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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前夜》的最后一幕,在冯建宇迈步穿过白布的瞬间,冷白光熄灭,暖光彻底包裹住他。他的身影与李沛恩、罗予彤重叠,罗予彤蹦着挽住他的胳膊,李沛恩拍了拍他的肩。三人并肩朝舞台深处走去,冯建宇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的揭露了真相的头条新闻,随即转过头,与弟妹相视而笑。

罗予彤:哥,我们回家。

冯建宇&李沛恩:(轻声应和)回家。

【白布缓缓落下,将三人的身影隐在其后。桌上的冷茶旁,一朵白色雏菊静静躺着,是从书桌上的花束里落下的。灯光渐暗,幕落。】

四周掌声如潮水般漫上来,一浪高过一浪。幕布在炽热的光束中升起,漫天的金色礼花簌簌飘落。演员们手牵着手走到台前,鞠躬,再鞠躬。汗水与泪水在浓重的油彩下早已分不清晰。李沛恩的目光像穿过迷雾的航灯,精准地锁定了台下那个身影。

江衡站在乌泱泱的人群里,一身米白色的复古衬衫,料子柔软,在剧场顶灯的余韵里泛着极淡的光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宽而平直的肩线。他跟着周围的人一起站起来,朝台上用力地鼓掌,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掌心因为持续而热烈的拍击,已然泛出淡淡的红。

那一晚,整个剧场,乃至剧场外延伸出去的古老街巷,都浸泡在一种近乎失重的喜悦里。演出成功的反馈热烈得超乎预期,前来捧场的同行、朋友、还有闻讯而来的观众,在散场后并没有离去,而是自发地汇入了小镇每年一度的秋季嘉年华游行。人群像斑斓的河,在石板街道上蜿蜒流淌,欢呼声、歌声、器乐声、笑闹声搅拌在一起,将潮湿的空气煮得滚烫。

这方临水的小镇,此刻仿佛一个从现实剥离出来的、巨大的、温柔的乌托邦。它慷慨地容纳了所有溢出的情绪——刚刚在舞台上耗尽的悲欢,经年累月压在心头的块垒,还有那些平日里小心翼翼藏好的、关于失去与重逢的梦。酒精在空气中微微发酵,却并未模糊神智,反倒像一层薄而透的纱,让平日里绷着的人,都敢在这一刻,做一回最本真的自己。

插着彩色羽毛的怪诞鸟人扑棱着“翅膀”掠过,脸上涂满油彩的小丑正把气球编成花朵分给围观的小孩,裙裾飞扬的公主提着裙摆轻盈地旋转,自称失去魔法的仙子坐在街沿,对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祝福……每个人都说着自己世界的语言,每个世界都在此刻热烈地交融,没有哪个时刻,比此刻更如梦似幻,也更令人不愿醒来。

李沛恩慢悠悠地跟在游行队伍的尾巴里,享受着这份喧闹中的片刻抽离。他看见前方石桥上,陈晨正踮着脚,焦急地在变幻的人流中寻找着什么——大概是在找他。李沛恩嘴角弯了弯,顺手从身旁一位正欢快吹着泡泡的“魔法师”手里,借来了那个看起来有点滑稽的巨型国王头套,罩在了自己头上,视野瞬间被绒布内衬隔绝,只剩下眼前两个小小的呼吸孔。

人群忽然一阵涌动,他被挤得一个趔趄,向旁边歪倒。预想中撞到硬物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带进一个怀抱。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看来,”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头套,闷闷地响起,“我救了个国王。” 江衡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作为您忠诚的子民,我能……向您讨个赏吗?”

隔着厚厚的头套,李沛恩的声音并不清晰,却含着明显的笑意:“当然。你想要什么?”

“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江衡回答得毫不迟疑。

李沛恩笑了:“那我赠与你无尽的财富,如何?”

“国王陛下,”江衡的手臂紧了紧,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又像是玩笑,“如果可以……我更想成为您的入幕之宾。”

李沛恩心口蓦地一空,还没来得及反应,罩在头上的沉重头套忽然被向上轻轻掀起。夜风倏然拂过发热的脸颊和耳廓,眼前骤然涌入流动的光河——街灯、彩带、荧光棒汇成的璀璨洪流,以及江衡近在咫尺的、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游行队伍喧哗着从他们身后流过,远处的乐队奏着欢快的曲调,夜空适时地炸开一簇银色的烟花,将江衡的侧脸映得发散模糊。

在这光怪陆离、梦境成真的夜晚,大概连国王也会无一例外地心软,应允他的子民提出的每一个逾矩的祈求。

江衡侧过脸,吻了下来。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二个吻,李沛恩原以为它会发生得更私密一些。温热的唇轻轻覆上了他的,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他身上木质的尾调,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心尖最不经碰的那一小块,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某种深藏已久的确认。

周围鼎沸的人声、乐声、欢呼声,潮水般迅速退远,褪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杂音,只有唇瓣相贴的细微触感无比清晰。被掀起的巨大头套斜倚头顶,像一顶歪斜的王冠,也像一道临时围起的屏障,将两人与狂欢的世界短暂隔开。无人察觉这个角落,他们只是融入了乌镇夜晚的两片沉默剪影。

这是第二次,他们站在人群里,像一对普通情侣一样,就着最及时的情动,给彼此留下一点关于这个瞬间的回忆。李沛恩不自觉地闭上了眼,沉浸在这短暂而纯粹的亲昵里,银色的锦冠在夜幕中炸成瀑布,碎了两人满头,仿佛下一刻他们就这样携手走进了白头的暮年。

李沛恩想起了第一次。

在某个旧年最后的夜晚,那时候距离他入围金影奖男配提名,时间还有半年,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会因此而迎来多大的滔天巨浪,更不知道这场人声鼎沸的流量会把他们的人生席卷到何处去。江衡租了辆车,载着李沛恩一路开到城外的海边公路,他们到达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海滩上篝火点点,有人搬来成箱的烟花,长堤和围栏边挤满了等待跨年的人群——散步的,驻足眺望的,相拥的,接吻的,所有人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新一年的到来,仿佛所有未决的事情和困境都能在零点零分后翻篇,所有事情都会在踏入新的一年时迎来一个新的转机。

那夜的晚风里裹着断续的歌声、谈笑、乐器声,就像此时此刻,李沛恩当时无不羡慕地看着从他们身边路过的对对情侣,可哪怕是在光影如此晦暗的当下,在还未声名鹊起的那年,陌生的人潮和偶然投来的、探究或好奇的一瞥依然很容易把李沛恩的心惊扰得慌张无措。李沛恩望了望江衡,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想法,他悄悄朝身旁的江衡挪近半步,直至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无声地叠合,模糊成再也分不开的一团。

李沛恩想,如果他们都变成世界的影子就好了,阳光之下,他们来去自如,且无所顾忌的依偎在一起,光明正大地融为一体。

“还有一分钟,”江衡忽然凑近他耳边,压过周遭的嘈杂,指着沙滩上越聚越密的人群,“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吗?”

李沛恩转头,对上江衡清亮的眼睛,“想好了么?”江衡又问,气息拂过他耳廓。

李沛恩点点头,凑过去说:“我希望新的一年,我们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李沛恩凑近时,隐约嗅到江衡身上熟悉的暧昧的甜腻气息,且随着体温升高,逐渐带着一些缱绻的暖意。他想起出门前江衡抱了抱他,然后责令他去换一件厚一点的羽绒服,估计就是那个时候从他身上蹭到的香水味。

李沛恩问:“那你呢?”

江衡看着他,眼底映着远处跃动的篝火,很认真也很轻地说:“我日日如常,你事事如愿。”

李沛恩眼眶猛地一热,他还想说点什么,周围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人们举起手机,亮晃晃的屏幕映亮无数张兴奋的脸,齐声呐喊的倒计时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十、九、八、七……”

可数到“三”时,李沛恩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攥得紧紧的手,突然抽了出来,一把牵住了江衡的手,指尖滚烫,掌心是一片潮湿的汗意。江衡怔了一下,没来得及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只感觉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却把他的手抓得死紧。

“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与烟花窜上天空的尖啸轰然炸裂,漫天华彩!

在光影与声浪最鼎沸、足以吞噬一切细微声响的瞬间,李沛恩猛地仰起脸,拽着江衡的手将他拉向自己,然后闭上眼,毫无预兆地、一鼓作气地吻了上去。江衡惊得睁大了眼。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比这漫天的欢呼还要响彻云霄,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清晰,似乎能盖过这世间一切好听的、难听的声音。

新的一年,他们在人群中接吻了。

李沛恩想:新年的第一个愿望已达成。

直到呼吸微促,李沛恩才稍稍退开半寸,额头仍与江衡相抵,呼吸凌乱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望进江衡深黑的眼底,那里面映着远处明明灭灭、尚未散尽的烟花碎光,和自己同样气息不稳、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倒影,酝酿了一整晚,或者说酝酿了许多年的话,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

“江衡,”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认真,“带我去看看淮姐吧。”

这是一个适合冒险、适合坦白、也适合治愈的夜晚,那些盘踞在心底纠缠多年的往事,总在无人时啃噬心脏,带来绵密的痛楚。但今晚的月色太好,气氛太温柔,温柔到足以让人鼓起勇气,去直面那些沉疴,去尝试化解经年的冰封。如果时间无法倒流,遗憾无法抹平,那么至少,他们可以一起清理掉旧日的废墟,在荒原上共同种下新的花苗。

过去的歧路,他们不必再反复徘徊、独自痛苦了。

他们要一起,跨过去。

李沛恩轻轻地捏了捏江衡的手,将那句请求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夜色里:“我们一起去,好吗?”

江衡怔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过去五年所有的画面——米兰街头的冷雨,思念沉积的深夜,孤身走过的长街,以及重逢后小心翼翼试探靠近的瞬间——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烟火,“轰”地一声在他脑海里齐齐炸开,流光溢彩,震耳欲聋。千山万水的距离,千难万难的现实,曾经以为难以逾越的沟壑,都随着这句“我们一起去”,**而坦荡地铺展在眼前。

这个他魂牵梦萦、失而复得的人,正握着他的手,带着一股近乎天真的、又无比坚韧的勇气,要和他一起,去见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亲人。

以“我们”的名义。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和欢笑。江衡久久地望着李沛恩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流转的灯火,也映着他自己逐渐泛红的眼眶。最终,他只是更紧、更牢地回握住了那只手,然后,重重地、近乎哽咽地,点了点头。

“好。”

翌日清晨,天光未透,青灰色的云霭低低压着地平线。李沛恩驾车,载着江衡与江晏驶上高速公路。深秋的风已见料峭,路旁梧桐叶片大半枯黄,在风中簌簌颤抖,偶有几片挣脱枝头,扑在车顶上,又迅速被气流卷走,消失在后视镜里。车子一路向北,路过几个空旷的服务区,城市的轮廓在后窗彻底模糊,最终驶入远郊山脚的寂静。

墓园笼罩在破晓前的寒意里。石阶湿滑,松柏枝头坠满夜露,空气清冽,混杂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江淮的墓碑朴素,一块墨色大理石,照片上的女子眉目温婉含笑,神态宁静——那是李沛恩记忆中不曾见过的模样。没有生活重压碾过的愁纹,没有强撑笑颜下的隐痛,只有属于她本应有的、未被风霜侵蚀的年轻与安然。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刺痛。

江衡在碑前蹲下,未发一语,只伸出手,用袖口一点点拭去照片石碑上凝结的细密水珠。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场薄梦。

“妈妈,我们又来了。”江晏挨着墓碑蹲下,声音比上次清亮许多,甚至带着点雀跃的尾音,像个考了满分急于分享的孩子。她把脸凑近冰冷的相片,语速轻快,絮絮地说着:刚落幕的话剧,座无虚席的剧场,谢幕时如潮的掌声与漫天飞舞的彩屑,庆功游行时那座陷入狂欢的、梦境般的小镇……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些鲜活的、热烈的细节从她唇间流淌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喜悦的温度,透过坚硬的石碑,传递到另一个世界。

李沛恩静立一步之遥,身形笔直如松。他凝视着照片里那张过于年轻、因而显得陌生的笑脸。音容宛在——原来这个词撞在现实上,会发出如此生硬冰冷的脆响。那个用质朴坚韧的爱养大江衡、又以一生沉默的眼泪浇灌家庭的女人,最终在一场仓促的意外中戛然止笔。此刻,敬意、怀念、唏嘘,与一丝近乎残酷的慰藉在他胸中翻涌:这人间的风雨太盛,她总算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江衡始终沉默地跪坐一旁,听外甥女雀跃的倾诉,只在某些停顿处,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姐姐含笑的眉眼上,又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更深处那个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身影。他知道,若她在,定会是最温柔耐心的倾听者,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听这些琐碎而蓬勃的快乐。

山风掠过墓园,松涛簌簌,如低语回应。

江晏的语速渐渐慢了,声调也低了下去,那些喧腾的外在荣光说完,更深处的东西浮了上来。其实翻来覆去,她真正想诉说的,概括起来只有几句:妈妈,我过得很好,别担心……就是,特别、特别想你。

她在碑前又静静待了片刻,才起身,拍了拍衣摆。“舅舅,沛恩,”她声音很轻,“我去车上等你们。” 说完转身,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阶一步步走远,将这片浸透了晨露与记忆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身后的两个人。

沉默在墓碑前蔓延,只有风穿过松针的细响。

“姐,”江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我带沛恩来看看你。”

他并没有像江晏那样絮叨地分享最近的事情,譬如“我们和好了”,又譬如“我们又在一起了”,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陈述,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承载其下的千钧重量。然后,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沛恩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肋骨的声音,两个声音才极轻、却无比清晰地同时碰撞出三个字:

“……对不起。”

江衡的这一声道歉,是对至亲的愧怍,面对那个到生命最后一刻仍为他悬着心、却终究未能阻止他走上这条“歪路”的姐姐,即便现在的他相对同龄人已经算得上是小有成就,衣锦还乡了,可在他姐这儿,最最要紧的事情没解决,他就还是当初那个自毁前程的不知轻重的混账。

这五年的离散,重逢后如小镇狂欢夜般梦幻而不真实的温暖,在破晓时分**裸的现实面前,首先显现的,是一种盛大的、近乎虚无的孤独,与寸寸坍塌、无可追回的光阴。

他曾陪冯建宇在风暴后收拾庭院。那棵被连根拔起的橄榄树,是冯建宇扎根异乡最初年岁里亲手种下的。只是那棵树命运多舛,几次被风暴刮歪,冯建宇也没什么办法,只是在每次大风过境后,重新给那棵树加固、扶正。

直到后来它再也站不起来,冯建宇当时看着院子里那个触目惊心的土坑,说:“我不想再从头养一棵树了。等它扎根、抽条、开花、结果……太久了,也让人太提心吊胆了。怕它渴,怕它病,怕它长歪,怕它扛不住风雨。怕着怕着,就成了牵绊。”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原来的那棵哪怕已经被清理了,但想到它被当做材料切割,被千疮百孔地打上钉子,甚至是丢进壁炉里当燃料……心里其实还是没法当作无事发生的。”

重遇的那一刻,江衡想李沛恩就是他心口那个风暴过后留下的、深可见骨的黑窟窿。他试图像冯建宇那样,用事业,用忙碌,用异国陌生的风景,用刻意维持的、看似平静的生活去装饰、去遮掩、去忽略。可那些都只是徒劳地排列在窟窿周围的装饰品,窟窿本身,依然在那里,沉默地、碍眼地存在着,提醒他某种本质的残缺。

是的,他仍然爱这个人。

带着愧疚和遗憾,在这个秋天,他自觉跪在江淮墓前,恳求一种无以为继的宽恕。

而李沛恩的这声道歉,同样是求一个逝者的宽宥,也是对一段无解过往的徒劳剖白。他既未能消弭江淮生前关于他和江衡关系的隐忧,又在仓皇转身时,将江衡剐得鲜血淋漓。到头来,两边皆辜负,两手尽成空。最痛彻的诘问,最终指向了自己:为什么明明放不下,却还是放手了?他宁愿当初自己更坚定一些,在风雨袭来时和这个人并肩站稳,也好过后来这些年,天各一方,各自飘零。

李沛恩说:“你出国第三年,我去安徽拍戏,路过滁州,想去老院看看,到了才知道老院早就易主。后来……偶然撞见潘贺,无意中从他那儿知道淮姐出事了。”

江衡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意外。”他把所有因果、细节都折叠起来,压成最简单、也最安全的一句话。

李沛恩看着他,继续问:“潘贺说,要不是你威胁他,他当年就拿我搬走那天被偷拍的照片来找我了。照片的事,你为什么从来都没说过?”

“家丑不外扬。”江衡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很平,“我姐走了,他跟江晏、跟我都没关系了,没必要让其他人再沾上这种麻烦。”他有意把话题截断在这里。事情过去太久,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他尽了全力把该挡的麻烦挡在外面。尤其是李沛恩——这个人不该再被牵扯进那些泥泞不堪的往事里。

“照片,”李沛恩问,“能让我看看吗?”

江衡摇头,说了今天的第一个谎:“烧了。”

李沛恩脸上没什么表情,静了几秒,转而问出那个悬了太久的问题:“我去米兰找你那天,你来了吗?”李沛恩其实并不相信罗予彤当时为江衡失约找的理由,他一直误会江衡恨他,那天的失约就是确凿的证据。而现在,他想听听江衡的解释。

江衡抬起头,李沛恩背对着稀薄的天光,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来了。”他答得很清晰,“我在马路对面就看见你了,你被一群粉丝包围着,要合照,要签名。”

“为什么隔着一条马路,最后却失约了?”

江衡很轻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近乎自嘲:“我只是没有自信,自己还可以走到你的身边去。”

话说到这儿,像是终于凿开了一个口子,这些年横在两人之间那些没问出口的,没解释清的,自己都没理明白的郁结,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在所有覆水难收的场景里,或许只有两个人都还愿意冒着受伤的风险,向对方靠近一步,才可能擦掉彼此的眼泪。否则,那些流不尽的泪水迟早会倒灌进心里,把那点温存、记忆、念想,全都沤烂,最终长出**的恨来。到那时,所有的深情和挽留都回天乏术。

江衡想起自己陪冯建宇去买新树苗,他当时选了株幼嫩青翠的,冯建宇却摇头:“它太年轻了,根扎得不深,躯干也不够结实,很容易被一场大风刮跑,像落叶,像草芥,像浮萍,随便就会被带到其他什么地方去。”

那时他并不明白,此刻这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进了他自己心口那处陈年的暗伤。

见李沛恩沉默,江衡终于也问出那个在他心里搁了多年始终没找到答案的问题:“你当年……叫我姐来之前,”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是不是?”

他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能让李沛恩当年那样决绝,近乎残忍地把所有后路都斩断。

李沛恩的脸色在惨白的天光里,肉眼可见地褪尽了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江衡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点残存的的疑惑,终于“嗒”一声落了地,砸出一片冰凉的了然:“没想到还是让你知道了那些难堪的事情,亏我当时还挺庆幸你搬走了,免得你这人什么都较真,会乖乖就范,没想到,还是没防住。”

话落,两人之间只剩下冗长的沉默。李沛恩心里一紧,听出了江衡的埋怨,在整段关系里,他才是那个最大的不可控因素。或许午夜梦回,江衡也会后悔,如果当年喜欢上的人不是他,他之后是不是会更有信心地去过两人分开之后的生活,也不至于明明隔着马路,只几步之遥,却先当了逃兵。

李沛恩说:”人总是在最轻的年纪里凭着一腔孤勇做出很多重大的决定。选什么科,考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定居哪个城市,爱上一个人,放弃一个人,每个伤筋动骨的决定背后都需要很多的勇气和取舍,而在越早的年纪做出越重大的决定,之后就要付出越大的代价去扳回偏离的轨迹,也同样要绕更远的路才能到达目的地。你已经一个人徒步走了太远的路,淮姐心疼你。“李沛恩顿了顿:”我也心疼你。“

这不是李沛恩在给自己找借口,只是这个世界就是有多多的难为人之处,所以,他想他们最好都少受磋磨。这条路上,李沛恩既无同伴,也无启蒙,全凭一颗真心往前走,不说李沛恩是否天赋异禀能承接住江衡热烈灿烂的感情,但当事人必然曾经是拿出了万分的勇气积极回应过的。

所以,人有几次心碎,就会有几次沉沦。他当初潦草决裂,恋爱被他凭一己之力谈得四面楚歌,最后只能靠蒙蔽自己:因果成熟,瓜熟蒂落,然后翻过去。李沛恩清楚,这对江衡来说是不公平的。平心而论,在一起的那几年里,江衡并没有在公众场合对他有过什么过分的举动,甚至更多时候是默不作声地退后半步,守在目光所及的阴影里,给他留足转身的空间。可他那时候为什么却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总觉得是在梦里见过的,江衡生拉硬拽地把他从某个暗处拉出来,他们在人群里闯过一个又一个的红灯,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李沛恩想要甩开,江衡负隅顽抗地挣扎着就是不松手,他质问:“就这么怕吗?就这么厌恶我吗?就这么想摆脱我吗?”

如今想来,李沛恩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把两情相悦的事一棍子打折成了一厢情愿。

所以江衡怨他是应该的。只是仍然觉得对不住江衡,如果江淮当初认定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遭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事情,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腰板站在江衡的身边,让他不至于孤零零地一条路走到黑。

江衡知道李沛恩不擅长说什么甜言蜜语,偶然说出来一两句,免不了江衡要为此就范的,他想:真是犯规啊,还不如换他去追人,毕竟他很有经验的啊。

李沛恩又问:“之后,有什么打算吗?还回去吗?”

江衡一愣,明知故问:“回哪里去?”

李沛恩知道江衡装傻,又把问题抛回去:“你没打算回去吗?”

江衡没和李沛恩正面遇上前,他想的是把江晏打包,快去快回。可遇到李沛恩之后,他感觉后半段的人生轨道全都得拆了重建,重修栈道也好,暗度陈仓也罢,他总得重新铺一条回到李沛恩身边的路,而李沛恩却在试探他。江衡有些郁闷,点点头:”对。机票都买好了,回去刚好来得及提交述职报告。“

李沛恩肉眼可见地有些失望,点点头:“就。。打算一直在外面漂着,不回家吗?”

李沛恩说完就有些后悔了,说实在的,即便他在北京这么些年,其实也算不上有家,他常居横店,偶然回京,在租的房子里呆不上几天,又要出远门。李沛恩有什么立场让江衡回家,更何况,老院早就没了。说不定,在外待久了,那边对于江衡来说其实更像家。

江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江淮在的时候,江淮和老院都是他的家,后来有了李沛恩,他也想过和李沛恩有一个家。至于现在,只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也勉强称得上是家。可是这样的地方随便在哪里都可以找到的话,严重意义上来说是不是也不能算得上是家。至于当年那个有着彼此很多回忆和感情的小房子,现在已经不知道换了几任租客,再多的痕迹恐怕也要淡化了。

江衡摇摇头:”再说吧。“

回程路上,江衡回味起来:他们的重逢是不是太过仓促了,其实很多的现实问题他们都还没有确切的解决方案,如果再来一次风卷云涌的试炼,事实上烧死谁都不冤,王青和冯建宇就是最好的例子。

回来之后,项目官宣得很快,几乎没留什么缓冲的余地。冯建宇的名字在官博的主演栏首位,白底黑字,钉在那里。

江衡嘴上总说冯建宇和王青那是段“孽缘”,可心底某个角落,他却比谁都盼着这俩人能有个像样的收场。

他这辈子头一回动心就撞上了李沛恩,怦然的瞬间,他几乎没有太多的疑问和困惑就接受了自己爱上这个人的事实。尽管此前他并没有太多相关的感情经历,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对方的职业和性别的双重加持下,他们会面临多么严峻而不可控的未来,可江衡就这样对李沛恩的感情在所有的顺理成章中坦然开展,和这世上任何一对情侣没什么不同。

他陷在那种陌生的、滚烫的情动里,笨拙又固执地追着人问:“我喜欢你,你呢?”

得不到回应也不气馁,唯一让他委屈的是,李沛恩总会皱着眉,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江衡,你要不要再想想?” 这有什么可想的?难道喜欢一个人,还需要先写篇论文论证,再做个田野调查,列出一二三四五条理由,才算数么?

可后来他还是在这人身上结结实实栽了个大跟头。第一次恋爱像辆刹不住的车,一头撞碎在现实冰冷坚硬的壁垒上,零件散了一地。年轻的心智处理不了那样复杂的困境,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甚至除了一张他私藏的拍立得,和一张惹出弥天大祸的证据,根本没有其他什么人能证实他们有过的曾经。

人生地不熟的米兰,日子过得潦草狼狈,就在那时,他遇见了冯建宇。这个人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勉强挣到了一个苟活的延续。

冯建宇像个迟来的、沉默的参照系,江衡从他身上,第一次对“感情”这回事,有了点残酷的实感,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会这么难,原来漫长的时间,并不总会带来释然,有时只是把痛苦研磨得更细,无声地渗透进生命的每一道缝隙。

他不自觉地把冯建宇和王青的结局,当成了某种命运的预言。他近乎迫切地,需要从这个“预言”里看到一点不一样的可能。如果连冯建宇和王青这样,在十年光阴和无数现实磋磨下,感情都没能被彻底压垮,甚至最终都能寻到一条生路,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找到一点依据相信——自己和李沛恩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并非全无意义?

他衷心希望冯建宇这个类似于启蒙老师一样的挚友和同类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起码那样的话,他还能相信,依然是有人能够在现实里获胜的。

那天晚上,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冯建宇靠在阳台栏杆上听着电话那头江衡问:”你看过剧本了,为什么还要接这个项目?是因为不甘心吗?“他指间的烟明明灭灭,吐出一口薄雾,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空旷。

“我没有不甘心。” 他说,目光投向远处看不见的某一点。

“我后来总是在想,如果他当初遇到的是如今的我,也许我能给他更多的其他的帮助,给他更健康的爱,甚至乎给他一些也能够支撑起他的东西,千不该万不该,只是他走投无路贩卖的过去。”

冯建宇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王青其实说过好几次,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大宇走了之后,把我的所有好运也一起带走了呢’。这话说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偏偏是这样,才让人更难受。”

冯建宇承认了这命运的吊诡之处——有些人的离开,真的会像抽走了对方生命里的某种支撑,让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一切,加速崩塌。

所以在冯建宇离开后的那几年,王青家道中落,父亲被信任多年的生意伙伴设计,数十年积累一朝成空。王青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骤然坠入赤贫的境地。那一年接踵而至的打击,像一套精准的组合拳,将王青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冯建宇对王青父亲印象极深。尽管只在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尽管那位长辈当时只是克制有礼地向他的父母问好,但冯建宇没来由地畏惧他,那是一种直觉性的警惕,像动物嗅到天敌的危险。

带父母见王青,不是冯建宇一时兴起,自王青写的戏获奖并被选为校庆演出剧目后,这个念头就在冯建宇心里扎了根。他想让父母看看王青,看看他引以为傲的爱人。在王青身上,几乎契合了冯父冯母对“有出息孩子”的全部描述,当时的冯建宇根本无法想象,这世上会有长辈不喜欢王青。

直到那个傍晚,他们在林荫道上与王青父子狭路相逢。

王青父亲是从大礼堂方向走来的。他是特意来看那个被儿子在公开场合屡屡提及、甚至不吝赞美的“主角”。这位父亲向来奉行“放养”教育,可养大的儿子他心里有数,王青几次三番在老人面前“无意”提起剧里的主角,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迂回的灌输,让他警铃大作。

王青显然没料到父亲会突然现身,神色瞬间僵住。父子二人沉默地并肩走着,气氛凝滞,远远看见冯建宇一家走来时,王青父亲冷静地开口:“不介绍一下你的‘角儿’?”

王青心脏猛地一沉。父亲知道了?怎么知道的?无数疑问在脑中炸开,又迅速变得无关紧要。在父亲面前,他的思维总像陷入泥沼。他机械地朝冯建宇挥手,声音干涩:“建宇,这是我爸。”

冯建宇尚未察觉王青神色的异常,自然地微微欠身,又向王青介绍自己的父母。王青父亲上前一步,以企业家的姿态与冯父握手,目光随即转向冯建宇,带着审视的意味,赞赏般拍了拍他的肩:“常听王青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

冯父冯母见对方气度不凡、谈吐得体,也笑着寒暄。一切看起来和谐体面。

然而下一秒,这个身着定制西装、举止优雅的男人,竟毫无预兆地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掴了王青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像按下了静止键。

王青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惊讶。挨打后,他嘴角竟扯出一抹难以解读的弧度,仿佛长久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该来的,总算来了。

“我当时吓懵了,”冯建宇捻灭烟头,声音依旧平静,但江衡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波澜,“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愤怒。他凭什么打人?凭什么打王青?”

王青父亲背对着冯家人,看不清表情。但王青看得一清二楚——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失望,以及更深层的、近乎耻辱的痛苦。许多年后,他仍会在梦中与这双眼睛对视。

当王青父亲再度转身时,已换上另一副面孔,他后退半步,保持恰当的距离,郑重地向冯建宇及其父母鞠躬。

“打扰二位了。今天碰巧遇上,有些话,我这做父亲的,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得当面跟二位,也跟孩子们,唠一唠。”他开口,声音沉痛而恳切,“我们家王青,从小被家里老人,尤其是我父母,惯得没边儿。要星星不给月亮,性子养得独,主意也正。我这当爹的,常年在外面跑,管得少,有亏欠。他呢,不算坏孩子,就是有时候……太由着自己性子来,做事欠考虑,不太顾及后果,也不太想想别人。”

“不瞒二位,王青这偷偷去学艺,当初我就不同意。咱们这种军人家庭出来的孩子,正路不走,偏去挤那独木桥,将来怎么安身立命?可家里老人护着,孩子自己也铁了心,考也考上了,我能说什么?只能想着,罢了,年轻人有梦,让他闯闯,碰了壁,就知道回头了。我这当爹的,给他兜着底就是了。”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冯家二老:“可有些事,能兜底。有些路,走歪了,就真回不了头了。咱当父母的,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求什么?不就求他们走正道,堂堂正正做人,将来成家立业,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他稍作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凝滞的空气:“建宇是个好孩子,以后前程锦绣,功成名就不在话下。可年轻,容易冲动,也容易……被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迷惑,走岔了道。咱们做长辈的,得把他们拉回来。”

他再次躬身,姿态更为卑微:“王青是我儿子,他有什么毛病,走了什么弯路,责任在我,是我没教好,没管住。今天,我就替我这个不懂事的儿子,向二位,也向建宇,郑重赔个不是。”

“是我教子无方!这孩子……心思有些歪了,净想些不该想的,做不该做的,差点耽误了建宇!这绝对不行!我今天把话搁这儿,从今往后,我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打扰建宇,影响建宇的前程!建宇啊——”

“叔叔知道,你可能觉得王青对你挺好,你们是好朋友。但听叔叔一句劝,有些‘好’,它不对劲,它害人害己!你还小,未来的路长着呢,别因为这些不清不楚的事儿,毁了自个儿!要是他以后再找你,你告诉叔叔,叔叔打断他的腿,也绝不让他再祸害人!”他再次对冯家父母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痛心疾首和不容置疑的决绝。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拖着王青,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强行镇压一切的、冰冷的力道。留下冯家父母面面相觑。

尽管那天,王青的父亲话里话外没有指责冯建宇半句,可冯建宇就是觉得自己被看轻了,连同自己的父母,被一种体面而残酷的方式羞辱得体无完肤。现场除了冯建宇父母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其余所有人都在这场闹剧里被定了罪。至于王青,他挨的那一巴掌,似乎也把他后半辈子的脊梁骨一并打塌了。

回到冯建宇在校外租住的房子里,屋里静得吓人,冯建宇的父母回来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继续讨论,母亲甚至怕他难过,还反过来安慰他:“大宇啊,妈知道,你打小有主意,看人看事比我们明白。这世上人跟人……处得好是缘分,处不好,也强求不来。一辈子这么长,遇见几个了不得的人,眼浅心软很正常,多看看这世界,就好了。”

冯父坐在沙发上,闷头抽了会儿烟,才转过身,声音有点沉,但努力说得平常:“你妈说得对。外头天地大,能出去念,就出去,往好学校考,往高处走。家里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妈身子骨硬朗,地里那些活儿,也累不着,还有家里进项,都够。家里不图你大富大贵,你能把自己顾好,平平安安的,我们就知足了。”

冯建宇看着父母强装无事却掩不住茫然的脸,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想摊开说的念头,像被泼了盆冷水,但依然哑着嗓子问:“爸妈,你们不想问我点什么吗?关于王青的。”冯建宇想事情闹到这一步,不过是把向父母坦白的计划提前一些,更何况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

冯父冯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措和空白。冯父张了张嘴,又闭上,重重叹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粗糙和此刻深深的无力,“儿子,”他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我跟你妈,没念过啥书,地里刨食,厂里出力,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我们起早贪黑,把你供出去,看你争气,考得好,走得远,我们心里……亮堂,觉得值。”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那家大人说的话,文绉绉的,啥耽误不耽误的,我们听不太全懂。就觉着,人家那么大个老板,那么客气,还打自己孩子,肯定是咱家孩子受了委屈,或者是……摊上难事了。”他看向冯建宇,眼神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种深藏的、因为“不懂”而产生的无力。

冯母接过话,眼圈红了,声音带了哽咽:“大宇啊,爸妈没本事,没见过世面。你遇到的事,你的难处,你心里头是咋想的……我们可能真想不明白,也帮不上啥忙。但我养的儿子我知道,孝顺,仁义,有分寸,从没让家里丢过人,操过心。所以我想……你那同学,应该……也不是坏孩子。”

冯父抹了把脸,这个被风吹日晒刻了满脸皱纹的汉子声音哑了:“可今天这事闹的……人家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们是不懂,但也知道,再这么下去,你难受,人家也难做。爸妈帮不上你,也……护不住你。我们就想着,你离远点儿,是不是就能好过点儿?别怪爸妈……我们,我们真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不知道咋办啊……”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毫无章法,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或通透的道理,都更沉重地砸在冯建宇心上。他听懂了,父母不是不关心,而是他们认知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那回事”的概念。所以在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超出他们认知世界的庞大困惑时,他们本能地想把自己孩子从那片“不明不白”的是非地里拉出来,用他们能想到的唯一方法——让他走,走得远远的。

看着父母脸上那因为“帮不上忙”、“不懂”而露出的愧疚和小心翼翼,冯建宇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忽然不忍心了。不忍心用那些对他们而言如同新世界语言的词汇和概念,去冲击他们固守了半生的认知,去撕开那层他们赖以理解这个世界的简单却温暖的薄膜。

也许时间久了,他们自己会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也许永远不会。但此刻,他做不到亲手去打碎父母眼中那个“完美”,“从不让家里操心”的儿子的形象,哪怕那个幻象,本就是他最想挣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