。被这样专注又**地盯着嘴唇看,那热度仿佛有了实体,烫得他心尖发麻。他有些羞恼,下意识地咬了下自己的下唇,不想再让那道目光继续“研究”了。

他伸出手,勾住江衡的脖颈,将人拉低了些,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融。他盯着江衡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蛊惑,也带着豁出去的纵容:

“看什么看,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江衡浑身一震,将此视为最明确的邀请,眼底最后一丝克制轰然倒塌。他几乎是以虔诚又急切的态度,低下头,吻住了那枚“心”。

不是深吻,而是像懵懂又贪心的幼兽,以嘴唇为中心,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舔吻、描摹、轻吮,仿佛要将那美好的形状和温度彻底铭记。湿润的触感蔓延,李沛恩被这过于细致和缠绵的吻弄得有些发痒,更有些难耐的躁动。他推了推江衡埋在他颈窝的脑袋,手心拍了下江衡肌肉紧绷的手臂,低声骂了句:

“傻狗。”

江衡真傻。傻得他心尖发颤,又软成一汪春水。

江衡却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快乐。他笑得露出牙齿,大方又热烈地说:“沛恩大人,你吃掉我吧,我把我的心全都掏出来给你。”

李沛恩心跳如擂鼓,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间,闷闷地丢出两个字:“……白痴。”

江衡低笑,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来,江衡的吻落在他肩头,带着滚烫的温度,牙齿轻轻磕碰着那处光滑的皮肤,留下细微的、酥麻的触感。江衡原本是要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就像小狗标记领地一样,但终究没舍得用力。

“沛恩,”他在李沛恩耳边喘息,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情动的迷醉和全然的坦诚,“你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