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听完李沛恩那番近乎破釜沉舟的"剖白",陈晨之后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却有根刺:两人分开这么多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吗,怎么偏江衡杀回来,就什么都变样了呢?日子怎么也过不下去了,还说谁都不行,就得是那个人才行。陈晨了解李沛恩,这人表面上什么都无所谓,对大部分事情也都宽和不计较,但在一些认准的事情上,脾气拗得哪怕宇宙毁灭,也不会轻易松口。
陈晨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太干预李沛恩,这是一种多年磨合出来的信任和默契,但陈晨知道这次不一样,因为那个人是江衡,这是他第一次对李沛恩的行为和决定特别没底的时刻。
于是陈晨决定要出手干预,因为他知道等是等不到李沛恩自觉放弃的。恰逢李莹休年假带着女儿过来看他,陈晨便动了心思,和李莹讨论起身边的朋友,问有没有适合李沛恩的姑娘,语气郑重得像在商讨重大项目。李莹被陈晨这副罕见的"媒公"架势逗得忍俊不禁:"陈大经纪人如今连保媒拉纤的活儿都揽了?比沛恩他亲妈还上心。"
陈晨不理会妻子的打趣,继续问她:“老婆,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心水的人选啊,圈外的也可以。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陈晨想比起爆出同性友人,和女演员闹绯闻似乎更容易拆解。
李莹见陈晨的样子不像闹着玩,马上敛了笑意,正色提醒:"你这么着急,问过沛恩自己的想法没有?现在可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
陈晨应声:“知道了,知道了。”面上虽敷衍过去,心里却明镜似的——他怎能不急?江衡那小子,日日往剧场跑,咖啡点心不断,借探班的名义天天绕着沛恩转。上次他不过是迟到了三分钟,就险些让人借着"顺路送回家"的由头把李沛恩给"拐"了。这种步步紧逼的态势,由不得他不防。
最让陈晨心头火起的是,李沛恩近来拿着手机拍天拍地,连天上的一朵云,路边一朵野花,十字路口的倒计时都拍了个遍,平时让他拍宣传照片营业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积极,这会儿积极起来,拍了一堆也没见他发。直到某次陈晨无意间瞥见李沛恩的手机屏幕,才发现那些照片原来全都是给江衡拍的,除了照片,他第一次见李沛恩这么絮叨,一整个页面全是绿油油的信息框,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话聊,平时也没见他和自己聊得这么起劲。那字里行间的情态,活脱脱像是陷入早恋的高中生。这发现让陈晨危机感骤升,当即决定将"策反"计划升级,他索性把自己住的酒店变成了李沛恩的固定食堂,日日让李莹准备家常菜肴,席间话里话外都在渲染婚姻生活的温馨。
"你看,回家有盏灯为你亮着,厨房里飘着饭香,有人问你冷暖,听你牢骚,"陈晨指着李莹怀里昏昏欲睡的小豆丁,语气充满引导性,"累了有个小棉袄扑过来喊爸爸,是不是比什么都强?"
李沛恩笑着拆台,目光温柔地落在迷糊着眼的小宝贝身上:"囡囡现在不就只会喊'妈妈'和'抱抱'吗?"
"迟早会说的!"陈晨啧了李沛恩一下,又瞪他一眼,继续循循善诱,"我的意思是,这种日子,只要你愿意,你也能拥有。"
李沛恩笑笑没接话,夹了块红烧肉放陈晨碗里,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陈晨的言外之意他当然清楚,只是如果这辈子,离群索居不实际,孤独终老不靠谱,真的要找一个人一起度过剩余的几十年,他脑海里晃过的,还是江衡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背对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油锅“滋啦”一响,辣椒的香气窜出来,江衡头也不回地对他说“出去等着,别呛着你”。
窗外的夜色漫进来,屋里灯火暖黄。李莹轻声哄着快要睡着的孩子,陈晨还在絮叨着哪个朋友的妹妹刚回国,条件不错。李沛恩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一直都知道。
陈晨很乐于创造机会让李沛恩与自己的女儿相处,这其中藏着两层心思。一来,他私心希望让李沛恩体会新生命带来的触动,或许能唤醒深藏的父性本能;二来,他也想让女儿从小多见见真正的好样貌,长大不至于被浮华的皮相所迷惑——这个念头闪过时,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江衡那张过分出色的脸。
李沛恩确实是从囡囡襁褓时期就带过她的。那年正值李沛恩遭遇舆论风波,事业骤然停摆。恰逢李莹生产,陈晨忙得脚不沾地,李沛恩看在眼里,既着急又愧疚,便主动担起照顾产妇和婴儿的担子。因而囡囡对李沛恩并不陌生,反而格外亲近,像个小尾巴似的爱跟着他转。
那天,为防止江衡捷足先登,陈晨早早让李莹带着三岁的囡囡去剧场看李沛恩排练。小家伙被妈妈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追着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当李沛恩在聚光灯下念台词时,囡囡伸出小手指着他,咿咿呀呀地想要呼唤。李莹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柔声说:"沛恩叔叔在工作呢,我们安静地看着好不好?"小姑娘似懂非懂,居然真的安静下来,乖巧地看完了整场排练。
直到李沛恩结束排练,囡囡才在妈妈怀里雀跃起来,张开小手要抱。李沛恩眼里自然流露出笑意,很自然地接过这个软软的小人儿,抱着她坐在观众席等陈晨。他抱孩子的姿势标准而稳妥,一只手稳稳托住,另一只手轻轻护着孩子的背,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经年累月的娴熟。
剧场的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沛恩——褪去明星光环,周身散发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母性的柔光。他低头与孩子说话时微微侧首的弧度,为囡囡整理衣领时轻柔的动作,都让见惯他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人暗自惊叹:原来他还有这样一面。
站在幕后阴影里的江衡,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李沛恩用那般温柔的姿态抱着孩子,看着他低头时垂落的刘海在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看着小姑娘信任地依偎在他怀里的模样——江衡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若是李沛恩做了父亲,一定是全世界最温柔的父亲,这个念头一起,让他的心脏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又带着些许难以名状的怅惘。
江衡知道李沛恩工作期间手机大多由助理保管,他怕自己贸然发信息会给李沛恩惹麻烦,于是每天就等着那个人的消息先跳出来。但那晚他却破了例,率先将偷拍的那张李沛恩抱孩子的照片发了过去,发送完毕后他的指尖竟有些发颤。照片里,李沛恩低头看着怀中的囡囡,侧脸在剧场昏黄的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李沛恩的回复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从囡囡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到第一次笨拙爬行,再到摇摇晃晃站起来,甚至小丫头尿在他昂贵西装上的糗事,都事无巨细地分享过来,字里行间透着股罕见的、近乎柔软的兴致。江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李沛恩说起这些时眼角眉梢的笑意——他是真喜欢孩子。
这个认知像根细小的火柴,"嗤"一声划亮了心底某个幽暗的角落。一个大胆的、近乎荒唐的念头窜了出来,灼得他胸口发烫。手指快过理智,反应过来,那句话已经发了出去:"沛恩,我们去国外结婚吧。我们也可以领养一个孩子。"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江衡就后悔了,但撤回又显得欲盖弥彰,只能任由那句话**裸地悬在对话框里。他茫然地想起这些年他在海外的漂泊以及四处奔波,他始终没法真正融入当地文化,至于回家,江淮没了,老院也没了,李沛恩一刀两断走得干干脆脆,他不知道自己回来要回到哪里去。关于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也就只剩下江晏了,而江晏早晚是要有自己的家的。所以兜兜转转,他想他始终还是孑然一身的。
可李沛恩不同。他的根深扎在这片土地,这里有他的家人朋友,有他蒸蒸日上的事业,有那么多喜欢他追随他的人在这里,而自己一时兴起的妄念,却借着一丝侥幸和冲动脱口而出,若李沛恩真答应了,那他得付出多大的代价,要舍弃掉多少东西跟他走啊。想到这儿,一股自私的羞愧涌上来,闷得江衡有些透不过气。
他关了灯,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李沛恩的笑,还有自己那句荒唐的提议在对话框里悬着的模样。不知熬了多久,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冷光,江衡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没穿就扑过去,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划开,李沛恩头像上的一个小红点像个小石子,在他心口漾开一圈圈紊乱的涟漪。
没有多余的话,聊天框里只有两个字,是李沛恩发来的:“晚安。”屏幕光映在江衡脸上,把他眼底的红血丝照得一清二楚。这声不偏不倚的晚安把一个慎重而荒唐的话题给轻易地翻了过去,像在汹涌的浪里,给了他一块暂时落脚的浮木。
公演的日子越来越近,空气里都绷着一根弦。陈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只盼着这出话剧赶紧演完——演完了,那个姓江的大概就没什么正当理由天天围着沛恩转了。他现在每天严防死守,活像个专门抓早恋的高中教导主任,心累得不行。
这边操心着“防江”,那边事业线也不能断,陈晨早就紧锣密鼓地张罗起下一个项目。上次错过何导电影的剧本围读,虽然他第一时间提着厚礼,押着李沛恩上门赔罪,导演面上是过去了,但心里那疙瘩估计一时半会儿消不了,到嘴的鸭子彻底飞了,想想就肉疼。
好在陈晨在这行摸爬滚打多年,人脉根基扎实,加上李沛恩自身口碑过硬,递过来的本子依旧不少。他筛了一圈,目标明确:要冲奖,还得是根正苗红的主旋律。目光最终锁定在前年拿了最佳剧本奖的那个金牌编剧团队的新作——《生死线》。故事聚焦一群普通的消防员,在生死边缘奔走,题材正,立意高,更难得的是剧本写得极其扎实,把平凡英雄的悲欢离合、人性矛盾和光辉刻画得入木三分。
本子送到李沛恩手里时,他熬了个夜一口气读完,合上剧本,长长舒了口气,不得不再次佩服陈晨选本的毒辣眼光。这故事既有宏大的时代背景,又有细腻的情感落点,戏剧张力十足,好几个段落看得他心潮澎湃。
吃完饭,李莹带着囡囡下楼遛弯消食。客厅里只剩下陈晨和李沛恩,两人便谈起话剧公演结束后的工作安排。陈晨递过来一个文件夹:“《生死线》的本子,你再过一遍。制作方那边我已经初步接触了,阵容和预算都靠谱。”李沛恩接过来,其实他早就看过了,对陈晨的眼光从没怀疑过。“我没意见,按流程走就行。”
李沛恩眼尖,瞥见茶几下层还压着另一个剧本。他随手抽出来翻了翻,扉页编剧栏一个名字跳进眼里——王青。
“王青……”李沛恩若有所思地念出这个名字,“原来他是编剧。”
“你认识?”陈晨正低头看手机消息,闻言抬头。
李沛恩回忆道,“嗯嗯,见过一面。”他记得这次项目初选的名单里并没有这个本子,但陈晨还是把它收下了,这关系显然不一般。“你朋友?”李沛恩反问。
陈晨放下手机,靠进沙发里,语气平淡:“算是吧。几年前一个饭局上认识的。”
那是为了给李沛恩争取一个电影项目的试镜机会,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挤进某个制片人的饭局,勉强捞到个末座。那晚他铆足了劲,在推杯换盏间周旋,名片递了一轮又一轮,漂亮话说了一箩筐,自己都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我家艺人李沛恩,条件真的好,各位老师有机会希望多考虑考虑”。
酒过三巡,陈晨觉得胃里烧得慌,但不敢停。这圈子里,坐上桌不容易,中途离场就是不给面子。他咬牙忍着,一次次举杯,脸色越来越白。
直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下了他再次举起酒杯的手腕。
“别喝了。”
陈晨晕乎乎地转头,看到一张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名字的脸。他条件反射地掏出名片,动作因为醉意而有些迟缓:“老师您好!我姓陈,耳东陈,您叫我小陈就行!敬您一杯,今天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我家艺人李沛恩,是个演员,演过不少戏,老师您要有空,我这儿带了资料……”
那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刚才给过我了。”
陈晨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那人没再多说,找了个借口,半扶半架地把陈晨带出包厢,径直进了洗手间。
“吐吧,别憋着了。”那人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刻薄,“里面正喝得高兴,少你一个,没人会在意。”
这话难听,却是实话。那晚的饭局,没人真把陈晨当回事,灌他酒,多少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陈晨心里也清楚,可他不甘心,总觉得多喝一杯,多赔一个笑脸,机会也许就能多一分。
此刻绷着的弦一松,他再也忍不住,扒着洗手池吐得天昏地暗。吐完,用冷水泼了把脸,人才稍微清醒点。走出隔间,看见那人还靠在门外等着,手里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碗醒酒汤。
“谢谢……”陈晨嗓子哑得厉害,接过来一口气灌了。热汤下肚,胃里舒服了些,他抹抹嘴,眼神又往包厢方向飘。
“还回去?”那人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别回去了。他们耍你呢,那项目角色早内定了。你喝死在那儿,他们也只当多个乐子。”
陈晨动作顿住。其实喝到第二圈,他就隐约猜到了,那些制片人高谈阔论,对项目本身却避而不谈。这圈子就这样,比他有资历有资本的多了去了,他除了一股死磕的劲儿,好像也拿不出别的了。
他点点头,声音干涩:“我知道。谢谢您。”
“知道还回去?”
“知道才更得回去。”陈晨抬起头,眼圈还带着酒后的红,眼神却清亮了些,“我人微言轻,没想过单凭一顿饭、几瓶酒就能换来好机会。但我得保证自己一直在桌上。只要还在桌上,总有一天……能等到我们的贵人。”
那人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晚后半场,陈晨杯里的“白酒”悄悄变成了白水。这份不着痕迹的善意,陈晨记了很久。在这个名利场里,多的是锦上添花,少的是雪中送炭。他珍惜这份难得的纯粹善意。所以,尽管他们已经有了心水的合作项目,可王青把本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是接下了。
“所以你收下剧本,是为了还这份人情?”李沛恩听完,问道,“那为什么没放进预选名单?”
陈晨笑了笑:“我是想还他人情。但在那之前,我首先是你的经纪人。你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其次,要还人情,那也是我陈晨自己的事。拿你的机会去还,那叫借花献佛,不叫诚意。”
李沛恩看着他,忽然问:“升米恩,斗米仇。你不怕以后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陈晨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李沛恩的肩膀:“怕啊,怎么不怕?所以你得争气点,好好演,最好给我捧个影帝奖杯回来。那样的话,我替你挡掉几个本子,也算有点底气,不算白当这个‘恶人’了。”
李沛恩没笑,只是看着陈晨。暖黄的灯光下,陈晨眼里的血丝和疲惫依稀可见。这个男人陪他走了这么多年,在无数个类似的饭局上喝吐过,也为他的一个机会陪尽笑脸,但他从来不说这些。李沛恩一直都很感激这个朋友,无论他在台上得到多少的荣光,那都是他和陈晨共同熬过来的战绩,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青递来这个本子是什么意思,陈晨心里明镜似的。但人情这玩意儿,还起来得讲究。不是你想还就能还,也不是你还了别人就得领情,得还到点子上,还得是时候。眼下王青既然开了口,这个人情,陈晨是打定主意要还的——只是怎么还,得仔细琢磨。
虽然李沛恩和这项目大概率无缘,但陈晨还是私下打探了一番。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制片方和资方最初属意的人选,其实是冯建宇。陈晨一琢磨就明白了:王青绕过冯建宇直接找上他,八成是联系不上冯建宇,或者对方干脆不接茬。想想也合理,冯建宇这些年主攻话剧,影视圈涉猎不深,让他突然转型接这么个戏,难度不亚于让游泳运动员去滑雪山。
陈晨琢磨着,自己和冯建宇虽然没交情,但有个人能说上话——江衡。之前闹得是有些不愉快,但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陈晨早就把“面子”这玩意儿看透了。工作就是工作,只要对事情有帮助,哪怕对方是曾经让他倒胃口的人,他也能摆出一副职业笑脸。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对家少堵墙,至于他和江衡算不算朋友……那得另说。
而且陈晨相信江衡这种从学生时代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又在国外浸淫多年的人,总归是一个社会化程度非常之高的人,哪怕只是临时顶替冯建宇的执行经纪的位置,该谈事的时候也能坐下好好谈。所以当陈晨主动发出邀约时,江衡答应得很痛快。
两人约在一家僻静的茶室。陈晨到得早,挑了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烫杯、温壶、洗茶。窗外是条老胡同,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当响过。江衡推门进来时,他正好斟出第一泡茶汤,澄黄透亮,抬手示意:“坐。”
江衡在他对面坐下,没寒暄,直接问:“晨哥,找我有事?”
陈晨把茶杯推过去,开门见山:“我这儿有个朋友的项目,想找冯老师合作。机会不错,看能不能帮忙递个话。资料我都备齐了。”他说话时表情自然,像在谈天气。
江衡接过那沓装订整齐的资料,翻开第一页,编剧栏上“王青”两个字跳进眼里。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王青要找冯建宇合作,凭他俩那层关系,直接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通过陈晨来找他?除非……王青找陈晨的真正目的,是李沛恩。可陈晨看样子没打算把前因说透,不过也能理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谁愿意被当成别人的备选?
江衡心里了然没戳破,之前江衡在国外做译文工作,为了高效积累经验,文学作品是成堆成堆地往脑子里读,但他其实对里面文人风骨的感悟并不多,他老觉得这个时代最不应该,或者说最不必要的就是和钱赌气。所以尽管他当初知道项目编剧是王青的时候,他还是给冯建宇推荐了项目,推己及人地说,哪怕李沛恩去米兰,有人找他给李沛恩做地陪,只要给钱够多,他没什么好龃龉的,他一定拿出十二万分的服务态度出来。跟钱置气是最不至于的。
当然,作为朋友,他也是理解冯建宇的心情,所以万事还是得以冯建宇的意愿为主,之后江衡也没有再多劝了,只是把经纪人艾丽的话传达到位,然后安心等冯建宇的答复,结果,王青先给了他一记闷棍——烫金大红喜帖直接寄上门,电子版也同步塞进邮箱。
江衡忍不住吐槽:”这人要不要这么周到。“他当时就想:这项目基本算黄了吧,尽管当时求婚,他俩都在现场,但是当下这样一个时机里,面对前任居然这么高调,看来是真的放下了,才能如此坦然吧。这样也好,老死不相往来,也算清净了。
陈晨像是没察觉江衡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我打听过了,这项目最初属意冯老师。王青找上我,估计是联系不上冯老师那边,想让我帮忙引荐引荐,所以我这才冒昧联系你。”他抿了口茶,继续说道“班底我看了,制片是‘光影世纪’,投过《武家坡》和《春江水暖》,眼光和魄力都有。导演是朱依依,商业片出身,但近年转型拍现实题材,手法稳,审美在线。编剧是王青,之前的作品也是入围过奖项。”
江衡安静听着。这些信息他大部分都知道,但陈晨如此条分缕析、如数家珍地摊开在他面前,语气里没有夸大,没有吹捧,只是客观陈述,反而让他对陈晨的观感复杂起来。
“项目定位是都市现实情感,投资方是平台联投,播出有保障。拍摄周期三个月左右,取景地主要在北京。”陈晨顿了顿,抬眼看向江衡,“冯老师如果接,不说能不能爆,但打开国内市场,增加曝光度,还是稳的。”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了几分,“我希望你能帮忙递个话,最起码先看看剧本,就当给这些创作者一个机会,成不成再另说,起码别寒了创作者的心。”
江衡看着陈晨,这个男人说话时眼神很定,没有闪躲,没有避重就轻,只是就事论事。他甚至能听出陈晨话里那点惜才的意思——他是真觉得王青这剧本不错,也是真心想帮这个忙,尽管这忙很可能白帮。
那一瞬间,江衡心里那点因李沛恩而生的、对陈晨的抵触和埋怨,忽然就散了大半。他想李沛恩这些年的起起落落,谣言缠身,口碑滑坡,转型瓶颈……陪在李沛恩身边硬扛过来的,始终是陈晨。这个人说话是难听,做事是强势,可那是一个经纪人,在用他认为最有效、或许也是唯一的方式,保护他的艺人,守护他们共同的事业版图。
站在陈晨的立场上看,他江衡是什么?是李沛恩平稳上升的星途上,最大的不确定性,是可能引燃一切、将多年心血付之一炬的那点火星。那么,陈晨处处设防,步步紧逼,又有什么错?他只是在尽自己的能力为李沛恩规避掉一切风险和意外罢了。
想通这一点,江衡心里没有释然,反而涌起一阵更复杂的、近乎沉重的难以言喻的敬意。“晨哥,”江衡终于开口,他还是想诚实地告诉陈晨结果,“这项目,最好不要抱太大期望。”
陈晨笑了笑,靠回椅背,望向窗外胡同里掠过的一只灰鸽子,“这圈子浮浮沉沉,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成不成,尽人事就行。“
江衡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他对王青这人专业上究竟几斤几两并不清楚,单从有限的接触来看,王青做事的路子,确实不太对他的脾性。可他也明白,为人处世是一码事,笔下功夫是另一码事。人本来就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没法用一个尺子量到底。
临走时,陈晨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去:“这是项目的完整评估报告,还有平台和资方的背景尽调,你们可以作为辅助参考一下,或许会有用。”
江衡接过,有点沉。
“陈晨,”他忽然叫起陈晨的名字,没再用敬称,“谢谢。”谢他这些年对李沛恩的照顾,也谢他的坦荡。
陈晨摆摆手,然后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江衡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袋以及项目书,却许久没动。
王青万万没想到,最先等到的会是冯建宇的电话。
王青接到冯建宇电话时,正在改剧本。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他看了足足三秒才接。“晚上有空吗?我约了沛恩吃饭,方便的话,一起。”冯建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话没说透,但意思明明白白——冯建宇在给他搭桥。王青握着手机,一时有些恍惚。怎么也没想到,十年过去,最先朝他伸手拉他一把的,竟然还是冯建宇。
这就是命吗?王青想,那冯建宇。。。可真是够倒霉的。
另一边,李沛恩接到冯建宇邀约,倒没多想。只觉得这王青路子挺广,前脚有陈晨递本子,后脚有冯建宇做东牵线,看来是真有诚意。他掂量了一下,觉得至少该当面看看本子,给人一个正经回复,才算不辜负这份心意,便应了下来。
饭局定在一家私密性好的日料店包厢。三人坐下,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冯建宇就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把空间留给王青和李沛恩。他走到外面的吸烟区,点了根烟,靠在窗边慢慢抽。窗外夜色沉下来,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他能做的就这么多——成全王青,就像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曾拦住他,让他做自己戏里的主角。他还没看过王青这次的本子,也不知道十年时间把当年那个才华横溢的少年磨成了什么样子。但心里还剩一点固执的相信:信那个人对作品的认真,不至于被时间磨光。
包厢里只剩下王青和李沛恩。李沛恩翻开剧本,看得很快。这些年他早就练出了一目十行的本事,很快便抓住故事的核心。看到一半,他心里大概明白了——陈晨为什么不把这本子放进预选名单。不光是网剧体量的事,是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写得太真,也太险。真到每个眼神,每句欲言又止都像在纸上烧出洞,险到往前半步就是悬崖,拍不好就是一身腥。但不得不承认,王青写得是真好。人物是活的,细节扎在肉里,仿佛那些痛楚、不甘、纠缠,都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拉拽出来的。李沛恩合上剧本,坦率地肯定了人物塑造的功力,也委婉地提了目前的档期安排。
王青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能坐在这里,让心仪的演员亲自看本子,亲口给句话,已经是他能为自己,为这个本子挣到的最好结局。他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说谢谢。
李沛恩离开后,王青一个人在包厢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菜没怎么动,清酒倒是喝了两壶,酒精烧进胃里,几乎把心里的那点落寞烧成灰烬。他摸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冯建宇也没回来。
他起身,推开包厢门往外走。脚步有点飘,脑子里也飘。走廊尽头的吸烟区亮着一点猩红的光,隔着朦胧的玻璃,他看见冯建宇靠在窗边的背影。
冯建宇收到李沛恩已经离开的消息,才回过神来,他独自迎着秋风站了一个多小时,烟盒几乎空了,看着李沛恩特意发来信息解释,冯建宇想,自己也算尽力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思绪跟着外面的人流车流慢慢模糊。自从在米兰重逢王青,冯建宇一直很想再看看王青写的东西,他想从那些文字里找到那个他真正熟悉的王青。他很迷茫,直觉街头抱住他的人是那么陌生,几次三番想把重逢的这个人和自己思念了十年的那个人联系起来,要不是对方一次次叫起他的名字,冯建宇恐怕很难相信这居然不是一个梦。
冯建宇从思绪里抽身,一回头,撞见了正走进来的王青。
王青走过去,手往兜里摸烟,摸了个空。他停在冯建宇身边,声音有点哑:“给我支烟。”
冯建宇瞥了一眼王青的脸色,如果失意有颜色,那王青现在整个人都泛着青,还沾着点灰头土脸的颓丧。冯建宇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递过去,王青接过,凑到冯建宇嘴边那点火星上,低头点燃。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冯建宇身上宝格丽海洋的香水味,混着烟草的苦。冯建宇没动,任他贴近,眼睛望向窗外,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烟点着了,王青退开半步,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进肺里,他咳了两声,眼角逼出点生理性的泪。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谁也没开口。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火像碎了的星河,淌了一地,那些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十年,是一条河。
王青站在此岸,明明河面不宽,甚至能看清彼岸人的表情,可他就是蹚不过去。水是冷的又流得急,底下沉着他们当年扔进去的石头——那些承诺、眼泪、未说完的话,如今都长了青苔,滑得站不住脚,也许当时年纪真的太小,才会天真以为时间和距离只是一道浅坎,怎么都能趟过去。
他在球馆要求冯建宇别接这个项目时,大概没想过冯建宇会为了成全他,亲自去联系李沛恩。前尘旧账,他单方面一笔勾销,没想过冯建宇甘不甘心,一切都得照他的意愿来,像十年前一样。所以,冯建宇是不甘心吗?王青开始自以为是地揣测。他耍赖犯贱地刺人一刀后火速退开,就是想看对方也往后退。王青有想过为什么他后来的作品都不出挑,江郎才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概是他已经没法毫无保留地向另一个人坦诚自己的卑劣性情,他很清楚那些人被苛待过就会离开,而且他们总是在害怕自己。而冯建宇不会,所以他刻薄地从冯建宇身上索取过,同样也引诱冯建宇与他同谋。
冯建宇就像一面镜子,照见过他最鲜亮时的光芒,也映出他所有不堪的褶皱,于是他极度自恋地一面说着“恨我吧,不要原谅我”,一面拼命在镜子上刻自己的墓志铭。感情和利益搅成一锅粥,他以前懒得分,现在倒分得一清二楚。
而冯建宇最鲜亮、最放肆、骨头缝里都冒着热气的那些年,全是王青。他见过一个真正惊艳的人,那个人照亮过他,成就过他,甚至十分看重他。在他还懵懂时,就给过许多笨拙又珍贵的庇护,关于“爱”最初的所有想象、悸动、乃至虚荣,都系在那一个名字上。当有人以纵容的方式圈养起另一个人的任性,其实是给出了很多特权的。冯建宇享受过那样的权力,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人格独立性的最大让步。所以很难怪冯建宇愿意剖出一颗真心来报恩。
但是,当一颗真心连本带利赔个精光时,爱和恨都会成为桌上的筹码。
“为什么帮我?”王青忽然问,声音有些干涩。
“一顿饭而已。”冯建宇答得轻描淡写,“就当我多管闲事吧。”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那以后呢,还管我吗?”王青心里莫名有些窝火了,觉得对方没说实话。他熟练地逐步侵略对方边界,以一种非常不公平的方式逼冯建宇就范。冯建宇很清楚如果只是单方面妥协,以王青不要脸的思路,最终还是会被迫半推半就地从了他再见亦是朋友的心思。
不可以。所以冯建宇反向质问王青,把隐秘的部分全都翻出来谈。“为什么不直接找我?为什么要特意让我不要接这个项目?你到底是怕我接?还是怕我不接?”
王青的呼吸窒了一瞬,他猛地转头看向冯建宇,五内俱焚的狼狈几乎要压不住心里的蝇营狗苟。沉默重新蔓延,王青盯着窗外某处闪烁的霓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那我结婚,你来吗?”
冯建宇侧过头,像听见什么笑话:“干嘛,想让我随份子?”
“怕你来抢新娘。”王青把冯建宇的避重就轻反击回去。
“我抢新娘干嘛?”冯建宇一下子听笑了。
“那,你的意思是,要抢新郎?”王青反击成功。
“你刚才被拒绝傻了,是不是。“冯建宇就知道,这人给不了一点好脾气。
王青怔了怔,他没想到冯建宇反应这么大,半晌才低声道:“那等你结婚,也请我喝一杯吧。”
“忘了问了,你在外面这么多年,有遇到心动的人吗?你们在一起了吗?”
“不关你的事吧。”
王青自问自答得越来越起劲:“那就是没有了。为什么没有?”
“王青,”冯建宇把烟摁灭在窗台的金属槽里,发出轻微的“啧”声。
“是因为忘不掉我吗?“
“这个世界这么大,我又不指着你一个南墙撞,吃一堑长一智,头破血流了,我还不长教训,我傻吗?”冯建宇按熄了手里的烟,机关枪似输出。
“那你来给我当伴郎。”王青得寸进尺地提要求时,估计根本没过脑子,也没想后果。
“你要不想我去,就别给我发请帖。寄上门不够,邮箱还得再发一遍,你闲的吧。”
“原来你收到了啊。”王青似乎更得意了,“我还担心你收不到。”
“你丫寄的快递是到付,少给我装无辜。”
王青看着冯建宇,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那张脸显得熟悉又生动,很多年前的那种感觉又涌上心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看的脸,可只有看见这张脸,王青会难得耐心聆听,不打断也不把眼睛转开。
冯建宇在王青的注视中,察觉出了此刻自己与初心背道而驰的妥协,于是连忙把王青那天在球馆和他说的话在心里重播了一遍,才把一些不自在压了下去。冯建宇决定不再陪王青瞎扯淡,于是干脆转身朝门口走去,留下王青一个人站在弥漫的烟雾里。
车子本来平稳地驶向酒店方向,在等一个红灯时,江衡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随口一提:“如果不忙的话,要不去我那坐坐?我买了新的茶叶,你来尝尝。” 他没看李沛恩,视线落在前方跳动的倒计时上。
李沛恩侧头看他,昏黄路灯的光线掠过江衡线条分明的侧脸。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李沛恩没戳破,只“嗯”了一声,算作默许。
江衡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方向盘一倒,换了个方向。
公寓比上次来时多了许多生活的痕迹。阳台上几盆绿植长势正好,书架上不再空荡,沙发也换了更柔软的靠垫。江衡煮水泡茶,动作娴熟,茶香很快氤氲开来。李沛恩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这地方,终于有点住人的样子了。
“王青那个本子,聊得怎么样?”江衡把茶杯递过来,状似随意地问。
“看了,本子是好本子。”李沛恩接过,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人物写得……很真。但我这边档期排满了,接不了。”江衡拿出陈晨给的资料,坦言道:“陈晨也找过我了。”
江衡把陈晨的话简单概括了一下,两人一对细节,都笑了——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绕来绕去,都是熟人。
“你那天在球馆,说他‘动机不纯’,是指这个?”李沛恩忽然想起。
江衡怔了怔,摇头:“不记得了。” 他并非真忘,只是不愿把冯建宇和王青那段旧事摊开来说。那是别人的伤口,揭不得。
李沛恩也没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事。话匣子一开,竟有些收不住。他说陈晨最近如何“丧心病狂”地晒娃秀恩爱,仿佛民政局的宣传委员,又说排练时自己突然忘词,罗予彤如何机灵地接上,惹得全场哄笑,还说起剧场外那只总来讨食的流浪猫,最近好像胖了……
他眉飞色舞,语速比平时快,眼睛亮晶晶的。江衡就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目光像是粘在了李沛恩脸上。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酸,像很多年前,在北京那间不大的出租屋里,他们也是这样窝在沙发里,絮絮叨叨说上大半宿,仿佛要把彼此日子的缝隙都用话语填满。
茶续了一杯又一杯,果盘见了底。李沛恩说得口干舌燥,却觉得肚子里还有无数的话咕嘟咕嘟冒着泡,争先恐后地想往外跑。他很久没这样了,对着一个人,有说不完的废话。
江衡瞥见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愣了一下:“这么晚了?”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我……送你回去?”
李沛恩也看了眼时间,凌晨了,是该走了。他起身,两个人却在客厅里磨蹭起来——找手机,找钥匙,喝水,看一眼窗外……毫无意义的动作重复着,硬是又耗了半小时,才终于挪到玄关。
弯腰换鞋时,江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发干:“那个……确实挺晚了。”
“嗯,”李沛恩系着鞋带,没抬头,“回去得一两点。”
“公演……快了吧?”
“快了。”
“公演完就回北京?”
“嗯,新项目在北京。”
一问一答,机械而徒劳。时间像个狡猾的小偷,在他们絮絮叨叨的废话和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悄无声息地又溜走了大半。江衡这次回来,本没想停留太久,更没想过会卷进这些旧人旧事里。可日子飞快,很多没想好的事,似乎不得不重新规划了——比如回国,比如工作,比如……眼前这个人。
李沛恩直起身,沉吟片刻:“你别送了,一来一回,太耗时间。”
“耗时间”三个字,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两人心头:他们之间,浪费的时间还少吗?
江衡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凭着本能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走吗?” 他抬眼,看向李沛恩,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破釜沉舟的恳求,“明天……我送你去剧场。反正我也要送江晏。”
没等李沛恩回答,或许是不敢等,江衡已经上前一步,近乎急切地、却又带着点笨拙的强势,伸手取过李沛恩搭在手上的外套。“日用品都有,新的,你随便用。”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轻轻往屋里推,语气里带着一种“就这么定了”的慌张。
等指尖触到微凉的衣扣,江衡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抬头,正对上李沛恩似笑非笑的眼神。
“连日用品……”李沛恩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都准备好了?”
江衡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
李沛恩却不放过他,往前凑了凑,气息几乎拂过江衡发烫的耳廓,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江老师……想得可真周到。”
江衡呼吸一滞,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人转向浴室方向,从柜子里翻出未拆封的毛巾牙刷塞过去,声音闷闷的:“……快去洗你的澡。”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江衡靠在门外墙上,抬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今晚去接人前,明明已经洗过澡了,却还是在临出门前专门换了好几趟衣服,整理了头发,像个开屏的孔雀。现在想来,那点隐秘的期待,早已无处遁形。
他在客厅里无意识地踱步,随手拿起茶几上陈晨白天给的文件袋。里面是王青那个项目的完整资料。他原本只是心不在焉地翻看,直到目光定格在某一页的人物小传和片段台词上。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江衡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总算明白,王青为什么不敢,也不能直接去找冯建宇了。这家伙……简直是疯了!他居然敢!居然把他们之间那些陈年旧事,那些纠葛、温度、痛楚、还有无疾而终的遗憾……全都写进了剧本里!那些只有当事人才懂的细节,那些隐晦的情感和未尽的言语,此刻化成了铅字,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阅读者的神经。
江衡猛地合上剧本,胸腔里一股浊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他几乎是颤抖着摸出手机,找到冯建宇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在这一两秒的空白里,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进他脑子里:记忆根本不存在客观性,所有的记忆都是罗生门,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存活而对记忆进行了重组排列。
从那些庞大的、经过无数次修饰的自我叙述里,打捞一点所谓的“真心”,是件极危险的事。说好了论迹不论心,分明都劣迹斑斑了,偏偏还要再看他一眼,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如果过去的十年,并不完全像冯建宇讲述的那样平静接受,顺理成章,那么从米兰街头重逢,到他为王青的求婚仪式弹琴伴奏,那份近乎麻木的“理应如此”底下,究竟是他对结局早有预料,还是他打从一开始,就对王青这个人,有了某种根深蒂固的预设?
毕竟,他们认识得太早了。
只是冯建宇唯一没料到的,大概是王青居然要求他别接那个本子。
因为避嫌吗?
仅仅想到这个可能,冯建宇就觉得心口憋闷?求婚,喜帖……一种迟来的、错位的晕眩感猛地攫住他。他昏头昏脑地从头想起:王青是谁?是个怎样的人?脾气如何?有什么习惯?他好看吗?是不是很多人喜欢过他?那些人喜欢他什么?我喜欢过他吗?我喜欢他什么?我喜欢他的时候,他也喜欢我吗?是谁先开的口?我吻过他吗?他想吻我吗?
那一整晚,冯建宇都在想王青。事无巨细,一点一滴,仿佛在脑海里,把这个人又重新爱了一遍。
此刻,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江衡张了张嘴,最终只艰涩地问出一句:“建宇,王青那个本子……你看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衡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冯建宇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江衡耳膜上:
“看了。”
“那他写的是……”
“是我们。”